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鹰的翅膀为何如此沉重
— —’94夏令营活动述评
孙云晓
北京一位中学教师感慨说:“从没有哪一年像今年这样,学校收到这么多名目繁多的夏令营的通知和邀请,少说也有
20余份。”因此,对于今年的夏令营活动,社会各界几乎都留下了“强烈的印象”。
正像《夏令营中的较量》一文引起广泛的关注和讨论一样,’94夏令营异常活跃的现象也成为一个争论的话题。这两者密切相关,前者是思想准备,后者是实践行动,而两者的结合必定结出丰硕的果实。
7月28日,应全国少工委的邀请,我随同6o余名北京孩子奔赴济南,参加全国雏鹰军事夏令营。在那些难忘的日子里,我既为'94夏令营活动宗旨的巨变所鼓舞,也愈发深切感到雏鹰的翅膀是沉重的。
从贵族化走向平民化,从享乐型走向磨练型,’94夏令营活动亮出了重振英雄主义的旗帜,显示出新世纪的希望。
尽管有人反复宣传“吃苦对孩子没有意义”“吃苦换不来现代化”等观点,让孩子吃点苦依然成为今年夏令营活动的重要内容。大多数教育工作者已形成共识,没有吃苦精神和生存能力,就没法迎接21世纪,更谈不上建设现代化。
在济南陆军学院里,参加全国雏鹰军事夏令营的娇宝贝们,住的是没有电扇也没有电视的营员简易宿舍,吃的是清汤和青菜,还要身穿迷彩服投入紧张的训练。孩子们开始怨言四起,说晚上被蚊子咬成“包公”,白天又饿成了“和尚”,真恨不得来一场“胜利大逃亡”。可是,当同样待遇的军人教官身先士卒,在障碍物上凌空飞起,孩子们被震撼了,潜藏在身上的雄风被唤醒了。面对两米深的障碍池子,男孩女孩争先恐后跳下去又蹿上来。9岁的小A被认为是最胆小的男孩,刚来的头一晚上,就哭着要回家。此刻,小A却连续两次跳入深池。
7月16日,老三届子女夏令营在中国科技馆开营,并观看了环幕影片《科罗拉多大峡谷》。组织者告诉孩子们:人生就像穿越大峡谷,需要勇气,更需要意志……
由国家教委基础教育司、团中央学校部、中国初中生报联合举办“94全国中学生探险考察夏令营”,推出了走向地球深处的主题。来自祖国20多个省市的营员们,分别奔赴宁夏腾格里沙漠、内蒙古锡盟大草原和大兴安岭原始森林,开始激动人的神秘旅行。
山东少工委组织了城市孩子的“沂蒙行”活动。河南南阳市第九小学的队员们,背着行李步行来到农村,与农家子弟同吃、同住、同学习、同劳动,体验生活的甘苦。
在谈到94夏令营变化时,全国少工委副主任曹东新给予了高度评价。他说:“今年的夏令营活动发展趋势良好。第一,引导孩子们走出封闭的小环境,走向大自然,创造了有益的外部条件;第二,引导孩子克服孤独倾向,走进集体生活,创造了内心交流的条件;第三,引导孩子在社会实践中认识中国国情,符合儿童的认识规律;第四,引导孩子吃苦磨练,内容与形式均丰富多彩,让他们喜闻乐见。”
应当看到,94中国夏令营活动能出现如此之大的变化,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在一定意义上说,这是中国教育与世界教育的接轨,这是中国孩子走向未来走向现代化走向世界的初步实践,因为生存教育早已成为世界教育的主题。
94夏令营活动的宗旨是让孩子们像雏鹰一样飞起来,事实却告诉人们:雏鹰的翅膀是沉重的。
当我们赞扬94夏令营的显著变化时,如果以为已经达到了目的,可以高枕无忧了,那是幼稚可笑的。实际上,我们仅仅迈出了一小步,观念的转变也刚刚开始。隐患虽然揭示出来,却依旧不可轻视其存在。
在全国雏鹰军事夏令营期间,那一幕幕情景令人不能不三思。
熄灯就寝的哨音早响过了,我来到男孩子们的宿舍,却见9岁的小A还在屋子里转悠,毫无上床睡觉的意思。
我走过去轻轻拍小A的肩,低声问他为何不睡,他抬眼看着我,不说一句话,满有主意的又转悠开了。一会儿,他还去替别人掖掖蚊帐,俨然像个小老师。一会儿,他却走进了女教师宿舍,跟熟悉的带队老师睡。
其实,小A何尝不想成为男子汉呢?
白天,他和别的小营员一起认真操练,大汗淋漓也没当逃兵。教官讲解冲锋枪时,让营员们拿着枪试一试。小A个子小,挤不上去,眼馋得不行。训练结束时,我发现他悄悄地跟着教官,等教官终于放下枪时,他围着冲锋枪转来转去,却不敢动手。我鼓励他:“把枪拿起来试试吧。”小A抱起了冲锋枪,并挎在了身上,我为他拍了一张像。然后,我又拍拍他的肩,表扬了他跳入两米深池的勇敢行为,说:“小男子汉,今晚上自己睡怎么样?”小A又看我一眼,放下冲锋枪,悄悄地离去了。整个夏令营期间,小A没有一天独自入睡。
一天下午,一辆小车驶入陆军学院。来人提着沉甸甸的食品,进入了营员宿舍。原来,北京的家长放心不下孩子,打长途电话叮嘱济南的亲戚,一定送些好吃的去。尽管孩子表示不要,亲戚强行塞给好多罐八宝粥,一时成为夏令营里的趣闻。有些家长更有远见,早给孩子塞满了包。在来的火车上,我提一个男孩的包格外沉。问他什么东西,才知全是食品。男孩坦率地告诉我:“我妈怕军营里的饭不好吃,给我准备了5天的食品。”
面对这样的孩子和家长,该说些什么呢?让孩子吃点苦何其难啊!少年吃苦为了将来幸福,少年不吃苦将来必吃大苦,这个显而易见的道理谁不明白?可是,许多家长感情上还是受不了,在感情与理智的矛盾中摇摇摆摆;一面送孩子来锻炼,一面又尽量将苦压到最低点。组织者也何尝不矛盾。因此,爬泰山改成了坐缆车。
有人觉得,让孩子吃点苦须到农村去。实际上,许多到农村去过的孩子,同样吃不到苦。天津曾组织城里孩子去农村体验艰苦生活,不料,农民倾其所有,盛情款待城里娃。北京私立英才学校的学生去了沂蒙山,居然也看不到苦。有一家农民仅存6个鹅蛋,一下拿出两个招待北京娃。该校校长说:我们的“目的是要受一场艰苦奋斗和革命传统思想教育,但各有各的想法。把贫困地区的现实拿出来,人家不干,因此不给你提供那种环境。”
拒绝吃苦,尽情享乐,已经像某种激素进入了我们民族的肌体,因而社会的方方面面形成了娇宠孩子的强大联盟。也正由于这个原因,85.7%的孩子认为劳动没有必要,近50%的孩子在家里享受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感觉。然而,披露这些数据的北京某报,至今仍在坚持“吃苦对孩子没有意义”的观点。这不令人三思吗?
雏鹰的翅膀沉在哪里呢?吃苦能力差仅仅是表层原因,而深层原因则是综合素质中的隐患。
让孩子从小吃点苦,只不过是教育的一种途径或方法,而目的是整体素质的提高。这也是夏令营乃至一切教育活动的根本宗旨。
全国雏鹰军事夏令营是成功的,但我们依然不难发现这样的事实:
餐厅门口,一把条帚倒了,42个小营员踩着出去,没有一个人弯腰捡起来,个个若无其事谈笑风生。直到第43个小营员踩上条帚,低头看了一下,犹豫片刻之后,才将条帚捡起来放到墙角。
一位六年级的男孩子竞选上了少尉副连长,又缠着辅导员和教官,希望能当上正连长,并表示自己如何如何能干。可是,当天下午,教官便接到其他小营员的报告:“我们的副连长又去偷着买冰棍吃了!”不许随便吃冰棍是军营里的纪律,绝大多数小营员都严格遵守,副连年却一犯再犯,何以服众?
从泰山回来的那个下午,炎热难当,大家都抓紧洗漱和换衣,一位男孩却泪如雨下,站在宿舍墙边抽噎着不说话。我问了其他营员才明白,原来有人为了与朋友说话方便,想睡他的床,便让他到别处睡。这个男孩不知所措,于是便以泪洗面,现出了怯懦柔弱的形象。
这样的例子在多数夏令营里都随处可见,看似小事,实质上暴露了孩子们的素质缺陷。不是吗?志向高远,脚下的条帚却懒得捡,哪里谈得上责任心;只想当大官风光,管别人气派,却忽略了以身作则乃领导人必备的素质;身在集体中,却不会处理人际关系,麻烦一来只想逃避或等待别人解救……可是,如果看一看营员们展览的日记,这些令人尴尬的事儿又极少见到,豪言壮语反倒比比皆是。这个怪异的现果表明,连孩子也习惯了掩饰真心真情,习惯了报喜不报忧,甚至意识不到隐患的存在。
与我写《夏令营中的较量》的观点一致,面对上述种种问题,我依然认为,孩子们是可爱的,但其弱点又是不容忽视的;孩子们的弱点暴露了教育的弱点,而教育的弱点又是社会或民族的原因造成的,尽管这不应成为我们推诿责任的理由。
吃苦也罢,探险也罢,丰富多彩也罢,既然是组织活动就应科学管理,既然是教育就应遵循规章。
有人称94之夏爆发了“夏令营大战”。的确,今年的夏令营花样之多创下了纪录。
除了前面提到的几个夏令营之外,还有集邮、交通、电子、生物、音乐、文学、煤炭、希望之星、科技、探险、新闻写作、海洋、美术、足球等众多门类的夏令营活动。不但有远行帕米尔高原的探险营,还有去香港、乌兰巴托的夏令营,也还有海峡两岸儿童为草原探险和中日两国少年的高山探险等等。似乎没有一个部门能统计出94夏令营到底办了多少个、多少种。
其实,与中国约2亿中小学生相比,94夏令营活动运谈不上多,我们依然面临发展、普及和提高的任务。
目前,由于一轰而上,龙虾混杂,夏令营活动出现了四个值得注意的倾向。第一,夏令营活动适当收费是合理的,但决不可以赢利为首要目的。可有的组织者一心赚孩子的钱,巧立名目乱收费对夏令营活动缺乏精心策划和严密组织,甚至违反教育规律。第二,夏令营增加了吃苦探险的内容,是一个良好的变化,但吃苦探险活动应以科学和安全为前提。可有的组织者一心名场四海,缺乏科学态度,如让孩子负重过多、步行过远、饮食过差,而对探险区域了解甚少,这种夏令营隐患极多;第三,吃苦探险只是夏令营的一种模式,决非唯一的模式。但在某些地方几乎成了唯一的模式,并且认为越苦越险越好,重形式甚于重教育的目的,忽略了儿童对于休养和娱乐的需要,以及对于教育样式多变和出新的需要。第四,夏令营以走向大自然和过集体生活为特征,是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的有益补充,但毕竟应以日常生活为主。有些组织者过高估计夏令营的作用,忽视日常行为习惯的养成教育,结果让孩子们盲目陶醉于“英雄一时”。
上述四个问题倾向,也是造成雏鹰翅膀沉重的重要原因。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原因更为直接更为有害,因为它往往决定着夏令营的性质与方向。换句话说,组织者处于如此关键的位置:当孩子背负着家庭与社会的影响走进夏令营时,既可以向正面发展,也可以向负面发展,而决定者正是夏令营的组织者。
94夏令营活动也出现了某些尖端性争议。譬如,北京举办的“抗战生活夏令营”,重现了“空袭警报”、“地雷爆炸”、“大逃难”、“枪口下劳作”以及亡国奴的各种屈辱生活。北京某报用一整版照片报道了这一夏令营。有人则对此提出了质疑:“中国人沦为亡国奴的屈辱历史创伤极深,怎就这样无忌地展示着伤口,并让它重演在孩子们身上?”
“抗战生活夏令营”无疑是一个让孩子大人都心惊肉跳的活动,也是一个值得深思的教育现象。让孩子模拟体验一下苦难的历史,有什么不可的呢?总把“伤口”藏起来,总怕刺伤孩子,这样的教育怎能培养出坚强不屈的新一代?
94之夏已成过去,关于夏令营活动的争论将会继续,并会对《较量》风波予以更深刻的反思,从而获得教育思想的丰富营养。
我想,只要我们不发烧,便会承认雏鹰翅膀沉重的现实;只要我们有责任心,便会思考雏鹰的翅膀为何如此沉重?答案很清楚,儿童世界的问题是由成人世界造成的,为孩子改造成年人的世界已经刻不容缓。成人世界的改造取得良效之日,便是一代雏鹰翱翔蓝天之时。
否则,雏鹰的翅膀不仅仅是沉重的,也许会退化为企鹅呢。
原载1994年10月9日《中国教育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