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信任率仅仅是百分之一呢？

――代际冲突根源探究

　　代际冲突是指两代人因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差异而结成的矛盾关系。有人称之“代沟”，有人称之“代差”，其实质意思都是一样的。

　　关于代际冲突的讨论，曾是80年代的一大热门话题，进入90年代之后，这个问题又再度成为人们关注的热点。

　　1991年5月，中国儿童少年基金会、中华全国家庭教育学会和《中国妇女》杂志，联合发起“寻找心灵的虹”书信征文，收到2103篇征文。半年之后，《中国妇女》杂志发表评论说：“2103，与中国11亿人口相比，固然显得微不足道。但它却是出自全国各地各个阶层各种职业的读者之手，工人、农民、机关干部、公司职员、学生、教师、现役军人、记者、作家、待业青年、小保姆、打工仔，乃至盲人和正在服刑的犯人，上至古稀老太，下到六龄顽童，可以说无所不包。于是，这个看似不大的四位数，就有了足够的覆盖面和代表性，它像一面棱镜，立体地折射出当代中国教育上存在的种种问题；它又像一部影像，真实而清晰地再现了当代家庭两代人中日趋严峻的隔阂和分歧（1992年2月号《中国妇女》）。

　　与此同时，《北京日报》也就代际冲突问题举办了“我该怎么办”征文。该报在征文结束语中说：“父母毕竟是父母，孩子毕竟是孩子。双方‘毕竟’是两代人，‘毕竟’有年龄的差异、经历的差异、情趣的差异，以及思想观念的差异。而在当今改革开放、社会大变革的时期，这种‘差异’自然更加明显……必然构成矛盾，产生磨擦、碰撞、冲突――种种家庭的‘苦恼’（1991年12月28日《北京日报》。”

　　1991年初，上海《青年学报》联合广州等十几个大中城市，共同开展“当代中学生热门话题研究”的系列讨论。系列讨论的问题有10个，而第一个问题便是代际冲突问题：“我们怎样做子女？”讨论由一位中学生的作文引起，头一句话是“我不敢面对父母”。另一位中学生则说：“代沟是根本无法也没有必要去缩短和消除的，谁想这么做，简直浪费精力。我们的最终生活目标是做一个自己心目中的人，而不是父母假定的模式，也不必希望父母以己为傲。”

　　以上三家报刊的讨论，显然都是有着充分根据的。据1990年10月19日《上海青年报》介绍，上海青少年发展咨询总站对2500名中学生进行一次抽样调查表明，仅1％的中学生在遇到烦恼和苦闷之后，才会想到向老师和家长诉说。调查表明，在2500名中学生中，遇麻烦时，40％的同学找自己的同学和好朋友交流；36％的人通过写日记来完成自我解脱；5％的学生去请教心理咨询机构；通过其它途径的占13％。教师和家长作为中学生成长中的主要教育者，却失去了应有的地位，这事实多么无情！

　　1％的比例并不夸张。在我收到的5000封中学生读者来信当中，反映代际冲突问题的占14％。他们发自肺腑的倾诉，使这个抽象的1％变得具体生动起来，足以让人们清晰地看到中学生们的心理流程。

　　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代际冲突是一种必然的现象，只不过会因时代变化大小而表现得或强或弱。从心理学的角度讲，10岁之前是对父母的崇拜期，20岁之前是对父母的轻视期，30岁之后又对父母变为理解期，40岁之前则是对父母深爱期，直到50岁才会真正了解自己的父母。因此，所谓代际冲突，主要指10－20岁的青少年与父母的冲突；其中，中学生是最具典型意义的群体。

　　一般说来，当代少年自10－12岁开始进入青春发育期，这一时期大体上到16－18岁结束。在这一时期里，他们的身（生理）心（心理）都会发生一系列巨大变化。从儿童期进入青春期的少年阶段，最重要的心理现象是“自我意识”的强化。“自我意识”的发展标志他们结束了童年，逐步产生了思考问题的浓厚兴趣，热衷于争论和思想交流，甚至在探索真实的人生方面也表现出极其严肃的态度。他们急于独立，渴望被大人尊重，更希望得到社会的承认，却屡屡惨遭失败。因此，他们的苛刻的眼光审视父母和社会，强烈的轻视感中甚至带有某种仇恨，使代际冲突犹如大海的波涛永无宁日。

　　在中国，由于晚婚晚育，子女的青春期与母亲的更年期往往重合在一起，出现了青春期与更年期对抗的特殊时期。与子女青春期里性能量高涨相反，母亲们大都自45－52岁之间，进入性腺功能衰退乃至最后消失的更年期。有些母亲们平时就容易精神紧张或情绪波动，引起植物神经功能紊乱而产生一些症状，如血压不稳定、阵发性烘热、头痛、烦躁、失眠等更年期综合症。父亲们的更年期虽然比母亲们迟5年左右，却因工作劳累和家庭责任沉重，变得固执、火气大、易激动。

　　青春期与更年期都是人生的重大转折时期，子女与母亲均处于格外紧张的状态，彼此的期望值骤然剧增，而心理承受力却异常脆弱。在这样的时期，一旦碰撞出火星，便极可能燃起大火，把两代人一并烧伤，在我收到的中学生来信里，这类例子比比皆是。

　　除了上述一般的生理与心理原因之外，80年代末90年代初进入中学的少男少女们与父母的冲突，还有更复杂深刻的因素。这至少有下列3个方面。

　　第一， 他们的父母大都是文革前期中学毕业，形成的“老三届”为代表的一代人。热心为中学生写作的作家肖复兴，即是“老三届”的一员。他在《啊，老三届》一书的序中写道：“准确地说，老三届是指1966年、1967年、1968年这三年中初中、高中毕业的数以万计的人。那三年，是中国特定的历史时期。动荡与骚乱，狂热与激情，是一幅难得的荒诞画‘杰作’。老三届中大多数人被狂飙与激流所裹挟，离开大城市，到农村去插队。经过10年左右的升沉起伏，又大多数从农村返回城市。如今，他们回到城市已经又过了10年左右的光景。……掐指算来，他们都已经40岁上下，人到中年。他们之中有成功者，如围棋国手聂卫平、相声演员姜昆、作家柯云路……这些人毕竟只是少数，寥若晨星。更多的人则不是因为种种阴差阳错的原因，仍留在插队的那片土地上，就是回城后被大城市毫不留情地吞没了，被喧嚣的噪声与车水马龙惯性地推进大街小巷偏僻的角落，差不多被人遗忘。他们默默地工作着，生活着，嚼碎旁人难以想象的种种困苦。愚弄、欺骗、阴谋，交织着希望、期望、热望，统统已成为过去，磨刀石一样磨砺着他们的性格……”其实，后面几届中学毕业生的命运也没强多少。他们既饱经了文革黑暗政治风风雨雨，又亲身体验了生活底层的贫困和艰难，成为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一代人。

　　第二，计划生育成为中国的一项基本国策，尤其自1980年提倡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以来，独生子女的比例在学生里越来越高。据1991年8月16日《人民日报》载文介绍：“据粗略估计，80年代全国领证的独生子女达到3500多万人。加上一大批未领证的独生子女，目前全国14岁以下独生子女儿童可能超过5000万。”当代中学生们是比较幸运的一代，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中，非但没有什么天灾人祸，倒借了改革开放的巨大推动力，使他们按受了系统教育和培养。历经苦难的父母们不惜继续忍受艰辛，让孩子们去感受生活的美好，去争取最理想的发展。

　　第三， 改革开放的大气候，给两代人的心灵以强烈的冲击。不同的经历与文化背景，使他们的思维方式与行为方式产生了明显的差异。有人把这种冲突解释为第三代人与第四代人的“代差”，即称经历过“文革”、“上山下乡”和“四五”运动的那代人为第三代人，而当代大学生和中学生为第四代人。仅以对音乐的欣赏为例，第三代人欣赏《红太阳》之类的文革歌曲，因为他们的青春全葬送在那个疯狂的年代，这让他们既仇恨又依恋；第四代人则欣赏流行音乐，对港台歌星极为崇拜。据上海的一项调查表明，常听现代流行音乐的中学生占81.1％；据北京的一项调查表明，80.2％的中学生拥有流行歌曲磁带，有4盘以上的占61.7％。当然，这不是否认第三代人也会欣赏流行音乐，但他们对流行音乐和文革歌曲的态度与子女是有很大不同的。

　　第四， 关于这两代人之间的冲突，金言曾在1990年第5期的《青年研究》上有过如下分析：“相对于第三代人的命运和归宿，第四代人不论在价值取向还是在道路选择方面，确实都已确立了新的目标，产生了新的超越，那就是使个性从共性中独立出来，并使个性获得充分发展。……第四代人正尽情尽兴地以一种近似游戏、近似调侃的态度在塑造着自己的生活，他们默默地走着一条新路，而毫不顾忌父母亲的唠叨和第三代的职责。”金言同时指出，第四代人的弱点“是以感性论替代理性论，是以幸福主义替代道德主义”。金言说的第四代人指大学生。在我看来，中学生与大学生几乎是一个整体，其代际特征当属于第四代人。

　　美国著名文化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在她的《代沟》一书中，曾对代际冲突做过许多经典性的论述。她指出：“整个世界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之中，年轻人和年老人――青少年和所有比他们年长的人――隔着一条深沟在互相望着……因此，人们可以问：‘代沟在变窄吗？代沟在弥合吗？’但是一条深深的、人工的沟壑是人类亲手所挖，它发明了一种技术把四十年代中期以前成长起来的人与此后成长起来的人分开了；这样的沟是不会弥合、不会变窄的。”在这里，米德以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为界，划分出两代人。她认为到60年代中期，即战后长大的一代人（相当于前面所说的第三代人）20岁左右的时候，“从1964年美国各大学第一次发生暴乱到1968年5月巴黎的暴乱以及中国发生‘文化大革命’，这才出现了真正的独特的代沟。”

　　有趣的是，米德研究的是第三代人与第二代人的冲突，而我们探讨的是第四代人与第三代人的冲突。虽然，这种冲突的世界联系不那么明显，但在中国却是显著的、代际分明的。第三代人的冲突以第三代人为轴心，他们曾借着毛泽东的威望与支持，让第二代人无可奈何；今天，他们依然想掌握第四代人的命运，却如自己的父辈一样力不从心。这种一代胜过一代的趋势，也是历史的必然。

　　代际冲突是痛苦的。这是成长的痛苦，是爱与恨交织的痛苦。从根本上说，代际冲突具有不可估量的积极意义，它是社会前进的基本形式之一，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如果，代际之间冲突极小，说明社会变化缓慢，几千年的封建社会便是最好的证明。当然，在如今大变革的时代，代际冲突之激烈虽不可避免，但适当微调一下还是完全必要的，从而扬其长避其短，达到和谐发展的境界。

　　从人类发展的历史来看，任何一个时代的进步，都是几代人共同贡献的结果。代与代之间是生命的链条，缺一不可。每一代人的经验都是宝贵的，同样，每一代人都有深刻的缺陷。因此，代际之间应相互尊重、相互理解、相互帮助、相互学习。上一代人想让下一代人与自己一样，或让下一代人套入自己心中的模式，到头来难免失望。正如米德指出的：“通常，当父母为子女选择了不同类型的教育和新的职业目标后，随着接受教育，子女首先会导致与父母的作风的决裂。不过，其结果是受不同情况的制约的。当这样的青年人数量很大时，他们就会互为榜样，拒绝新环境中的成年人的行为模式，把老师和行政管理人员当作对立面来加以哄骗，不听从他们的教诲。当新手、学生或新兵人数不多时，他们就会以大多数人的行为为榜样。有时，形单影只的青少年会紧紧依附一位在走向成年的道路上能提供几分支持和指导的老师。”关于后一句话，我们可以从中学生的偶像崇拜现象中得到启示。

　　综上所述，代际冲突有着复杂而深刻的根源，既有生理的、心理的根源，又有社会的、历史的、文化的根源。为此，增进两代人的相互了解不仅是必要的，而且是迫切的――我们为代际冲突付出的不必要代价太昂贵了！

　　我研究代际冲突的目的，是为了提供一面镜子和一扇窗子，镜子送给中学生，让他们从同龄人群体心态中发现自己和重新认识自己；窗子送给中学生的家长和老师，供他们反思自己的可信任率为什么仅仅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