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调查表明，农村户口的初中毕业生，90%以上希望能考取中专，跳出农门。　　

　　1991年5月5日《教师报》上，发表了李超的分析文章，题为《“中专热”形成原因及其淡化》。

　　李超分析出以下5个原因：

　　一是“跳出农门，端个铁饭碗”思想所致。

　　二是“顾眼前，图实惠”。

　　三是高中教学质量不高，对初中毕业生吸引力不大。

　　四是高中、职中为农服务的办学思想未能牢固确立。

　　五是学籍管理制度不严，使得初中毕业生可以年复一年地报考中专。

　　据调查，农村户口的初中毕业生，90%以上希望能考取初中专，跳出农门，换个硬本子，端起铁饭碗。如某县举行了一次初三总分赛，有1002人参赛，高手如云。在征求志愿时，有994人表示最迫切的愿望是能有资格参加初中专招生考试。只有8名学生表示，如果省属重点中学录取，他们愿意读高中，否则宁可再学一年，也要考取初中专。

　　不少家长算了这样一笔帐，孩子上3年高中，就算能考上大学（如果考不上就更亏了！），再读4年，加起来7年要花许多钱，而中专3年毕业后工作4年，可收人4000多元。再说，中专生工作4年后的月工资和福利收人，与刚毕业的大学生相比，最多相差一级，每月也就七八元。另外，中专毕业以后，报考成人高校也较容易，既算工龄，又拿工资，调资、评职称的事也落不了趟。从学校方面来说，学生考上中专的越多，学校声望越高。如此实惠，何乐而不为？

　　在农村中学生给我的来信中，谈他们如何为跳出农门而艰苦拼搏的内容，占了相当的比例。

　　辽宁省营口县初三毕业生刘琳来信说：

　　您知道吗？在辽宁省，营口县的升学分数线是特别高的，这可苦坏了我们。

　　在我们班上有一个大同学，已经念了6个初三。至于20多岁的初三学生，更是比比皆是。用他们的话说：“我同学×××的儿子都会上街打酱油了！”

　　中考，决定着命运，能抄是最大的本领。所谓“抄”，只是对对题，错几分就完了。用大家的话来说：“到了动真格的时候，拼了！”我们都考中专，而考中专和考上大学一样不容易。为了脱离土地，只有读书升学。国家压低农村升中专率，我们读书只能更拼命，这是拼自己的出路啊！　　

　　刘琳来信时正是刚参加完中考不久，自我感觉还不错，说“中考已成为辉煌的历史”。谁知，她竟落榜了。

　　她怀着伤心和失望向我诉说道：

　　昨天，我得到了落榜的消息。分数线是584分，我差了几十分。我不愿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真没想到。

　　前途已是一片茫然。无数次幻想，无数次编织的梦就这样破碎了。我落了泪。这一生的遗憾就是不能再看看中考试卷，找出错误。我再一次跨人了复读生的行列。

　　我读第一个初三时，与班上的篮球王子恋上了。我们爱得很苦很累。我尽力帮助他，鼓励他认真对待学习。他考上了高中。我去他家时，他母亲热情地接待我。可这次落榜后再去，他告诉我母亲不同意我们的事，因为我是农业户口，人再怎么好，也不会同意。后来，他又让别人捎给我一封信，正式提出与我分手。昔日的海誓山盟均已成空……　　

　　甘肃省古浪县初三男生林山来信说：　　

　　我生在农村，但觉得自己的理想天地还是远大的，对生活充满希望。可不知为什么，上了初三就改变了以往的想法。心中烦恼无处不在、无时不有。

　　农村中学生上了初三就是走向社会的前奏，人人都在拼命学习，对课堂以外的事置之不理。如果中考不能过关就是我们终身的失败，从此老老实实去当农民，而且还会引来名落孙山的流言蜚语。失败者在爱议论是非的人眼中是最没出息的。

　　为了挤掉别人自己先跳出农门，同学间的关系充满了虚伪。平时交流学习经验，10句话有9句半是假的。因此，在我矛盾的心中产生了可怕的念头，担心我一旦失败，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相当数量的农村中学生的来信，都将跳出农门视为成功的标志，反之则是失败。而实际上，在中国这样一个农业大国里，能跳出农门的毕竟是少数，那多数人一定都是失败者吗？

　　一个老农说：“现在谁也不愿做这风吹日晒的种田肮脏活，尤其是学校毕业的小后生，不是去读大学，就是去做生意。即使做苦力，也宁愿到城里做小工，而决不愿在农村种田。要是我们这把老骨头入了土，谁来管大家吃饭啊！”这位老农固然道出了实情，但造成这一现实的原因又是什么呢？农村孩子从小受的教育，不就是跳出农门的教育吗？我们的大众传播媒介又进行了什么样的导向呢？

　　如果我们从深层分析便会发现，在渴望跑出农门的年轻人身上，并非只有消极的东西，而是也增长着许多改革大潮赋予的新型素质。他们竭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即使没有跳出农门也不安分，去创办乡镇企业，去冒险去经商，去寻求科学致富的新路子。也许，正是他们将对农村面貌的改变起不可估量的推动作用。

　　让农民服气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事实。

　　不信吗？请看发生在河南省商水县农村的一件事：

　　本县新桥职业高中农学专业二年级学生李开军，与他父亲进行了一次比“武”。开军的父亲李喜是全乡有名的种田能手，在本乡一年一度举行的农业产量评比会上年年夺魁，人送绰号“庄稼通”。

　　当时，在如何种植棉花的问题上，开军与父亲发生了分岐。父亲坚持采用传统的大田直播育苗法，儿子却坚持采用营养钵育苗移栽这一新技术。父子俩各执一端，互不相让。父亲想，我种了一辈子田，难道还不如儿子？你上学净生出些花花道道，可这与土坷垃打交道的事必须实实在在才行啊。儿子呢，尊重父亲但更尊重科学，只要认准了是科学的，就是天王老子阻止也不成，非试试不可。母亲见不得父子俩如此争执，出面调和，最后达成协议：父子俩各承包一亩棉田，秋后拿产量比高低。做父亲的虽说充满自信，可也知道儿子学了两年农高有些本事，不敢大意，怕在乡亲们面前丢了老脸。因此，他憋足了劲，按照多年的经验，起早贪黑，精耕细作。做儿子的心中也明白，这次比赛的输赢关系到父亲对他的信任问题，如果输了，毕业回来要兴什么新招可就难了。然而，这次比赛于他不利，土地不能背在身上，他只能一边在学校上课，一边抽空回家收拾棉苗。

　　激动人心的秋收到了。经过仔细计算，儿子承包的一亩棉田比父亲那亩棉田产量高出30斤，而投资少20元。父亲望着儿子那堆棉花又气又喜，气得是老子还真败给了儿子，喜得是儿子还真出息了。对李家致富来说，儿子赢了不比输了强吗？

　　第二年，李开军毕业时，被河南省农业科学院经济作物研究所招聘。他的指导老师预言：“我相信，他将成为一位优秀的农业技术员……”

　　农村职高学生的出现，几乎成了奇迹！

　　河南西峡县林业高中毕业生李国富，承包一座3年无收的苹果园，当年就收苹果6000多斤！考普通高中三次落榜的哥哥，也开始跟着他学习技术。

　　李国富自述道：　　

　　在我初中快毕业那阵子，我们村投入200多劳力，奋战了一个冬春，建起了一个高标准的猕猴桃生产基地。但到栽种的时候，由于不懂嫁接技术，村里从外地高价买回的却是半成品劣质苗。不到两个月，接芽几乎全死了。这件事在我们对引起很大的反响。是啊，农民出了力，受了苦，又赔了钱，还得请人重新嫁接。我也感到很憋气。从那时起，我就决定选择上职业高中，学习林业生产技术。

　　林业高中3年真学了不少本领，可是怎么让农民信服这门技术呢？我想，如果能承包一个果园，三、五年内大见成效，不用广播喇叭吹，乡亲们就会自己行动起来学技术的。

　　去年3月，听说西官庄有一座苹果园，原承包队因交不起承包费而推手不干了。我把接包果园的想法向学校领导和专业老师做了汇报，立即得到他们的大力支持，由班主任牵头组成一个联合考察组，对果园进行了全面的考察。这座果园有200多棵果树，大都是有10多年树龄，属于初进盛果期的成龄树。由于树形乱、杂草多、土壤板结、病虫害严重，已经3年无收了。

　　大家认为，如果修剪树形、改良土壤、防治病虫害一齐上，经过严格的科学管理，果树完全可以恢复生机。所以，我很快签订了合同。

　　果园接手后，才知这活儿多么累人！父亲怕累垮了我，陪着我起五更、搭黄昏地干。整整半年多的拼命啊，修剪、打药、松土和施肥，啥活儿都不敢放松，终于换来累累硕果。当年秋天，共收苹果6000多斤，花生300多斤，黄豆700多斤，价值几千元。先拿800元还清了外债，又购置了园子管理设备及化肥、农药等等，余下的钱建新室一处和平房4间。这样，把原有的家业全留给我哥哥，我靠自已的双手打天下。父母看我有志气，也愿意跟我住。乡亲们也很佩服我，说：“上林高就是好，毕业才几天呀，就干出样来了！”

　　不是故意讲什么大道理。这些年，国家制定的很多政策，的确为青年人更好地施展才华开辟了广阔的道路，而农业职高给我带来光明的前途。从毕业后的实践看，我的路是选对了。

　　就以我们哥俩为例吧，他三次考普通高中落榜，结果呢？学习无机会，经商无本钱，干活儿又怕累嫌丢人，致富无技术。他整天闷在家里没事干，躺在床上看小说。像他这样连考高中都考不上，考大学更不中，却费去了三年多宝贵时光，多可惜！他是选择错了路。后来，他看我干出成绩来了，心也服了。现在，他正跟我学林业技术，准备创业建一个新果园呢。

　　我想，西峡县每年有1200多高中毕业生，拥挤在考大学这座独木桥上，除200多人能金榜题名外，其余80%以上都得回农村。然而，这些同学一无就业的思想准备，二无技术可以施展，想劳动致富也比较难。如果，他们也能在职业学校学一技之长，那该多好！　　

　　李开军和李国富之路给人的启示是深刻的。他们没梦想考大学，也没拼命考中专，却选择了农业职高，走上了一条脚踏实地的成才之路和致富之路。农村的希望就在他们身上。

　　社会发展的趋势之一，是使“铁饭碗”与“泥饭碗”的差别越来越小，因为衡量人的标准在不断变化。我们何不选择一条更适合自己的路呢？活得自然才能活得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