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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当孩子们进入中学之后,他们有一种突然长大了的强烈感觉,而与此同时,他们也发现了父母和老师的缺点。过于追求完美与现实不理想的矛盾,导致了中学生们心理失衡的普遍现象。

  一 文化层次的差异,使两代人之间产生了一种陌生感,彼此理解的难度增加了。

  浙江某农村中学高二男生刘振中,与我已经通过几封信了。他梦想着有一天能去云游四方,写一部《徐霞客游记》那样的传世之作,因此,他选择了文科班。其实,他这样选择也是为了争口气。

  他在信中说:

  这是我的一个秘密。父母和一些人总说我不行,什么人老实、干不了大事、见不了大世面等等,我这样选择算是对他们的挑战吧。父母只想我考大学,有好工作,早日抱孙子,我的想法与他们有许多冲突,没法同他们交流,只好悄悄告诉您,您说我的想法怎么样?我还应准备些什么?

  现在,我越来越不喜欢父母,简直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就说我父亲吧,他这人思想很顽固,不易接受外界与他原有思想相冲突的东西。

  举个小例子吧,上次叫我看一篇他写的文章,我很小心地删掉其中一段和另外几句,其实,即使这样文章仍很罗嗦。谁知,父亲看了很不高兴,我一再解释也没用。今晚上,他给叔叔写信,把二姑妈家来客的事写了一大段,连来多少人、设多少桌、谁是厨师、谁洗碗扫地都详细说明。我看了信说:“叔叔不会感兴趣的,用‘一切令人满意’一句话就行了。”父亲却批评我不懂事。他的第二张信纸的最后一行写到了纸边上,连日期和签名都只好并排。我说这会给人一种挤压感,应写在第三张纸上。父亲又以节约用纸为由训我,我只有不讲话,因为他是我的父亲,弄不好他会大发雷霆。每当碰上这种事,他是父亲便更让人是一个可悲的不可改变的事实。他虽然是父亲,却不能让长大了的儿子信服,甚至产生强烈的反感,一直到离开他,除此还有什么办法呢?

  在许多来信中,中学生们都对父母缺少知识深表不满和遗憾。

  江苏某市初一女生修丽在信中说:

  我爸爸是很辛苦,但他有时也比较可笑。有一次,我买了英国女作家夏绿蒂·勃朗特写的《简·爱》,爸爸见了很不高兴,说我太浪费钱。他指指书架上的《三国演义》、《水浒》,一本正经地说:“这种书嘛,倒是值得买,因为子子孙孙都可以用。”听他这么说,我不禁哑然失笑。《简·爱》是世界文学名著,曾经影响了几代人,难道子子孙孙就不能用吗?

  每次我挨了骂,总是一个人躲进小房间,看着窗外,哼着悲凉的曲子,眼泪不由自主的涌出来。我很迷惑甚至绝望,怎么生活在这样一个家庭呢?这难道是命吗?上帝啊,为何给我安排了一条如此不幸的命运呢?

  在我的中学时代,也有过与刘振中和修丽类似的经历,也曾感到委屈。是啊,《简·爱》的价值怎么就比《三国演义》和《水浒》低?把信写得简洁一些怎么不好?多用一张信纸让人看着舒服算什么浪费?这就是中学生追求完美的心理,而其思维方式是直线式的,即:A是好的,就应照A去做,其它选择都是错的,不可接受的。

  在现代社会里,这种直线式思维有其重要的作用。当人碰到某件事或得悉某个信息时,第一个反应常常是正确的,但思前想后一番,却往往放弃了积极的选择,而无奈地消沉下来不肯付诸行动,其思维方式是曲线复归式的。即:A是好的,但照A去做可能引起麻烦,不如照老样子做保险,还是看看再说吧。尽管,数不清的事实告诉我们,习惯于曲线复归式思维者,会失去许多珍贵的机会,总处于虽无风险却日趋平庸的境地,但这一类人仍占多数。也许,这正是中国人的顽症之一 ――惰性缠身。相比之下,直线式思维者固然显得头脑简单一些,风险也大一些,但成功者大都出于他们中间。

  当然,纯粹的直线式思维者也最容易碰得头破血流,因为他们只盯住了目标,却忽略了实现目标的手段。

  让我们还回到刘振中和修丽的例子上来。他们的出发点和动机都是正确的,但之所以弄得不愉快,是对父亲缺乏理解和宽容。父亲愿把自己写的文章和信交给儿子看,说明父亲已经重视儿子的知识水平。父亲不接受儿子的批评,也未必就是家长的傲慢,更重要的原因是与儿子的价值观不同。儿子对招待客人的细节毫无兴趣,父亲则挺看重并津津乐道。父亲不肯多用一张信纸,也是过惯了苦日子的原因,说到底也反映了与儿子不同的价值观。每一代人总有自己的优势与缺陷。长辈应理解孩子,孩子就不该理解长辈吗?

  中学生们视我为知己朋友,我也自认为常常站在中学生一边,替他们鸣不平。但在这里,我想对中学生们大喊一句:

  在理解和宽容中超越父母吧!

  由于历史的原因,多数中学生的父母知识结构和水平不如子女,而且这种差异会越来越大。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现实。我们能因此责怪父母吗?能因此鄙视父母吗?不能。自然,理解与宽容并非意味着完全顺从父母的旨意,恰恰相反,中学生应该超越自己的父母,这是时代赋予的责任与使命。具体说来,既要坚持正确的选择,又尽量避免与父母发生争执;一旦争执起来,也不必“迷惑甚至绝望”,最好的处理是“一笑泯千仇”。

  二 “我一点儿不崇拜父母的道路,我要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小学时代,孩子们都爱吹嘘自己的父母如何了不起,可自从进入中学后,他们就结束了对父母的崇拜,而进入了轻视父母的时期。与此变化密切相关的是审父意识的明显增强。

  山东一位初一的女生王瑞平在来信中说:

  不知从何时起,我不再为了一根雪糕大吵大闹,不再为一部动画片着迷,而是追求一种自我的温馨,一次次向父母索求上锁的抽屉和自己的小房间;我不再和伙伴们叽叽喳喳地跳猴皮筋,而是独自躺在青草丛中沉思着;我不再对老师的话洗耳恭听,而是傲慢地回敬老师的训斥。我发现自己长大了,也发现了小时候最崇拜的父母的缺点,因而不愿意和他们多说话,宁肯将自己的一切封闭起来不告诉任何人,结果,苦恼越来越多……

  从王瑞平的自叙中可以看出,初中生的自我意识还比较朦胧,对父母和教师还有相当程度的依赖,那么,等进入高中情况就会大不一样了。高中阶段是少男少女自我意识迅速发展的重要时期,他们对于自我的认识充满了兴趣和紧迫感,觉得自己是大人了,是独立的人了。他们强烈要求自治,挣脱成人的束缚,自由地选择自己的道路。自然,他们此时的审父意识也达到新的水平,内容也逐渐深刻起来。

  陕西一位高一女生田玲在来信中说:

  在学校里,我算是个好学生,但我又和同年级的许多好学生不同,用老师的话来说,我的主意“太正”。老师还是喜欢听话、稳重、老实的学生,可我做事总有自己的主见。如果,我确认自己的主意是对的,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会照自己的想法去做的。当然,有时还是要讲点“策略”的。

  一天,有个男生坐在我的座位上,我要取东西,请他让开。谁知,他不但不让,反而嬉皮笑脸。我火了,猛地拉开桌子,移出一块地方,把书取了出来。这时,一个沉沉的冷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知道是年级主任,于是连头也没回。他说:“田玲真有本事,好脾气,我还当是个小子呢。走过来才认出是个女孩子,哼!”说罢,冷着脸走过去。我回头扮了个鬼脸,然后捏着鼻子尖声尖气地说:“小女子改过就-是-了!”气得她狠狠地瞪我一眼。事后,我还是老样子,只不过不在他面前表现。我知道,他喜欢文静、稳重、端庄、温顺的女孩子――淑女型的,可我偏不!我知道,女人应该有温柔、端庄的一面,但过份的温顺就是软弱,会被别人欺负,所以豪爽、豁达、大胆、热情,也是女孩子不可缺少的。因此,在我身上是七分温顺三分野性,我想这对我将来的事业成功会大有益处的。

  我很喜欢这个女孩子的坦率、直爽,便给她回了信,欢迎她继续讲讲自己的经历。原来,她生活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母和哥哥都是大学生,但她并不崇拜父母的道路。

  她告诉我说:

  再有两年多的时间该走进“黑色的七月”,我成了家里的“焦点”。其实,我并不是把上大学作为最终目标,这只不过是一种途径一个阶梯。我不想做高分低能的学生。

  我生活的环境周围,90%以上的人是知识分子。每年都有些大学生分配到父母的单位。也许他们是事业单位,基本上还是“大锅”“铁碗”,又没人愿去动它。他们的工资、职称都是按年头来算。一个年轻人进去就要熬,本事没有,年头到了,也就什么都有了。所以,谁还拼命钻研?每天,我都能从窗口看见他们三五成群地闲聊胡侃,多可惜,这大好时光!

  我早就对父母发誓:哪怕去当工人,也不进他们的研究所!田玲向我透露过,她准备干一番大事业,让父母瞧一瞧。至于发展方向嘛 ,她初步打算在公关、金融、城市规划、企业管理或天文和地质等方面选择。她说:“人来世上走一趟不容易,不闯一闯屈得慌!”

  田玲的思想无疑是顺应了改革开放的潮流,同时带有浓厚的浪漫色彩。对于这样的孩子,最好的帮助不是说教,而是放她到生活中去体验一番,让她自己去感悟人生的真谛。值得庆幸的是,她的父母做到了这一点。

  有一年暑假,学校组织去洛阳旅游。有些家长怕路上出事,纷纷阻挠孩子参加,田玲的父母却爽快地同意了。不料,第一天乘车夜行就遇到了洪水,大客车一家伙翻进一条大河里,孩子们险些丧命,幸亏被农民救了出来。这次旅行原定往返共7天,经一路折腾,坎坎坷坷耗了14天。

  谈起这次旅行,田玲感慨万千,说:

  在这次旅行中,我比别人感受更深。我不但尝试了自立自理的生活,而且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对“钱”有了深刻的理解。

  临行前,妈妈只给我60元钱生活费,可老师就收去40元,准备作住宿费和游览费。别的同学手里差不多仍然有五、六十元,多的有100多元呢,而我仅剩下20元!14天,20元,平均每天1.43元都不够,却要包括一日三餐以及冷饮等各项费用,这日子够难过的吧?这还不是主要的,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女生们对我的议论和嘲笑。我是班长,平日里与大家都和和气气的,到了艰难时刻她们这样对我,我难过极了。这时,我变得格外想家,想妈妈,好几次我都在梦中流泪,但终于挺过来了。我想起了妈妈的话:“有出息的人从不跟别人比物质享受。”到了第10天的时候,其他同学由于计划不周,剩的钱和我的水平差不多了。这时,她们也不再对我指手划脚,“同命运”了嘛。现在想想也可悲,钱在一群少年心中竟与在大人心中的分量相同,看得那样重那样高,这不是很残酷吗?

  不过,这次旅行我的收益也是很大的,我亲眼看见亲身体验了边远山区农民生活的艰苦与落后,许多地方没有电,一个七、八岁小姑娘穿一条打着大补钉的裙子……中国还很贫困落后,我们这些城市少年整日幻想美妙的未来,却从未想过农村的同龄人是怎样生活的。我想如果可能的话,应让所有城市少年都体验一下这种艰苦的生活,了解中国国情,懂得自己的责任;不要把目光只留在眩目的游艺机前,不要让心帆只停泊在“好温柔好美丽”的纯情港湾……生活才是最好的老师!

  返回家中以后,并不用父母再说什么,田玲的心与父母贴近了,感到融洽了。虽然,她生活的目标没有改变,但她对父母有了新的认识。她说:“其实,父母待我是很好的,他们尊重我、信任我,鼓励我关心时事、关心社会,鼓励我独立思考。该知足了,毕竟是两代人嘛,经历不同啊!”

  对父辈的道路选择持否定态度,不仅仅发生在田玲这一类较幸运的城市少年身上,许多生活在底层的少男少女也发出了类似的呐喊。

  河南农村失学少女齐秀秀在来信中说:

  我是一只被你们忘记了的离群小雁,孤单单的在蓝天下哭泣。我是被世俗偏见逼迫离开校园的女孩子,可谁能为我讲一句公道话呢?偶然从《少年文艺》杂志上看到您的文章,不由得对您也愤愤然了,因为您和我父亲一样偏心。您是作家,为什么不写写我这样过早失学的农村女孩子?你知道我们的烦恼和酸楚吗?我曾偷偷买过几本书,却从看不到我们的心声。是的,社会抛弃了我们,你们也忘了我们,学校的同龄人也忘了我们……

  我小学毕业已经5年了。5年中哪一天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得到的却是一句:“女孩子家没用。”都90年代了,我们还在封建的家庭中吞着苦涩的果。女孩子总是倒霉的角色,而父亲教给我的最好方法是“沉默”。父亲太老实了,不知“得寸进尺”怎么讲,卑鄙者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沉默人家还以为是“理亏”“默认”了。但是,父亲的“金口玉言”是不敢反对的,只好照办。

  其实,我心里恨父亲,可这恨中又带着可怜。我恨他在为儿子做牛做马,却叫我也做牛做马。18岁谁不说是青春年华,可我的18岁却犹如枯叶一样。作为90年代的青年,我想改变过去祖祖辈辈留下的那种生活方式:吃了干、干了吃,再加上睡大觉和赌钱。我们有丰富多采的精神文化生活。可是,别人听了以为我是在讲天方夜谭的故事……

  齐秀秀的路是艰难的,但她毕竟觉醒了,不甘心重复父辈的路,这就有希望。在给我来信的农村少女当中,有些已经打起行李卷,加入了南方特区“打工妹”的行列;有些南方农村的姑娘,则纷纷北上当保姆或干个体;更多的在家乡也琢磨起致富之路,成为农村的一个最有活力的群体。对他们来说,勇敢地进入商品经济这所大学校,才会望见幸福自由的曙光。

  农村中学生的见识虽不及城市中学生,但他们闯荡天下谋生自立的欲望却强得多。也许,这是一种压力反弹现象,即封闭落后的乡村生活,使他们产生缺氧之感,便拼命冲出一条生存之路。当他们告别父母,当他们身无分文走进陌生的城市,内心承受着巨大的重压。

  他们是了不起的。在中国这样一个农业大国,一旦农村的青少年动了起来,这个国家才真正活跃了,焕发出生气了。他们新的思维方式与行动方式,无疑会对父辈产生冲击力,促成一种良性循环。也只有在这种新生活中,农村中学生才会从根本上消除祖辈遗留下来的自卑感,与城里人平等地交往和竞争。农村这种新生活与新的代际关系的发展,将是90年代中国最壮观的一幕。

  三、对于中学生来说,父母和老师不是圣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装作圣人,因为他们最痛恨假圣人!

  中学时期是道德信念形成的时期,是开始以道德信念来指导自己行为的时期。与成年人相比,中学生虽然也受社会生活的广泛影响,但由于学校教育起了主导作用,加上少年人蓬勃向上的特点,中学生更容易接受那些正确的道德信念。因此,当他们发现父母、教师或其他成年人违背这些道德信念,往往表现出不可容忍的愤怒。

  河北某县初二男生王宏智在来信中就表达了这样一种心情,他写道:

  自从我升入初二后,仿佛觉得人世前后判若两个。我有一个美好的理想:为祖国而学习,为人类而学习!真的,这个美好的理想曾给予我无究的力量,但是,随着对生活的认识,我动摇了,因为我看见的,竟是那样的庸俗、无耻!

  父母对于我的希望是将来当官,手中有权有钱。他们生活的第一目标似乎就是追求钱。我却最讨厌当官,也许这是我的偏见,但确实是生活给予我的。我见到的“人民公仆”都是虚伪的(我认为,只有战争年代才会有真正的“人民公仆”,现在屈指可数)。这些人仗着手中有权有钱,就干法律所不能允许的事。我叔叔是一名执法人员,可在我眼里,他只是一名身穿制服的虚伪小人。真的,我恨这些人,甚至包括爸爸妈妈在内。虽然,我知道他们最爱我(我是家里最小的成员),但我总忍受不了那一些歪门邪道。我哥哥走后门当兵去了,就是我叔叔托北京一个战友办的。叔叔那位战友也是我们县的人。这位“大人物”每次回来,县里许多人便朝他献奴才的媚相,连我爸爸妈妈也不例外。我对这种事虽两年前不反感,现在有了正确的审美观之后,就很厌恶这种事,常常与家人吵起来。我说:“我叔叔不是一名合格的叔叔……”话刚出口,就挨了爸爸一顿臭骂,什么“狗日的”、“开刀的”等等,还吼道:“老子不给你钱,你甭想读书了,去干苦力,省得瞎胡说!”我哑然了。这是什么话?是我错了还是他们错?在爸爸妈妈看来,不追求权力和钱就是白读书,是傻瓜。家里人为有叔叔这样的亲戚自豪,我却感到耻辱。一次,他们又谈起了这些事,我恨不得他们全变成哑巴,或我变成聋子。

  现在,我的脾气变得怪怪的,对什么都看不顺眼,动不动就生气。有时,我甚至想到死或离家出走。我发觉我也有些变了,变得自私起来,这大概就是爸爸妈妈影响的“功劳”。我挺害怕,要是我真的变了,那将是多么无聊啊!理想抛弃了,自私主义在心头疯长,人能那么庸俗地生活吗?

  中学生们的眼睛犹如一部捕捉力极强的摄像机,每时每刻都在注视着周围发生的一切。他们不仅用道德观审视父母,也审视教师,甚至对教师的缺点更难以原谅。

  四川农村一位初中女生王娟来信说:

  以前,我是一名尊敬老师的学生,我爱他们,崇拜他们。可是现在,我最恨老师!什么为人师表、辛勤的园丁、多少人赞美他们,可他们配吗?

  期末考试时,班主任为了证明自己的教学质量高,竟让学生去抄!她公开说:“不管你们用什么方式考,我唯一的要求是别给我丢脸。”为了方便学生的作弊,她把另一位监考老师也拉走了。这位班主任在课堂上也骂过不正之风,口若悬河,义愤填膺,可这件事该怎么说呢?

  信念的特点之一,是带有情绪感的色彩,而这种道德情感的激发,既决定于刺激的强度,又决定于主观状态。在中学时代,由于逆反心理的增强,当他们的道德信念受到冲击时,会迅速地引起从未有过的激情,并可能爆发尖锐的难以调合的对抗。这种对抗虽然并不一定会带来不好的结局,但对于少年人的人生体验是深刻的,甚至会影响其一生。

  甘肃某市初三女生席艳恰好经历了这样一番磨炼。她说:

  天下有很多奇怪的事。从我一上学开始,体育就出奇的好,常在学校运动会上破记录。三年级入市体校,五年级出省比赛,六年级捧回全国的金牌。那时,生活对于我来说,真是悠悠的白云,清清的小溪,诗和梦的摇篮。

  我这人性格很“辣”。我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比谁弱,在很多方面我还很傲气,总觉得别人办不到的事自己也能办。只要我下定决心的事,就算是头破血流也决不回头。天大的事,我也顶多咬破嘴皮流点血,也不让泪流下来。我就是我,有棱有角。也许有一天,这棱角会被磨圆,但起码现在要横是横,要条是条。

  小学时,我什么也不懂,万事教练是上帝,我们只管拿成绩,每拿出成绩教练就可以长工资。现在我是中学生了,懂得了我应该属于自己。于是,如果有什么我认为不对的,便不再像以前那样顺从。

  在我们运动队里,每个星期都要领营养品,过一段时间还发一次衣服。我们队明明只有七、八个正式队员,可教练却报十二、三个名单,多领的东西每次都被他堂而皇之地拿走。运动衣现在多贵,一件就是100多元!他不穿,卖掉也可以拿很多钱,营养品他不吃也可以送人情。看到他这么自私,我鄙视他。去年发生的一件事,我与他撕破了脸。

  去年,某部来我们市特招体育尖子,人家给的条件非常好,吃住不用掏钱,每月还给60块钱。我当然想去了。可是,人家来要我时,市体校说我不愿去,而对我则说人家不招了。我这个傻瓜还信以为真,后来才真相大白。

  爸爸妈妈很生气,带我四处奔走,给我找出路。可是,每当人家愿接收我的时候,体校卡住我的档案,教练又说我如何不好。我很伤心,不愿父母为我这样操心。于是有一天,我含着泪求爸爸妈妈别忙了,并且郑重宣布:我要离开体校,回中学读书,从此再也不练体育!

  尽管,爸爸妈妈劝我,老师也替我可惜,说我在体校哪怕混日子,上高中也绝对保送。可我偏不,我告诉他们,我就是我,我决不为自己下定的决心而后悔,即使我考不上高中,也不后悔。人们常说:人生能潇洒几回?哪怕潇洒一回都会付出大代价。但我却要潇洒一回,就算这两个字是用刀子拼成的,我也毫不犹豫将它接过来!

  我之所以下这样的决心,是因为我觉得市体校根本不配留下我,回到学校时,不知道我心里多难受,还曾消沉过一段时间(但我没让一人发觉),但不久又想开了。于是,天空依然蔚蓝,白云依然轻柔,为了气我们教练,我担任了学生会体育部的部长。

  总之,一切一切都说明,并非什么事都是我的不对,实在是外界对我的压力太大。世界这么大,小小的我们有多大力量去反抗?只能慢慢地承受它……

  读席艳等中学生的来信,仿佛可以听见那青春的心怦怦跳动的声响,仿佛可以看见那一双双焦灼疑惑的目光,大概只有石头人才不会为之动容。

  我由此联想起了自己初中时代的一件事。大约是1970年冬天,我们班一位农村同学得了急病,住进了离我家较近的一所医院。作为学生干部,我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责任。决定送一床被子去,因为那同学无床位,只好躺在走廊里的长椅子上。可是,当我回家取被子时,爸爸却不同意,说:“送走了被子你盖什么?再说,医院那地方又不干净,传染上病怎么办?”听了这话我简直呆了:这是我善良的父亲说的话吗?平时让我跟同学好好团结,到了关键时刻就变卦了吗?我又气又急,一扭头跑出了家门,心里骂着:“家是私字的老窝!”当时还在“文革”中,常提“斗私批修”的事。等我从医院回来,却见爸爸挟着被子走在路上……

  这件事过去了22年,却时常浮现在我的眼前,父亲那无奈与愧疚的神情,一直让我思索着。因此,席艳他们碰到的问题,也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如果仅仅从是与非来判断,王宏智批评叔叔走后门让哥哥当兵、王娟批评老师弄虚作假、席艳鄙视教练的自私自利,无疑都是对的。在一定条件下,他们这种初生牛犊不惧虎的精神,甚至可以被表扬。的确,他们的所作所为,正是学校教育一向提倡的,也是我们的社会一贯呼吁的。假若,人人都像他们那样做,社会一定会变得更加美好。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现实总不尽人意,就连父母也让孩子们失望。我在担任某报“青春热线”心理咨询员期间,曾接到几位刚走向社会的青年朋友的电话,说社会欺骗了他们。我问“怎么欺骗了你们?”“我们很单纯,以为社会也是很美好的,却发现很多人虚伪,对别人冷漠无情……”青年人滔滔不绝地诉说着。其实呢,社会本来就是复杂的,这是一个客观存在,而我们的教育没有真实地反映其客观存在,只片面讲光明的一面,怎么可能不让学生有一种受骗感呢?

  即便说到父母与教师也不例外。小时候,孩子仰视父母,崇敬之情使他们不相信父母也有缺点;长大了,自我意识越来越强,处处想与成年人平起平坐,便开始真正认识父母和教师。父母和教师也不是圣人,而是复杂社会的一员,怎么可能十全十美呢?纵然是举世公认的伟人毛泽东,也没做到十全十美啊!既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能在心理上宽容大人呢?

  当然,心理上的宽容并不意味着对是与非界线的否定,更不是说对大人们的错误应心理认同,只是要有勇气承认和面对这样的现实存在,也许,这正是心理承受力的一个方面。

  席艳一气之下离开了市体校,并发誓“从此再也不练体育”,以此表示对不正之风的深恶痛绝。少年人有如此决断的勇气,是极不容易的,可算“潇洒”了一回,但是否也可以说这是一种任性呢?古人早悟明了其中的道理,留下一句名言:“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意思是说,水极清澈就没有鱼,责人太苛就没有人跟从他,因此对人不要苛刻地求全责备。由此也可以套出一句话来,谁想在一个绝对纯净的环境里生存,谁就没办法生存,因为地球上没有绝对纯净的生存环境。席艳放弃了在体育方面的专业训练,可能导致一个终身的失误,这对她本人以及对国家的人才培育都是一个损失。

  从席艳的信尾来看,经过一段时间的反思,她已明白了一些道理:“世界这么大,小小的我们有多大力量去反抗?只能慢慢地承受它……”碰上伤心的事儿,总想立即解决是可以理解的,但有些事一下子解决不了。有些问题好比道路上的一道道大沟,少年固然与大人一样都有填平大沟的责任,但若想一人把沟填平是做不到的,因为你不仅还有赶路的任务,即使专职填沟你也是缺乏经验与力量的。

  偏激几乎是每个中学生都具有的心理特点,这与过渡时期的心理动荡性有关,而偏激最容易把他们引向误区。因此,对他们的偏激情绪给予理解,并引导他们学会全面地看问题,冷静地思索各种矛盾,是父母和教师们的重要任务。当然,还是那句老话,身教重于言教。你不是圣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装作圣人,因为中学生最痛恨假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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