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声依旧话“较量”
——与孙云晓的一席谈
戴逵贤
真想象不出以一篇中日儿童《夏令营中的较量》而引起国人强烈反响的孙云晓该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听说他来天津开会,4月22日经朋友引见,原定中午聊一个半小时,不想竟整整谈了一个下午。也许是一见面我那句“我感觉到你那篇3000千字的《较量》不是一时冲动所为,而是深厚沉思积淀的结晶”打动了他。初相识,却一见如故谈得很投机。
39岁的他,看上去还要年轻几岁。身材虽说不很高大却很壮实。方方正正的脸。眉间的距离较宽,显得豁达开朗。眼睛里含了笑,那是真诚的笑,握手时很有力度,一个实在人,这是他给人的第一印象。
到底是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少年儿童研究所的副所长,开头就给我朗读了一首海边的儿歌:
大海大海我问你
你为什么这么蓝
大海唱着告诉我
我的怀里抱着天
……
他出生在青岛市崂山下,大海边。他说他很庆幸自己是海边长大的。没见过海的人很难体味到海的神韵。小的时候,他常常坐在海边看大海,那么高大的船开着开着就不见了,真是辽阔无边;躺在沙滩上听涛声,轰然作响,真是惊天动地;追着浪花去“赶海”,累了竟能仰面亮出小肚皮躺在海面上“睡觉”。
他六岁丧母,家境贫寒,没有钱订阅中国少年报。那时,他就暗暗发誓长大了就去当这少年报的编辑。读到小学四年级赶上“文革”无学可上,他就上山采蘑菇、割草,到地里拣地瓜、菜叶,下海摸鱼捉虾。是大自然呵护了他,也陶冶了他的性情,大自然是他的第一任“老师”。
孙云晓很感谢他的哥哥。那年代,哥哥是红卫兵,眼见着图书馆里那么多书要被烧掉太可惜了,就悄悄偷了一书包书抱回家。家里穷,买不起书,哪见过这么多书啊。可把小云晓美坏了。他说:这包书真是救了我的命,有《烈火金刚》、《野火春风斗古城》、《青春之歌》、《风雷》、《红楼梦》……我们发疯般地读。夜晚,爹怕把眼看坏了,实行“灯火管制”。哥懂电工就接了一个小电灯泡,我俩藏在被窝里看。……他从书中汲取了精神的力量。
17岁参加工作,当过电工、泥瓦匠,还看过半年犯人。后来上了师范,毕业后在少年宫当老师,还当过青岛市四方区团委的副书记。可总觉得儿时的那个梦得圆,于是终于到中国少年报干了9年的编辑。开头迷写诗,写了几百首,发表了一些,冷静下来一想,写诗不是自己的优势。198o年开始写报告文学,而且是另辟蹊径,专攻少年题材报告文学,大获成功,发表200多万字,20多本书,多次获奖。
他说:作家同时应该是思想家,一个真正优秀的报告文学作家思想平庸是不行的。写作的目的就是影响人,如果说散文就像是体育项目里的艺术体操,诗像是花样滑冰,那么报告文学就像是拳击,必须有一种冲击力和震撼力。如今,他又投身到研究机构,要走一条学者型作家的路。他是那种把命运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的人,要做到这一点,需要自信和顽强。
可是,连他自己也没料到,最让他出名的却是这篇短短的《较量》。去年11月,这篇文章发表在《黄金时代》杂志上,紧接着又被《读者》转载后,全国七八十家大大小小的报刊予以转载。
最令人感动不已的是长沙市一位80岁老人拿出自己2000元的积蓄,复印了这篇文章,到处邮寄,广为散发。这耄耋之年的长者该是怎样的一种心态啊!他在生命将尽之时以这种形式警戒后人:儿孙当自强。
缘何说《较量》
1991年的夏天,日本的142名中小学生和中国的50名学生在青岛远郊海中的一座孤岛上举办了“日中儿童探险夏令营”。这一信息吸引了孙云晓。不过,他又纳闷,这么鲜灵灵的儿童新闻,怎么没在报刊、电视里见到消息呢?他就注意采访这方面的情况,到1992年底,他先后采访了两次夏令营,包括采访了1992年草原探险夏令营的中方队长,随行记者,带队老师,两所学校的十几个营员还有一些家长。
后来看到的报道,大多是中日友谊、玩得愉快、抛彩带、依依惜别……夏令营写友谊是对的,但又绝不仅仅是友谊。孙云晓独到之处就在于透过这些表面的热热闹闹的现象看到了事物的本质:中日两国孩子的差异,尤其是相比之下,咱自己的孩子所暴露出来的种种弱点。尽管承认这一点是件很痛苦的事情,然而较量是不讲情面的。当两个国度的孩子站在一起,不管你承认不承认,两者之间的比较就出现了。两军对垒是“较量”,友谊的交往也内含着“较量”。
看着眼前这位憨直的来自大海边的山东汉子。我突然想起了鲁迅先生1925年写下的《立论》一文中的故事:
“一家人家生了一个男孩,合家高兴透顶了。满月的时候,抱出来给客人看,——大概自然是想得一点好兆头。
“一个说:‘这孩子将来要发财的’。他于是得到一番感谢。
“一个说:‘这孩子将来要做官的’。他于是收回几句恭维。
“一个说:‘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他于是得到一顿大家合力的痛打……”
我们中国人历来都是说:孩子就是自家的好。可孙云晓就偏偏说了咱自家的孩子同人家的孩子在夏令营《较量》中表现出的娇气、脆弱、胆怯,缺乏吃苦精神、坚韧不拔意志和战胜困难的勇气,没有环境意识,以及过分的谨慎小心等等。这着实是需要很大勇气的。所以此论一出令炎黄子孙的心灵为之惊颤。所幸的是时代在进步,我们的民族也在长进。《较量》引起如此众多有识之士的思考、讨论是件天大的好事。
中日两个伟大民族间本身就存在着历史性的“较量”。百年前的甲午之战,由于清王朝的腐败,我们这个民族也遭到耻辱。后来,由于日本帝国主义作祟,进一步发动了侵华战争,在血与火的较量中,中华民族以坚毅不拔、前仆后继的伟大气魄作为胜利者而彪炳历史。战争之后,两个民族的较量表现在谁能更快、更强、更好地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然而,由于十年“浩劫”,我们痛失良机,以至于当我们向世界启动那沉重的国门时,凝结着日本民族智慧、才干、胆略、进取精神的形形色色的现代化产品,潮水般涌了进来。面对这一切,谁能不承认我们在较量中确实是落后了一大步。
这种“较量”,实质上是国民素质的较量,也是民族前途的较量,是一代人对一代人的较量。一个有潜力,有出息的民族就应当见微知著,保持清醒的头脑,不断地反省自己、改进自己,居安思危。
至今,我的耳边一直回响着孙云晓的这样一句话:日本人经济上这么富,却费尽心机要让孩子们吃苦,干吗?……
怎样爱孩子
鲁迅先生说:“动物界中除了生子数目太多一一爱不周到的如鱼类之外,总是挚爱他的幼子……”看来,爱子女是连动物都能做到的。
教育家马卡连科也说:“父母对自己的子女爱得不够,子女就会感到痛苦;但是过分的溺爱虽然是一种伟大的情感,却会使子女遭到毁灭。”中国式的长辈对后代的爱,就是要让你幸福,一切包起来,一包到底,孩子依赖性太强,独立性差。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上班靠单位,反正在哪都得找个依靠,不然就寸步难行。有人说:“中国这种办法培养的是羊,而西方的教育培养的是狼,羊要是碰到狼会怎样呢?
日本人冬天让小男孩穿单裤,女孩穿裙子,还要到中国来吃苦。这确实比我们这些家长对子女爱得高明。要让孩子们知道:未来社会现代化不是喝可口可乐,唱唱流行歌曲就能来的。
什么是对孩子真正的爱?什么样的态度才是对民族未来的负责?这爱的选择是对孩子未来命运的选择也是中国未来的选择。
孩子们对于家长这种甜得发腻的爱也很讨厌,很反感。少年期的孩子自我意识很强,很想自立,拼命维护自己。这本是孩子的可爱之处。而我们父母却不许这样,不许那样。
孙云晓说他收到过两个中学生来信:说这世界上,我最恨的是妈妈,从头管到脚,这个家没有一点自由,喘不出气来。
孙云晓还向小营员们调查过,我们是不是与日本学生有差距,他们承认自己有些方面是不行。当孙云晓问为什么时,一个13岁的男孩脱口而出:“遗传呗!”惊得孙云晓目瞪口呆。
这个孩子说出了一个令人难堪,叫人痛苦的事实。“但可怕的遗传,并不是梅毒;另外许多精神上体质上的缺点,也可以传之子孙,而且久而久之,连社会都蒙着影响。”(鲁迅)“因为将来的命运,早在现在决定,故父母的缺点,便是子孙灭亡的伏线,生命的危机。”(鲁迅)
但愿没有这么严重。但是,现代的人再好好读一读鲁迅先生的《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实在是有必要的。是应该认真思考我们到底怎样爱孩子的时候了。
问题出在哪?
更令孙云晓没料到的是有人给《较量》戴上了“杜撰”的帽子。不少的国人竟像“打假”那样感到欢欣和振奋。一位老者写了《武后焉能贬牡丹》的诗见于报端。听说还有一所学校组织学生对《较量》一文进行类似大批判式的口诛会。还有人认为“杜撰”为中国儿童正了名。
其实,我们的头脑只要稍微冷静一点,看看自己的孩子和身边的孩子就不会武断的、肤浅的把《较量》打成“杜撰”了。知子莫如父嘛。咱自家的娃儿这毛病,那毛病,您就一点都浑然不知?
当然,这也表达了一种真诚的情感:国人的内心是多么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不会被别人打败的。不能说这不是一种美好的愿望。问题是愿望不等于事实。
我看过一位中国博士写的文章说:有一次他在一个日本人家里做客,主妇认为她的孩子不争气,教训他时无意脱口:“你都快成中国人了。”博士说他当时很难受。我想我们每个盼望中国强大、富强的炎黄子孙,心里都不会好受。而一个强大的中国首先需要的是强大的中国人。我们已经失去过去,但我们不能没有未来,孩子就是末来。
我们这一代孩子的父母大多是经历过十年“文革”的那代人,饱尝了吃苦耐劳、受尽挫折的苦难岁月。他们一面为自己能得到磨砺而感自豪,一面又害怕自己的孩子哪怕在最低程度上重复自己的经历。再由于这一代父母年轻时没有受到完整的教育,基本上是靠自学走向成熟。所以,他们最关心的只是孩子的学习成绩。只要考高分,其它的都是小事。
加之社会上的道德沦丧,疯狂逐利,金钱作祟,私欲横流,港台歌星的泛滥,正如一位社会学家说的:英雄主义被个人主义所替代,到处是一片发!发!发!在这样一种气氛下,不可能不对孩子产生影响。
说到对孩子们的教育,不能不说说我们学校的教育。孙云晓说他到日本去过,正赶上一件事,那所学校来了一位新教师,学生们不听话,他就压低学生的分数,结果家长们就告状。在日本,对学生的分数是保密的,只有老师知道,学生本人知道,他们认为个人的分数是一种隐私。让孩子觉得自己有希望。我们的教育应当由应试教育向素质教育过渡,这是很难的,是体制问题。我们学校少,学生多,每年只有那么10%左右的学生考上大学,大多数人考不上,怀了一种无奈的灰溜溜的心情走向社会,社会和他个人都认为他不行。教育人应当面向全体,让每个人都充满信心,让每个人都能用己所长。不要培养高分低能的书呆型的人才。好的教育就是启动每个人的潜能。社会是多样化的,需要五花八门的人才。现在许多的家长都认为自己的孩子就只有上大学这一条路。学校追求升学率,搞得学生们负担重,压力大。这是个什么问题呢?这只能说明找们的文明程度不高,主要表现在不把孩子当人。虽然,我们家长可以花许多钱,从上幼儿园开始一直到大学,都力争上最好的。但是,孩子必须服从父母,按照父母的设计行事,不得有违。学校里公布成绩,排名次,挖苦成绩差的学生。羞辱也可能激励后进学生上进,但更多的是对孩子稚嫩心灵的伤害……
听他这样说,我便想起我儿子在小学二年级时就曾反驳我要他考第一的要求,他说:“那不能,全班只有一个第一,都考第一,谁考第二?”看着这七八岁的小子,我还就没有更好的道理说服他。哎!我们这一代的父母碰到的尽是难题。
孙云晓笑了。他说:有人称21世纪是东方的世纪,是中国的世纪,这是一个巨大的机遇,我们也面临巨大的挑战,我们也将经历巨大的痛苦。关键的还是一个人的素质问题,教育的问题。中华民族不能再错过机遇了。当然,我们还是很有希望的。现在,已经有不少地方组织孩子们走出都市,走向大自然,让孩子们经受劳累、惊险、饥饿的体验,我估计今年的暑假类似活动会更多起来。当然,不应当是只追求这样一种表面的形式上的东西,挨一次饿,走十几里路好办,问题是要给孩子补“钙”。我们这个时代缺“钙”,“软骨病”流行。所以说“较量”就是要为强壮民族的脊梁而歌。
孙云晓说:怎么一谈就收不住?连我爱人也开玩笑说:你们呀一天坐不住,总是讨论国家、民族、孩子、未来,一代一代,还挺忧国忧民的哩。
我们都笑了。真的,要使祖国真正强大起来,靠几个人,靠教育界是不成的,要靠全社会,甚至要几代人的奋十才行。
最后,该告别的时候,孙云晓再次说他很庆幸是海边长大的。他说:如果我们把江河比作母亲,那么大海就应当比作父亲、海的那种深沉、雄浑、宽大、坦荡、威严、激越、豪情、实在是我们应当禀承的性格。
于是,我似乎真切地感受到了海的涌动和涛声,真切地感受到了无畏的海浪向坚硬的岩石的冲击,何惧“粉身碎骨”,聚集起来冲击再冲击。
原载1994年第12期《辅导员》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