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学生渴望得到爱,更渴望得到理解、信任和尊重,可现实恰恰相反,许多父母在爱的旗帜下,不约而同的推行专制主义。于是,两代人在爱与被爱之间发生了无休止的“战争”。
一 溺爱软化了小鸟的翅膀。缺乏“劣性刺激”的教育,使现代少年的身心日趋脆弱,成为中国未来的真正隐患。
山西一位15岁的女中学生廖颖,很愿意向我提供创作素材,她向我讲起同班一位男生的故事。她说:
我们班上有个很怪的男生,既孤僻又无能,还比我们大一岁呢。他是一个独苗苗,无论什么事,爸爸妈妈都会替他做好的,养成了他强烈的依赖性。当我们谈起自己的将来时,他竟说:“我才不用管呢,我爸爸会给我想办法的。”他父母对这宝贝儿子的确关怀备至,要什么给什么,只要几小时不见他便会到处找,好像他不是16岁而是6岁!他很听父母的话,父母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一点自主性。不过,他倒没有其他独生子女的那种专横,人挺随和,与大家相处得很好。可同学们都嫌他没有爱好,什么都不喜欢干,即使稍干一点事,也是迫不得己。他自己也常说生活没意思,我们都替他发愁……
在许多人看来,溺爱孩子似乎是城里人的专利,而实际上,有些农民对孩子的娇惯也毫不逊色。贵州某农村中学初三女生周彦霞在来信中,亲笔道出了实情。
她写道:
我的家在农村。我们一个乡几十个村才有一个小小的书社,而我们能读的刊物更是少得可怜。城里倒是有很多书店,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从我记事到现在,最远就是到过姥姥家,几乎从不往远处走,我曾梦想有朝一日,去城里的大书店痛痛快快地玩上一天,然后踏着月色,背着沉甸甸的满满的一书包我喜欢的书回家,可至今都不能如愿以偿。我的一举一动,大人们都看得很紧,我并不怪他们。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我好。我也知道,如果我非要去的话,他们也不会拦我,可我不能那样做。刚放暑假的时候,我与父母商量进城的事,可天公不作美,不是烈日当空,就是阴天下雨,父母既怕我热着又怕我淋着。我已经长大了,不能让大人总为我操心,不去就不去吧,等我考上学进了城,就可以天天泡在书店里了……
读这两封信的时候,引起我的联想:几只本可在蓝天里翱翔的小鸟,翅膀被糖水软化了,变成了寸步不敢离开妈妈的小鸡雏……这自然是一个悲剧,是溺爱造成的悲剧。
现代少年身心日趋脆弱,常常表现出怯懦、孤僻、任性、自私等畸形心理状态,这对他们的未来是真正的隐患。在拥有5000万独生子女的中国,这一隐患正变得日益严重起来。
随着物质生活条件的改善,人们逐渐从繁重原始的劳动中解放出来,做为原本就很少劳动的孩子,变得更加轻松舒服了。许多父母虽然曾吃过苦,却不肯让孩子再遭罪,甚至生怕他们不高兴,尽量顺着儿女,结果,使孩子们普遍缺乏“劣性刺激”。据生理学家和心理学家们分析,缺乏“劣性刺激”正是少年儿童身心日趋脆弱的重要原因。所谓“劣性刺激”,是指令人不快或不舒服的外界刺激,它对少年人是必需和有益的。
那么,少年人需要哪一些“劣性刺激”呢?至少需要经受劳累、挫折、困难和受批评等方面的刺激。
劳累――除了学习之外,现代少年几乎与劳累绝缘。家务活一般不用他们干,社会公益劳动又微乎其微,甚至连走路都不多,这使孩子们大多不知道什么是劳累。如农村少女周彦霞,烈日当空也怕,阴天下雨也怕,直到初中三年级还没敢进过城;城市少女郑芳已经初二了,还不能骑自行车上街……由于活动量太小,缺乏意志力的磨炼,必然造成肢体懒散,肌肉无力,这不仅妨碍了身体的发育,还会影响智力的开发和艰苦耐荣品质的培养,这是形成脆弱自私和好逸恶劳习性的重要原因之一。
挫折――父母过分的保护,固然使孩子暂时避免了挫折,却酿就了更大的危险。其实,让孩子尝尝失败的滋味,对其健康成长是极为必要的。为什么少年人会自杀?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意志薄弱,心理承受力太低,一碰上挫折便惊慌失措。像廖颖介绍的那个男孩子,时时处处都依赖父母,一帆风顺惯了,一旦遭受挫折与失败,怎么会沉着冷静想出高明的对策呢?
困难――孩子们容易幻想,容易把复杂的事情想得极其简单,除了知识不足,就是很少感到有困难的事,因为困难早被父母克服了。然而,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成功,都是在不断战胜困难中获得的。困难与挫折是最好的挑战者,迎接它们的挑战是孩子们终身难忘的教育。因此,有远见的父母应该为孩子设置一些困难,并给他们的克服困难的勇气和办法。只有这样,才会培养出身心健康、愈挫愈奋的人才,才能适应未来激烈乃至无情的竞争。
受评批――与孩子成长离不开表扬鼓励一样,受批评惩处也是必要的。现代父母喜欢宠孩子,并为了让孩子有个性,即使错了也不批评,使不少孩子变得骄横跋扈。这样的孩子长大之后,很难被社会所接纳,往往成为不受欢迎的人。其实,由于少年人社会化程度低,是非观念模糊,更需要纪律的约束和适当的批评,而不可让其成为一棵疯长的小树。
当然,让少年人经受“劣性刺激”并不简单,从孩子到家长都有一个心理适应过程。
广东一所中专学校的女生徐丽爽给我来过一封长信,谈其开始自立的生活体验。她写道:
爸爸是个转业军人,刚转到地方没几年。他是个诚实、刚毅、英俊的男子汉。但对我来说,则是个威严而缺少对子女温柔的父亲。他已近50岁,依然风度翩翩,现在民政系统工作,很有事业心。妈妈是小学教师,事业心也很强,只是身体不好,常因劳累而腰痛。
我住校每周末才回家,好想痛痛快快淋个澡,冲去校园给我的压力与烦恼,轻松地听听音乐,吃上一顿爸爸妈妈炒的菜。但是不可能。爸爸总说:“让你妈妈休息休息,享享女儿的福。你一星期才回来一次,多干点没关系。”于是,我无论是高兴还是失意,总要顺从地走进厨房。我忘了是怎么学会煮饭、炒菜的,反正下厨房的历史已有5年了。在学校里,同寝室的女孩子们,父母总会来看望一两次。可是,我的爸爸单位离这儿只有一站路,却从不肯来看我,问我需要些什么。上个学期,他甚至不帮我把行李送到学校。当然,他自有他的道理:东西不多,自己能拿去的,于是,别的女孩子的爸爸妈妈帮着挂帐子、铺床,只有我一个人默默的干着,像个孤儿似的。孙叔叔,不是我埋怨爸爸妈妈,我只是难过没有一颗牵挂我的心……
在学校里,我努力塑造自己的形象,参加了校广播员的竞选。靠着讲过15年普通话的功底,又加上恰当的自我介绍,我成功了!可是,现实与我的理想的差距太大,使我的热情逐渐冷淡。简陋的播音室,常常“感冒”生病的录音机,播音器早该退休了。其实,我很喜欢播音,对处于苦恼中的校友们说说心里话,声波免除了面对面的尴尬,让充满青春活力的歌曲回荡在校园上空,让优美的散文诗闪烁在阳光与绿叶之间……校园生活的色彩应该让我们自己选择、自己创造。谁能压抑住那青春火焰的跳动?谁又能掩盖如火如荼的感情表白,或是那柔和月光下灵感突发的朦胧诗……可是,学校却在限制我们播音员的工作,流行歌曲全成了不健康的东西,实际只多了些Love类的字眼。太多的压抑使我不得不对自己说:“别想了,世界就是这样,忍一忍算了吧。退一步说,以你的力量难道可以使这一切改变?”所以,一切都在沉默中消失,又在沉默中闪烁……
徐丽爽的自叙形象地道出了对“劣性刺激”的抵触心理,这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中学生几乎难以置信,他们今天抵触的东西,也许恰恰是明天欣然接受的东西,而正是这个抵触到接受的过程,他们慢慢地长大了。
从教育的角度看,应特别重视培养青少年的生存能力,其中的核心部分是不惧怕磨难而勇于创造。
早在20年前,即中国还处于“文革”时期,国际教育发展委员会主席埃德加·富尔,在提交《学会生存--教育世界的今天和明天》的长篇报告时,致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干事勒内·马卮先生说:“唯有全面的终身教育才能够培养完善的人,而这种需要正随着使个人分裂的日益严重的紧张状态而逐渐增加。我们再也不能刻苦地一劳永逸地获取知识了,而需要终身学习如何去建立一个不断演进的知识体系――‘学会生存’。”虽然,时隔20年之久,这段论述依然是深刻的、适用的。
我们不难发现,许多学历高深的年轻人生活得很糟糕,他们只顾自已,从不肯为别人着想,结果没有人愿与其合作,使其难成大事。说穿了,这些自命不凡的年轻人,恰恰没有学会最基本的能力――生存。今日的中学生难道要重蹈复辙吗?这自然也值得父母们三思。
二 爱本是两颗心的贴近乃至融合,可是,有些父母虽付出了近乎疯狂的爱,与子女的心却相隔得越来越远,因为他们限制了孩子的自由。
辽宁一位女中学生蔡功英在给我的信中愤激地说:“妈妈不是上帝,我不是上帝的奴隶,我也不是小狗小猫!”她为什么如此生气?
请读她的来信:
早就想给您写信了,可整整一个假期都被一些无端的争吵代替了,我也不知道为何老和妈妈争吵。我不认为妈妈不好,可又觉得她太无理了。假期中收到同学的来信,她非要先看不可,我不给她就大吵大闹,说了好多难听的话,真气人!妈妈怎么能这样呢?难道我的通信自由都得由她来管着?我和妈妈关系不好也许就由于这些吧,妈妈总以为她一切都是正确的,一开口就骂我不争气。从考试失败后,我常常受到讽刺挖苦,妈妈竟连我的一次失败都不能理解!
我知道妈妈非常爱我,可她只是在物质上给我百般关照,却不知怎样把更深层的母爱给孩子。妈妈的爱让我一天比一天感觉到活着的沉重,我觉得自己快走向反面了。妈妈在家中是很辛苦的,我不想惹她生气,骂我一两次也就忍了,可她天天又唠叨又嘲讽让人怎么受得了?
有时候我好恨妈妈,可这种恨总维持不久就被淡化了,因为我无法抗拒妈妈给予我生活上的关心。有时候,我许久不想见妈妈,不愿跟她说话,心里却责备自己,妈妈对我很好呀。瞧,我就是这么矛盾!
有这种矛盾的中学生相当多,其中,女中学生又占多数,上海一位15岁的女中学生邹南,曾来信吐了许多苦水,我马上给她回了信,却好久不见回音。我正纳闷呢,她来信了,说:
您回信这么久没收到我的信,一定奇怪吧?我的父母扣下了您的信!最近,我才知道这件事。您可以想象当时我有多么气愤,他们这是犯法呀!我质问父母为什么这样专制,他们倒一唱一和,说什么“你不要分心”“不要浪费时间”,烦死我了!我不相信跟一个我信任的人通信是浪费时间,更不相信讨论我关心的问题是分心,真想与他们大吵一架……
其实,我写给邹南的信以及写给许多中学生的信,内容是很健康的,根本没有什么秘密。譬如,我信中谈了这样一个基本观点:“大家的来信使我感到,当代中学生独立思考的能力大大增加了,但心理素质并不够强。你们诉说了许多内心的痛苦,如人际关系障碍造成的孤独感,与父母和教师的矛盾等等,我很可以理解。我想告诉你们:真正的出路在于提高自身素质,做一个心理健康的人。按现代科学标准,一个人的健康包括3项指标:一是生理健康,二是心理健康,三是社会功能正常。我觉得,只有具备这些健康标准,才会正确对持人生,才会生活得愉快……”应当说,我是帮助家长和教师做工作,可是神经过敏的家长和教师常常扣下我的信,甚至把我寄给中学生的书(如报告文学集《16岁的思索》)也没收了。尽管如此戒备森严,父母对天天生活在一起的孩子却不了解。
邹南在信中写道:
我们中学生早就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了,但在父母面前却要装出乖样子,不敢暴露任何“不妥的”思想,连看国际新闻也不敢“挺狂的”评论。否则父母就会轮番做报告。我没有一个真正了解和理解我的朋友,心爱的日记早已不属于我个人。为了对付父母,我准备了两个日记本,一本专写豪言壮语,另一本才是我的心声。当然,把豪言壮语送给父母,让他们心满意足,而把心声留给自己。
说起来,父母对我的管束我可以理解,但他们太过份了!我越来越讨厌他们,我们两代人的心早就相隔甚远了。举例子说吧,我听听流行歌曲,他们说是“靡靡之音”;我出去玩,他们也要刨根问底调查一番,看我是不是和男生在一起;最不能容忍的是,他们发现我有两盘新加坡男歌星的磁带,发现我在同学录上“最想去的国家”一栏填的是新加坡,竟骂我“贱骨头,就喜欢男歌星!”我又生气又委屈,一个人跑到公园里哭了一场。有这样的父母,我真难过。这些话我只对您说了,因为我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当分析上述亲子冲突的时候,曾有些著名人士替家长们开脱,其主要观点可以概括为两个方面:第一,家长们虽然专制了一些,根本的出发点还是爱孩子的,因此,孩子应谅解大人;第二,如今的社会环境复杂,家长们不管得严一些怎么行?等孩子长大了就会懂得父母的一片苦心了。我认为,这些观点貌似有理,若从深层剖析开来,则是根本错误的见解,是十分有害于代际关系发展的观点。
固然,家长们是希望孩子们幸福的,但希望能代替实际手段与结果吗?一个缺乏知识与经验的园丁,虽然起早贪黑地修剪树枝,结果把树弄伤了甚至危及了树的成活,我们是该表扬他的勤奋,还是该批评惩罚他造成的恶果?这难道还要讨论吗?
1992年2月号的《中国妇女》杂志,刊登了该刊教育部的一篇极有分量的文章《虹--就在共同寻找之中》。这是关于代际冲突讨论--“寻找心灵的虹”书信征文活动的总结。最值得注意的是,该文得出了与众不同的结论。
文中写道:
这次征文,还有一个预想不到的现象,即征文的作者不是家长多而是孩子多,而且是大大地失衡。要知道,本刊不是儿童读物,也非中学生杂志,却吸引了这么多小读者!这又是为什么?
经过分析,我们想是因为以往的社会舆论太偏向大人了,没有去更好地理解孩子,为孩子着想;是因为在家庭里,父母也没有更好地关心尊重孩子有什么愿望和想法,而只会一味地要求孩子……
看来谁也不会否认,目前我们这个社会有“代沟”存在,互相不理解、不沟通的家庭也很多,矛盾挺尖锐。人们都在试图解决,可收益甚微。其原因就在于没有弄清矛盾双方谁是主要责任者。
……
两代人之间出现矛盾,又迟迟难以解决,归根结底,责任主要在家长一方。因为从教育学原理看,家长是主导者、支配者。这是在有关征文的座谈会上,与会专家学者的一致看法。北师大教育研究所赵忠心研究员的发言更是一针见血。他指出:如今的家长大多很自私,追求的目标也是错的。我们培养孩子是为什么?是要使孩子幸福。可现在的家长大多是把自己的理想和期望寄托在、强加在孩子身上,是为了满足,给自己争光,而不去想孩子应怎样生长才是幸福。当然,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家长所理解的幸福和孩子不一样,遇到这种情况,家长又不肯尊重孩子的意愿和选择,问题就不好解决了,正像鲁迅60年前指出的还是以成人为本位!
……
《中国妇女》杂志的观点,未必能被父母们接受。他们甚至会感到委屈和不平:我们这么辛辛苦苦地教育孩子,难道不是为孩子好?实际上,家长们从没有深入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思维受一种神秘而顽强的力量支配着,就像中了魔法一样。
那么,这“神秘而顽强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呢?
简单地说,在中国长达3000年的封建社会中,人们已经习惯于把孩子视为家长的私有物,由家长来支配孩子的一切成了天经地义的事。古语:“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便是其代表性的思想。直至今日,在许多家长的潜意识里依然认为,自己对孩子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想怎么教养就怎样教养,想把他培养成什么人就应该成为什么人。人们也许会感到疑惑:如今,这独生子女都成了“小祖宗”了,全家几代人众星捧月一样待他,他还不自由幸福吗?的确,从现实生活的表面看,似乎并存着两种相互矛盾的状况:一是把孩子当“小奴才”看待,如安徽高一女生净玉洁的遭遇,家长可以随意强制孩子的生活,羞辱其人格尊严;另一种则是把孩子当成全家的“小祖宗”,要什么给什么。关于这一矛盾现象,中央教育科学研究所研究员胡克英先生在答记者问时分析得很清楚。
胡克英先生说:“其实两者具有共通的本质:即把子女看作是家庭和家庭的隶属品。”“‘小奴才’或‘小祖宗’被赋予的共同希望都是‘望子成龙’、‘光宗耀祖’、‘子继父业”……在‘小祖宗’与‘小奴才’之间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在现实生活中常会看到,如果孩子乖顺,学习好,‘成龙’、‘成凤’有望,就被奉为‘小祖宗’;不顺心、不驯顺,学习不好,达不到家长的期望,就可能降到‘小奴才’的处境,可谓‘一身二任’了。”(《少年儿童研究》1988年第2期)
既然责任主要出在家长身上,《中国妇女》杂志热心的编者已经在向他们呼吁了:
一方面是旧的观念,一方面是新的现实,这大概就是竖在两代人之间的那道“看不见的墙”。在呼吁社会做出集体行动之前,我们的家长是否可以先清醒一下自己的头脑,先“从我做起”,更新观念,改进方法,真正从孩子角度想问题,以信任、理解、尊重为原则去促进双边关系。如能这样,那爱的悲哀和被爱的烦恼就不会这么多这么严重了,心灵的彩虹才会出现并长久。请记住别林斯基的一句名言:充分信任孩子,是父母理性爱的首要条件,是教育成功的保障。
当然,理解是双向的。孩子们也并非不懂事。从大量孩子们的征文中,就有不少反映了这点。请相信,有耕耘,必有收获。
配合这次征文,我们还在北京的两所中学、一所小学近千名学生中进行了一次问卷调查。在回答“你认为在一个家庭中,下列情况应如何排列:和睦、理解、富裕、平等、好学”时,98.7%的孩子把“平等”、“理解”、“和睦”排在前列。孩子们的这种热切期盼,我们做父母的是否关注到了?做为父母,如果让你来回答这个问题,你又会做何种回答呢?
……
中学生们应该欣慰,社会还是在逐步理解你们的,《中国妇女》杂志编者的长篇话语多么恳切啊。就我们国家来说,已专门制定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联合国通过了《儿童权利公约》。这些都是对中小学生最根本性的保护。但是,在了解这些法律条文的同时,我们也应该了解自己的父母,认清自己在解决代际冲突中的责任。
从以上分析,中学生可能会受到鼓舞:到底有人替我们讲句公道话了!是的,你们应当非常清楚:父母实行专制主义是错误的,是可以反抗的。如《儿童权利公约》序言指出的:“为了充分而和谐地发展其个性,应让儿童在家庭环境里,在幸福、亲爱和谅解的气氛中成长。”(注:《儿童权利公约》的儿童,概念系指18岁以下的任何人。)有了这一信念,父母如果再从肉体或精神上虐待你,你会明白是在承受一种错误的折磨。但是,我仍然要提醒中学生朋友,你们既有反抗父母专制的正当权利,也有理解父母帮助父母的神圣责任--这是一种真正博大的爱,是当代中学生真正值得骄傲的胸怀。
三 少年虽小也有人格尊严,父母的专制让其脆弱的心流血,从而萌发了出走或自杀的危险念头。
法律观念淡漠的父母们,一般来说,宗法观念反而很强,即把孩子视为家庭的私有物,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他们这种专横的态度,自然引起孩子的激烈反抗,甚至可能导致难以挽回的悲剧。
孔夫子故乡山东曲阜一位高一女生陈虹来信说:
今天,妈妈打了我,用脚踹,用手掌打头,哼,好狠啊!我就坐在那儿不动,张着大嘴哇哇地哭,真是泪如雨下。你问我多大?16岁,不是小孩子!可妈妈太不讲理,不允许我们说她有错,否则就是不孝。以前,她打我骂我,我忍着,可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如果是我的错,我绝对不吭声,可不是我的错,也要让我忍吗?忍忍忍,不忍了!我跟她讲道理,她尖声大骂――她有泼妇习气,说我想气死她,她死了我就过年了等等,把乱七八糟的事全扣我头上,我听气了就顶两句,并且大喊:“你打吧,打死我吧!”事后想想真悲哀,我的命运连小流氓还不如……
浙江宁波初三女生刘燕来信说:
父母只关心我的学习和吃饭睡觉,在这方面他们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可他们不关心我需要什么,根本不尊重我。我稍微做错了什么,就免不了一顿打,弄得我的心都麻木了。在学校,老师给我的评价是活泼,可在家里,我不愿讲话,因为稍不留神讲错了什么,一个巴掌就扇过来。吃饭时,成天都是中专啦,大学啦,翻来复去总这几句话,背都背熟了。他们一提起这些,我的肚子就饱了,15岁的我每顿只能吃半碗饭,害得我这么小就有了胃病。
我觉得父母太可怜了,他们爱女儿,却不懂得怎么爱,结果爱导致了恨。有时他们打我,我真想去死,可又缺乏勇气。我明白了,那些自杀的人并不脆弱,因为死也要有勇气。像我这样活也活不好死又死不成,是最可悲的!
读刘燕的信,我想起了被母亲活活打死的青海女孩夏斐。除了夏斐已死和刘燕大一些之外,她们的经历差不多。从小学一年级至五年级,刘燕的学习成绩在班里总是第一,官也从小队长、中队长升到大队长。进入初中后,她的学习成绩下来了一些。她说:“我好像一面五星红旗,徐徐上升,缓缓降落,生活得越来越吃力了。谁要是说学生不看中分数,那准是假话,我把分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天天都在拼命,可父母怎么还那样狠地逼我呢?”
孩子被父母打死或逼死的悲剧,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与此相关,中学生想自杀或离家出走的人数,一直居高不下。
安徽农村一位未留姓名的中学生,在给我的邮政快件信中透露,由于常常遭受父母的毒打,她已经写好了遗书,准备离家出走。
江西某县初二女生柳琴姣来信说:
真羡慕你,好幸福,有那么多中学生朋友!但是我非常孤独,没有一个朋友。爸爸妈妈也讨厌我,这是为什么?
我真怀疑,我是不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女儿?他们对我一点都不好。就说今天吧,我发现自己的衬衣小了,也破了,叫妈妈给我买一件,还说不管买次品货还是廉价的,只要能穿就行。但是,我刚一说,就遭到妈妈的一顿臭骂……我知道,家庭经济收入并不多,哥哥在北京读书每月还要生活费,可我的要求并不高。何况,妈妈自己的衣服非常多,而且经常买这买那,都是买较好的东西。妈妈太自私了!
有时候,我几乎天天都在想死,想用什么方法去死。可是,我又没有勇气去自杀,死了,爸爸妈妈怎么办?他们毕竟养育了我十几年,但我活着又活受罪,怎么办呢?也许有一天,我鼓起了勇气,就会离开这个世界。
再说一下我吧,15岁,1.68米,在班上女生中最高。爸爸是数学老师,但我的学习成绩一点都不好。我在班上与男生多说了几句话,别人骂我“臭婊子”。这只是我的一点点小“罪”,还有更大的“罪”我无法说清,请原谅!
中学生的出走和自杀倾向,一直是最让父母和其他教育工作者头疼的问题,也是代际冲突中的极端形式。
中学生的心理特点有一个显著的方面即动荡性,他们思想敏感却又控制力差,爱走极端又不善于调节,敢作敢为又盲目冲动,一旦受挫心理承受力又低。从上面几封信反映的情况看,并未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却已使他们脆弱的心流血了。
1992年暑假,我正在家中创作长篇小说《握手在16岁》,接到单位的电话,说一位外地女中学生来找我。我一惊:又是一个出走的少女?见面之后,果然是出走的女中学生:从山西某市来,高二,T恤衫,短裤,微红的脸庞上风尘一片,亮晶晶的眼睛闪动着询问的目光,脚上却穿着一双拖鞋!
“你就穿着拖鞋跑出来了?”
听我问起拖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从家里溜出来后,才发现忘了换鞋,想回去换又怕父母扣住,只好这样上路了。”
她是从广东《少男少女》杂志上读了我的文章,找到北京来的。我一边为她切西瓜一边思忖,她碰上什么灾难了呢?可是细细一聊,原来为了一件小事--在她17岁的心中却是一件不得了的事。
我暂且称她小A吧。小A的同桌小B,是位才华出众的男生,小A有些崇拜小B,也有一丝丝爱慕,但小B对别的女生也不错,并不很在意小A,使小A有些怅然。小A总想以自己的才能引起同学的注意,可有小B在,她摆脱不掉一种压抑感,每每不成功也不自然。更麻烦的是,恰在此关头,班主任在班上提醒大家说:“同学的年纪还小,注意不要发生早恋的问题。”小A顿时心惊肉跳,以为老师在批评自己。回到家中,偏偏父母也唠叨此类话题,小A更有一种四面楚歌之感,惶惶不可终日,终于逃了出来。
听完她的叙述,我松了一口气,开始帮她做具体分析。只一会儿,她的情绪便和缓下来,脸上露出了笑容,谈吐也轻松了一些。也许她想过来了,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只是自己太紧张了的缘故,即使大人是在提醒自己,她也并没有做什么坏事,权当忠告就是了,况且还不一定是说自己;对小B的崇拜是暂时现象,要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超过他,等等。我还对她说:“中学时代以为天要塌了的大事,长大后很可能一笑了之,因为这世界很大路很多,摔个跟头没什么了不起的,希望依然存在。”小A卸下了心里负担,决定逛逛北京城再回山西。我怕她父母着急,催她早些上路,她倒变被动为主动了,狡猾地说:“我马上回去非挨揍不可,拖两天把父母拖慌了,我再回去他们就不忍心揍我了。”瞧,她对家长心理揣摸透了!不久,我收到了小A自山西某市的来信,知道她一切转入正常,也就放下心来。
从小A的经历再想上面几封来信,我有一个特别强烈的感受,即中学生太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了!如果论起中学生出走和自杀的原因和特点以及预防对策,可以写出一部厚厚的专著。但是简而言之,是缺乏与他们的心灵沟通,使这些受挫的中学生们不堪重负,只好铤而走险了。
中学生均处于青春期,而青春期是精神疾病或心理障碍的高峰期。以往的研究结论,过于强调中学生心理的闭锁性,即内心世界日趋复杂,开始不大轻意坦露真实心迹。实际上,这只是一个方面中学生心理同时具有远远超出成年人的开放性特点。关于这一点,5000个中学生向我勇敢地诉说内心隐秘,甚至有些中学生将几年来列入超级秘密的日记也寄给了我,就是一个极有力的证明。当然,任何事情都是有条件的,只有中学生认为你是值得信任的并能理解他们的,他们才肯毫无顾忌地道出真情。
最好的办法是让每个中学生都有一位或几位值得信任的成年人朋友。这些成年人朋友的特点是:1、熟悉和理解中学生;2、有丰富的人生经验和良好的品质;3、肯为中学生保守秘密、4、与中学生联系方便;5、做为朋友必须是中学生愿意接纳的。自然,父母和教师最适合也最应该充当这一角色,却未必被中学生接纳,只能尽力适应这个角色,而将充分的选择权交给学生本人。同时,在对中学生的态度上,应特别尊重中学生成人朋友的意见。
以江西初二女生柳琴皎为例,她有自杀倾向,并透露她有更大的“罪”无法说清。可以断定,她深受这大“罪”的折磨,自杀倾向与此关系密切。如果,在她身边有一个值得信任的成年人或同龄人朋友,容她放心地倾诉个透彻,她的精神压力必然大大缓解,自杀的念头也会更加动摇或彻底放弃。与山西的小A相似,柳琴皎认定的“大罪”,也许根本算不上什么“罪”。推理的根据是:她不过与班上男生多说了几句话,被别人骂为“臭婊子”,她却认为这是自己的“小罪”;罪从何来?“小罪”既如此荒唐,“大罪”又将如何呢?显然,柳琴皎过于苛刻地审判自己,把问题的严重程度夸大了,这正是自卑的中学生普遍的心理特点,从这个角度看,她特别需要一位有威信的成人朋友给予心理支持。
当然,同龄人朋友的作用也是极为重要的。调查表明,当遇到麻烦的时候,40%的中学生找自己的同学和好朋友交流。同龄人朋友具有天然的优势,同样的年龄、同样的经历、同样的角色以及同样的命运,使他们特别容易同命相怜,加上天天在一起的便利条件,时常会形成一个个非正式小团体。按照只要能够倾诉即可缓解内心压力的规律,同龄人朋友同样具有阻止中学生出走或自杀的作用。但是,同龄人也存在两个弱点:一是同样爱冲动和偏激,有可能为中学生走极端推波助澜;二是毕竟阅历有限,在关键时刻帮不上关键的忙。尽管如此,同龄人朋友仍是不可缺乏的。观察比较中可以清楚地发现,凡是决意出走或自杀的人,大都是缺少知心朋友的,独自一人承受不了内心的压力才以极端方式解脱。也就是说,他们往往是在一种孤立无援的状态下,产生了绝望的念头。
目前,电话心理咨询已成为社会发展的一个新热点。仅以北京为例,短短几年内,已经开办了北京中小学生咨询电话,中国少年报“知心姐姐”电话,中国青年报“青春热线”电话等十几处电话咨询机构。作为一名咨询员,我多次接到中学生的电话,并为此深感欣慰。第一,中学生逐渐增强了心理咨询的意识,表明其自我意识趋于成熟,进入自觉状态;第二,电话咨询具有及时、自由、保密等优点,可以迅速见效。
总之,务必要让中学生有说话的地方。
湖北某县男中学生丁雪峰给我来信说:
您的回信我已经收到了,非常感谢给我回信。
您知道吗?这一段时间里,我的心情是多么烦躁。期中考试没有考好,同学们瞧不起我。每天放学时,我是多么想找一个同学一起走啊,可一道无形的不可逾越的屏障始终挡在我的面前,使我不敢靠近他们。
这几天不知怎么搞的,我总想找人吵一顿架,总想摔一点什么东西发泄一下,可是,父亲只会挖苦我和不住的叹气,让我更加头痛。我已经两个星期没和父亲说一句话了,真想一死了之……
两代人之间的无话状态,是代际冲突中的最不利因素,犹如一个死结。1986年9月,在联邦德国召开的“家庭活力和家庭治疗”国际大会上,联邦德国心身医学中心主任里希特教授呼吁:做父母的人及早同子女对话,尽快改变家庭中两代人的无话状态。他指出,科学的调查已经证明,家庭中年长者与年轻者之间传统的权力平衡已经发生动摇,子女们比过去更容易离开父母,使父母感到束手无策。现在的子女在比较年轻的时候就显得很坦率,而父母们却不愿听取他们的意见。因此,他认为,父母在对待子女时应有自我批评精神。不善于处理这个问题的人,就会因精神因素而导致疾病。
前面说的成年人朋友(一般不是父母)、同龄人朋友和心理咨询机构,都是帮助中学生排除成长困难的重要渠道,但这些均不能代替家庭的作用。作为未成年人,中学生与父母生活在一起,父母的关系自然会产生重大影响。马卡连柯说:“没有父母的爱所培养出来的人,往往是有缺陷的人。”心理学家认为:“感情是人际关系最重要的基础,是人际关系的稳定性、深度、亲密程度的主要调节器。”
实际上,与父母的感情一直是中学生热爱人生的重要因素。江西的柳琴皎说:“我几乎天天都在想死……又没有勇气去自杀,死了爸爸妈妈怎么办?他们毕竟养育了我十几年……”这表明,尽管他们想走绝路,却更珍惜父母之爱。假若,父母与孩子双方均主动一些,多一些理解与宽容,完全有希望化干戈为玉帛。
四川重庆高一女生沈颖给我的回信,恰好描述了这样的过程。
她写道:
真高兴能收到您的回信,犹如冬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我身上,我一下子感到您离我好近好近。
您说得好:“人生在悟”。我初中时常与父母发生尖锐的冲突,尤其和爸爸仿佛像仇人一样。我常和他因一句话的不和而冷战,有时竟一星期不说话。那时,我在写给友人的信和日记里,常报怨父母太“迂”,太罗嗦,管头管脚……一心想离开家。
最近,我开始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与父母谈一谈,竟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收获。在谈话中我才知道,父母心中拥有和我一样丰富的世界,他们也和我现在一样拥有过年轻。我父母都是“老三届”的高中毕业生,父亲上了大学毕业于西安矿业学院,而母亲因1966年高中毕业失去了考大学的机会,至今叹息不止。听听他们经受的政治动荡和多难的青春,我才发现以前自己是多么浅薄!从那一刻起,我在心里暗暗发誓:好好珍惜这个家,珍惜在父母身边的日子。
试想,有了这样和睦的家庭关系,纵然经受一些挫折,中学生怎么会出走或自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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