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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世纪留下的吻
马振骋

接吻,可以说是爱情的最基本动作;古往今来,却使多少文人歌颂礼赞花费了大量墨水,犹如使多少情人窗前月下花费了大量口水。《格列佛游记》的作者乔纳桑·斯威夫特喜爱冷嘲热讽,他说:“我要问的是哪个笨蛋发明了接吻……”这倒是个问题,吻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在石器时代的祖先,好像不用舌头做这种罗曼蒂克的动作,因为缺少盐,只是用舌头舐别人的脸……爱斯基摩人谈情说爱时,相互摩擦鼻头,他们把舌头使用于实际效益功能上,如擦油灯或嚼软兽皮。
弗洛依德很自以为是,在接吻上也觉得比别人懂得多,他说人在接吻时就像婴儿吮吸母亲的奶头那么愉快。而科学家则把热乎乎的吻放到冷冰冰的解剖台上去研究,最后作出这样一份分析报告:接吻牵动嘴唇的12块肌肉,再加上舌头的17块肌肉;当动作时双方交换9毫克水、0.7毫克蛋白质、0.18毫克有机物、0.71毫克油脂、0.45毫克盐。
法国在40年代拍摄的一部经典影片《天堂的儿童》中,当男女主角相互拥抱时,女的对男的说:“爱竟是那么简单!”
但是全世界所有的专著,在指导接吻艺术方面远远比不上电影。电影在这方面非常早熟。问世才1年,向我们展示的东西已经惊世骇俗。这是在1896年,好莱坞第一批影片公司还没有建成,有一部影片出现两位演员梅·伊文和约翰·拉埃斯拥抱接吻的镜头,使在场的73位观众大惊失色。
这部影片是根据一部剧本改编的,在剧场演出时剧名叫《琼斯的寡妇》。也有拥抱的场面,但一闪而过,谁看了都不以为然。放大到银幕上引起了哄动和骚动,片商趁机把片名改成了《接吻》,用今天的行话来说也就是从商业价值出发制造广告效应。果然观众来得很多,连得评论家不去评论影片,而干预道德。他们义愤填膺,口诛笔伐;有一位论调特别冒尖,也就成为电影史上的一段记载,说“这类事即使是按照自然尺寸表演也是一种兽性行为,更不用说放大成巨型图像,而且还重复三次,绝对不堪入目。这属于警察局管辖的事了。”
严厉的清教徒不久在街上拉出横幅:“看一部有伤风化的影片,等于买了一张进地狱的入场券。”然而他们还是悄悄乘机走进黑暗的放映厅,调查和确定爱情场面对青少年、智力迟钝者和罪犯起什么样的不良作用。
电影还是我行我素,无所顾忌。接吻也属于电影神话的一部份,所有大明星都有所表现。约翰·巴里摩尔在西班牙风流情种《唐璜》一片中,给不同的演对戏的女角一共吻了127次。
终于到了后来,根据一位参议员海斯的提案,制订了一部电影业法规,好莱坞要据此遵守礼仪、风化和人体裸露的规定。“海斯法”起到了拔乱反正的作用。不用说床上戏是绝对禁止的;观众只能看到美国夫妇规规矩矩地躺在两张小床上,女的穿罗纱睡袍,男的穿丝绸睡衣。接吻镜头不可超过2.15公尺胶片,也就是3秒钟时间,还包括双方凑身接近的时间。
这样的时间限制,使得势情的吻表现得非常仓促匆忙,经常在摄影棚中造成工伤事故。那时风行“俯冲式”接吻,男人抱了女人的身子弯成45度,这使得抱的两个人很难保持平衡,但是据说产生的效果十分惊人。当时的超级巨星、被誉为电影史上最有魅力的美男子鲁道尔夫·范仑提诺,“撂倒”了好几位跟他合作的女演员。泰隆·鲍华把一名女演员的脊柱骨也几乎摔断了,害得她生气了,几天没有上班。
“海斯法”尽管一方面限制了表演的时间,另一方面却刺激了导演的想像。这大约也是艺术的反击吧。1937年,罗赛琳·罗赛尔和詹姆斯·斯蒂华为了庆祝接吻对美国伪君子取得的胜利,组织和举行了一次接吻大示威。他们邀请了100对情人参加一次演出。
经常,我们看了一部影片,唯一留下的回忆是接吻,这也是导演大显身手的地方,再配上浪漫音乐会的烘托,令人回肠荡气,接吻完毕就是“剧终”两字,令大家皆大欢喜的结局,这也是电影的特点,就是拒绝反映真实。看了《乱世佳人》以后,哪个女人不自比为斯佳丽,哪个男人不暗地眼红克拉克·盖博的小胡子?
很长一段时期,电影上的吻只是一种虚拟式动作,放在鼻子与唇之间的模糊地带,或者在脸颊上。但是在欧洲没有“海斯法”,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开始兴起“法国吻”,据说这是法国人引以为自豪的发明,吻得很深,时间又长。法国影星米歇尔·摩根在他的回忆录中说,在拍摄《雾码头》时,《男主角》让·卡班故意逗她:“这可不能像老头儿老太婆的装装样,是真的,不能搞假的。”米歇尔·摩根那时还是个初出茅庐的丫头演员,听了很害怕。等到拍摄完毕,她说:“他真敢,我也忘了难为情。”
银幕上最长的吻历时3分5秒,是琴惠曼(那时还是罗纳德·里根的妻子)和雷基斯·托曼在《湖中水手》的场面,摄于1941年,也不知怎样逃过了“海斯法”的剪刀。最美的吻是希区柯克导演的《美人计》中的吻。英格丽·鲍曼和加莱·格伦各抱在一起,穿过大厅,镜头大特写,两人手臂没有放松过。为了绕过“海斯法”的禁令,希区柯克为这段长达3分钟的拥抱,编写了一段关于厨房洗碗如何有乐趣的对话,零零星星夹在中间,这组镜头中男女主角的嘴接触了15次,而没有违反3秒钟的规定。
希区柯克后来向法国导演弗朗索瓦·特吕弗介绍说:“我要让摄影机代表观众,像第三者那样参与他们的拥抱,我让观众享受最大的特权,同时至少拥抱英格丽·鲍曼和加莱·格伦两个人,这是临时的三角关系。”1993年法国戛纳国际电影节把这个镜头作为电影节刊物的封面,迎接每一位来宾。
那么,演员在拍摄接吻镜头又是如何想的呢?是否兴奋?金·贝辛格在拍完《九周半》以后说,米盖·鲁尔克(Mickey Rourke)嘴巴臭得可怕。碧姬·芭铎则说:“这是听哨子指挥的爱情”。罗杰·摩尔完全保持英国人的虚伪,他说他在拥抱那些美丽的尤物时,闭上眼睛想英格兰。
“海斯法”早在1960年实施不下去了,今天的影片只有各个档次的分级法。《情人》、《本能》出现热辣辣的爱情镜头,接吻退化成为无菌无毒的品种了。谁也回忆不起当年查尔斯王子和戴安娜王妃亲吻时,世人怎么会像小闺女似的动感情。
在摄影机前表现的是幻想,有时又是现实,那就更引起轰动。比如伊夫·蒙当尽管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不能抵挡梦露眩人的美;埃及艳后伊丽莎白·泰勒也只为罗马统帅理查·伯顿心跳得励害;阿兰·德隆眼里只有罗密·施奈德;当洛琳·贝考尔拥抱她的银幕搭档、生活伴侣亨弗莱·鲍嘉后,有过这样一句令人难忘的话:“太棒了,再来一次。”这是剧本对白?还是公开承认?让大家体验其中味道,兴高采烈,因为那个时刻大家分享了明星--神的秘密。从最浪漫的吻到最热烈的吻,包含了一部电影史。
这次谈的有一部份并不是电影中的接吻,因而也没有电影审查委员会来检查时间的长短。国家领导人物王室成员为了在公众面前保持家庭生活的楷模形象,表现琴瑟和谐的机会,经常让摄影记者摄下接吻的镜头,这时候四片嘴唇的结合也成了国家历史的组成部分,另有一些在特殊场景留下来的吻都有了许多历史的民俗的意义。有时候伟大的艺术摄影家在大街上遇到机会抓拍的接吻照片,比电影中表现的还要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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