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夏令营中的较量》答客问
陈锐军
关于中日少年草原探险夏令营的话题,近来又一次成了人们议论的焦点。个中原因除了《夏令营中的较量》(以下简称《较量》)一文本身的反响以外,还由于在讨论中出现了不同的声音,这是好事。既然是讨论,就该让不同的观点和意见充分交流。允许观念的碰撞,对事不对人,这是大家都应该遵守的共同准则。
作为《较量》一文首发在《黄金时代》杂志上的责任编辑,我不仅一直参与了这场讨论,而且也为此采访了许多当事人、教育界和新闻界的有关人士、政府官员以及社会各阶层的人士;我也常常收到读者来信或被人询问。在这一过程中,我有机会接触到了各种各样的观点和看法。从社会学的角度看,我认为这些观点都不是孤立地代表某一个人,而很可能是社会某一群体的共同声音。小小的一次夏令营活动竟会引起如此巨大的社会反响,可见它的外延已大大超越了自身。换句话说,它所揭示出来的问题远远不止于一场夏令营活动。有关夏
令营的这次讨论很可能成为新的一场不同思想方法、文化意识、民族心态乃至价值观念的大撞击。只埋头拉车是不行的,走过一段路之后,我们有必要反思一下,瞻前顾后,上下求索,以避免走弯路。有鉴于此,我愿意将我接触到的一些有代表性的观点梳理出来,和大家一同讨论。为了方便,我采用了“答客问”的形式,当然,这里的“客”并非指某一具体的人,这一点请读者明鉴。
1.《较量》为什么会掀起轩然大波?
客:与其说人们记住这篇文章,倒不如说人们记住的是那句话,即“日本人已经公开说:你们这代孩子不是我们的对手。”如果没有这句话,《较量》的影响恐怕要大打折扣,可以说《较量》的轰动主要就是因为提出了一个“对手”问题。
陈:我不这样认为。“对手”一语固然引起许多人的震动,但要搞清楚这句话后面的实质是什么?有“对手”就意味着有竞争,竞争力的弱化表明我们的教育存在着隐患。《较量》引起震动的真正原因恰恰在于揭示了我们教育的隐患、民族的隐患,不然,我们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无论是各地电台、电视台举行的访问、座谈,还是见诸报刊的讨论文章,绝大多数都围绕着教育的隐患与社会的责任这个话题展开,要知道这是一场完全自发的、有上百家传媒、上千万人次关心、参与的大讨论。能够有这样的共识,说明大家的讨论目的很明确。
2.《较量》文中所写的到底有没有代表性?
客:《较量》不过写了一场中日少年夏令营,毕竟只涉及到30位中国孩子,这在全国2亿多少年儿童中又占多大比例?况且,中国少年儿童的大部分在农村,许多孩子刚刚解决温饱;而《较量》文中所写都是大城市里的孩子,有的还是干部家庭,他们身上的弱点能够推而广之吗?
陈:一篇文章的确不能说明全部问题。就全国而言,在夏令营中,中国孩子表现的弱点不一定带有普遍性,但却具有倾向性和苗头性。我们要看到,这些弱点在大中城市、沿海地区的孩子身上确实十分明显,广大山区农村的孩子虽然尚未出现这种严重的现象,但很有可能十年后就会蔓延到他们身上。因此,现在就提出这个问题并着手加以解决,是具有超前性的。另外,还有人认为,讨论了半天,无非是说中国的孩子吃不了苦,不会做饭,那么“希望工程”的孩子上去就行了。这是一个很大的误解。我们讨论的着眼点在于改革教育思路与教育方法,变“应试教育”为“素质教育”。这个“素质教育”就是一个综合的概念,并不只限于培养一些基本的生活技能,而是培养孩子独立思考的能力、实际操作能力、生存竞争能力和吃苦耐劳的精神。这无论是对娇生惯养的城市孩子,还是对知识贫乏的“希望工程”的孩子,都具有同等重要的意义。
3.《较量》一文是不是先有观点后找材料的“主题先行”?
客:据作者说,他多年从事少年儿童的研究工作,对这一代孩子身上的弱点早有思考,因此才跟踪采访,写出了《夏令营中的较量》一文。也就是说,《较量》作为一篇新闻报道;其作者在动笔之前已有了一个基本调子,带着这个调子去采写,岂不成了主题先行吗?这又如何能保证新闻的客观公正呢?新闻就应该把事实客观报道出来就行了,读者自有结论。
陈:需要说明的是,《较量》并非一般意义上的新闻作品,它更接近于西方新闻学“解释性报道”或曰“深度报道”的概念。按国外新闻学的定义,一般的新闻报道只需及时将已经或者正在发生的事实报道出来即可,无须发表评论;而深度报道则要求运用事实,交待情况发生的背景,对复杂的事件进行整理和解释,作出分析,这样才能在报道中对公众关心的或者争议的问题赋予较为充分的意义。这类报道涉及的事实往往是早已发生过的,作者要想揭示其意义,就必须加入自己的思考,这与那种凭空想象一个主题,再去四处抓材料的“主题先行’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较量》文中所写的事实都是客观发生过的,至于怎样作出分析,持什么样的观点,作者有他的自由。我们再从信息论的角度看,人类认识和改造世界的过程实际上就是取得信息和利用信息的过程,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的贤愚差别,国的强弱差别,重要的一个原因就在于他(它)们取得信息和利用信息的差别。不是说信息越多就越好,信息匮乏与信息泛滥,其后果是相同的。因此,重要的是要善于提取和利用有用的信息,这就需要强调我们的主体性。
4.为什么参加夏令营的孩子会受到那么大的压力?
客:参加了夏令营的孩子现在都不敢说自己参加过夏令营,因为同学们都在愤怒谴责:“都是你们给中国人丢了脸!”人们不禁要问:同样的一个夏令营,为什么日本的孩子回去后并没有人指责他们这里那里的不是,而我们的孩子回来后却要忍受那么多的压力?
陈:首先必须说明的是,孩子是无辜的。一位家长说得好:孩子只是替身演员,毛病出在孩子,根子却在大人。例如环保意识,这能怪孩子们不懂吗?我们什么时候教过孩子这些呢?他们平常所见的就是大人们随地吐痰、乱扔垃圾,甚至用汽枪射杀鸟类,又怎能要求他在草原上保护百灵鸟蛋呢?归根结底,这都是我们的教育有问题,这一点在《较量》中是非常明确的。但是,在具体讨论中,确有一些没有看清问题而对当事的孩子施加了不应有的压力,这是很不正确的。看问题要看实质,对事不对人,这才是我们应有的态度。给孩子解脱压力是好的,但不能因此而掩盖了这个问题的严肃性。至于日本的孩子,他们也不是没有压力。据日方主办者介绍,他们通过测验了解到,福冈市有10%的儿童生理心理上很懦弱。日本教育者的有识之士对这种情况十分担忧。因此才希望通过来中国举办探险夏令营,锻炼孩子战胜困难的勇气,培养独立生活的能力。可见,对下一代的忧虑是一个世界性的话题,日本的孩子因为是有备而来,心理上的压力自然也就没那么大。
5.我们应该如何估价下一代?
客:在《较量》一文中,这一代孩子怕苦怕累,缺乏生存能力、竞争能力,似乎很难挑得起下个世纪中华民族腾飞的重担,假如真是这样的话,孩子们还代不代表祖国未来的希望?这里有一个如何正确估价下一代的问题。事实上,不管他们身上存在多么大的弱点,我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代是生长在改等开放时期的一代,是中国历史上受到空前良好教育(包括德智体美教育)的一代,他们将是更接近世界和现代化的一代,历史注定了他们将是我们的接班人。
陈:我同意这个说法。比这一代孩子大些的,现在30岁左右的人,当初不也被人斥为“垮掉的一代”么?再说国外,西方60年代那批反文化的“嬉皮士”们,如今也都西装革履成了“雅皮士”;就连美国总统克林顿,当年也是个逃避服兵役的反战分子。社会并不因为“垮掉的一代”而停止前进,历史的接力棒依然一代代地交接着。我们不必像“九斤老太”那样哀叹“一代不如一代”,而应该充分尊重下一代的创造。但是,我们也要清楚,承认这些绝不等于对下一代孩子身上的弱点观而不见。据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研究所和中国少年报最近的一个大规模调查显示,中国城市少年儿童道德状况的主流是健康的,但却突出存在懒惰、懦弱、自私等道德缺陷。这些道德缺陷同样是潜藏在孩子身上的隐患,如不加以注意和预防,只会损害我们的事业。发现缺点正是为了克服缺点。我们在对孩子有个正确估价的同时,不要忘了我们还有培养他们教育他们的责任。
6.现代社会还有没有必要让孩子吃苦受累?
客:《较量》出来后,各地反响很大,除了座谈、讨论外,不少地方还着手进行一些实际的工作。北京在春节前搞了“北极村冬令营”,据悉今夏全国还将举办许多探险夏令营。这些夏令营都有一条共同的思路:让学生吃苦受累。许多人对此有看法:孩子身上的问题是不是几个夏令营就能解决得了的?他们长大后,到底能有几次机会不得不在荒原上生火做饭,以此来培养所谓的“生存能力”是不是太简单了?吃苦对孩有什么意义呢?这些孩子的父辈大都下过乡,苦头吃得还少吗?可到头来终究是被耽误的一代。吃苦并不能换来现代化,对于这一代孩子来说,吸收更多的现代化知识,培养现代化的意识才是更为重要的。与其花那么大劲让孩子们在荒山野地里吃苦受累,还不如将夏令营办到香港、日本去,让他们亲眼见识一下什么是现代化,不是更有收获吗?
陈:我们并不主张一窝蜂地去办探险夏令营,那样往往只重形式而没有实际内容。我觉得你提的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值得好好探讨。这里有几个问题需要澄清,首先,该如何理解现代化?现代化是否仅仅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是否越高级的生活享受就越现代化?我们知道,日本是通过“明治维新”才走上现代化发展道路的。1968年,即“明治维新”100周年时,日本曾做过这么一次大规模的民意测验:“给你最好的生活条件,你还愿不愿意工作?”结果,绝大多数的日本人回答:“愿意!”这说明,经过100年的现代化进程后,日本国民的观念已经完全摆脱了自然经济条件下的“小富即足”的生活模式。现代化的含义绝不仅仅是高质量的生活享受,它还包括效率、竞争、忘我地工作等等。可见,现代化与“吃苦”并不是对立的;其次,现代人还要不要具备“吃苦”的素质?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说的是身负重任的人必须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那么现代人又该怎样呢?的确,光会吃苦换不来现代化,可是吃不了苦就更没有现代化。我们可以看看一些拉美国家、一些非洲国家,它们并没有闭关锁国,它们也推行自由主义经济政策,而且还接受西方大量经济援助,为什么就是搞不成现代化呢?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国民素质低,没有现代化的意识,更没有像日本人那样拧成一股绳,吃苦耐劳拚命工作的精神。反之在日本,吃苦耐劳是作为一种现代人必备的素质来进行磨练的。他们除了让孩子在野外进行生存训练以外,日常生活中的吃苦教育也是十分重要的一个内容,如摔跤、跑步、清洗厕所、大冷天只穿短裤出操等,目的在于磨练孩子的意志,使他们具备一个现代人应有的敢于拼搏、吃苦耐劳的精神。第三,现在的家长们从前吃过不少苦头,今天不愿自己的孩子再吃“二遍苦”,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我认为对“文革”中大家遭受的“苦”,也要作具体分析,一种是精神上的“苦”,一种是肉体上的“苦”。精神上的“苦”是时代的悲剧,每个人都不愿再重复这一切,而且在将来的理想社会里,我们也愿人人都没有精神上的压迫感;而肉体上的“苦”通过种种方式让孩子们适当地体验一下,却是有好处的。我们的家长大可不必谈“苦”色变,将这两种“苦”混为一谈。总之,“吃苦”教育并非陈旧的教育方式,把夏令营办到香港、日本去固然有一定好处,但我们的目的不仅仅是看看现代化的外表,而要学习人家艰苦积累、奋力拼搏的精神。
7. 拿着“放大镜”看问题好不好?
客:总有人喜欢从本来普普通通的事情中突然发现出绝对至关重要的大问题来,这种拿着“放大镜”的作法往往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像中日儿童夏令营,本来是挺正常的一次交流活动,可现在各种传媒一炒,成了中国教育危机的集中体现,是不是过分了点?
陈:你这个问题的前一部分是哲学方法论问题,实际上是一个承认不承认事物有着内在联系的问题。中国有句老话:一叶知秋,见微知著,说的是同一个原理,这在辩证唯物主义中是早已解决了的。而且,新的科学发展也证实了这点:在“混沌学”研究中,有一个“蝴蝶效应”--今天在北京有一只蝴蝶扇动空气,可能改变下月在纽约的风暴,这种现象被称之为“对初始条件的敏感依赖性”,实际上说明了“混沌”之中存在着惊人的有序性,从而也承认了事物间有着内在的联系。由此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一场小小的夏令营活动会在全国掀起那么大的波澜。
8.我们为什么总在“反思”?
客:现在最时髦的字眼就是“反思”,动不动就来个“反思”,可往往又是错误地反思或犯反思的错误。累不累啊,中国人?
陈:这里有个两难命题。如果我们的社会已经非常完善了,是不是就可以不必反思?我们都知道”物极必反”的道理,表面上的完善往往隐藏着致命的危险,这不能不让人有所警惕,这就需要反思;而如果我们的社会发展还很不完善,那就更有必要不断地进行反思了。从发达国家的情况来看,美国号称世界唯一超级大国,然而面对国际间激烈的角力、竞争,反思自己体制的不适,依然惴惴不安。从80年代起美国开始了大规模的教育改革,至今已初见成效。至于岛国日本就更不在话下,尽管日本已经成了世界上数一数二的经济大国,然而他们灌输给后代的依然是日本地域狭小、资源贫乏,灾害频仍,只有努力工作才能生存下去的观念。居安思危是一种宝贵的素质,古人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们已经错过了很多次发展的良机,再也耽误不起了。我想每一个有责任感的中国人,都不会拒绝这种反思。事实上,我们也确有许多东西需要进行反思。例如一位参加过中日夏令营的中国孩子谈到双方的优缺点时说,中国孩子比日本孩子有集体主义精神,因为中国孩子谁没水喝了一说大家都会帮他,而日本孩子则各喝各的。可是我们要问,为什么出发时带同样的水量,日本孩子可以坚持喝自带的水不向别人求助,中国孩子就不行呢?过去我们讲的“集体主义”难道只意味着对集体的依赖吗?我们的孩子有没有想过,在那样的环境里,保证个体的正常也就维持了整个集体的正常?发现谬误,才会有反思,而勤于反思正是实事求是的表现。
9.我们该以怎样的民族心态面向对外交往日益频繁的今天?
客:《较量》一文的争论中有一个细节,就是在闭营式上日本人有没有喊 “天蓝不蓝”等口号,我倒认为争论这个没有必要。因为无论喊了什么,大意都是中日友好和对夏令营的留恋之情。日本人喜欢喊号子,那是他们的习惯,不必大惊小怪地上升到“大和民族精神”。对外交往中最重要的是不卑不亢,自己把握好自己。
陈:不少中国留日学生都看到过这样的景象:日本人干活(尤其是体力活)前喜欢在头上扎一条布带,围在一起大吼一句什么口号,然后迅速四下散开各干各的活。据说他们这样做是为了告诉自己开始干活了,强调进入一种工作状态。不错,这只是他们的一种习惯,但不要忘记,习惯正是文化的一种载体。1954年秋,数百名刚刚宣布投降的日本“皇军”家属挤在一艘从菲律宾驶往中国的船上,准备由上海转道回国。这些日本人原先并不相识,然而每天太阳一出,几百号人就自动排列在甲板上做操,把一旁的中国人、菲律宾人都看呆了。民族精神是很抽象的,但有时候又会外化在一些很不起眼的小事情上。我们对外交往的目的就是要增进了解,取长补短。善于发现别人的长处,敢于正视自己的短处,这才是一个成熟的、有自信心的民族应有的心态。要想获得别人的友谊,先应得到别人的尊敬。过去我们有句口号:“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为了照顾别人的面子打假球,结果反而失去了别人的尊敬。真正的友谊并不回避竞争,在竞争中求发展,在竞争中赢得别人的尊敬,也才能得到真正的友谊。
原载1994年4月11日《中国教育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