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历史的惩罚与现实的无奈,造就出了每年约600万的“待学少年”。他们被迫洒泪告别校园告别梦幻,在严峻的现实面前,开始体验到人生的艰难。
隐患既然埋下,总会伏击人们的。
1988年1月5日出版的《北京青年报》,隆重推出该报与北京人民广播电台联合评出的“首都中学生1987年十大新闻”,其中一大新闻:
“本市初三毕业生‘高峰年’引起的升学问题,受到社会广泛关注……”
同年2月2日,《人民日报》发表题为《解决“待学少年”问题》的短论,指出:
几年前,“待业青年”就业曾经是一些城市头痛的事。随着经济改革、搞活,就业门路广开,这矛盾已大大缓解,这几年,另一个尚未引起社会普遍关注的情况正在悄悄出现。那就是某些城市的“待学少年”求学问题。
何谓“待学少年”?即考不上高中的初中毕业生。由于这个年龄层的孩子,正好是“文革”中生育高峰出生的,许多城市的普通高中容纳不了这一升学人流,而近几年兴办起来的中等职业学校的发展速度又跟不上。于是,像长春市那样,每年要有近万名初中毕业生不能升学,有些大城市的情况更为严重。这些少年年龄尚小,不适宜直接就业,只能在家“待学”,这就造成了令人担忧的家庭和社会的问题。
那么,这些“待学少年”有多少人呢?
单就北京市而言,87届初中毕业生约14万人,升入高中的仅占60.8%(其中城市占80.2%)。这就是说,约有54000多人加入了“待学少年”的大军。
据国家教委汇总的《1986年全国各级普通学校基本情况》表明,尽管这一年并不属于高峰,全国不能升入高中的应届毕业生也有627万之多!
天津市武清县泗村甸乡旧县村的少年王丰在给我的来信中说:
我是一个16岁的农村男孩,去年中考落榜,给我带来的难以言传的苦闷至今还折磨着我。
本来,我是老师们看好很有希望的,可是……我好痛心呢!您可知道,在我们这里初中不准再补习再考的。记得当我得知自己没有考取,我立时觉得天族地转,眼泪“唰”地涌出来了。一切的希望、幻想、五彩梦都在那一瞬间破灭了。天啊,我该怎么办?难道真的一失足成千古恨?当时我想到了死……
我是个只知求上进的男孩。我真的完了吗?我不甘心呀!我更离不开学校呀!
孙老师,您可否救救我这个苦于求学无门的孩子?我相信您会让我重新走进考场。我真诚地求助于您,不要再伤那颗己经伤痕累累的心了,好吗?
我期待着,期待着。不要让望穿秋水的孩子在苦苦等待中遗恨终生……
湖北省某县初三毕业生罗勤来信说:
在初中的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考上县重点高中——一中,然后向大学进军。可是,我初二年级并不很用功,到了初三才恍然大悟,于是拼命追赶,成绩还是在20名以外徘徊。我有两个好朋友,成绩都在20名以内。她们说:“拼了命也要考上一中!”
可是,一中每年才录取300多人,而考生却有上万人!要在千军万马中顺利通过独木桥是不容易的。临考前,我们称了一下体重,每人都掉了好几斤肉,可苍天并不因此特别优待我们,我们三人都被挤下了独木桥。
没考上一中,预示着大学梦破灭了,这对我无疑是一个打击。可是,如果交钱上一中,要花1800元。我的父母都是工人,又有哥哥姐姐和妹妹在读书,肯定不会为我破费的。我的考分够了商业学校,因为商校中有一、二个名额可以考中南财大或江汉大学的,我暗暗想走这条补救的路。谁知,爸爸却不让我读商校,让我待业。他说:“读三年商校,每年660元,哪来的钱交?再说,毕业后还要自己找工作,不如现在就干活,工龄长,工资也多。”我极力反抗,说初中毕业将来能干什么?可爸爸说,他是小学毕业,照样拿了中专文凭。
在考前,我从来没有考不上一中在家待业的思想准备,这一打击使我措手不及,我偷偷地哭了。我后悔三年初中的时光错过了,我恨爸爸不为我想想,我才15岁,刚从天真中走过来,怎么能立刻走进另一个复杂的是是非非的世界。我并不是绝对不想待业,如果我今年十八、九岁,我会愿意的。可我还只有15岁,幼嫩的肩膀能挑起工作的重任吗?我还恨爸爸重男轻女。假若我是个男孩,他一定不会让我待业的。我哥哥今年没考上大学,非要复读,爸爸答应了,可为什么不答应我? 暑假里我不敢上街,怕老同学的一句“你在哪儿上学”使我难堪。最令我伤心的是,同学们觉得我待业很可怜,都用同情的口气和怜悯的目光,我受不了。从此,我不再上街。
9月,同学们都走进了自己的学校(我班20多个同学进了一中都交了1900元钱)。早晨,窗外一片明媚,而我却站在窗前发呆。要知道,以前我是家里动作最快的一个、起床、吃饭、出门,然后吧嗒吧嗒地像小鹿一样跑下楼梯,迎着灿烂的朝阳去上学。而今天,家里每个人都是匆匆忙忙的,街上的人也是匆匆忙忙的,唯有我像个生活的旁观者。面对着我曾经多么熟悉的朝阳,我哭了。屋里安静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这是我15年来第一次尝到寂寞、孤独的滋味。你不能想象,每天都是一个人在家,唯有一只收音机相伴,而你的心又是痛苦的,又觉得无所事事的寂寞心情。我心里异常烦燥,特别压抑,就放声大哭,反正家里没别人。
我多想现实也是一个恶梦,梦醒了我还是那么快乐。我也曾几千次祈祷,祈祷命运创造出奇迹。可是,谁能帮助我呢?
……
从大多数来信可以看出,少年们都把初中毕业后失学视为个人悲剧的开始,而很少去想其中更深刻更本质的背景。
最初,我也对全国627万初中毕业生不能升学感到不解,他们小小少年不上学又能干什么呢?一次,我去国家教委开会,曾向基础教育司一位领导人提出这个问题。不料,她竟反应平静,回答:“这在目前情况下是正常的,义务教育法规定的普及程度就是到初中毕业嘛。”这让我顿时感到了现实的沉重与无情。
我查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此法于1986年4月12日第6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通过,于同年七月一日起正式施行。该法第二条规定;“国家实行九年制义务教育。省、自治区、直辖市根据本地区的经济、文化发展状况,确定推行义务教育的步骤。”中国领导人在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草案)》的说明中,明确地谈了关于实行九年制义务教育的步骤。
具体步骤与分析如下:
我国是一个十亿人口的大国,各地经济、文化发展又很不平衡。实行九年制义务教育,必须坚持实事求是、因地制宜的方针,不能搞一刀切,也不要脱离实际地去追求高指标。从这个总的领导思想出发,全国大致可以分为三类地区。第一类地区是经济、文化比较发达的地区,要求在1990年左右基本实现九年制义务教育。第二类地区是经济、文化中等发展程度的地区,要求1990年左右基本普及初等义务教育,同时积极创造条件,在1995年左右实现九年制义务教育。第三类地区是经济、文化不发达的地区、要随着经济的发展,争取在本世纪末大体上普及初等义务教育。
补充解释一下,初等义务教育即小学教育,而九年制义务教育即由小学教育和初中教育组成。
看到以上最高法规的介绍,许多少年朋友或许会更加失望:噢,弄了半天,我们能初中毕业已经算幸运者啦!对,这就是中国的现状,教育的现状。虽然,高中和中专教育事业也在发展,但就面对全体初中毕业生而言,是没有力量全部接纳入学的。换一句话说,不论你考得多好和平时人品多佳,国家也只能选一小部分人升高中、中专以及大学。因此,从根本的意义上讲,初中毕业后失学的原因不是个人造成的,而是中国的现实造成的。
现实是严峻的。以北京为例,1987年高中录取比例为60.8%(其中城市占80.2%)。1988年高中录取比例降为62.8—55.6%(其中城市占62.8—77.6%),而考生由14万人上升为16万人!
看到这个惊人的比例,失学的少年们是否就不那么伤心和孤独了呢?未必。1988年,我采访北京失学少女李秋雪时,她对此不屑一顾:这凭什么就得包括我在内?为什么非让我去充当倒霉的角色?这是失学少年的较有代表性的心态。
中考落榜,对李秋雪来说好似一个晴天霹雳!其实,她挺有自知之明,没报重点高中,也没报中专,只报了饭店服务职业高中。就连这样的机会,她也失去了。
等她清醒过来,立刻意识到处境之糟,遂顾不得把苦滋味细细品味,迅速行动起来。根据学校教导处指示的一线希望,她带着报名费和高价赶洗出来的照片,跑去某商场办的培训班报名。与她摩肩接踵的同龄人,大多与她境况相似,可是他们有了位子,秋雪却被拒之门外。理由很简单:名额有限,优先照顾本单位职工子弟。
“待学少年”的出现,也给许多家庭带来严重压力。处在危险年龄的少男少女们,没有学上,没有工作干,却拥有冲天的怨气和打发不完的时间,不比一枚枚炸弹更可怕吗?于是,有些家长不惜倾家荡产,豁出几千元,给孩子买个高中的座位。有些家长则用手中权势,为子女占一个高中座位。1987年夏天,高中座位大涨价,成为京城里爆炸性社会新闻。第一章第四节里描述的“高价生”,背景正出于此。
可是,对秋雪来说,高中座位越涨价,这座位便与她越无缘。与湖北的罗勤一样,她的父母都是最普通的工人,既拿不出钱。更摸不着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给她找了一个临时工的差事,挣的钱连吃饭和路费都不够。
正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她。与她聊起这些,她愤怒地喊:
“钱就是命,命就是王八蛋!”
她开始喝酒了。
失学的小哥们儿,吹着匪哨,拎着啤酒,向她家集中。令这些哥们儿吃惊的是,秋雪对啤酒嗤之以鼻,说:“喝就喝白的!”一大盅60度以上的白酒,足足八钱,她一仰脖儿便干了,一向甜润、清亮的嗓子,燃起了熊熊的火。烧得她浑身热辣辣的。她大哭,大叫,宣泄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痛楚。
这群小哥们儿皆为失意之人,其中几个还受过处分。他们猜令划拳,怪声怪调地叫着,像梁山好汉一般狂饮,直喝得眼睛红红,身子晃晃。一个小哥们仗着酒力,挑逗说:
“秋雪,你真漂亮,让我亲亲吧。”
秋雪竟不慌忙,嘿嘿一声冷笑,活动了一下手腕,回敬“我再借你点胆子,你敢吗?我大嘴巴抽你!告诉你小子,李秋雪这儿不是妓院!”
众哥们儿见势头不对一齐好言相劝,并罚那不知趣的男孩子多喝三杯,方才了事。自此,他们称秋雪“白发魔女”(武侠小说中的一个无情侠女的绰号)。
秋雪的小哥们儿当中,有男孩也有女孩,他们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义气当先。一日,一女孩来报,说受了不相识一男孩欺负,秋雪便召来小哥们儿,说:
“哥儿几个,想练练手吗?”
这些小哥们儿都是打架的主,闻此纷纷喊好。当晚,小哥们儿勇赴战场,打得难分难解,凯旋时还捎回来一个人开心。他们把‘俘虏”围在当中,让其解下皮带,然后轮着用皮带抽他。一个小哥们儿把皮带递给秋雪,说:“你也来几下吧。”秋雪不接,说:“我那一份你代劳了。” “俘虏”被打得站立不稳,鼻子流血。秋雪掏出手绢让他擦净,还回家拿来药棉给他止血。哥们儿问:“打得行了吗?”谁知,秋雪一挥手,说:“再打!” 后来,当我用整整一个下午采访秋雪的时候,她毫无隐讳地讲述了以上许多细节,说:
“那时候,我的心变黑了,手变狠了。哼,我们已经倒霉透了,还有人找碴,他不找死吗?大不了赔他一个,反正我的命也不值钱!”
“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会心肠这么硬?”我感叹着问她,“你不难受么?”
她又冷笑了:“我看心狠比心善好,人心太善了容易上当。不过,我们这帮哥们儿待人很真。”
说着,她谈起给她影响很深的一件事:
“在那阵子倒霉的日子里,我们哥们儿骑车子去了一趟香山。嘿,痛快极了!明明有大道,放在一边不走,专拣没人走过的小路走。我的裙子划破了,腿磕出了血,但我兴致极高,像是笼子里的鸟终于又飞出来了,一切一切都那么让人舒心。看看青山绿水,看看人们愉快的笑容,我像是重新发现了生活是美好的!我抱住一棵大松树哭了。为什么?说不清,反正就想哭。从香山回来,我觉得又有了信心。天地这么广阔,我就不信没有我李秋雪能走的一条路!
天近黄昏,屋子里有些暗了。她看看手表,突然站起来,说:
“孙叔叔,我该走了。今儿晚上,我要去西单报名,听说那儿有个职工业余高中班招生,好不容易有个机会!”
此后,我一直惦着她报名上职工业余高中班的事,唯恐她再次被拒之门外。
一天下午,我去她家采访。她竟端端正正地坐在圆桌前,一笔一划地练习描大字呢,像个用功的小学生。她奶奶指着桌上那半尺多高的一摞纸片,说:
“我这孙女知道学习啦!”
秋雪见到我,连忙打断奶奶的话,嚷道:
“孙叔叔,我可以上学了!
兴奋使她的脸放出明艳的光,她恰巧站在自己童年画像的下面,比照起来,一脉相承,都那么纯真、活泼。这使我很难将她那段疯狂的插曲插进来。
“我把临时工的工作辞了,白天复习和预习,晚上去上课。老师水平棒极啦!”
谈起她的新学校,她口若悬河,赞叹不绝。我深受她的情绪感染,决定去她的班上听一次课。
秋雪的新学校,实际上是依附在北京某中学的业余高中班,学生多数是在职而缺少高中文凭的工人。组织者是几位退休教师,每个学生每学期收费83元。
我去听课的那天晚上,赶上讲一次函数。授课人是位头发灰白的老先生,他不愿意透露姓名——因为他这是兼职教学,怕别人说他捞外块。他的课讲得条理清楚,而且亲切动人。
然而,那班年龄和素质都参差不齐的学生,却很难与老先生呼应和协调起来,嗡嗡的说笑声持续不断。更有甚者,开课半小时后,咣咣当当进来几个红脸小伙子,带着一身酒气。自此,教室里的嘈杂声近乎喧哗了。老先生连续警告5遍,一遍比一遍威严,却一遍比一遍乏力,只好皱着眉头勉强讲下去。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位子上,几次注意观察李秋雪,几次见她像鸭子似地向前伸着脖子,大有洗耳聆听之势。可是,毕竟太乱,她发出轻轻的却满是焦急的叹气声,向周围表示抗议。
归途中,想到这位16岁的少女不论风雨霜雪,几乎夜夜都要在此路上奔波两个多小时,我担心地问秋雪;“这么乱的环境,你怎么学下去呢?”
她很快地摇摇头,说:“对我们来说,能上学就不错了,哪还有挑学校的谱啊!”
据《人民日报》介绍,自1985年起,长春市为中考落榜的初中毕业生办起了电视职业高中,设62个专业。首届毕业的近2000名学生,80%被全民所有制单位录取为合同制工人。我想,北京和其它城市若能群起效仿或有更佳创举,这不是数百万“待学少年”的最大福音吗?
秋雪似乎压根儿没敢想这些,决心在那儿奋斗下去了。她有几分激动地告诉我,在几天前的测验中,她的成绩在50个学生中名列第一:语文86分,数学97分。我惊喜地祝贺了她,因为这种荣誉她第一次得到!
“反正,我们不能眼巴巴地等着被淘汰啊!我已动员几个哥们儿也上了业余高中。有了知识,愁什么前途?1990年在北京开亚运会,能不需要人么?
她变得比我还有信心了!
转眼4年过去了。
李秋雪怎么样了呢?她业余高中毕业了吗?找到自己的位置了吗?我一直惦在心上。
1992年5月的一个晚上,我又敲响了李秋雪家的门。李秋雪上班去了,一家人热情地接待我。谈起女儿的经历,做母亲的既感慨又欣慰。原来,秋雪如期毕业之后,做了某饭店的服务员。不久前,她又应聘去一家外资的卡拉OK厅工作。她一直喜欢音乐,嗓子也不错,在那里干得挺来劲儿。据悉,她已是高级服务员,月薪400多元。
李秋雪之路自然不是所有“待学少年”之路,但她那种不甘沉沦,发奋学习,努力掌握自己的命运的精神,却是大家值得借鉴的。
请记住贝多芬的名言吧,这位身陷逆境的音乐巨人说:
“我听到了命运的敲门声……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它决不能使我完全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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