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民族软骨病”

——《雏鹰学飞》序

林炎志

　　“夏令营中的较量”是一次很有意义的活动。《夏令营中的较量》是一篇很有意义的文章。

　　有了对外开放才有一次具体的比较。

　　有了这样具体的比较才算有了开放。

　　这真是一次精神上的开放，又是一次教育思想上的开放，一个民族有没有出息，有没有潜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她能不能见微知著，正确地从这种开放和比较中反省自己、改进自己，避免潜在的、长远的危险。

　　这次活动揭示的绝不仅仅是少数孩子的问题，也绝不仅仅是偶然出现的问题。它之所以引起了社会的广泛注意就是因为恰恰反映了它的普遍性和重要性。

　　艰苦奋斗是一种人的素质。素质可以和各种思想、“主义”结合在一起，而且必须受到某种上升、发展期的“主义”的支撑才能成为一种积极的精神，反之则会成为一种消极的精神。素质既可以为虎添翼，也可以助纣为虐。但是，反过来讲，并不是有了正确的“主义”就必然会带来艰苦奋斗的素质。缺少某种必要素质的真理尽管正确，也会很让人遗憾地失败于具有这种素质的谬误手里，先进有时会败在落后手里，素质因素是个大问题。历史苛求进步，全面地苛求进步者，决不留情面。

　　我们这一代人（老三届）可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没有人会说我们是一代懦弱者。文革的悲剧早把我们从手掌到心灵都磨上了“老茧”。悲剧教育人的程度比喜剧更深刻，只不过付出的代价太大。但老百姓常说，能干的父母往往会养出窝囊的儿女，不太能干的父母往往养出能干的儿女。这就叫历史的惩罚性格，或者叫历史的报复性格。其实这是父母的错误经验或者是父母的缺点造成的。文革的政治错误被否定以后，其中的艰苦锻炼恐怕也被当成一种“左”扔掉了。我估计草原上表现懦弱的中国孩子们都有曾经饱受磨练的父母，我们能不能躲开历史的这种反复、循环呢？ 　　

    用什么教育思想培养下一代，这实在是摆在我们民族面前的一个严峻课题。大家都在“望子成龙”，成不成得了不取决于我们的希望，取决于我们教育思想的水平。“望子成龙”就是希望子女超过自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我们用超过自己的巨标准去苛求他们了吗？

　　中国人过去穷，现在开始富裕了。但是什么都得学，没有富裕过，所以也不会富。老百姓讲，“富人乍穷，寸步难行，穷人乍富，罗锅腆肚”。现在很多人以为富裕了，应该处处享受了，会享受、图享受才叫现代化，以为现在还艰苦奋斗就叫“土包子”、苦行僧、清教徒。岂不知多一点享受固然理所当然，但如果在享受中失掉了艰苦奋斗的素质，恐怕享受也长不了。

　　从主观上分析，不管有多少原因，人们都躲不开客观因素。历史有揭示，凡是太平盛世，文风不是婉约、轻柔就是绮靡、大儒。中国改革、开放十几年，太平盛世，外无大的战忧，内无大的灾患。歌舞升平陶醉了一代青少年。他们中学喜欢“琼瑶”，大学喜欢“三毛”，从邓丽君听到崔健。打开电视是风花雪月、卿卿我我的“泡沫艺术”、“肥皂剧”。“快餐文化”、“商业文化”多数是俗文化，造成了广泛的“文化缺钙”。在这种氛围中，我们很难要求青少年喜欢金戈铁马、慷慨激越。

　　艰苦奋斗素质的培养与审美意识的选择有很大的相关性。但历史对各种美的地位和作用有客观的规定，本质的变化有规律，现实的变化就会有规律。朱光潜先生认为崇高美、悲剧美是美的基石。历史的进步确实没有离开过英雄主义、悲剧情节，仅有喜剧美、滑稽美的形式，历史岂不成了轻浮的蒲公英？

　　我们很感谢孙云晓和他的同事们能抓住这一个题目提醒我们一代做父母的人，也很支持这场讨论能化作教育过程，预防民族的软骨病。但我不太相信文字语言的力量能完全胜过历史的冷酷。中华民族尽管已经多灾多难了，但仍然有些课题是“劫数未尽，在劫难逃”，因为我们选择了很先进的目标。可能我们都要准备历史再用某种惩罚的方式教育我们民族，学会在享受中保持艰苦奋斗的精神，就像我们的东邻一样，并且能超过他们。

　　原载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1994年版《雏鹰学飞——中日儿童草原探险夏令营的启示》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