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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男儿十八闯天下 


            一

  用一次考试来决定一个人的成功与失败,这不是一件荒唐可笑的事吗?是的,我没有考好,失去了进入大学的机会,难道就意味着我失去了人生的希望吗?

               --本章主人公侣不然自述

  从天津站下车的当天,我便见到了夏雨的表哥--侣不然。

  在青岛时,夏雨写下“侣”字,就把我给窘住了,因为我竟不认识这个字。夏雨到底善解人意,解释道:

  “侣字念si(音似),也与似字意义相同。这个字很少用,所以一般人不认识。”

  如今,这个侣不然正站在我的面前,仔细看着夏雨写的那封挺长的介绍信。他长得有些瘦弱,虽有一米八○的个子,体重顶多60公斤。长长的脸,细细的眼,一副幽默滑稽的表情。在春寒冻骨的节气里,他居然只穿薄薄的银色夹克衫。

  他抬起头,抱歉地说:

  “我正在班上,老板不许长时间会客。晚饭后,我去旅馆找您,好吗?”

  我点点头,为他留了详细地址。他友好地建议道:

  “您可以到我们天津的文化街和食品街转一转。还有一座蝶式立交桥,不妨也可以欣赏一下。”

  他的语调里充满热情和乐趣,就像吃过一道名菜的人,兴致勃勃地向他人推荐。

  我离开了图片社,朝那条古色古香的文化街走去。

  比较起来,还是劝业场和食品街热闹一些。去那里的不光人多,而且人人精神振奋,个个不甘落后。外地人争着品尝正宗的“狗不理”包子和桂发祥麻花,天津人则精心选择各种新鲜的小吃。三毛餐厅里,许多家长在为自己的小宝贝过生日,花枝招展,笑语飞扬,灯光闪亮,一片欢乐气氛。

  忽然,我发现三毛餐厅的一个角落里,坐着两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子,正在忧郁地交谈着什么。中学生怎么会走进娃娃餐厅呢?好奇心驱使我向他们走去。

  “朋友,能与你们一起坐坐吗?”

  听我走江湖般的语气,两个男孩子一愣,警惕地望着我。其中一个长出毛茸茸胡须的男孩,壮了壮胆子,答应道:

  “欢迎噢。”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孩,问:

  “您是干什么的?”

  我不想公开身份,以免影响了谈话,便随口说:

  “书店的,来天津搞市场考察。”

  男孩放下心来。“眼镜”挪揄地问:

  “你们靠卖三毛的书,赚了不少钱吧?”

  “‘三毛热'嘛,当然赚喽!怎么,你们男孩也喜欢三毛?”

  “毛茸茸”回答:

  “不然,我们干嘛选三毛餐厅吃饭呢?”

  我见桌子上只有溜肝尘、麻花里脊、素炒三丝和花生米,还有两瓶天府可乐。为了助兴,我又点了两个天津名酱鲫鱼和翡翠虾仁,又加了3听雪碧。这一来,我们像老朋友一样亲热了。

  “眼镜”主动地介绍说:

  “本来没想在这儿吃饭,见这餐厅的名字,一时兴起就进来了。据说,三毛读的第一本书,就是张乐平的漫画集《三毛流浪记》。童年的三毛体弱多病,头发稀疏,瘦瘦的身子很像漫画中的三毛,所以别人就叫她“三毛”了。三毛不是拜张乐平干爸爸吗?这也是一个证明。我们怀念三毛,刚才一直在谈论她。”

  “谈她的什么呢?”

  “毛茸茸”接过来回答:

  “谈她的潇洒。她是女人中的男人。有许多人评论说,三毛不该自杀。其实,这是并不了解三毛的伟大。三毛真正成了自己生命的主人,想留则留,想去则去,这难道不是一种了不起的境界吗?”

  我问:

  “三毛身为一个女子,敢于浪迹天涯,用生命书写作品。你们敢效仿吗?”

  两个男孩子全都遗憾地摇摇头。“眼镜”叹着气,说。

  “不要说浪迹天涯,就是想去一趟黄山,父母也坚决不允许。说等考上大学再去。”

  “毛茸茸”摊开双手,说:

  “再说也没有钱,怎么出门旅行?如今什么东西都那么贵!”也许,正因为他们无法体验漂泊的滋味,才格外羡慕三毛的洒脱。三毛做了他们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这天晚上,当侣不然来到旅馆的时候,我向他讲起了那两个高二男生的故事。他听了颇有些瞧不起的神态,说:

  “关键在自己是否真下决心。三毛离家的时候,口袋里只有5美元现钞和700美元的汇票单,别忘了人家是去西班牙读大学!后来,为了去联邦德国读书,她干了3个月的导游,才赚够了买飞机票的钱。她为了养活自己,还去竞争百货公司的模特儿。至于她在撤哈拉大沙漠中的艰险经历,就更不用说了。您说,一个人没有这种吃大苦的精神,能干成什么呢?而我们这些中学生身上,最缺乏的就是吃苦耐劳的顽强意志。”

  旅馆里的暖气烧得不热,加上我住的房间又在阴面,纵然穿着羽绒服仍感到寒气袭人。见侣不然还穿着那件薄薄的银色夹克衫,连我都替他冷得慌。我问:

  “你干嘛这么苦自己呢?”

  他淡淡地说:

  “渐渐习惯了。我必须适应寒冷,因为将来要跑许多地方。”说罢,他笑了起来,说:

  “您知道吗?挪威探险家阿蒙森,为了适应北极的寒冷气候,坚持在零下l0度的气温之下开窗子睡觉。我这算什么呢?”

  “今年冬天出去了吗?”

  “去哈尔滨参加冰灯节了。黑龙江人真够可以,背着冰刀去滑冰的路上,还买冰根吃呢!”

  “那你在图片社的工作,是刚开始吗?”

  “对,刚开始。临时工呗!我在那儿,一是为全面掌握一下与摄影有关的技术,二是挣一点儿钱好出门旅行。”

  “你暂时不想找一个学上或找一份固定的工作吗?”

  “不想,一点儿也不想!我只想自由几年,随心所欲地到处跑,痛痛快快干好我想干的事。我相信,几年下来,我的收获绝不会比在校大学生小!”

  我被他的自信吸引住了。同时,也对他与众不同的追求,激起了强烈的兴趣。因此,我请他详细地谈谈自己的经历。

  他呷了一口茶,定了定神,叙述起来:

  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大学教授,他们自然希望我上大学喽。其实,我又何尝不想?年轻人上大学深造几年,经受高等教育的熏陶,对人的发展无疑有巨大的益处。

  可是,考大学太艰难了!我所在的学校并非重点中学,录取比例一向不太高。本来,我还可以走另外一条路--争取保送。我是市级的“三好学生”,摄影作品在全国得过好几次奖,作文也在市里的征文比赛中获过奖。但是,由于我揭露了校长弄虚作假骗取荣誉的一桩丑闻,我的保送资格也随之失去了。代替我的是一位女生,她也是市级的“三好学生”,符合保送条件。这其中的微妙变化,在无声无息中给了我一刀,让我刻骨铭心。

  高考失败了。许多人为我惋惜,自然也有人幸灾乐祸。爸爸妈妈感到无地自容,又怕我承受不住这个打击。我心里当然不好受,像被这个社会无情地抛弃了一样,头一口尝到了失落感的滋味。

  不过,我并没有因此垂头丧气。我承认这次关键性的考试没有充分理解出题者的用心,没有写出他们早设想好了的答案,但我不承认我这个人失败了。用一次考试来决定一个人的成功与失败,这不是一件荒唐可笑的事吗?是的,我没有考好,失去了进人大学的机会,难道这就意味着我失去了人生的希望吗?不!从本质的意义上讲,这次失败并未改变我什么。我还是我。问题不在于以前怎么样,而在于今后怎么办。也许,我这种心态会被认做阿Q精神,那也无所谓,每个人对世界的看法不同呗。

  当时,我内心里响起一个声音:快行动吧,行动高于一切!于是,我便决定去大西北走一趟,去实现自己的梦想。我甚至用一句话反复激励自己,那就是--男儿十八闯天下!

  老师来家里安慰我,劝我复习一年再考,并愿为我精心辅导。我谢绝了。尽管在我的周围,连续几年复习高考的不乏其人,但我无法容忍自己那样去做。一年365天,多么珍贵的时光啊,就用来死记硬背早已学过的知识吗?这些努力,除了考试之外,还有多少用处?一个人的生命总共才多少年啊,能如此奢侈吗?不管别人怎样考虑,反正我坚决放弃这种选择。

  在我看来,社会与大自然是一所真正的大学,它会教给人切实有用的本领,并给人施展才华的广阔天地。虽说我们的社会还是一个学历社会,没有高等学历的人要生存得好格外困难,但只要你有真才实学,就不会没有希望。改革开放的结果,会使人越来越务实,绝不会越来越务虚。因为真才实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信誉、高效率、高效益,这不正是改革所追求的吗?

  爸爸妈妈毕竟是高级知识分子,他们理解我支持我,给我1000元钱。接过钱的那一刻,我哭了,大哭一场!清贫的知识分子挣的是血汗钱啊!我这个不孝之子,非但不能替父母分忧,反倒让他们操心到如今。我已经18岁了,既然选择了自立,怎么能再让父母供养呢?我便咽着说:“这钱算是我借爸爸妈妈的,否则,我一分钱也不带!”爸爸妈妈愣住了,因为这是我头一回与他们谈这种问题。

  当然,我之所以这么说,是早有考虑的。我向父亲借了一台拍立得相机。这是他去美国讲学时带回来的,可以一次成相。我把它看做是吃饭的家伙,而把自己的理光相机看做是艺术相机。去大西北,我可以为老乡们照相,挣钱养活自己。农民一向讲实惠,现照现取才相信,所以用拍立得相机最好。只是这种相机甩的胶片与照片差不多一样大,方方正正的,每一盒顶多12张。我先花360元,从友谊商店买了10盒胶片。

  这次大西北之行,我选定的路线是这样的:由天津先到北京,由那里乘车去西安,参观唐代高僧玄奘译经的大雁培,并登上华山。然后,从西安直赴乌鲁木齐,游天池,再去吐鲁番,从那里去敦煌。我粗粗算了一下,这大约要用30多天时间,连路费加食宿费,基本上得花七、八百元。而我身上仅有600多元了,必须想办法才行。

  在此之前。我只随父亲回了一趟江苏老家。那一次,我去了徐霞客的故乡--江阴县南旸崎村,印象深极了。我这位江苏老乡,出身官宦人家,却不应科举,不入仕途。终生以漫游天下名山大川为乐。他自22岁出游,以年间与长风云雾为伴。倾毕生心血写成一部伟大的著作--《徐霞客游记》。多么了不起的人啊!受他成影响,我常常到天津郊外采风,被同学们称为“徐霞客第二”。这次真要出门远行了,才感到旅行家不是那么好当的。

  从天津到西安还是挺顺利的。为了买票方便,我就住在西安火车站附近的一家旅馆。

  西安,秦、汉、隋、唐等13个王朝建都的古城,著名的“丝绸之路”的起点,又曾以“西安事变”再度震惊世界的地方,对于我这个初次来西北的人,简直是太有神秘感了!晚上,我在回民餐点吃了碗羊肉泡馍,就逛街去了。

  我研究过地图,我所在的位置西南角,是八路军办事处纪念馆,而穿过铁路向北去,则是唐大明富含元殿遗址。反正也无牵无挂,一个真正的自由神,我朝唐大明宫方向走去。

  越往北走,街上行人越稀,渐渐看不见什么人了。我有些心虚了,正想往回走,忽然听见一个年轻姑娘在呻吟。仔细一瞧,她蹲在路边上,双手按着腹部哀叫着。这儿离陕棉十一厂很近,从她网兜里装着饭盒判断,她可能是刚下班不久的纺织工人。也许,是我的同龄人呢。我一阵冲动,迅速迎上去,问:“你怎么啦?需要我的帮助吗?”她感激地转过脸来点点头,那是一张美丽而善良的脸。我一手替她拿着网兜,一手扶起她来,按她示意的方向慢慢走着。一会儿,她呻吟得更厉害了,浑身不停地颤抖,胳膊紧紧地勾着我的脖子。天呐!我还头一回与姑娘贴得这么紧呢,心被撩动得一阵阵发痒。同时,我也在心里审判自己:一个男子汉救一个姑娘,是天经地义的事,你怎么会生出这些怪念头呢?

  路过一片榆树林的时候,那姑娘尖叫了一声,像被什么怪物惊吓了似的,猛地扑进我的怀里。我也下意识地抱住了她,警惕地望着榆树林。

  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榆树林里冲出三个粗壮的男青年,一下子包围了我们。为首的一个是寸头,厉声吼道:“好小子,敢拦路强奸妇女,跟我们到派出所去!”我的脑袋嗡地一声:原来常从报纸上读到的惊险故事,竟活生生地发生在自己眼前!我咬咬牙,奋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说:“我是不是坏人,你们问问这位姑娘就知道了,去派出所也没关系。”万万料想不到,那姑娘的病全好了,并尖着嗓子说:“他是流氓!他想强奸我!”

  那一刻我永远无法忘记:在皎洁的月光下,一个姑娘美丽的脸变成了狰狞的脸,一颗天使的心变成了魔鬼的心。我一下子被击垮了。“寸头”问我:“原告和证人都在,你打算公了还是私了?”我问:“公了怎样?私了又怎样?”“寸头”说:“公了嘛去派出所,让你蹲几年监狱;私了嘛交2000块钱的青春赔偿费,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我回答:“我是个穷学生,没有钱,还是公了吧。”

  “好哇,你愿意公了就公了吧!”三个歹徒凶相毕露,像恶狼一样扑上来,对我拳打脚踢。我抵抗着,并试图逃跑。但没有成功,我被打昏了。等我醒过来,月亮已经爬到头顶了。我膜摸身上,那100多元钱和手表不见了。等我想站起来时才发现,妈妈特意为我买的高级旅行鞋爱世克私也不见踪影了。

  我只穿着一双棉线袜子,摇摇晃晃地回到了旅馆。一位老年服务员见我满脸是血,吓得赶忙打电话叫来了特行警察。我已经洗完了脸,无力地倒在床上,向年轻的特行警察简单讲了发生的事。后来两天我病倒了,发高烧,到医院输了液才勉强好了起来。

  这时,我去了大雁塔。大雁塔在西安市南面的慈恩寺内,乘5路汽车可以直接到达。慈恩寺是唐高宗李治做太子时为怀念亡母创建的。后来,唐太宗即后高宗的父亲。诏令唐僧玄类来这里担任主持,并特意为他建了翻经院。玄奘除了在此翻译经卷,还写下了著名的《大唐西域记》。他为了精心贮藏从印度取回的经卷,依照印度建筑风格,组织人在慈恩寺两院建造了大雁塔。本来只有5层,武则天时改成10层。由于战争破坏,如今只留下7层,仍有近60米高,看上去十分壮观。

  我在塔南面唐太宗撰写的《大唐三藏圣教序》前,站了很久很久。玄奘13岁在洛阳出家,24岁踏上“去西天取经”的路。他从这里西出玉门关,经敦煌、吐鲁番,过戈壁荒漠,越茫茫雪山,到达印度的佛教最高学府--那烂陀寺。往返17年啊!虽说,吴承恩在小说《西游记》中,对其经历的艰难做了夸张的描写,但玄奘的坎坷也必定是惊人的。他靠的是什么呢?是对佛教的坚定信仰,是长期修炼的顽强意志。1300多年过去了,我在各种现代条件下,刚迈出旅行的第一步,就遭受了挫折,难道我能低头屈服吗?那样,不太愧对古人了吗?当然,我们不必把古人当作沉重的包袱。可是,一个现代人不应当活得更潇洒些吗?我常常见到一些外国的年轻人,背着大旅行袋,孤身一人在中国走来走去。我们在自己的国土上,怎么反倒不能更洒脱一些呢?

  从大雁塔回来,我花12元钱买了一根乒乓球粗的武术专用木棒。这木棒又沉又亮,既可当登山的柱根,挑夫的扁担,也可以护身。用它打两条腿的狼或四条腿的狼,都挺顺手。

  …………

               二

  小伙子啊,你能相信吗?冰冷漆黑的风雪之夜,在2100多米高的西峰顶上,一位年轻姑娘挺立在比西峰还高19米的风向杆顶。而在两米以外,就是刀削分劈般的千尺绝壁……

                --华山气象站老站长的话

  我决定去爬华山。

  这一次,我既要搞艺术摄影,也要试一试自己的谋生本领。所以,把两架相机都带上了。那根护身棒自然提在手上。

  我选乘476次普通客车,清晨5点31分开车,8点33分便到了华山车站。

  以前,我只是从摄影作品中,观赏过华山雄姿。从《智取华山》的电影里,领略了华山之险的峥嵘面貌。我也查过不少典籍,得知五岳之一的西岳华山,在陕西省华阴县城南,素以险峻雄伟闻名中外,因而享有“峨眉天下秀,华山天下雄”的美誉。它雄踞关中平原之东,左抱桃林之塞的潼关,右临美玉之乡的蓝田,北瞰黄河、渭水,南接秦岭、蓝关。唐代大诗人李白曾在《西岳云台歌送丹邱子》一诗中写下名句:“峥嵘西岳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

  百闻不如一见。眼下,我可以亲身体验一番了。

  首先体验到的不是一个险字,而是一个艰字。当地人说:“自古华山一条路,进山必走华山峪。”这华山峪足有20里长,并且是在大山之间的碎石之上,崎岖不平。纵有再饱满的劲头,消磨上十里八里。人也乏得腿像灌了铅,每前进一步都十分艰难。

  不过,途中也有乐趣。除了满山翠绿,鸟儿啁啾外,进华山峪不久,即见一汪深潭之前,有一块巨大的馒头石,上书两个鲜红的大字--“脱俗”。它会让你心头一振,产生无限感想。因为走到这里,已经听不见山外的喧闹,只有怀着朝圣般的心情,听着自己“沙达沙达”赶路的脚步响。平时,你会有无数牵肠挂肚之事,也就有了斩不断理更乱的愁丝,而此刻,你挣脱了种种烦恼,变得心平气静。这不是一种难得的境界吗?

  几个大学生模样的青年男女在那儿歇息。有两个姑娘伏在潭边饮水,那潭水由于深幽清澈而显得碧蓝;一个姑娘在采野花;两个小伙子则躺在巨石上仰望蓝天,低声唱着流行歌曲《告别十七,微笑十八》。他们的身旁放着一把吉它,仿佛在嘭嘭地鸣响着伴奏。这不是一幅颇有诗意的画面吗?我停住脚步,取出理光相机,屏住呼吸,“咋嚓”一下,抓拍了下来。他们居然没有察觉,我也没作声张,悄悄离开了这群幸运儿。后来,这幅照片得奖了。

  经过青柯坪之后,我累得实在走不动了,一屁股坐了下来。忽然,我发现路边有块并不太大的岩石,上面刻着三个字:“回心石”。不知这字是何人所写,但可以断定,此人对华山相当熟悉。一般游人乘兴而来,走到这里已是腰酸腿疼,再往上走将进入真正的惊险之途。因此,是上还是下?是进还是退?便成了游人心中的一对矛盾。“回心石”妙即妙在这里,既是一种点拨,一种诱惑,也是一种激励。试想一下,人生途中有多少“回心石”呢?

  也许,恰恰由于“回心石”的激励,我又振作起来,继续向上攀登了。

  过了“回心石”,即是“一夫把关,万夫莫开”的千尺幢奇险了。几百级石阶,弯曲在深达五、六米的狭长石缝里。偌大一个华山,这里竟犹如咽喉--生命之要道。我用手抓住铁链子,一步步艰难地前进着。有些地方不要说不能两人并行,就是一个人也得侧着身子才好通过。

  等爬到北峰的老君犁沟,山势愈发险了。它的东边是陡削的石壁,西边是深邃莫测的幽壑,只有向南一条险道,自下而上,570多级窄窄的石阶。此时此地,我不敢东张西望,唯有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上。直到爬上老君犁沟尽头的猢狲愁时,才透过一口气来。

  忽然,一阵清亮的歌声随风飘来。我不禁循声望去,只见山谷里的红花绿树之中,闪动着一个白色的影子,好似从蓝天上落下的一朵白云,又如一只在花丛中飞舞的蝴蝶。

  歌声渐渐消失了。不大一会儿,山路上走来一位约有20岁的姑娘。虽说,见到单身姑娘,我条件反射似地警惕起来,却不能不感到惊讶。这位“歌唱家”的肩上,竟有一副沉甸甸的担子,一头挑着西瓜和哈密瓜,另一头挑着录音机和一口袋粮食,加起来至少有60多斤!

  我以敬佩的目光望着她,心里断定她绝对不是骗子。在那一刹间,一个强烈的愿望征服了我。我鼓足了勇气,说,“大姐,跟您商量个事行吗?”见那姑娘存有戒备之心,我急忙掏出《青年报》的通讯员证递给她,说:“我是搞摄影创作的,能为您拍几张片子吗?”姑娘放下担子,双手捧着通讯员证仔细地看了几遍,抬起头羞涩地回答:“我这丑样子,能拍啥照片?”听出她有些同意,我欣喜地说:“我不是拍挂历上的美人照,而是拍艺术照,反映人们的精神面貌。您的形象非常理想!”接着,我又问:“大姐,您是干什么的?”“华山气象站的气象观测员。”听她这样自我介绍,我更来了兴趣,因为我还从未涉足这一领域的创作呢。姑娘问道:“咋个拍法呢?”我说:“咱们边走边拍吧。怎么样,我替你挑一会儿担子?”姑娘骄傲地笑了,说:“别看你是小伙子,不在山上练几年,挑不了这副担子。”我掂量了一下,不敢再争了。

  在华山的半山腰处,有一段山岭名叫苍龙岭,坡度极为陡削,南北长达1500米,径宽仅1米,中间突起,两旁均是深谷。走到这里时,真仿佛走在龙背上。姑娘指指顶端的一块岩石,说:“那叫逸神岩,上面刻了‘韩愈投书处'5个字,这里面还有段故事呢。”她讲道:传说唐代文学家韩愈爬上苍龙岭后,回头一望,大惊失色,再也不敢下来,并料定难以生还。于是,他哭着写下遗书,扔了下来。该下山时,同行的人劝不动他,只好设法用酒把他灌醉,才把他抬下苍龙岭。听罢姑娘的故事,抬眼仰望苍龙岭,双腿真有些打颤呢。可是,她却挑起担子疾走如飞,我拼命跟在后面,那狼狈相甭提了!

  最绝的当数登天梯了。天梯那儿根本没路,只是在直上直下的崖壁凿出一排窄窄的台阶,顶多有半只脚大小。人从这儿爬上去,必须像壁虎那样紧贴石壁,抓牢铁链子,爬至顶端还要一跃而上。我正为气象姑娘担心呢,心想,挑着担子怎么可能上去?谁知,她倒关心起我来。她教我把挎包和相机全放背后,用右腹部与右腋相连处贴近石壁,双脚摆成一条线,而将双手一前一后各抓住一条铁链,缓缓地一步步上移。说完,又要先上,给我做个样子。

  我知道,此处决无玩笑可开,必须在她上天梯之时抢拍照片,而断断不可让她重复第二次。于是,我做了充分准备后,才示意她开始惊心动魄的示范。

  人家从容得很。就像教我的那样,她半侧着身子,用右手抓住铁链子,用左手扶住扁担,使担子与峭壁平行,然后稳稳地一步步升高。在她的周围是一片片探头探脑的黄栌,刚刚开始发红,就像一团团跳跃的火焰,映衬着她洁白的衣衫和黑黑的秀发。我被眼前的美迷醉了,差点儿忘了按动快门!我敢相信,这幅摄影作品必定是杰作。果然,后来获了全国青年摄影比赛一项大奖。

  在这位姑娘的激励之下,我也陡增一身豪气,一股劲儿爬上了天梯。以至回想我是怎么上来的,竟如一场梦。

  姑娘怕我累坏了,主动提议在天梯顶上歇息一会儿。我问起她的名字。原来她叫田华,与那位演白毛女的著名影星同名。其实,这完全是巧合,她父母都是华山脚下的农民,根本不知道世上有另外一个田华。我已经被华山征服了,打算在山上多呆几天,好好拍一点风光片。于是,我问田华山上有什么地方可住,她热情地说:“你就住我们气象站吧,我跟站长说说。”我深受感动,说:“田华姐,谢谢您!”

  经过四、五个小时的艰苦攀登,我们终于到达了气象站所在地--华山西峰,又名莲花峰。这儿几乎可以说是华山的象征,许多介绍华山的图片大都拍西峰的悬崖绝壁。峰前有一巨石,如苍龙静卧。西面是海拔2100多米的峭壁,东面是陡削的石坡。峰顶又有一块巨石,却裂开一道大缝,像被谁用斧头劈开的,所以名叫斧劈石。田华告诉我,神话故事《宝莲灯》中,华山三圣母之子沉香劈山救母,就是这个地方。而华山气象站就紧挨着斧劈石,在一片苍松掩映之下的几间白色木房里。如果把华山比做一把刺天的利剑,西峰就是那利剑之尖,气象站恰好在“利剑之尖”的尖尖上。

  由于田华的介绍,也由于《青年报》的摄影通讯员证,我受到了气象站的热情欢迎。炊事员为我们端来一盘肉炒土豆丝,一盘凉拌黄瓜,还有几个馒头和一盆小米粥。在这交通极困难的华山顶上,能吃到这样的饭菜,是非常不容易的。想想自己无功受禄,我几乎不忍心下咽了。

  田华看出了我的心思,风趣地说:“你放开肚子吃吧,我们高山上有‘蔬菜基地'呢!”见我惊讶,年轻的炊事员自豪地告诉我:“为了在西峰顶上扎下根,气象站的领导发动青年们在山上开荒,种了各种蔬菜。今年光土豆就收了1000多斤,还有大葱、豆角、黄瓜、白菜等等。你就放心地吃吧!”

  我真真饿极了,便不再斯文,狼吞虎咽起来。田华见我实在,还不住地夸我。这时,老站长来了,问我吃饱了没有,要不要添饭?我谢过了,吹起牛来,说我准备为气象站写篇报告文学,再发一组照片等等。不过,我是下决心兑现这些诺言,人要讲良心嘛。老站长只是笑笑,摆摆手,把我送进一间十分结实的木头房子里,让我休息一会儿。一见到床,我的困意来了,竟一觉睡到吃晚饭。真不好意思!

  夜间的西峰,狂风卷打着松林,发出阵阵尖厉的怪叫声,如同在古战场上,千军万马在厮杀。

  老站长怕我冻着,特意给我送来一件羊皮大衣。我顺便开始了采访。谁知,他说:“我老了,你写写年轻人吧。譬如,跟你一起上山的田华,就很值得一写。”他见我准备动笔记,把油灯捻亮了一些,充满感情地讲叙起来--

  在华山顶上工作,不容易啊!首先有个爬山的问题。田华比你大不几岁,前年中专毕业分到这儿。开始,背着小挎包上山,还累得全身像散了架一样呢。可她有志气,一咬牙,硬挺过来了。这帮年轻人的肩膀上,都有一个隆起的肉疙瘩,那全是挑担子上山留下的纪念啊!

  光不怕苦还不行,气象观测是一项科研工作,要有硬功夫才行。经过刻苦钻研,现在田华已经能识29种云,初步可以准确地判断天气变化。为了达到这一点,不管白天黑夜,也不管什么天气,她坚持执行观测任务,做到了百班无差错。

  有一个雷雨交加的夏夜,田华穿着雨衣,拿着手电,照常独自一人去执行观测任务。雷鸣电闪,已经把铁的风向杆烧红了,像根电棒似的亮在雨中。那情景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够吓人的,但她没有退缩,而是观察得更仔细。因为她懂得一个道理:越是在复杂的天气里,越能掌握真正的本领。

  还有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北风呼啸大雪纷飞。田华发现风向杆上的风向风速器被冻住了。这个故障如不排除,整个观测数据分析都会受到影响。她毫不犹豫地爬上了“劈山救母”那块巨石,又抓住冰冷刺骨的铁梯,一直爬到19米高的风向杆顶部!

  小伙子啊,你能相信吗?冰冷漆黑的风雪之夜,在2100多米高的西峰顶上,一位年轻的姑娘挺立在比西峰还高19米的风向杆顶。而在两米以外,就是刀削斧劈般的千尺绝壁。当她取出小锤将冰块敲掉,风向风速器又正常运转时,她才像仙女下凡一样降回人间……

  老站长问得对,我的确难以相信,一个差不多与我同龄的女孩子,怎么会有如此的英雄壮举呢?怎么会有如此忠于职守的工作态度呢?

  借着灯芯火苗一闪一闪的光亮,我隐约看清了墙上有一面锦旗,那是国家气象局授予的。在这面锦旗的背后田华和老站长他们付出了多少牺牲啊!

  “滴滴滴,滴滴滴……”隔壁有节奏的发报声又响了起来。老站长解释说:“这里不论白天黑夜,每隔一小时就要把新观测到的气象资料用电报发出。别看咱这个站小,还担负着同亚洲各国进行气象资料交换的重要任务呢!”

  这天夜里,尽管我已经非常疲倦,却久久难以入睡。半夜,我起来解手。气象站的房间里没有厕所,只好到附近松林中搭设的小草棚去。室内室外都是一片漆黑,加上狂风大作,松林如群魔乱舞,并且发出阵阵呼啸。我虽然手握护身棒,却禁不住心惊胆颤,不知会遭到什么猛兽的袭击。我又想到了田华,她也是这样来解手的吗?天哪,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我像胡弄自己似的,匆匆解完手,飞快逃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餐后,我暂时放弃了外出拍风光片的计划,忍不住激动的心情,去看望田华。在一间铺设整洁素雅的木房里,见到了在我心目中已变成女侠的田华。她已经换了一件浅黄色衬衣,正伏在桌子上看一本厚厚的气象书。瞧她那文静的样子,简直想象不出,她能挑着重担上华山,并在大雪之夜爬上风向杆顶。

  我说:“田华姐,你真够了不起的!”她愣住了,问:“你胡说什么?”于是,我讲了昨晚采访老站长的经过。不料,她击掌笑道:“真是我的傻弟弟!你有眼不识真人,老站长才最值得采访呢。我们那一点点本领,都是跟他学的。”我呆住了。田华说:“别犯呆了,其实你问他也不会讲的,还是让姐姐给你介绍一段吧。”她对我第一次自称姐姐,让我听了舒服极了,心儿就像一团野草被春风轻轻吹拂着,被春雨轻轻滋润着。就感觉而言,我似乎有些喜欢上她了,真心地喜欢她。这是一种高尚的情感。但我在克制着自己,唯恐亵读了她那颗圣洁的心。

  田华并未察觉我内心的变化,想了一会儿,讲起了老站长--

  你知道,咱们这些年轻人,读了几年书,学了一点时髦,一个比一个狂,能瞧得起谁呀?我们几个中专毕业生刚来这儿时,见人少房破单位小,还以为是大材小用了呢,很不安心。

  听说老站长是位有名的气象专家,我们这些年轻人便想试试他的本领。一个晴朗的早晨,老站长刚吃过早饭,就被我们围住了,问:“今天有雨吗?”老站长走出气象站转了一圈,朝天空的四周都望了望,肯定地点点头,回答:“有!”我们望望万里无云的蓝天,再看看老站长那十分有把握的神态,不禁疑惑起来:这么晴朗的天能下雨吗?我继续问道:“大概几点?”老站长指着指头一算,说:“17点。”于是,我们眼巴巴地等待着。中午的时候,西南方飘来一片乌云,天空有些灰暗了。时针指向17点时,果然落下了豆大的雨点。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眼前发生的事不是千真万确吗?虽说,老站长从不会恃才自傲,我们也该反省反省自已啊,暗暗决定要夹起尾巴做人。我们顿时崇拜起老站长,紧紧围着他,非要让他透露一点儿“天机”。老站长意味深长地说:“科学的天机就是掌握规律。我所以断定17点有雨,是根据许多气象要素算出来的。你们若下功夫,也会算出来。”也许,就从那一天起,我们开始了脚踏实地的奋斗。

  ……

  整整一个上午,我们聊了许多许多。我觉得,在我们这一代中学生里,田华他们是真正脚踏实地的奋斗者,又真是一棵没有花香没有树高的无名草。但与她相比,我时时感到惭愧。她像大地,而我却像天上的云。

  我动情地问:“田华姐,你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吗?”见她点头,我又问:“你为什么这样拼命干呢?你觉得这样能实现你的价值吗?”她静静地望着我,清澈的目光里含着一丝疑问,似乎在说:这还用回答吗?我不满足这种回答,依然等待着。她无奈地说:“其实,我不以为这儿多么苦。我爸爸妈妈一辈子爬山种田,那才叫苦呢。相比之下,我是幸福的。再说,这国家是大家的国家,这亚洲是大家的亚洲,活儿耽误在谁手里,谁心里能好受呢?反正,我的最低目标就是不在自己手里出问题。让人们享受准确的天气预报,这就是我的价值。”她不会讲什么豪言壮语,也不会慷慨激昂,却把我深深打动了。我抓住她的手,连声说:“田华姐,你是杰出的女性,杰出的!”她轻轻挣脱了自己的手,笑着嗔怪道:“又胡说了。”

  当天下午,我为气象站工作人员拍了一大组照片,从不同角度表现了他们的生活。他们很高兴,还举行了西瓜晚会。田华唱了一段《兰花花》,而老站长唱起了刚劲挺拔的秦腔。我喜欢流行歌曲,唱了《一个人游游荡荡》。直到第三天,我才开始在华山顶上转悠着拍风光片。在华山最高峰--南峰即落雁峰上,我碰到一位姓方的老摄影家。一聊天,天哪,他为拍到一幅杰作,竟在山上转了快一个月!我见他拍的照片的确出手不凡,便向他叙述了自己的情况,请求他的指点.他用炯炯的目光盯了我一阵子,说:“要在一幅摄影作品里,高度概括‘华山天下雄'的特点,是相当不容易的。我踏遍华山三峰,才选中一个拍摄点。你选好拍摄点了吗?”我惶惑不安起来,不知该说什么,因为在我眼里,几乎处处都是拍摄点。这种审美眼光与他哪在一个层次上?我只好老老实实地说:“方伯伯,我净瞎拍了,请您指点吧。”

  方伯伯带我登上可观日出的东峰即朝阳峰。在峰巅之上,他指着一处名为“鹞子翻身”的悬崖口,说:“喏,从那里拍华山,效果一下子就出来了。什么叫艺术?艺术就是在角度的选择上能人之不能,见人之不见。”他凝视着天空,忽然默默不语起来,稍等片刻,又赶紧取出相机,俯卧在“鹞子翻身”上面。我被他这一举动吓坏了,因为他伏在极其危险的悬崖边上,稍不留神,就可能摔个粉身碎骨。据说。这里每年都有人摔下去,其状惨不忍睹。然而,方伯伯竟神态自若,拍完之后,爬起来兴高采烈,让我也试了试,我难堪极了,小心翼翼地向那儿爬,仿佛悬崖是个大风口要把我吸下去似的。当伏在“鹞子翻身”之处端起相机,我顿时明白了老摄影家为何兴奋。摄影是一种平面造型艺术,它要借助光与影去取得艺术效果。在这里可以巧妙地采用从左上方天空照射的倒逆光,使得苍茫的群峰显出极其丰富的层次,重峦叠翠,悬崖峭壁,苍松棋台,都在平面上具有立体的质感。从色调上说,深似浓墨的近处山坡,到淡淡的“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的远山,浓淡有致,极有力地刻划出了华山的雄姿。而画面上最光亮的一点,恰恰落在苍松夹峙的巨崖上,引人注目地烘托出充满神话色彩的华山下棋台……在这一刹那,我学到了许多东西。

  “怎么样,小伙子?”方伯伯乐滋滋地问我。我连连点头,但告诉他,这张片子我永远不会发表的,因为这是他的创作,而不是我的创作。我只会永远保存这张片子,做为学习借鉴之用。老摄影家也严肃起来,说:“你从小讲艺术道德,这是成大器的重要条件啊!好吧,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收你为徒。”我太喜出望外了,马上给老师鞠了一躬。方伯伯给我留下一张名片,匆匆下山了,他要去秦岭的太白山。

  送别方伯伯,我在东峰之巅坐了一个多小时,一直在琢磨他的话,领悟其中的道理。

  吃过午饭,我又来到这里。此时,游人渐渐多了起来,我意识到养活自己的问题,就此早写好的广告布兜背在身上,朝人们走去。广告布兜是黄的,而字是鲜红的:“一次成相,热情服务,保证质量,价格公道。”别看我昂首阔步,心里却折磨得厉害,一次次审问自己:我赚钱是不是亵渎了艺术?人家会不会说我掉钱眼里了?万一让田华他们碰上,该怎么看我呢?万一碰上家乡的熟人,回去传开了怎么办?同时,我也竭力鼓励自己:咬紧牙干吧,否则,自立就成了空话,艺术也成了空想,反正不赚黑心钱就是了。

  果然,有几个农民叫住了我,问:“小伙子,你这相机照相真可以马上取吗?”我说:“只要等一分钟”

  “带色吗?”“当然,全色彩!”“多少钱一张?”“10元。”“这么贵?”“老伯您放心,我不黑您的钱,北京天安门广场上也这个价。这全是从外国进口的东西,能不贵?”“你能保证质量?”“照得不好分文不取。”万事开头难。经过耐心解释,几个农民让我拍照了。我也怕把买卖砸了,拿出拍艺术照的劲儿,特别认真地准备。谢天谢地,效果不错,农民痛痛快快放下钱,眉开眼笑地走了。这一来,我的买卖火了,想拍照的人排起了队。仅仅几个小时,3盒胶片竟拍光了。这就是说,毛利收入360元,刨去108元的胶片成本,净赚252元!当然,如果加上路费和食宿费等成本,再按规定交了税,所剩也无几了。但这个良好的开端,还是给了我巨大的鼓舞。

  此后几天,我上午拍艺术照,下午拍商品照,晚上采访气象站人员,过得很充实。我带的10盒拍立得胶片已经用完。对气象站的采访也挺成功,有信心写出一篇催人泪下的报告文学。

  我准备下山了。老站长见我掏钱连忙摆手,说什么也不肯收费。我已经成了小富翁,岂能白吃白住?便托田华照章代收了。为了再次表示谢意,我又为气象站每位工作人员拍了一张肖像照。最后,老站长决定派炊事员送我,说顺便让他采购点东西。

  老站长和田华陪我吃最后一顿午餐。田华说:“你可以从从容容下山,乘18点43分那趟华山去西安的专车。”我问她需要什么,我可以给她寄来。说真的,我很想为她做点什么,可她摇摇头,淡淡一笑,幽默地说:“你出门经常听听天气预报,那里面有我们的问候和祝福。”听了这句话,我感动得差点落下泪来。这时,我见天空有些阴乎乎的,担心地问老站长:“路上会淋雨吗?”老站长点将说:“让田华告诉你。”田华正头朝门外看了一眼,爽朗地说:“别看云满天,这是高云和中云,又刮着风,没有雨淋你们的,放心吧!”她又转身问老站长:“您说呢?”老站长满意地点点头,算是给了满分。

  这天下山,果然没淋着半点雨星儿。可是,过了苍龙岭,却发现了一个可疑的现象: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们。大约有两、三个人,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时而隐蔽不见,时而探头探脑。我暗暗有些紧张,心想:莫非有人要抢我的相机?或者见我赚钱眼红了?假若是原来敲诈我的那一伙人,问题就更复杂了。我悄悄对炊事员说了险情。嘿,他到来了神,说:“我跟山里的老道学过武功,正可以练练身手,保你无恙!”谁知,那帮跟踪者像有顺风耳似的,听了这话,再也不露面了。

  我从心里感激炊事员,也感激老站长,若不是有他们的帮助,真不知是吉是凶。当然,歹徒来抢劫,我肯定会抡起护身棒,与他们大战一场的,但能否继续西行就难说了。

  侣不然口若悬河,讲到这里已经是深夜11点多了,水也喝了将近一暖瓶。他解释说:

  “我为什么讲这么细致?因为我写的报告文学被编辑部枪毙了!我希望能借您的笔,写一写华山气象站的人们。这样,我也算对得起他们了。”

  “其实,你讲得很生动,记录下来就是一篇好作品。我听得入迷了!”

  我真诚地鼓励他。他看看手表,也为自己讲得时间如此之长吃了一惊,歉意地站起身,准备告辞。我希望另安排个较充足的时间,请他讲讲去新疆和敦煌的经历和感受。他挥动着两只胳膊,闭着眼睛激动地说:“太美啦,美得让人有一种震撼的感觉!”

  但是,有合同的约束,他明天必须去图片社上班。他答应明晚与我一起吃晚饭,我们再次长谈。

            三

    在那一时刻,我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情感在迅速地变化着。我似乎第一次意识到,金钱虽然相当重要,在许多时候,没有钱几乎等于没有自由。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毕竟有比钱更珍贵的东西。

                    --侣不然自述

  第二天傍晚一下班,侣不然直接来到了旅馆。吃饭的时候,我们谈起来愈打愈凶的海湾战争。多国部队出动轰炸伊拉克的飞机已达8万架次,美国又扬言不久即发动地面进攻。在此关头,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提出世界注目的和平建议,而伊拉克也一改强硬到底的态度,扭扭捏捏地表示愿意从科威特撤军。

  侣不然关切地问:

  “您听广播了吗?布什拒绝了戈尔巴乔夫的和平建议。说与美国的要求还差一截。您怎么看这件事?”

  “美国已经胜利在望了,怎么肯让苏联抢了头功?所以,地面战争不可避兔,因为那样美国会得到更多的好处。”

  “其实,戈尔巴乔夫的和平建议不错,本可以避免更大规模的冲突。”

  “是呀,不费一枪一弹,苏联就成了对世界最有影响的国家,更不用说对伊拉克和中东了。美国人精明得很,岂能让苏联人占这便宜?”

  “伊拉克完了!”

  “伊拉克没有能力制约萨达姆,这是它的根本悲剧。”

  “唉,侯赛因·萨达姆!”

  回到旅馆,关上我房间的门,似乎也把海湾战争关在门外了。我说:

  “咱们还是谈你的西行漫记。你尽管放开谈好啦,尤其那些印象深感悟多的地方。”

  今天,我为他准备了咖啡和雪花梨,还有一盒桂发祥大麻花,以备充饥。

  “真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喽!”

  侣不然笑着,继续开始了他的自述:

  从华山回到西安,我没怎么停留,就乘上69次特快列车向乌鲁木齐进发了。车是早晨7点多一点开的。我买不上硬卧或硬座车票,买了一张无座号的最普通车票,只好到卧铺车厢混个边座坐一会儿。等到晚上乘务员清铺,便把我们轰出卧铺车厢,任我们在列车上流浪。

  我真有些窝火,心想:你们既然车上无铺也无座,干嘛还让我们上车?上了车又不把我们当人!可冷静一些想,也难怪铁路部门。七、八、九这三个月,是新疆的黄金季节,谁不兴冲冲往这儿赶?所以,列车严重超员。一路上,嘈杂、汗臭、缺水、闷热都折磨着乘客。我离开了车厢,在过道中间的一角坐了下来。想睡极了,却不敢放开去睡,紧抱着我的两架相机。

  我当然是头一回来新疆喽,但似乎对那片神奇的土地并不陌生。《我们新疆好地方》、《吐鲁番的葡萄熟了》等歌曲非常熟悉。从地理课上我也知道,新疆是中国最大的一个省区,其面积160多万平方公里,约占全国总面积一的六分之一,而相当于6个英国或3个法国。

  临上车的时候,我给乌鲁木齐市哈萨克中学的海拉提发了封电报,请他来车站接我。其实,我们并不认识,只不过在一年前通过信。这个哈萨克少年,也是摄影爱好者,他从杂志上见到我获奖的作品及学校地址,便写来了热情洋溢的信。他邀请我来新疆作客,还说要教我骑马呢。但是,现在放了暑假,他还能不回牧场吗?再说,我已成了落榜之人,他还会那么热情地欢迎我吗?总之,我只是一时冲动,试一试罢了,并未抱什么大的希望,我做好了一切靠自己的准备。

  早晨醒来,列车已经行进在河西走廊了。我惊异地发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荒漠,不见牛羊,不见人烟,甚至不见绿色,而只有黄沙、碎石在急急地旋转。1300多年以前,玄奘就是从这里经过的。他骑着马或骆驼一步步前进着,心情该是怎样凄凉的。火车的速度毕竟快多了,偶尔也见到一片绿洲,那必定是一个村落,也许是一座县城。荒漠上的人表情也有些漠然,嘴唇缺少水的滋润而不再鲜红。

  下午3点多,列车驶出玉门。越往西去,越少人烟,而戈壁滩却愈来愈辽阔。乘客们不禁吟诵起“春风不度玉门关”、“西出阳关无故人”等悲凉的诗句。

  经过54个小时的漫长旅行,终于在第三天中午平安抵达新疆自治区首府--乌鲁木齐。

  当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出站时,心里怀着一点点希冀,盼望有人朝我招手。乌鲁木齐站是很有气派的,宽敞明亮的二层候车大厅,潮流一样涌动的人群,几乎让我感觉回到了天津。

  突然,我看见一个金黄头发的小伙子,双手举着一张牛皮纸,上面写着:“我是海拉提,接天津来的侣不然。”我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真的吗?海拉提长得很结实,方方的脸盘上汗毛也是金黄的,而眼睛却是浅蓝色的,给人一种刚从马背上下来的强悍者之感。我慌慌张张跑到他面前,他一愣,马上便笑了,问:“是吕不然吗?”我知道他汉字掌握不很好,所以把我的姓念错了,但我没纠正,只是点头。他乐了:“好兄弟,你终于来了!”接着,他又抱怨说:“你这电报来得太晚了,害得学校传达室的老大爷挂了半天电话,才找到了我爸爸,让他转告我。”我只好连连表示歉意,内心里在悄悄痛骂自己。

  乌鲁木齐是座美丽的城市。它位于天山北麓,准噶尔盆地东南边缘。在城里几乎处处都可以望见博格达雪峰。走在大街上,维吾尔族姑娘那艳丽的衣裙,哈萨克少女红帽上的长长羽毛,都会让人目不暇接。不要忘记,这里也有百万人口啊!

  海拉提性情爽直,说:”咱们都是穷学生嘛,不住高级饭店,住我们学生宿舍怎么样?”我快活地与他一拍手,回答;“正合我意!”于是,他招手唤来一辆装饰得五彩缤纷的马车,用哈萨克语与车主人讲好价钱和路线后,请我坐在上面。高头白马“得得得”地奔跑起来,带起一阵阵凉爽的风,乘客自然十分惬意。其实,火车站也有许多出租汽车和公共汽车,比马车速度快。但我对海拉提的安排非常欣赏,体验一下哈萨克人出租马车的味道嘛。

  哈萨克中学也叫36中,在乌鲁木齐南端的胜利路上,从火车站过来用不了半小时。进门时,海拉提向值班的老大爷介绍了我,我连忙向他鞠躬致谢,并说要好好为他拍几张照片。这位哈萨克老人乐呵呵的,慈善地说:“接来了就好哇!”

  走进学生宿舍,海拉提把我安排在他的铺位上,又忙着打来开水给我彻茶。他问我是否吃得惯羊肉,我说喜欢吃。他放心地笑了,说:“你先洗洗脸,一会儿我带你吃羊肉。”

  他带我走进附近一家清真餐馆,在一张方桌前的长凳上坐下来。来这里吃饭的男女老少十几个人,不是维吾尔人就是哈萨克人,个个神态安详,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一个戴白帽的小伙计迎过来,先为我们每人沏上一大碗砖茶,然后问海拉提要吃什么,海拉提只说了“肉”,“镶”两个字,又伸出3个手指比划了一下。一会儿,小伙子端来3碗羊肉和镶。镶是当地少数民族最常吃的面食,类似汉族人吃的硬火烧。现在,每只碗都有一个镶浸在羊肉汤里,上面是一大块羊肉。海拉提用卫生筷子夹丁另一块羊肉放进我碗里,说:“你嘛多吃肉,我嘛多吃镶,咱俩合作。”吃下两大块羊肉,再吃下一个镶,喝完羊肉汤,我的肚子已经滚圆了。此时,喝起那大叶的砖茶,竟渐渐觉不出油腻,反倒挺舒服。我问了价格,这羊肉和镶3元,一碗,茶水免费。与北京的肯德基家乡鸡相比,这儿几乎等于在半价以下了。这是我头一回吃“羊肉和镶”。

  回到宿舍里,海拉提弯腰从床底下取出一个红优西瓜,说:“你们内地人讲究维生素,来吧,咱们杀瓜吃。”说罢,他解下一把腰刀,熟练地把瓜切成了片状。我吃了两片,胃实在已经饱和,只好等会儿再吃。

  海拉提说他这些日子可以天天陪着我,问我打算怎么安排。他建议我先在乌鲁木齐市里逛几天,再去吐鲁番和天池,然后跟他回伊犁州的唐巴拉草原老家。我说,不逛乌鲁木齐,明天就去吐鲁番!

  我意识到,必须同海拉提谈好费用问题。我告诉他:“你是一个很够朋友的人。但我们汉族有句话:‘亲兄弟,明算账’。我应当支付咱们的开支,而且我已经有能力支付。”他沉下了脸,说:“怎么嘛,你看不起我?我就没有办法?”我知道他误会了,便向他讲起华山顶上谋生的经过,又拿出拍立得相机给他瞧。我说:“你我不都是穷学生吗?咱们能拿着父母的钱摆阔吗?不:咱们靠自己挣了钱去玩,不是更痛快吗?”他有些明白了,端着拍立得反复看着,点点头说:“天山深处的牧民想照张相很难,咱们上门服务会受欢迎的。其实,我也是穷光蛋,原计想带你去坐不花钱的车。”我取出4O0元钱递给他,说:“先用我挣的钱,咱们堂堂正正地旅行!”他犹豫了一阵才干,下了决心,答应道:“好吧,等咱们挣了钱再还给你,自食其力!”

  说心里话,与海拉提谈妥了开支问题,我如释重负。否则,让他背那么沉重的负担,我怎么能心安呢?凡事先替别人想一想,是我这次旅行悟出的重要道理。

  第二天早晨,我们从二道桥乘长途汽车,经达板城奔向吐鲁番。真是令人惊奇,接近吐鲁番的时候,竟有一种驶向大海深处的感觉,眼睁睁地一步步沉下去,沉下去。也难怪,这里是世界第二低地,中国的第一低地。吐鲁番盆地的艾丁湖,居然低于海平面154米!这里又是全国最热的地方。我把手伸出窗外,连风都如热浪扑人。

  在吐鲁番,给我留下的最深刻印象,是当地人顽强而又充满智慧的生存能力。

  火焰山上寸草不生,有些山坡上的沙土似乎都被烧得焦黑了。可是,人们却在火焰山的山沟里,开辟出闻名全球的葡萄沟,年产优质鲜葡萄1200万斤,葡萄干30O多吨。

  这里年降水量平均只有16.6毫米,年平均蒸发量却在3000毫米以上!照此推论,吐鲁番早晒干了。可是,人们发明了坎儿井,利用从天山脚下到艾丁湖边1400多米的高低差,修了5000公里长的暗渠,成了世世代代不息的生命之源。

  海拉提听说我患有关节炎,马上带我去雅尔村的大沙堆沙疗。那是一个小山般的沙堆。虽然,当地流传着“沙窝里煮鸡蛋”的话,沙堆上仍有许多维吾尔族人在沙疗。他们大都是一家一户来的,支一个小棚子或打几把伞,各自把腿埋进沙里,然后静静地坐着。自从爱世克私被歹徒抢去,我一直穿新买的皮凉鞋。一走上沙堆,立刻烫得跳起舞来。海拉提早已打了赤脚,挽起裤腿,将腿用沙子埋住,“嘿嘿”地在一旁乐我呢。附近一个胖胖的维族老汉听我喊叫,指指自己的女儿,讥笑地说:“11岁的小姑娘嘛都不怕,你年轻小伙子怕啦?这沙子好得很,可以治百病!”海拉提告诉他我有风湿性关节炎,维族老汉的责任上来了。他强令我坐下,脱去鞋袜,露出双腿,接着就移开自己的身于,让我坐在那里,用沙子埋住我的腿。他完成这一切后,说:“沙疗对治风湿性关节炎最有效!”那个俊俏的维族小姑娘笑眯眯地望着我,我却像遭受酷刑一样强忍着,不好意思再嚷嚷了。海拉提安慰我说:“沙疗比吃什么药都灵呢,你治好了腿,旅行不更来劲啦!”说也怪,一会儿那沙子不怎么热了,两条腿反倒麻酥酥的有些凉爽感。我松了一口气,问维族小姑娘:“你的腿也有病吗?”她还是笑眯眯,摇摇头回答:“我是在预防。” “吐鲁番的人还会得关节炎吗?”“不,我们是从乌鲁木齐来的。”“就为了沙疗?”“对!我爸爸的风湿性关节炎就是在这儿治好的。”我回头一看,维族老汉正在得意地微笑。

  在乌鲁木齐的时候,我和海拉提去友谊商店买了15盒拍立得胶片,并且已装好机子。此刻,我请他为维族老汉和他的女儿各拍一张,送给他们做纪念。海拉提初次用进口相机,神情很紧张,但拍出来的照片效果不错,让维族父女大大地惊喜了一番。海拉提自然也信心大增。

  这时,来沙堆的游人多了起来。海拉提套上我那个广告布兜,提着拍立得相机转悠开了。开头,游人们不相信这个哈萨克少年,他就请大家去维族父女那儿眼见为实。这一来,买卖开张了,一下子拍了40多张。没买卖做的时候,他跑下沙堆,从坎儿井灌一壶水,又摘了一串沙枣,来送给我品尝。那沙枣如同内地山野里的酸枣模样差不多,剥开一看,枣肉跟细细的白沙粒一样,吃在嘴里毫无水汁,就像吃了一嘴沙子。我赶紧吐出来,连忙喝坎儿井的水。这水棒极了,像是冰镇过的。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维族老汉拍拍我的肩,让我抬起腿来。我一抬腿,这才发现,除了表面一层干沙之外,腿周围的沙子全变湿了。“看吧,这就是你的汗和腿内的湿气!”维族老汉说:“你明天再来吧。”在回旅馆的路上,我感觉双腿轻快多了,甚至脑子也灵了。我指指葡萄架下一块木牌上的维吾尔文字,问海拉提:“你看看,这弯弯曲曲忽上忽下的维文,像不像一大串葡萄?”他眨眨眼,一拍手叫道:“对呀!这可是头一回发现。”正说话间,一串熟透了的马奶子葡萄坠落在我的面前。海拉提开心地说:“嘿,这是真主奖励你的发现,特别赐福于你的。”这马奶于葡萄长得真跟马奶子似的,几乎有人手的小拇指长和粗,吃起来肉肥汁甜,让人一阵阵心醉。

  我们在吐鲁番玩了几天后,回到了乌鲁木齐。接着又去了天池和南山冰川,但是,最难以忘怀的,还是在伊犁的唐巴拉草原上。那儿是海拉提的故乡。也是在那儿,他教会了我骑马,而我也真正了解了他。

  唐巴拉草原在伊犁哈萨克自治洲的尼勒克县境内,是喀什河上游的一片广阔的山地草场。那儿有森林,有瀑布,有奇峰。电影《天山红花》来这里拍过外景。我惊奇地发现,海拉提回到康巴拉草原上,竟像鱼儿入水鸟儿投林那般活跃。他碰到放牧的哈萨克大叔,连声叫着“阿哈义”和“阿特卡门”,那是哈萨克语“大叔”和“骑马”的意思。阿哈义给他一匹枣红马,他一跃而上,两腿一夹马肚子,一阵风似地急驰而去。在那一刻、我才发现了哈萨克少年的威风。

  海拉提的爸爸是牧民成长起来的兽医专家,被调到自治区工作。海拉提和妈妈也随之去了乌鲁木齐。如今,只有爷爷奶奶和几个叔叔在草原上,依然过着放牧的生活。

  当我们提着酒和点心走近毡房时,几只跟德国黑贝似的大狗“汪汪”地迎了上来,争着舔海拉提的手,显得异常亲热。爷爷奶奶和叔叔们也迎出门来。我已经跟海拉提学会了几句哈萨克语,叫老爷爷“阿塔”,叫老奶奶“阿帕”,叫大叔“阿哈义”,他们听了格外高兴。进了毡房坐在大花毡上,阿帕马上沏好了奶茶,端来奶酪和面果子,让我们吃。趁海拉提与他们讲哈萨克语的时候,我观察了毡房的结构。这毡房由上、下两部分组成。下部为圆柱形,上部为穹形。下部是由斜网格状连结并可收缩的栅栏拼接成的。上部再用36根红木撑杆搭成穹形骨架,这撑杆的下端弯曲与圈木固定在栅栏上,而上端插入直径约一米的天窗圈林木孔中。毡房外面是用编织精美的芨芨草帘围裹后,再覆一层毛毡。为了透气,天窗是打开的,而毡房四周也有通风道,坐在里面一点儿也不感到闷热。毡房门的左右两侧放着炊具、食物、马具和猎枪。正上方紧挨毡墙处有一垫桌,桌上放木箱,木箱再放一叠被褥,外用绣了一群骏马的帷帝挡住。

  看看天色还早,海拉提挑了两匹好马,约我到山谷里骑着玩。他得意地告诉我,这是最标准的伊犁哈萨克马,汉武帝称它“天马”。据专家测定,这种马跑1000米仅用1分20秒25。听他这么一说,我更紧张了,因为我从未骑过马,这么疯跑还不摔死吗?他叫我不必担心。为了让我和马都适应一下,他让我坐在那匹黑骏马上,然后对它说: “黑箭,这是我的好朋友,不许撒野摔人!”见他说的认真,还不时拍拍马脑袋,我笑了,说:“它听得懂你的话吗?”海拉提回答:“那当然了!”

  海拉提选中一片开阔地带,飞身上马,开始示范。他左手牵缰绳,右手持马鞭,稳稳骑在一匹名叫“白光”的马上。他告诉我,双腿一夹马肚子是让马前进,而牵缰绳是控制方向的,往哪儿牵马往哪儿走。说罢,他试了一圈,白马果然极其顺从。于是,我也跃跃欲试,奋力一夹马肚。黑箭得令,四蹄生风,飞一样奔驰起来。我顿时就吓傻子,早忘了缰绳在手,只有死死抱住马鞍随其狂颠。但六神无主,宝座不稳,一会儿便跌落下来,就像风儿吹落一片树叶。黑箭见主人落马,立刻调转回头,垂下头舔我的脸,吓得我如对巨兽,连滚带爬跳了起来。这时,海拉提策马赶来,见我没事,哈哈大笑,说:“不跌跤是学不会骑马的。我6岁学骑马,摔了不知多少回,没事儿,越摔越结实。”接着,他提醒我开始夹马肚子要轻一些,由慢到快。我那模样儿一定狼狈透了,海拉提却连马背也不下。我一咬牙,又窜上马背,黑箭竟动也不动。我愣了,这才明白未发信号。我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又把缰绳朝前一拉,黑箭遵令缓缓前行。我又把缰绳朝左拉了180度,黑箭顺从地转过头来向回走去。这时,我才略微感到一阵主人的权威。

  这时的海拉提根本顾不上找了,他扬鞭驱马.一会儿窜上山岗,一会儿又俯冲下来。过河的时候,他不是让马踏水,而是逼马儿后退,然后飞奔起来,一跃而过。那一瞬间,真让我羡慕极了!我想,那一片刻,海拉提一定会有一种升华感,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我也不满足于马背上散步了,便稍用力夹了一下马肚。黑箭的感觉很灵,会意地轻轻跑起来。渐渐地,我摸到了规律,即骑手应随着马的颠簸而起伏,这样就不怕狂奔了。因此,我狠夹了一下马肚子,黑箭立刻加了速度,犹如黑箭“唆”地射向前方。当它颠簸厉害时,我前倾着身于随之起落,居然合上了它的节拍。海拉提不知何时追了上来,让他的白光与我的黑箭比赛呢。我终于支持不住了,又一次摔下马来。这一次糟糕,人落马,一只脚还挂在蹬子上。幸亏海拉提俯身拉住了黑箭的缰绳,不然,我可能被马拖死!

  海拉提让马自由吃草,他架着我到雪松下休息。也怪了,我除了疼痛竟找不到伤。海拉提说:“摔了两跤嘛,学会了骑马,这学费不贵吧?”我苦笑着点点头,说:“这可是真摔啊!”的确,我还从未这样摔过,摔得真痛快!

  山谷里幽静极了。一只苍鹰在高空里无声地盘旋着。马儿吃饱了嫩草,正头对头在河边饮水。远处的瀑布被晚霞染上了桔黄色,成了罕见的金瀑布。此刻,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海拉提两个人。

  我向他讲起高考落榜的事,讲起18年来走过的路,讲起我的摄影生涯。他嘴里咬着一根毛毛草,专心地听着。他鼓励我说:“这算什么呀?只要肯奋斗,希望总会有的。我们哈萨克有句格言:叫做——克也恩,伯勒沙恩。克也莫伯勒玛依斯思。翻译过来就是——胸怀开阔的人,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我的名字海拉提,也是刚毅的意思。”他的浅蓝色眼睛如天池的水一样清澈,一动不动地望着我。我很感动。我知道,为打架动刀子的事,海拉提曾受过处分,使他被保送开大学的希望也成为泡影。他正决心再奋斗一年,考入中央民族学院呢。而今,他却陪我尽情旅行,还安慰我。我说:“等你来北京的时候,我一定陪你去南方美美地旅行一趟!”“一言为定!”他的眼睛更蓝了,闪动着宝石一样的光亮,我们俩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等我们骑马往回走的时候,毡房外已飘起了浓浓的羊肉香味。天哪!为了欢迎我的到来,主人竟宰了一只羊!我们还得到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为了庆祝一个哈萨克青年的婚礼,明天在这里举行叼羊比赛,特邀海拉提参加。海拉提自然乐不可支,他给了我一拳,说:“你可以大饱眼福了!还可以拍些好片子。”

  本想好好体会一下草原之夜的味道,可骑马骑得太累了,头一落枕头便什么也不知道了。早晨醒来,洗漱过后,海拉提吃了一大盘羊肉。真像个准备出征的武士。他决定骑“黑箭”参赛。我这才知道,“黑箭”一直是他最喜爱的坐骑,只有最好的朋友来了,他才肯让出。

  早饭后,我陪他去遛马。他给我解释了叼羊比赛的程序。叼羊比赛一般选用山羊。把两岁左右的山羊宰后割去头部,扎紧食道。有的把羊放进水里浸泡,还有的将水灌入羊肚。这种处理过的羊,哈萨克人称为“灰狼”。叼羊开始,由一位长者将“灰狼”放在草坪中央,骑手们在周围环绕。等一声令下,大家就拼命争夺。胜利者把叼来的羊扔在谁家毡房门口,谁家就会幸福的。

  与在新疆其它地方一样,唐巴拉草原的时间概念比北京晚两小时,即这儿的10点钟,相当于北京的8点钟。大约10点半钟,10名年轻的哈萨克骑手,分别骑着各自喜爱的骏马,朝这里奔来。我早准备好了相机,打算拍一组专题片。

  骑手5人一队,一队胳膊上扎红布,另一队胳膊上扎蓝布,已经自觉地围成了一个圈。这时,海拉提的爷爷出现了,他环视了一下骑手们,把“灰狼”丢在了草坪中央。霎时间,一场激烈的争夺战开始了。10个骠悍的骑手个个扬鞭催马,冲撞在一起,围着“灰狼”团团乱转,弄得谁也无法下手。因为匆匆忙下手,万一摔下来,是极容易被马群踩伤的。可谁又不肯失去先下手的机会。马群挤来撞去,终于露出一个空隙。蓝队一骑手眼疾手快,猛一俯身子,“叼”起了“灰狼”,又立即传给了同伴们。谁知,正当蓝队得意之时,身为红队骑手的海拉提,站在马背上,一挥手如飞鹰扑食,抢走了“灰狼”。接着,他把“灰狼”横放在马鞍前,双腿猛夹马肚,如离弦之箭飞走。红队一路掩护一路助威,蓝队一路追赶一路发誓。草原上鸡飞狗跳,烟尘滚滚,给我的拍照创造了千载难寻的精采画面。蓝队毕竟不弱,追上海拉提,并且团团围住,你争我在,互不相让。一阵风儿吹过,竟升腾起一片羊毛。当游队夺过“灰狼”逃窜时,我却捡到了羊尾巴。可见,他们的争抢是多么剧烈用力。红队丢了羊,赶紧改变了策略,调头挡住通往胜利区域的道路。因为叼羊比赛规定,只有把羊扔进指定的胜利区域,才算真正的胜利者。就这样争夺了两个多小时,蓝队才达到了目的。

  比赛结束,人困马乏,一个个东倒西歪。只有胜利者——一个和海拉提有同样浅蓝色眼睛的哈萨克小伙子,还勉强爬上了马,并把“灰狼”横在马鞍前。他策马慢慢地跑着,路过海拉提爷爷的毡房门口时,把“灰狼”丢了下来,说:“祝你们家的贵客运气好!”妈呀!这在哈萨克人眼里可是大礼啊。阿塔和阿帕全迎了出来表示谢意。阿帕端出我们送的白酒,拿出煮烂的羊腿,热情招待胜利者。一会儿,又为他和他的坐骑披红戴花。阿塔则让小儿子赶紧挑一只肥羊,送给把福气带来的年轻人。海拉提此时也回来了,悄悄提醒我送他一张照片。我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取出拍立得相机,为那位好客的民族兄弟马上马下拍了好几张照片,并与全家人照了合影,一起送给了他。他大概从未见过这种照片,擦净了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端详着,嘿嘿地乐着。

  这位胜利者是位出色的宣传员。自他走后不久,牧民们络绎不绝地来找我了。他们有的牵着羊,有着捧着雪白的奶酪。有的背着哈密瓜和伊犁苹果,还有的带着新摘的草毒,来看望我,希望我为他们拍张彩照。刚刚完婚的新郎新娘也来了。胜利者把他漂亮的未婚妻也动员来了……海拉提不知所措地望着我,因为他知道那架拍立得相机的特定用途。在那一时刻。我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情感在迅速地变化着。我似乎第一次意识到,金钱虽然相当重要,在许多时候,没有钱几乎等于没有自由。但是,这世界上,毕竟有比钱更珍贵的东西。于是,我招呼海拉提说:“还愣着干什么?快帮我给客人照相啊!”他呼慌地问:“怎么收钱呢?”我一摆手,模仿他的语气回答:“都是嘛朋友,都是嘛兄弟,收钱干什么?”他的浅蓝色眼睛又像宝石一样明亮了,猛拍一下我的肩膀,大声叫道:“好兄弟!”

  这一个下午,我们为60多位哈萨克牧民免费拍了彩照。当看着他们兴高采烈地离去,我的心里畅快极了,因为我给那么多人带来了欢乐,这不就是我的价值吗?我甚至发现了自己的高尚之处。是啊,为了实现我高尚情感的需要,我放弃了600多元可赚的钱。假若,我赚下这600多元钱,我会有如今的幸福感吗?未必。也许反而会成为我永久的遗憾。我知道,自己不是伟人,但世上绝大多数事情,不都是普通人做的吗?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来做一点高尚的事,这世界一定会变得更加可爱!

  从唐巴拉草原回到乌鲁木齐不久,我就准备动身去甘肃西部的敦煌了。临别之际,海拉提哭了,他庄重地解下自己的腰刀,挂在了我的腰上。火车要开的时候,他甚至紧紧拥抱了我。我这人不轻易落泪,此时也泪如泉涌。

  讲完了新疆之行,又是半夜时分。我还来不及谈什么感想,侣不然便要匆匆离去。我告诉他,为了听他的敦煌之行,我愿意再等他一天。他歉意地直叹气。


            四


  一个人是有巨大潜力的,关键在于开发。谁来开发呢?自己!这就是常常敢把自己逼到绝境里,来一场背水之战。对自己一定要下狠心,敢折磨自己,不吃大苦,难成大才……


        —侣不然自述


  为了继续听到侣不然的自述,我又要等待整整一个白天。实在无聊,我乘旅游车去了有“京东第一山”之称的盘山。盘山位于天津市蓟县城北12公里的地方,为燕山余脉,主峰不到1000米。虽说,它的桂月峰、紫盖峰、自来峰、九华峰和舞剑峰各具特色,但比起侣不然描述的华山雄姿,便逊色多了。10年以前,我上过华山。因此,我可以确信,他的形容不算夸张。

  晚饭后,侣不然准时来到了旅馆。小伙子对于让我连等3天,再一次表示歉意,并且做了解释:

  “我这个人一向守诺如金,答应老板天天坚守岗位,就得尽职尽责。再说,图片社对用临时工要求很苛刻,请假多了等于自我解雇。等技术全面掌握之后,我会辞职的。”

  “你是临时工,能让你接触关键性技术吗?人家还不保密?”

  “事在人为嘛。时间长了,加上我腿勤嘴巴甜,总是有机会的。”

  他自信地谈论着,又补充道:

  “再说,还可以‘偷’嘛!金钱财物不能偷,技术知识可以偷。”

  我安慰他说:

  “只要对你的长远发展有利,我多等几天也值了。” 于是,他开始讲起了敦煌之行。

  他说:

  我这次西北之行,若概括起来印象最深的,是华山、 康巴拉草原和敦煌。其中,敦煌的印象尤其非同一般。

  从乌鲁木齐到去敦煌的必经车站——柳园,大约16个 小时。海拉提为了让我坐上卧铺,瞒着我去售票处排了一夜的队。当我坐在卧铺车厢里,望着乌鲁木齐这座歌舞之城消失在茫茫戈壁的时候,却永远忘不掉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我下意识地摸到了那把腰刀,解下来仔细端详着。这刀有半尺多长,刀鞘与刀柄是用黄铜做的,而刀身是优质钢反复加工制成的。海拉提曾骄傲地为我试验过,用这把刀削刮铁器,只见铁屑迎刃而起,却不见刀锋卷刃崩口。削铁尚且如此,削别的还用说吗?我深知,他将此刀视为护身之宝,竟什么话没说,送给了新结识的朋友。我一直想,在哈萨克人面前,要重新掂量友谊的分量才成。

  车过七泉湖的时候,我去锅炉房打水,偶尔发现一位瘦瘦的和尚也在同一节卧铺车厢。他穿一身肥肥大大的黑布衣,脚下放着一双黑布条结成的鞋,因为正盘腿在小折叠椅上打坐,看不见他的双脚。好奇心驱使我匆匆打完水,走过来与和尚攀谈。周围的乘客也在问他话。这位中年和尚倒也健谈,有问必答,并不避讳什么。

  他是福建某成天寺的和尚,已出门远行9个月,到北方考察佛事,遍访高僧。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他竟结过婚,并有一个儿子,却下决心断了尘缘,进入佛门修行。一乘客问:“你与妻子相见时怎么办呢?”和尚答:“我们早断了姻缘关系。我在她眼里是师父,她在我眼里是信徒,与别人毫无两样。”我问:“您以前吃肉喝酒吗?”他说:“我那时能喝一斤白酒,肉当然也少吃不了啦。”“那您出家后天天吃素,又不许喝酒,能做得到吗?”“能啊!只要心诚,没有做不到的事。”“电影《少林寺》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那不挺好呀?像济公那样。”听我这么说,和尚认真起来,伸开胳膊比比划划地解释道:“世人对这两句话的理解是完全错误的。你以为济公吃肉是真吃呀?不,他吃鸡是为了超度鸡,吃了鸡肉可以吐出一只整鸡来。这说明他的功法无边!”一席话,说得我们大家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我又问他:“如今的寺庙里,念经使用扩音器,背后还吹着电风扇,这怎么解释佛教与科学的关系呢?”谁料,这和尚更来了劲儿,说:“科学是跟在佛教后面发展的。如天体知识,佛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讲明,科学家后来才发现。再如,佛说一杯水中有芸芸众生,后来科学家才证明水中有细菌吗?所以,佛教不是迷信,是自信。”我承认,佛教中包含着许多知识,但若说科学是跟在佛教后面发展的,我却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不是自欺欺人吗?我问:“假如,你们生了病,要不要去医院呢?”和尚答:“尽量靠自已抵抗疾病,实在抗不了,也去医院,该开刀就开刀。”我禁不住笑了,说:“这种态度嘛,还比较科学。”这时,熄灯了,乘务员催促我们休息。那和尚伸腿离座,可到了铺位上继续盘腿打坐起来。我问:“您怎么不睡?”他神秘地说:“我就这样坐着睡,已经五、六年了,照样休息得好。”这可是太不可思议了!我问:“那您还买卧铺干什么?”“卧铺坐着宽敞,又不妨碍别人。”说罢,他又闭上了眼睛。 这天夜里,我故意起来好几趟,就为了看看那和尚是否真不躺下睡觉。我发现,他果然坐了一夜,有时也像只青蛙一样朝前趴一会儿,但双腿一直紧紧地盘着,那种盘腿功夫是一般人没有的。早晨醒来,他见我注意他,友善地微微一笑,说:“瞧,我这不很好吗?”我问:“你有信仰就是了,干嘛总折磨自己?多苦啊!”他却瞪大了眼睛,说:“这还叫苦吗?我去深山里求佛,碰上没吃没喝的日子多了。有时候,我就靠嚼生米和吃生土豆维持生命。出家人就要经得起磨难啊。我们念经关键在自己内心造佛,心即是佛啊!”和尚的话让我很感动,使我感受到了信仰的力量。我当然不会去信佛念经,但我要像这个和尚一样,忠实于自己的信仰,不达目的,决不回头!

  54次特快列车于次日10点分抵达柳园。那位和尚也是来敦煌的,我们一道下了车,又一起换乘长途汽车。

  在我的想象中,敦煌虽然是个人烟稀少的地方,但经常有一队队骆驼在戈壁沙海穿行。当我们离开只有几排房子的柳园车站,这才发现,实际上这儿远比想象得还要荒凉。汽车在大漠孤烟的戈壁滩上奔驰,几乎见不到人,甚至连一只飞鸟都见不到。只有冷漠无情的戈壁一片连着一片,好像一个魔鬼在炫耀自己占有的土地是何等辽阔。真难以令人置信,这就是当年的“丝绸之路”?玄奘就曾在
这条路上默默走过?一旦缺了水,旅行者的生命之泉便将枯竭。这是多么可怕的现实!可是,信仰的支撑,商品经济的力量,跨越了国界,也跨越了死亡,给人类历史留下了一页辉煌。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颠簸,忽见天际冒出一片葱茏的绿洲。人们顿时振作起来,七嘴八舌地问司机,原来那儿就是我们千里万里来寻访的历史名城——敦煌。

  走近敦煌的第一印象,是它神秘的面纱正轻轻地撩开。似乎与内地一样,这儿也有大片的玉米、高粱、棉
花、土豆等农作物,也有人人熟悉的向日葵在开放—一就像荷兰画家温森特·梵高画的那样。敦煌已由县改为市了,城里的饭店、工艺品商店格外多。据说,这里有11万人口。从服饰上看,敦煌人的着装依然是北方农民的风格,长衣长裤且以灰蓝色居多,偶尔也有穿超短裤并浓妆艳抹的姑娘翩然而过。

  下车后,和尚与我道了别,自寻寺庙落脚去了。我就近找了一家旅馆住下后,匆匆吃了午饭,便往汽车站赶。我要马上赶到莫高窟去!我要亲眼看一看,这个举世闻名的佛教艺术宝库,为什么长达一个多世纪都那样魅力无穷?早在从天津动身之前,我已查阅了一些有关敦煌的资料。据介绍,莫高窟俗称千佛洞,是我国最大的石窟,也是举世罕见的艺术宫殿。它不仅有绮丽幽雅的风光,更有浩繁众多的石窟,它是艺术的天堂,神话的世界。有位专家曾说,如果说,埃及金字塔以神秘莫测宏伟无匹著称于世,希腊雅典以精美的雕刻久负盛名,那么,莫高窟则以悠久的历史系连,丰富的内容蕴含,完整的石窟面貌、庞大的艺术规模,屹立在世界艺林之巅,享有“东方美术博物馆”之称。日本前首相竹下登决定来中国访问时,一再指示外务省,务必安排去敦煌。他来敦煌参观后说:“我完全被莫高窟征服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看到这里的一片恬静的田园风光,令人觉得曾被时代潮流冲洗过的历史仿佛一场梦幻。这里是人类光辉灿烂的文化遗产的宝库,也是日本文化的源流之一。”

  莫高窟在敦煌城东南25公里的鸣沙山东麓,与三危山隔岸遥望。我们的旅游车又一次穿过戈壁滩,深入雄山夹峙的山谷,经过一片蓬耸蔽荫的杨树林,跨上一道飞架沟谷的连拱桥,迎面兀然拔起一座华丽庄严的大牌坊。那上面是郭沫若题写的四个金字“石室宝藏”。这里的参观要求很严,进门不准带相机,也不许带包。门票分甲、乙两种,甲票25元,可以多看一些石窟;乙票3元,只能看少量石窟。我当然买甲票了,甭说25元,就是10O元,我也会买的。不然,跑到这里干什么来啦?为了看得清楚,我还花11元钱租了一只大手电。

  进入洞窟区,你不能不惊叹,在那一片山崖之间,江有492个洞窟,其中有2400多身彩塑和45000多平方米的壁画。这个数字只是指经过1500多年复杂历史保存下来的现状,而实际开凿的洞窟数以千计!我们在96号窟中见到的一尊倚坐弥勒佛像,高达33米,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一尊石胎泥塑佛像。为了保护它,特建起九层飞檐的巍峨大佛殿。我们还从壁画中见到大量的飞天形象,并且明白了飞天名叫香音神,是歌舞、散花之神。著名舞剧《丝路花雨》的重要构想便与此紧密相关。

  漫步在莫高窟的艺术大海之滨,我有一个极其强烈的感受,即凡是稍有点血性的中国人,来到这里没有不感到愤怒的。为什么呢?因为莫高窟被外国人抢劫得太惨了!

  当导游小姐把我们带到17号窟的时候,她的讲解给参观者展示了惊心动魄的一幕。她说——

  别看这个窟很小,外貌也不惊人,它却是中外关注的“藏经洞”。19O0年是我国近代史上最屈辱的一年,八国联军虎狼成群,攻进了满清王朝的京城。在此多事之秋,这个被流沙俺没了近850年的莫高窟藏经洞,在道士王园箫清除积沙时被偶然发现了。洞内从地面至窟顶藏满了古代文书写本和各类丝绸绘画等文化珍宝,据后来统计总数达5O0O0伴之多。这些文物的发现,成为20世纪初世界考古与文化史研究的重大事件。

  然而,藏经洞被发现的消息自传开之日起,它的悲惨命运也就开始了。1902年在德国汉堡举行的国际东方学会议上,匈牙利地理学会会长洛克齐报告了敦煌佛教艺术的宏丽精美,引起英、法、德、俄等国“学者”们的注意。其中,受雇于英国的匈牙利籍探险家斯坦因,成为对藏经洞掠夺最贪婪疯狂的文化强盗。

  1905年,沙皇俄国组织了侵略中国的“帕米尔地质考古队”。其成员奥勃鲁切夫来到莫高窟,以6包粗劣的日用品为诱饵,骗取了“藏经洞”两大包文书。

  1907年,斯坦因来到莫高窟,仅用数十块马蹄银,便迷住了王道士,从而劫走24箱经卷文书和5大箱绢画刺绣艺术品。当这些珍贵文物运抵伦敦时,斯坦因名声大震。英国政府授予他“爵士”勋号,牛津与剑桥大学授予他“名誉博士”学位,英国皇家地理学会还颁给他金质奖章。

  1908年,法国的汉学专家伯希和来到莫高窟。他先花3个星期在藏经洞内阅读精选,然后从中劫走汉文写本600O多卷,还有各类绘画精品。

  1911年,日本“大谷探险队”的桔瑞超、吉川小一郎等人,也劫夺了600多卷敦煌文书。

  1924年,美国人华尔纳来到莫高窟时,见藏经洞里已无经卷文书可抢劫,就用胶布揭走36幅精美的壁画和一身唐朝的彩塑。

  如今,这些被劫走的珍贵历史记录,分别藏于伦敦大不列颠博物馆、巴黎国民图书馆、吉美博物馆、列宁格勒博物馆、印度中亚博物馆、哈佛大学博物馆、波斯顿博物馆、以及日本、北欧诸国的博物馆里……

  导游小姐也许这样讲过一千遍、一万遍,她的语调是平静的,客观的。可是,我的心里再也难以平静了。是的,王道士已经把自己钉在敦煌史的耻辱柱上了,他罪有应得。然而,这就是问题的全部吗?在同一条丝绸之路上,汉唐时代,万国来朝,络绎不绝;清朝末期,万国来抢,蜂拥而至。与王道士同时代的最高统治者——叶赫那拉氏,几乎就在发现藏经洞不久宣称:“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这不等于开门揖盗吗?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假若,当时列强们提出将整个莫高窟带走,叶赫那拉氏也会微笑着答应的,权当丢了一颗珍珠。只要保住她的命,保住她统治中国人的权力,其它一切都可以让强盗们“欢心”。

  据史料记载,等清王朝得知国宝被劫,电令陕甘总督派人将藏经洞文书经卷解往北京时,50000件珍贵文物仅存有六、七千卷,而且是强盗们挑剩下的。我不知道国际法是怎么规定的。我想,承认一个国家的主权,尊重一个国家的历史,就应将过去抢劫的东西归还。当然,我更知道,当一个国家并不真正强大的时候,这些只不过是梦想。

  那天下午,我在莫高窟呆了很久很久。忽然,随着一阵风儿吹过,山崖的沙土纷纷飘落,犹如绵绵不断的沙雨。我这才发现,许多洞窟门前都有不少沙土。如果不采取措施,用不了多久,整个莫高窟便会被黄沙掩没得踪影皆无。

  想到这里,我不能不对那些为保护敦煌做出重要贡献的人们深怀敬意。譬如,著名画家和学者常书鸿,就是一个杰出的代表。说来也可悲可叹。常书鸿首次发现敦煌石窟艺术的存在,竟是在法国巴黎塞纳河畔的一个旧书摊上,看到6本的画册《敦煌图录》,而这本书的编辑者恰恰是伯希和——那位从莫高窟劫走大批宝物的法国汉学 家。这个绝妙的讽刺,激起了中国年轻画家的爱国心。从1943年起,常书鸿坚持在敦煌工作了40年!张大千曾在莫高窟半开玩笑地对他犯:我们走了,而你们却要在这里无穷无尽地研究保管下去,这是一个长期的——无期徒刑呀!”来过敦煌的人就会相信,张大千的话绝非危言耸听。就连常书鸿的妻子——一位女画家,也因忍受不了这沙漠里的严冬、粗粝的饮食和枯燥的生活环境,丢下丈夫和两个女儿,悄悄地逃走了。这对常书鸿是一个多么无情的打击。但他依然挺立在那里,就像沙漠中一棵生命力顽强的红柳!是他在极困难的条件下,组织上百个民工,第一次沿莫高窟山崖修筑了800公尺的围墙;是他组织画家们绘制了600多平方米的壁画摹本,向人们广泛传播了敦煌艺术;是他以自身的深入探索和精心组织,有力地推动了中国敦煌学的研究,等等。我们今天之所以还能见到一个复苏的莫高窟,这其中浸透了常书鸿他们的心血!

  此后的几天里,我跑遍了敦煌各处的名胜古迹。就连路途最遥远的阳关和玉门关,也去刨根问底地欣赏了个够。如果就开心而言,当然莫过于鸣沙山了。

  夏季里去鸣沙山游玩的最佳时间,是晚上6点至10点,因为此时天气变得凉爽起来,而又有夕阳照明。鸣沙山旅游区在敦煌城南10里的地方,尤以沙漠中的月牙泉闻名于世。来到这里,最让我大开眼界的,是观赏由金黄的流沙堆积成的一道道山峰。果真如有人说的那样,远看似一条昂然欲飞的金龙,近看又如巨幅锦绸横亘戈壁。偶然一阵风起,那浮上的细沙奇异地向山头流动,就像一条金环蛇在疾行。

  我花4元钱租了一峰高大的白骆驼。那骆驼十分温顺,跪在地上,友善地等你在它的两峰中间坐稳,便“忽”地站立起来,仿佛一下子把你送上了天!接着,迈开稳稳的步子跟主人前进。它的脚掌极富弹性,收起来如男人的拳头,落地则如莲花开放。从入口处到月牙泉路很短,几分钟便到了。那白骆驼跪下前蹄时,你会有一种俯冲下来的感觉,必须紧紧抓住鞍子,否则真可能一头栽下来,与骆驼躺在一起了。

  越过一道沙丘,即可望见蔚蓝色的月牙泉了。忽然,一缕缕浓郁的沙枣花香,伴着一股清冽的凉气迎面拂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我暗暗惊奇:这月牙泉莫非有什么仙气?不然,举目望世界,何处抄山之中见清泉?这月牙泉约有五、六十米长,十几米宽,水边长满茂密的芦苇。据说,早在汉代就有此胜景。还传说月牙泉有三宝:泉内的“铁背鱼”能治疑难杂症;泉底的“七星草”可催生壮阳;泉边的“五色沙”天生丽质,灿若明霞。因为有一圈栅栏,我不好入内,便在泉边捧了几捧“五色沙”,装入塑料装里。我父亲酷爱养热带鱼,有一米高的玻璃缸,再用“五色沙”养水草,一定会锦上添花的。而且,他会骄傲地向客人介绍:“瞧哇,这是我儿子从敦煌月牙泉带回的五色沙,粒粒如珠吧?”

  离开月牙泉,我开始爬高高的鸣沙山。又是一个意想不到,这里虽没有华山之险,却让你进三步退两步,那种感觉是始终行而无进。我一个18岁的小伙子,居然也大汗淋漓,气喘如牛,真真惭愧。当我终于坐在鸣沙山上,犹如骑在金龙背上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汉朝骠骑将军霍去病。霍去病是山西临汾人,与我妈妈是同乡,所以,关于他的故事我知道的特别多。他是战斗中涌现出来的英雄。当时,匈奴把敦煌以及整个河西走廊都占据了,形成了对汉朝政权的严重威胁。汉朝反击匈奴的战争开始了。18岁的霍去病率八百骑兵,出其不意地猛击敌军首脑,斩了和匈奴首领单于祖父同辈的借若侯爵,活捉单于的叔父罗姑比,并斩敌2000多人,立了头功。从此,汉武帝提拔他为骠骑将军,让他担当领导进军河西的重任。不久,霍去病率大军连续征战,歼敌四万多人,把单于的老婆、王子以及许多高级官员都活捉了。终于迫使匈奴败走漠北,从而使汉朝重新成为河西走廊的主人,并打通了丝绸之路。由于战功赫赫,汉武帝特派人为霍去病造了一所豪华的住宅,叫他去看看满意不满意。他却对武帝说:“匈奴末灭,何以家为!”听听,多么壮怀激烈,英气逼人!或许,他的大军就在这鸣沙山下征战过。而今,我早已18岁了,却毫无作为地东游西逛,松闲地坐在这里怀古,想来真是无地自容。
霍去病是两千年前的古人,两千年,这世界发生了何等巨大的变化啊!难道我们的英豪之气越来越弱了吗?怎么不能活得更潇洒一些呢?

  鸣沙山似乎故意考验我,看我有没有冒风险的胆量。山东头传来一阵阵惊呼声,原来那里开办了一个刺激性很强的娱乐项目——跳伞。我走过去一看,天哪!这可是动真格的,跟亚运会开幕式上的跳伞表演差不多。所不同的只是那是从飞机上跳下来,这是从山顶向山下跳。别忘了,为亚运会表演的是职业跳伞运动员,又进行了专门的强化训练。而这里,却是谁花了钱,都可以上来试一试的。一位肩上背搭着高跟鞋的年轻姑娘,笑吟吟地交了10元钱,就去拿长方形的降落伞了。一位黑脸的工作人员温和地问:“小姐。以前跳过吗?”“没有。来试试好不好玩。”姑娘神态轻松地答着,开始问一些操作技巧。黑脸工作人员热情地介绍了一遍,又提醒姑娘放下高跟鞋。姑娘摇摇头,说:“我累了,下去就不上来了。”说罢,她拉起了彩色的降落伞,倒退十几步向前奔跑起来,至山崖边双脚一蹬,向前滑翔而去。见她稳稳地在高空中飞行,游客们禁不住纷纷叫好,我也佩服极了。望着这奇妙的一幕,我早在暗暗地与自己商量着:怎么样?跳一次吧,女孩子敢做的事你还不敢?别逞能,危险往往就出在逞能上。不经危险,谈何作为?你不是最崇拜霍去病吗?下面是沙滩,万一摔下去也死不了,怕什么呢?好吧,豁出去了!

  就在我决定去试一次的那一刻,惊人的事故发生了。空中的降落伞猛然乱晃起来,那姑娘抓绳的两只手一高一低,越来越不平衡。紧接着,降落伞像一只断翅鸟骤然向一个斜角坠落下去。我们的心全被揪了起来。一会儿,只见两个等在山下的工作人员,匆匆地把姑娘架到一旁休息,并唤来一名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黑脸工作人员用无线电话与山下联络了一阵子,宽慰游客们说:“刚才那位小姐问题不大,只是被高跟鞋硌了一下才有些难受。大家可以继续跳伞。”说不清一股什么力量在推动着我。我从容地过去,交了钱,并把挎包托工作人员照管,便去拿起另一顶蓝红白黄紫五色的降落伞。我努力使自己表现得沉着自然,只重点咨询了双手配合与平衡的技巧问题。我知道,几十双眼睛在注视着我。我甚至听到几个女孩子在议论:“这小伙子像个运动员,准能成功!”“嗨,男孩子嘛!”我闭了一下眼睛,竭力使自己精神更集中些,只想双手的平衡操纵。我也向后倒退了十几步,然后拉起降落伞飞跑,估计到山崖边了,朝前纵身一跃。好!降落伞被风儿全鼓足了,载着我稳稳地滑翔着,就像生出了巨大的翅膀。我依稀可以见到地面上的行人和一峰峰骆驼,他们如小人国里的人物。我像在梦里,一个从未有过又似乎做过多年的梦,感觉我要永远这样飞下去,飞了去。突然,我的左
手一除颤抖,降落伞微微有些倾斜。我心里一惊,记起了那位姑娘,立即运足力气,使两手在一个水平线上。反应正确,降落伞又平稳了,并迅速地降低了高度。下降的速度太快了,什么也来不及想,便俯冲下来,连伞带人滚到一起去了。我成功了!我尝到了飞翔的滋味!等我从降落伞中钻出来,发现先我而跳的姑娘正坐在不远处。她羡慕地望着我,说:“祝贺你!”我慌乱起来,就像做了亏心事,回答:“你是第一个跳的,你真正的了不起I”说心里话,我是吸取了她失败的教训才成功的,我由衷地敬佩她,感激她。

  这次跳伞,为我的第一次大西北之行划了句号,一个难忘的句号。

  侣不然讲到这里依然意犹未尽。我可以理解,男儿十八闯天下,尝了甜酸尝苦辣,当然有说不完的话。

  我把一个削好的雪花梨递给他,问:

  “你还给父亲钱了吗?”

  他一拍脑瓜,说:

  “咳!我还忘了这个碴儿呢。回到天津,连身上的钢儿都掏出来,终于凑足了1000元钱,自豪地还给了父亲。此外,我还送给母亲一条阿拉伯披肩,那是我在伊犁给她买的。给父亲的就是那一包‘五色沙’。”

  “你父母一定很吃惊吧?”

  “吃惊极啦!父母亲的眼睛都直了,简直想不出他们的儿子哪来这么大的本事。这让我很得意了几天。我也觉得,通过这次旅行,我好像获得了一个新的生命!”

  “晤,怎么讲呢?”

  他抓紧嚼完了嘴巴中的梨,说:

  “以前,总以为自己知识挺丰富的,常常有一种凡人不理的高傲心态。这回明白了,世界真大我真小,要干成一件事是不容易的。总起来说,我重新认识了什么是人,什么是生活,什么是世界。

  “请具体说一说。”

  “譬如说人吧,我现在认为,一个人是有巨大潜力的,关键在于开发。谁来开发呢?自己!这就是常常敢把自己逼到绝境里,来一场背水之战。对自己一定要下狠心,敢折磨自己,不吃大苦,难成大才。与一个人是有巨大潜力的相对应,一个人也是有巨大惰性的,而让惰性发展起来,这个人就毁了。实际上,不肯吃苦的人并不聪明,因为不吃大苦难享大乐,进入不了高境界。倒霉的事人人都可以碰到。真正的人不惧怕倒霉,把倒
霉看作一种挑战,也看作一次机会——倒霉有时候就是转机。重要的是永不屈服命运的安排,永不停止为新的希望奋斗……”

  他激情昂扬地谈着自己的人生之悟,那么自信,那么坚定。在这初春的午夜里,望着他眸子的纯净亮光,望着他敞露的结实臂膀,我实实在在地感受了什么是人的第二次诞生。这种诞生既是生理的,更是心理的,它是作为人来说真正意义上的诞生!

  生命是伟大的,这伟大在于奋斗,在于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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