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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十字架下 


              一

    没有爱的家庭何必维系?破裂就破裂吧,我再也不用去听那无休  止的吵骂了。许多人都觉得离婚大可怕了,而我却认为,离婚是幸福  的起点,是改变失败婚姻的积极手段。

                --摘自夏雨的来信

  长绣轮沿黄浦江自西向东缓缓地航行。江南岸是著名的浦东开发区,浦东大道和浦东南路像巨人展开的双臂,长长地伸向远方,显示着上海人向外拓展的勃勃雄心。客轮渐渐向北端的吴淞口驶去,而中外关注的宝山钢铁总厂,就在它的西北角上。

  我虽然多次来沪,却头一回乘海轮出吴淞口。在这里,我见到了黄浦江与长江交汇的壮观场面。万里长江奔涌而下,与黄浦江挽着胳膊,一同扑向大海的怀抱。它们拥抱得是那么紧,甚至让人再也分辨不出哪是大江哪是大海,唯见一片汪洋无边无际。

  等到客轮驶过长江口的横沙岛,进入水天一色的东海,又是一番感觉了。茫茫的大海上,除了一群海鸥相随和白云为伴之外,再也见不到什么了。7500吨的长绣轮啊,仿佛变成了一叶孤舟,在天海之间随风飘泊。由此推想那些成年累月在水上晃荡的船员们,才明白普通人远未品尝真正的孤独。

  同舱的客人已经睡了。我也从甲板上回到铺位,却毫无困倦之意。

  青岛是我的故乡。我生命的前23年,都是在她的怀抱里长大的。说她的怀抱,决非常人以为的仅仅是温暖和亲情,不,那是大海的怀抱,那是大山的怀抱。这就是说,你要学会游泳,学会爬山,学会生存,学会创造,这样才能赢得母亲的微笑。

  离开青岛的13年,我几乎没有一刻忘记过大海。是啊,早已与整个生命融为一体的东西,怎么可能忘掉呢?

  然而,这一次返回故乡,却不是思乡的缘故,而是因为一个少女的来信。

  她叫夏雨(原名李雨),是一所职业高中师资班的学生,今年17岁。父母离婚后,母亲改嫁。她随母亲进入一个新家庭。由于长期的精神折磨,她开始信基督教。

  在我收到的2500封中学生来信中,夏雨的信是非常特别的。许多中学生在信尾都再三表示:“请务必回信”、“请火速回信”、“您一定要亲笔回信”、“请在三天之内回信”、“请寄邮政快件”等等。有的中学生寄来10元钱,让我替他去选购邮票或买别的纪念品。还有些中学生委托我去打听电影明星的通讯地址,或去了解参加某些竞赛的报名手续,等等。从这些来信中可以看出,当代某些中学生,心里只有自己,似乎天下人都应为他服务,而他则不必替别人想一想。

  夏雨是一个真正的例外。

  她在信中说:

  收不到您的回信关系不大,我要做一个不在乎您回不回信的朋友。我知道,做名人难。您有那么多读者,假若整天忙着回信,您肯定会无所作为了。而且,您是在为我们写作,我们有什么资格指责您呢?朋友之间重要的是相互理解,而不是成为对方的负担……

  看了她的信,我非常感动:一个多么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啊!我马上就回了一封信,亲笔写的。而她呢,先后寄来6封信。

  我一直在琢磨:是什么原因使她这样宽容别人?家庭破裂到底给她的心灵造成什么影响呢?

  她的第一封信是去年7月29日寄来的,当时她还叫李雨。字小小的,墨迹浅浅的,读起来很费劲,但读完了却颇有味道。

  她写道:

  也许,我这封信只是您收到若干来信的一封。也许您不会在意它,根本不回信,可我还是写下了这封信。我叫李雨,这名字是不是有点诗意?名字是妈妈给我取的。

  我从小生活在一个不怎么幸福的家庭。父母由于种种原因,几乎天天吵架。每次父亲喝了酒,总免不了和母亲动手。我的家庭也许特殊了些,因为父亲是文化很低的司机,而母亲却是水平挺高的医生。父亲烟、酒、茶全沾,却一点也不管家,而母亲省吃俭用,操持整个家。

  说起他们的结合,真是一个悲剧!文化大革命期间,母亲在农村插队。由于出身于资本家的家庭,升学无门,返城无望。可她惦记着生病的姥姥,经常在路上央求司机帮忙,因为她实在没钱买车票。就这样,她与父亲认识了,后来结婚了--当然是在返城以后。从此,悲剧也就开始了。父亲这个人外表很凶很强,其实生性软弱,思想狭隘。母亲在文化大革命中受迫害,被诬蔑为“海外特务的女儿”。父亲呢,不但不保护母亲,还去揭发母亲。母亲的心彻底凉了,提出离婚,可父亲又死活不同意,一直耗到现在。

  不过,这一回,母亲下决心了,非离不可!尽管她已经4O多岁了。她悄悄对我说,她再也无法忍受了。如果不离婚就去跳海自杀,因为父亲早开始虐待母亲。我不清楚父亲用什么方法残害母亲,反正常听见母亲夜里惨叫。本来,我想去保护母亲,可是她坚决不让。她凶巴巴地说:“你睡你的觉。敢出来一步,拧烂你的腿!”我又建议他去法院告父亲,母亲叹了口气,让我别管大人的事。

  我也许天性比较敏感,加上生活环境的影响,很早熟。在母亲坚决要离婚的时候,我非常支持。没有爱的家庭何必维系?破裂就破裂吧,我再也不用去听那无休止的吵骂了。许多人都觉得离婚太可怕了,而我却认为,离婚是幸福的起点,是改变失败婚姻的积极手段。每一个人都有权力掌握自己的命运,享受人生的快乐。如果一个人始终没抓住幸福,那他到另一个世界时,会后悔的。我每个星期天都去教堂,常思索这个问题。

  这次,父亲只好同意离婚了,因为母亲摊牌了:如再不离婚,她就去法院起诉,让父亲尝尝法庭的滋味。

  我这个人内心痛苦,外表却非常“傲”,当然不会对朋友。我不是没有涵养的女孩,别人说闲话时,能忍时我都当没听见。我不想与别人争吵,因为这正是体现一个人胸怀与修养的地方。

  我喜欢文科,喜欢写作,喜欢交往,所以,朋友多,信也多。母亲最烦我总与别人信来信往,说:“天天信!信!看你将来没个好工作,谁会管你!”每当听到她这么说,我心里都堵得慌,但我不想去顶撞她,她够烦的了。人自有生的本能。我在痛苦的包围中,经过反复的摔打和挣扎,终于开始领悟生活的真谛。于是,痛苦在成熟的心中减轻了。知道该如何面对生活的苦难之后,我觉得一轻松的出奇。16岁,花的年龄,正是在这花的年龄,我迈出了成熟的第一步。的确,16岁是不同一般的年龄。我深深地留恋16岁的经历,甚至不愿接受不再有16岁的现实……

  等我收到李雨的第二封来信,李雨已经改名夏雨了。仅仅事隔两个月,她已随妈妈进入一个新的家庭。

  她在信中说:

  父母离婚的第二个月,母亲便又一次结婚了。丈夫是位工程师,他原来的妻子在意外的事故中死了,只有一个上大学的儿子在外地。事后我才知道,母亲是他的恩人,是母亲治好了他的病。因此,俩人早就产生了感情。怪不得,母亲变得那么无所畏惧。

  应当说,经过这次婚变,母亲和我都获得了新生。她本来体质很差,现在似乎好多了。令人惊奇的是,她居然注意打扮自己了,并且没有原先那么衰老了,脾气也变得好了一些。生活中每个人都渴望爱与美,我为母亲能重新寻找到幸福而由衷地高兴。我的生活也变得安宁了。继父一直希望有个女儿,所以对我很关心。

  最倒霉的大概要算父亲了,他很难再找到母亲那么好的女人。再说,靠他一个人的工资,烟、酒、茶一起来,会慢慢折腾穷的。不过,在我看来,他也获得了新生。不然,维持那种死亡婚姻有什么意思?也许,他有一种解脱的愉快吧?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嘛。

  过了一些日子,我发觉。新的家庭也并非那么理想。继父虽然关心我,但他这个人太俗气,心胸又窄,整日婆婆妈妈的。让人浑身起腻。因此。我一回家,就躲进自己的房间。我想,我这一生是指望不了别人的,一切都要靠自身的力量。

  在天色阴沉的日子里,孤独的我几乎有一种绝望的感觉。每天,提着沉重的书包,独自走在风雨中,我简直怀疑自己未老先衰了。才17岁啊,我怎么内心如此沧桑!我多么希望少年时代多一些浪漫的诗意,却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不久就将平淡下去,而这种趋势的发展是谁都无能为力的。对此,我时时怀着一颗恐惧的心。

  正当我忧愁无助时,一个男孩子写来长达10页的信。他叫张大伟,是在一次文学笔会上结识的。虽然,我们只在蒲松龄的故乡--淄川相会三天,却谈了好多好多。他是青岛一所中专学校的高材生,人很真诚。他的长信令我感动,但我并不像一般女孩子那么轻易动情。我是个经历复杂的女孩。与男孩子交往是注意分寸的。我不想把“爱”这个词随便用,因为“爱”远远不止这么简单,“爱”与“负责”是同义词。

  我回信婉言谢绝了他。谁知,他马上又来了一封信。直接了当地说:“把你的心交给我吧,我将用爱来温暖她。相信我,夏雨,我会专一地爱你一生。我会只承认和忠实于这一次爱……”他终于什么都说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他并不是属于那种感情用事的男孩子,所以,读这封滚烫的信时,我哭了。

  然而,我很快就恢复了理智。父母婚姻的悲剧,给我的教训太深刻了。我给他回了一封信,说:“不要太早许下什么承诺。大伟,你知道‘爱'它包含的责任吗?不,在我们这个年龄,是很难完全清楚这一点的。我不能让你为我负重,你大可不必为自己所说的那些话负重。我们还是像以前那么单纯地互相喜欢和欣赏好啦,像两只自由飞翔的鸟儿,没有任何束缚。你也不必问我长大后会怎样,我不想预言什么,更不想许诺什么……”我知道,这封信虽可能使他一时伤感,却不会伤害他,因为他会从中读出我的信任。

  总之,我变得冷静多了。同学们开玩笑,叫我“冷美人”。冷就冷吧,在这个问题上冷比热好,太热了很容易扭曲变形,因为我们还不具备驾驭感情这匹烈马的能力。所以,我不习惯太投入什么,否则,一旦失败必然大伤元气。我似乎走出了浪漫的季节,却又进入了一个更浪漫的世界……

  放下夏雨的几封来信,我又一次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之中。离婚率的增高,几乎成了一个世界性的趋势。据《参考消息》专文介绍,今天的欧洲有三分之一的夫妇离婚!而30年前地离婚比例,仅占十八分之一。比欧洲情况更为突出的美国,离婚率达到结婚率的二分之一!那么,我们中国呢?虽然比例不像西方那么惊人,但离婚率迅速上升的趋势,却是人人可以感觉到的。与此相适应,不是还出现了“协议离婚”和“离婚蜜月”之类的社会新闻吗?

  面对这样一个动荡不安的世界,人们是否相应地关注了与之密切关联的另一个世界--孩子们的世界呢?

  父母的离异无疑会给孩子的生活以强烈的冲击。有一些学者认为,父母离婚孩子必然学坏,这种论点是否太机械了呢?

  固然,温暖的巢一旦破碎,小鸟会面临种种危险。可是,所有的巢一定都是温暖的吗?在经历了一段苦难之后,这些小鸟的翅膀或许会更坚硬了呢。

  夏雨的状况属于哪一种呢?

  她那么从容地拒绝了一个优秀男孩子的求爱,并且保持了内心的安宁,这在极容易坠人爱河的女中学生里是不多见的。是否可以说,这是父母离异悲剧给了她某种特殊的营养呢?纷乱的心绪使我重新回到了甲板上。此刻,长绣轮朝着正北方向全速航行。浪高涌急,船体大幅度地摇晃着,好似一个醉汉跌跌撞撞。看不见岛屿,也看不见别的船只过往,寂寞中暗暗怀疑起来:我们的船莫不是偏离了航向,驶入了神秘的无人海域?我扶着栏杆向前走去,只见船头昂然自信,如一把巨大的剪刀,似乎在执行将东海裁为两半的非凡使命。

  我又想起了夏雨。

  记得,她曾在信中恳切地问我:“对于我支持父母离婚的做法,同学们和老师都议论纷纷,仿佛我大逆不道似的。您怎么看这件事呢?我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这个问题触动了我。为此,我放下当时手中的创作,给她回了一封信。

  我对她说:

  诚然,天下没有一个孩子愿意失去父母。孩子尚未长大成人,怎么能缺少父母之爱呢?即使长大成人,每个人也都渴望父母双全,以享天伦之乐,这是人之常情。

  但是,生活中偏偏有那么多不如人意的事情。就拿你来说吧,你一定也渴望家庭幸福。可是父母天天吵架,又怎么会有幸福可言呢?

  在我从事文学创作的10年里,从未计划去写离婚题材的作品,却无意中碰上好多个父母离异的孩子。于是,《16岁的思索》一书里,就有了《最重要的--致父母离异的少男少女》、《孙佳星的故事》和《在妈妈的新婚之夜里》,都是写遭受父母离异之苦的孩子。

  一种颇为流行的观点认为,父母离婚对孩子有害,应千方百计地避兔离婚成为事实。在这种观点的影响下,许多人包括孩子在内,都成为离婚的反对者。我承认,的确有些父母在离婚问题上,是轻率的,不负责任的。然而。就整体而言,我认为“父母离婚对孩子有害”的观点,是含糊不清的、有极大片面性的观点,甚至可以说是真正“对孩子有害”的观点。无数痛苦的事实表明,有些父母婚姻的维持比离异更加有害于孩子。这种滋味,你不是早已经尝够了吗?

  父母自然要履行关心和爱护子女的责任,孩子也应理解和尊重父母的选择。婚姻对人生的影响是巨大的。婚姻幸福是人生快乐的重要内容,它离不开婚姻自由这个前提。只有结婚自由而无离婚自由,就不能真正实现婚姻自由。由于某些复杂的原因,父母的感情破裂,难以共同生活下去,只有通过离婚才能解除双方的痛苦。在这种情况下,离婚非但不是不道德的行为,而且也是重新寻求幸福的要手段。从这个意义上说,你觉得离婚是幸福的起点,而积极支持父母离婚,是完全正确的。同时,应当形成一种观念:父母离婚不是丢人的事,而是抛弃痛苦的枷锁追求幸福的勇敢行为!

  我非常清楚,这样说并不意味着轻松。人是有感情的,子女对父母总有依恋之情,一旦失去父亲或母亲,心灵难免会受伤流血。但冷静些想,这种痛若是手术过程中的痛苦,只有忍下这种痛苦,才有长久快乐的希望。

  “未来的路该怎么走?”我想,最重要的是自立、自尊、自强。父母离异不等于天塌地陷,你尽可以昂起头路,路在你的脚下。未来与希望都属于强者!

  这封信是我临离开北京时匆匆写下的,所以,没收到夏雨的回信,不知道她对我的观点有什么看法。

  大海依然在翻腾着,好像在酝酿着什么,那么紧张忙碌,又那么浑然无序,谁也不敢说会发生什么巨变。

  人生不也同样如此吗?

                 二

    文化大革命期间,教堂顶上的十字架被造反派锯掉了,我父亲就是做那件事的“英雄”之一。而此刻,仰望着十字架,觉得它是那么庄严、神秘、安宁,凛然不可侵犯……我信教了。

                   --夏雨自述

  经过26个小时的航行,长绣轮终于快要驶抵它的目的地--青岛了。

  从海上看青岛,据说是黄海美景一绝。因此,游客们纷纷涌上了甲板的北侧,凭栏远眺这座小巧玲珑的海滨名城。

  说实话,虽然身为青岛人,我也是第一次从海上望故乡,心情振奋极了。

  曾有人把山东半岛比作一只向黄海饮水的骆驼,而把青岛比作骆驼脖子上的一颗明珠。如今,我们正一步步接近这颗璀璨的明珠。

  青岛不是一座一般的岛,她是五彩缤纷的艺术之岛。那一片片红瓦,那一丛丛绿树,那一道道黄墙,那一朵朵白云,那一座座青山,还有那蓝蓝的大海和金色的沙滩,这一切都构成了梦幻般的童话世界。在白塔矗立的琴岛之上,婀娜多姿的仙女对海抚琴,妙音随风飘荡,更增添了这座音乐城的勉力……

  青岛不是一座一般的岛,她是百年沧桑的历史之岛。那通向碧海心脏的栈桥,那高耸在市区的天主教堂上一对十字架,那花岗岩砌成德国式提督府和提督楼,那掩映在翠绿之中的八大关别墅区,还有那小鱼山上一座座炮台,无不盖上殖民地的耻辱烙印,诉说着一个个悲壮的故事……

  青岛不是一座一般的岛,她是面向世界的开放之岛。她背靠着祖国辽阔的疆土,利用东方著名良港的优势,发展成全球贸易的重要基地。那一艘艘来自异国它乡的巨轮,不论是白皮肤、黑皮肤,还是黄皮肤,也不论是蓝眼睛、灰眼睛,还是黑眼睛,都可以在这里握手欢笑……

  啊,看不够的青岛,说不尽的青岛!

  从海上看青岛,最大的妙处是有一种艺术的整体感、历史的推进感和开放的现实感,故而引发了我这位海内赤子的故乡之叹。

  长绣轮缓缓地驶入了青岛港所在的胶州湾,结束了它408海里的航程。

  我的哥哥早在客运站等我了。多少年了,每次接我唯有自行车一辆,载上行装,轻骑而去。我乘21路汽车,不到半个小时,已经坐在家里喝茶了。青岛就是如此朴实而方便。

  身子还算硬朗的母亲,端出已做好的荷包蛋面条,非让我趁热吃下。父亲和哥哥、妹妹也都劝道:

  “吃吧,咱山东人的习惯嘛!”

  我从小就知道这个习惯,即“离家饺子还家面”。山东老百姓有一种喜欢象征性的心理,说回家时吃“还家面”,可以住得长一些,有挽留之诚意;而离家外出时吃饺子,可以走得利落。因此,尽管并不怎么饿,我还是吃下一大碗“还家面”。母亲和一家人也都放了心,个个露出了宽慰的笑容。

  在我们家里,除了我选择了舞文弄墨的职业外,其余人都是工人。父母亲早已退休,养鱼种花乐陶陶,闲了还上山挖些新鲜野菜包包子吃。哥哥在一家纺织机械厂当车间主任,妹妹接母亲的班做服装。因此,他们与普通百姓的情感息息相通。

  当我说起这次回故乡的目的,即讲起夏雨父母离异的事,他们全都皱起了眉头。

  父亲“啧啧”地摇摇头,说:

  “什么年纪啦,还闹离婚?脑子长毛了吧,要不就是太花花!”

  夫唱妇随。母亲也叹口气,说:

  “不好!他们这么一闹,孩子还不受罪了?什么爹娘啊!”

  40岁的哥哥没直接表示反对和支持。也许由于年龄相近一些,比较理解夏雨母亲的选择,他说:

  “既然闹起来,就说明有事。实在受不了,又不甘心这一辈子窝囊到底,不离婚怎么办呢?”

  见父母亲的目光里含着不满。他又解释地说道:

  “现在闹离婚的多啦,《婚姻法》也允许。过不下去就散伙呗!”

  原来,他是支持者。妹妹说:

  “如今的青年人才不管这一套来,俺那儿有一对,刚结婚几个月就离了。”

  父亲阴了脸,像谁惹怒了他,说:

  “结婚是小孩过家家吗?这样的人就不该结婚!”

  我见气氛不对,转了话题,说起夏雨信教的事情。果然,气氛立即缓和下来,因为全家人尽管没一个教徒,对信教者在心理上是宽容的。

  母亲第一个说:

  “信教挺好,信教的人不做坏事。”

  妹妹笑了起来,说:

  “其实,好多人进教堂是去玩的,并不真信。我和同学还进去听唱诗班唱歌呢。”

  哥哥也来了兴致,问:

  “要票或证件什么的吗?”

  “嗨!大门敞开,随便出入,什么票呀证呀都不要,并且笑脸相迎。”

  听妹妹如此介绍,哥哥感慨起来:

  “怪不得去教堂的人多呀!像这种优待条件,除了教堂之外,哪里还有第二家?不过,真信那玩艺儿,也没什么大意思。”

  我也没想到,刚进家门,竟发起了婚姻与宗教问题讨论会!不过,听听这些自由自在的议论,对我的采访是有益处的。譬如,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区域文化层次的问题。同样是离婚,在北京、上海和广州一带,社会压力就小得多,而在中、小城市和农村,压力就会大得多。所以,夏雨的处境实际上要更困难一些。

  2月8日,是我的36岁生日,自然是不好出门的,在家里热闹了一天。

  离家13年,我多次把北京与青岛这两座城市相比较,得出的结论是:北京是一座事业的城市,而青岛是一座生活的城市。这当然只是我一家之言了。

  北京人把过年看得很淡,互相走动不多,或干脆电话拜年,年货筹备也大都从简。青岛人则不然,一进入腊月就忙开了,鸡鸭鱼肉、各类蔬菜,纷纷并且是大量购进。而一过小年,家家都响起了烹炸声。同时准备蒸几锅带红枣的大白馒头。春节一到,哪个做晚辈的不去几十家拜年?马路上到处是中学生的自行车队,几乎要跑遍每个同学的家。至于家家请客,也大有不出十五不罢休之势。

  想到这一层,9日一早,我就骑上自行车,抓紧时间去采访夏雨了。

  夏雨的新家住在市立医院附近,地势极高。青岛的地势是典型的岛屿特点,呈大波浪状,一面高上去,一面低下来。就连青岛的自行车,也多数使用脚闸为主。市立医院处于三角形地势的尖尖上。我只好推着自行车,从北面的公路爬坡而上。

  巧得很,夏雨在家。她对我的到来并不惊奇,只是眼睛连连眨动了几下,微笑着说:

  “您回来了,请进。”

  原来,她知道我是青岛人。听我讲明今天的采访意图,她侧着头看了一下钟表,果断地提议道:

  “咱们出去谈吧。不然,等我父亲撞上,就甭想安静了!”

  我点点头,让她骑上自行车。她先伏在桌上匆匆写了一张纸条,大约谎称有事之类。然后,从楼下车棚取出自行车,随我上了街。

  市立医院有两条大下坡公路,一条向西通向青岛的“王府井”--中山路,另一条向南通向前海。

  夏雨问:

  “去哪儿?”

  我向南指了指,坚定地说:

  “当然去海边喽!小青岛,怎么样?”

  于是,我们俩人跃上车子,向着前海一带飞驰而下。十几分钟之后,我们已经来到鲁迅公园南侧,从那里踏上去小青岛的长长石堤。

  小青岛又名琴岛,在蓝蓝的青岛湾中,与前海栈桥隔海相望。岛上山岩耸秀,林木常青。“青岛”的名字即由此而来。自从青岛设市,这个岛才改名“小青岛”。岛上的最高处,有一座15米多高的白色八角灯塔,为过往船只导航。小时候,我常来海边看白塔红灯在夜间一闪一灭,产生过许多浪漫的幻想。艺术家们写生摄影,多以小青岛和前海栈桥作为青岛的标志。几年以前,这里还属于海军基地的一部分,自然在禁区之列。如今对社会开放后,这里成了青岛最有魅力的游览景点。也许,由于快要过年的缘故,岛上游人稀少。我们在琴女铜像之前,选了一只墨绿色的长椅,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想一想人也真奇妙,几十分钟前刚刚见面,转眼间竟像密友一样相会了。在别人眼里,也许会误认为我们是一对恋人呢,因为夏雨虽然只有17岁,个子却一米六五,俨然一个大姑娘哩。

  我笑了笑,问:

  “你就这样相信我吗?”

  她忧郁的眼睛里透出几分疑惑,说:

  “怎么?难道您不值得信任?我给您写了那么多信,就因为信任您嘛!”

  夏雨属于比较深沉的女孩,鸭蛋形的脸上有一些浅褐色的雀斑,高高的鼻梁,不大的眼睛总那么忧郁朦胧。她说:

  “您给我的回信太好了,肯写那么长、那么透彻,真让我受宠若惊!”

  “你同意我的看法?”

  “一百个同意!”

  我们讨论起了信中的观点,也聊起了各自的经历。她特别喜欢听我在青岛时候的事情,也许是有一种亲近感吧。

  我问:

  “你怎么信教的呢?”不料,这一句话仿佛碰了蓄满苦水的闸门,她滔滔不绝地叙述起来。

  她说:

  从我记事那天起,父母总是无休止的争吵,从来没有平静过。爸爸是红卫兵出身,没读过多少书,倒很威风粗鲁,又爱喝很多酒,抽很多烟。每当他不高兴了,或是喝醉了,就要大吵大闹,要么罚母亲,要么罚我。

  在父亲心目中,总以为自己是我们母女的大恩人。我后来才知道,他们还没结婚就有了我,父亲为此受过处分。母亲最苦了,每次受了委屈,既不想回家对自己的父母诉苦,又不能对别人细说(因为她要强,不肯让别人知道自已受苦)。她总是默默地忍受着,偷偷地流泪,无休止地干活,像奴隶一样地侍候父亲,甚至还要为他洗脚和擦澡。

  尽管这样,母亲仍认为“家丑不可外扬”,再三叮嘱我:到学校里,不能跟同学们讲父母吵架的事。我真的没说,跟母亲想法一样。而且我觉得,说了,会引来同学们怜悯的目光,我不需要这种怜悯!

  平时,我跟同学的关系很好,他们都说我天真、开朗、幽默,富有才华、乐于助人。在欢乐的背后,我又有多少苦楚啊!在学校里,我总是张着嘴巴快乐地大笑,可是每到夜里,夜阑人静了,我就慢慢地流泪了。看了电影《豆寇年华》,我非常喜欢曹咪咪这个角色。我觉得我像她,有三张脸:一张发怒的,一张大笑的,一张流泪的。在父母吵架时发怒,在同学和老师面前大笑,在暗地里流泪。

  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父母又吵架了,父亲讲的话下流极了!我一怒之下,离家出走。

  可是去哪里呢?我没有钱,坐车坐船都不行。理智也告诉我,逃走不一定会逃到哪里,弄不好会落在什么人的手上。我只好在街上走啊走,就沿着咱们来的那条路。先在青岛医院门口坐了一会儿,又到前海沿的小花园里坐了很久。听着海浪拍岸的声音,我困了,希望找个地方睡觉。我朝火车站方向走去。

  这时,我发觉有个骑自行车的男人跟在后边,心里害怕极了!街上已经没人了,连汽车也不见一辆。他说话了:“喂,小妹妹,这么晚了去哪儿呀?跟我回家吧。”我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不,不能跟他去,我不是坏女孩!我快跑起来,那男人在后面追。太平路上的路灯照着我的身影,不管我跑到哪里都甩不掉他。我真恨那些路灯,恨它们为什么那么亮。后来,我逃进莒县路一栋木结构的居民楼里,躲在二层一户人家门口。心想:他敢进来逼我,我就砸门呼救。那男人果然心虚了,在楼外转悠了一会儿,走了。我的心还在狂跳。门里的人家已进入香甜的梦乡,我却像无家可归的小狗,在这里忍受恐惧、孤独和寒冷。我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但我还是清醒的。我想。我不能这样走一夜,必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当我走在路上,猛然见到了曲阜路上的那座直插夜空的大教堂建筑,那黑黑的十字架也隐隐可见。这您一定知道,文化大革命期间,教堂顶上的十字架被造反派锯掉了,我父亲就是做那件事的“英雄”之一。而此刻,我仰望着十字架,觉得它是那么庄严、神秘、安宁,凛然不可侵犯,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信赖感。可以说,就从那一刻起,我信教了。

  我来到了学校的围墙前,心想,只有校园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我知道大门已关。想从墙上爬进去,可它太高了。我又走了一段,发现墙有一处缺口,便捡来一些砖摞到一起,爬了上去,跳入校园。那时,教学楼还没盖起来。教室仍在平房,窗子经常不插。我从窗子跳进教室,坐在一个避风的角落里,趴在硬硬的凉凉的桌子上睡着了。我感到满足,因为我安全了。

  直到第二天下午放学,我才回家。当然,母亲一早就来学校找过我,给我送吃的。回家后,我病了一场,发高烧一星期都不退。

  病愈之后,我做的头一件事,就是进教堂做礼拜。我把节省下来的钱,买了《新旧约全书》和《赞美诗》,还订了中国基督教协会办的《天风》杂志。每次做完礼拜,我的心就变得神圣而安宁。我靠着主耶稣的帮助,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危机。

  …………

  夏雨的叙述很慢,每一句都充满了感情,充满了虔诚,似乎一字一句都是经过深思熟虎的,这在她这种年龄是少见的。

  她的叙述不能不让人深思:在父亲当年参加锯掉十字架的教堂里,做了中学生的女儿心里却怀抱着十字架,以青春的虔诚祷告着,这一切都说明了什么呢?

  我问:

  “你父母知道你信教吗?”

  “知道。”

  “他们反对还是支持呢?”

  “父亲当然反对喽!母亲不怎么反对,还跟着我去了好几次呢。离婚后,她已经受过洗礼,成为正式的基督徒了。”

  “你受过洗礼吗?”

  “没有,我只是常去做礼拜,是一个自由的信徒,既去天主教堂,也去基督教堂。”

  我愣住了,问:

  “这行吗?”

  我的意思是说,宗教是分派别的,跨派别信教是否有信仰不坚定的嫌疑。夏雨明白我的意思,执拗地回答:

  “我想,上帝允许我去选择。我这人已不再那么轻信,我要多比较比较再说。”

  “那么,你比较出什么结果了?”

  她皱起了眉头,说:

  “宗教问题复杂极了,深奥极了。基督教与佛教、伊斯兰教并称为世界三大宗教,而基督教本身又分为天主教、正教和新教等三大派别。在中国,基督教本身又分为天主教、正教和新教三大派别。在中国,基督教通常专指新教,也叫耶稣教。当然,基督教各派都信奉耶稣基督为救世主。说起来,耶稣教还是从天主教分化出来的呢。16世纪时,天主教内部发生了反对教皇封建统治的宗教改革运动,产生了一种比较开明的新教,也就是耶稣教。”

  “看来,你更欣赏耶稣教喽?”

  她点点头,回答:

  “耶稣教人情味浓一些。譬如,它主张教会制度多样化而不赞成强求一律;它重视信徒直接与上帝相通而不用神父当中间人等等。耶稣教做礼拜不用下跪。所以,我母亲入了耶稣教。”

  我又问:

  “你是共青团员吗?”

  “信教的人,怎么会入团呢?”

  夏雨还是那么平静,显不出有什么激动或不安。莫非,这就是耶稣给她的力量吗?

  我问:

  “你为什么选择了教师的职业?读了两年职业高中的师资班感受如何?”

  她抬起头,朝天主教堂的方向望去。在这里,可以清楚地望见那座奇特的建筑。因为它比周围的建筑高出好多倍。

  她说:

  信教的人当教师最合适。耶稣基督就是爱的化身。《赞美诗》第256首是《爱的诗歌》,那里面说:“爱从上帝而来,爱本就是上帝……爱是爱人如己。”“爱是心存圣洁,爱是胸怀坦白,爱是饥渴慕义,爱是相互信赖。”“爱是凡事相信,爱是凡事盼望,爱是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您看,这些品质不正是一个优秀教师的品质吗?

  再说,我这个人喜欢演讲,喜欢讨论问题,喜欢把是非曲直弄个清清楚楚,这些也都适合做教师。童年受的教育如何,对一生都有重要影响。我上小学的时候,班主任特别偏心眼儿,对那些干部子弟或穿戴漂亮的学生处处袒护,而对我们这些平民子弟不理不睬。她也许以为我们小不懂事,其实,我们心里明明白白。我想,我当了小学教师之后,一定会公平地对待每一个孩子,不让他们受冤屈。

  《天风》杂志介绍的优秀信徒中,有许多是教师。例如,当了50年小学教师的陈桂英老师,就是以基督精神从事教育工作的。有个山村的孩子上不起学,陈老师大病初愈就去动员,并对主人说:“孩子是未来的希望,是文明的花朵,别委屈了孩子!让孩子明天就来吧,学费由我来付。”从此,陈老师一直支持这孩子上完了中学和大学,而这孩子如今已成为一家市级刊物的主编。陈老师信教48年,始终不忘与主同行,与主亲近。她长年坚持将工资收入的十分之一奉献给主。在她到天父那里去了之后,人们在她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份遗嘱和一张400元人民币的存折。她在遗嘱中写道:“一生劳作,无多积蓄,唯这400元钱捐给教会……”您说这种信仰多感人!

  当然,我的继父不赞成我当教师,说教师既费神又清苦,因此想拉我去学贸易。我不听他的,他也决定不了我的事情。我既然信奉耶稣基督,忠实于自己的理想,就不怕费神,不怕清苦。一个人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心灵的安宁。孙老师,您说对吗?

  的确,在崇拜基督精神的信徒里,有许多品行高尚的优秀教师,也有其它方面的杰出人才。江西省连县人民医院医生黄奋鸷,1989年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当有关政府部门发出文件向他学习时,他说:“没有主在我心里,就没有我的今天。荣耀应归于我们在天上的父。”中国是个公民信仰自由的国家,国家的繁荣与富强,自然离不开不同信仰者的共同努力。振兴中华,当是每一个炎黄子孙的共同信仰。只有这样,祖国才有巨大的凝聚力。

  我说:

  “你做出了一个高尚的选择。每个人对幸福的理解是不同的,因此,对有些人是苦的事,对另一些人也许就是乐。”

  她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坐得时间不短了,潮湿的海风使人感到了寒意。于是,我们离开了小青岛,沿鲁迅公园向海产博物馆走去。这一带给人最深的印象有两个:一是被浪花咬出千疮百孔的成群礁石,二是颜色墨绿的大片苍松。我非常喜欢从这里走,总觉得有一种生命力旺盛的气氛。站在高高的观景亭里,可以看清第一海水浴场的全貌,几个勇敢者居然在游泳!

  海产博物馆由水族馆和标本陈列馆组成。提起水族馆,还与中国现代史上几位文化名人有直接联系呢。1930年,中国科学社的蔡元培、杨杏佛、李石曾等人发起筹建,于1932年落成。哪一个来青岛的游人,会忽略水族馆的存在呢?我来此不下10次,兴趣依然不减。

  夏雨陪我走进这座古城堡式石头建筑,里面的60多个玻璃展池,使人恍若置身于水晶宫中。在这里,你可以像观赏金鱼、热带鱼那样,近距离地观赏鲨鱼横冲直撞的凶神姿态;你可以伏身池边,观赏大如磨盘的笨重海龟;你也可以观赏到灵巧的小海马、威武的大龙虾、珍贵的红加吉、可怖的海蝎子……

  当我们走进标本陈列馆时,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且不说那些千奇百怪的大贝壳,也不说令人惊愕的圆身长矛嘴的翻车鱼,单说那几只庞大的海兽标本--抹香鲸,该有怎样的不可思议!其中一只的体重达450吨,躺在那里像一艘巨轮,光那一对大眼睛,就有13公斤!据介绍,这只大鲸是被山东渔民在黄海捕到的,那场面一定惊心动魄。另一只抹香鲸标本独自占据一个展室,它的头像一节装煤的火车皮又长又方。

  我问夏雨:

  “你注意它头上的坑坑洼洼了吗?”

  “对,是天生的吗?”

  “不,是与大章鱼在深海搏斗时留下的伤痕。你看过雨果的《海上劳工》,就知道大章鱼多么厉害,它的触手有几层楼那么高!”

  “真的?”

  一向沉稳平静的夏雨,也情不自禁地惊叫起来。她对海洋动物兴趣一般。只来过这里一次。我感慨地说:

  “如果有人下功夫做一番采访考察和研究,写一部海洋巨兽大搏斗的作品,一定会令人大开眼界!”

  参观结束后,已是11点多钟了。夏雨看看手表,说该回去了,中午吃了饭,要与父母准备过年的东西。忽然,她想起了什么,犹豫地望着我,问:

  “明天是春节前的最后一个主日,我要去基督教堂做礼拜,您去吗,”

  “主日?”

  想不到这个陌生的词会那么流利地从她嘴中说出,我不由地重复了一遍。她微微地笑了,解释道:

  “新教认为耶稣基督是在星期日复活的,所以叫主日,主的日子,并在这一天举行宗教仪式。”

  “好机会,我一定去!”

  我当即决定下来。夏雨很欣慰的样子,像是为耶稣基督又拉了一个信徒,耐心地向我交待了明天早晨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等等。

  明天是星期日,老人们习惯于叫它“礼拜天”。礼拜天不就是做礼拜的日子吗?仿佛猛然发现,基督教原来有如此深厚的影响啊!不过,我想,即使夏雨真的信了基督,也带着当代中学生那不安分的灵魂。

               三

    说耶稣肉体复活,信他的基督徒死后肉体也能复活。天呐!耶稣  被钉在十字架上,已经快两千年了,复活也当然快两千年了。这么漫  长的岁月,全世界该有多少虔诚的基督徒,可有哪一个复活了呢?

                       --夏雨的疑问

  也许,上帝为了考验一下信徒们的诚意如何,礼拜天早晨故意下起了濛濛细雨,雨水把一条条马路都浸润得发出了亮光。

  夏雨约我早晨8点碰头,而我不到7点半就来到了基督教堂附近,想仔细地观察一下信徒们来做礼拜的情况。

  这座绿色屋顶的基督教堂位于江苏路上,离前海不过几千米。它的东面是青岛的迎宾馆,其前身是德国统治青岛时的提督住宅;在其西北是青岛医学院附属医院。应当说,教堂选的这块位置是在黄金地皮上的。

  与高耸的天主教堂相比,这座基督教堂有些不怎么起眼,似乎从建筑上就显示了不拘形式的风格。如果说,由于天主教堂的巍峨挺拔,让信徒们产生敬畏感的话,那么,这里给人一种平易亲近的印象。

  雨还在不停地下着,信徒们陆续地到来了。他们当中多数是老年妇女,也有一些中青年,偶尔也夹杂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少男少女。他们打着五颜六色的伞,或穿着塑料雨衣。主动搀扶着老年人,默默地向教堂走去。他们中没有人抱怨老天爷,好像挺愿意接受上帝的这种小小的考验,因为他们的心很诚。

  “孙老师,您早来啦?”

  随着一阵熟悉的声音,一把鲜红色彩的伞和一把黑色的伞转到我的面前,原来是夏雨和她的妈妈。夏母实际上比我大不多少,却真像一个操劳的妇人了,那么多皱纹,那么疲倦的面容,那么多中年人的漠然,让我暗暗吃惊。兴许是总与少男少女交往的缘故吧,我总觉得自己还是年轻人,不明白为什么同龄人会显得那么衰老。

  “谢谢您对夏雨的关心。”

  夏母绽出了笑容,脸上的皱纹愈发深了,却显出了几分活力。夏雨催了一句:

  “咱们进去聊吧,晚了没座位。”

  果然,如我妹妹所说,教堂的门大开着,任人自由出人无需办理任何手续。工作人员个个表情庄重而温和,恭敬地迎接着每一位进入教堂的人。

  教堂里能容纳上千人的大厅很快坐满了。人们都自觉地把雨具放在外面,也不担心会丢失或互相拿错。我们也照样把雨具放在窗下,然后走进大厅,在靠边的一排长椅上坐下。

  这时,夏母从蓝色布兜里取出一本黑皮精装的《新旧约全书》,递到我手里,说:

  “送您一本《圣经》。”

  夏雨则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红皮书,说:

  “我送您一本新编的《赞美诗》,马上就要用的!”

  这是两部珍贵的书,对于我了解基督教有极大的益处。我一边表示感谢一边接过两本沉甸甸的书,同时习惯地翻开版权页,想看一看定价。谁知,《新旧约全书》的版权页那儿,写的却是以下内容:

  本圣经采用“神”版,

  凡是称呼“神”的地方,也可以称“上帝”。

  南京爱德印刷有限公司印刷装订

  苏.89.4

  凡印装质量问题由我公司负责

  

  我只好问起价格,夏雨替母亲打断了我的话,低声以骄傲的口吻说:

  “《圣经》在信徒手里只能赠送,不能卖的。您就收下我们的心意吧。”

  我发现,周围的男女老少,几乎人人都带着这两部书。他们先用手绢擦净了双手,然后,小心翼翼地翻动着《赞美诗》。一位容貌端庄的年轻姑娘,走到了信徒们面前。她戴着白色的近视镜,手握麦克,从容地说:

  “兄弟姊妹们,再有一个多月,就是主耶稣的复活节了。为迎接这个伟大的节日,咱们先练习唱一下赞美诗第104首《复活良辰歌》。”

  在她的带领下,信徒们唱了起来:

    救主复活之良辰!

    普世快同传述;

    喜乐欢欣逾越节,

    上帝的逾越节;

    主在得胜歌声中,

    已经超拔我们,

    离死进入了永生,

    离地升上天庭。

    恳求洗涤我心胸,

    除尽罪孽迷蒙,

    愿能清楚地瞻仰,

    复活光里圣容;

    愿能倾听主声音,

    清爽、温柔、镇静。

    低言“愿你们平安”,

    使得我加倍欢腾。

    但愿诸天同喜乐,

    但愿大地高歌。

    但愿世界与万有,

    欢声四下应和;

    有形无形之万物,

    齐发音乐之声,

    因主基督已复生,

    我众欢乐永恒。

    阿--们--

  赞美诗的音乐旋律比较单纯和低沉,所以男女老少都跟得上,唱起来平和舒缓,不怎么费力。练习几遍后,便人人会唱了。

  唱罢,那姑娘开始祷告:

  “恳求天父拯救我,赦免我的罪。我相信主耶稣死在十字架上,是亲身担当了我的罪。我相信主耶稣是我的救主,必救我到底。感谢天父拯救我的恩典,靠主耶稣圣名祷告。”

  她祷告的频率很快。结束时,全体低着头跟她祷告的信徒们,一齐大声说:

  “阿--们!”

  阿们是希伯来文amen的音译,意为“真诚”。基督教仪式中最常用的结束词,表示希望所有一切祈祷,唯愿如此,允获所求。

  我偷偷瞧了一眼夏雨,发现她在祈祷时并未像其他信徒那样闭上眼睛,那样聚精会神地默诵,而是也在观察着什么。她发现了我在瞧她,会意地冲我笑了笑,又朝东侧角落里撒了撇嘴。我顺势望去,原来是两个小男孩站在椅子上做鬼脸呢。他们身边那位老奶奶一直闭着眼睛,祈祷个没完没了。

  那位姑娘打开录音机,放起了宗教音乐,让信徒们自由练习唱赞美诗。坐在我后排的一位老太太,看样子有近80岁的样子了。费力地戴上老花眼镜,张开没几颗牙的嘴巴,特别认真地唱起来:

    我所行的天路虽有时稀旷,

    将快看见我君王;

    在那赐福之日天空要开朗,

    将快看见我君王。

  她的脸几乎贴到了那本《赞美诗》上。

  夏雨悄悄与我耳语:

  “这老太太总爱唱这首《将见我王歌》。她知道自己快见上帝了,为自己反复祈祷。我听了毛骨悚然!”

  我讥讽地说:

  “这说明你修练得还不到家,心还不够诚,对不对?”

  她照样低声说:

  “也许吧,我有迷魂招不得。有时信,有时不信;有些内容信,有些内容怀疑。反正,来这里心总会静一些,舒服一些。”

  说完,她望了我一眼,神色似有几分慌乱,像在忏悔中无意说出了真心话又心怀恐惧一样。我也不由地重新打量起这位女中学生。这几句话虽然是随口一说,或许正是她真实心态的显露。但是,她为什么又急于掩饰起来呢?

  大约九点多钟,正规的唱诗班登场了。如舞台上的演员一样,也化了妆,个个红光满面,眉清目秀。所不同的是,男女均穿白袍子,自脖子至胸前套着菱形的大红线条。与他们的一身雪白截然相反,牧师穿一身黑袍子,佩戴与袍子一样长的红布长巾,那上面绣着十字标志。在牧师的主持下,唱诗班开始用各种形式演唱《赞美诗》。

  第一个自然是合唱,唱的是《赞美诗》第107首--《大启乐园歌》。在钢琴的伴奏下,运用多声部和男女声,唱得颇有些艺术味道,足见唱诗班训练有素。而第二个竟然是女高音独唱,完全是专业水平。

  她唱道:

    主耶稣啊!

    我赞美你,

    你的公义好像高山,

    你的信实达到穹苍,

    你的判语如同深渊。

    主耶稣!

    我赞美你,

    因你比万有更美,

    有你就有了一切,

    在地如同在天。

    ……

  夏雨见我惊讶的样子,解释说:

  ……

  “她就是专业歌唱演员,也是信徒。信徒里有不少专家呢。”

  又经过一系列仪式之后,开始由一位外地来的牧师讲经。这位姓林的著名牧师,约有四十七、八岁的年纪,长方脸,气色超人,戴一副金丝眼镜,短短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林牧师笑容可掬,说:

  “复活节快到了,我今天为兄弟姊妹们讲一讲基督复活的道理。《新约全书》中的哥林多前书第15章中,有《基督复活作得救的凭据》一节……”

  大厅里敲起一阵急促翻书的悉卒声,很快就平息了下来,转入了洗耳聆听。我真惊,这么厚厚的一本圣经,字号又是特别小,许多不怎么识字的老太太怎么这样快就查到了呢?

  林牧师朗声读道:

  既传基督是从死里复活了,怎么在你们中间有人说没有死人复活的事呢?若没有死人复活的事,基督也就没有复活了。若基督没有复活,我们所传的便是枉然,你们所信的也是枉然,并且明显我们是为神妄作见证的,因为我们见证,神是叫基督复活了。若死人真不复活,神也就没有叫基督复活了……

  从这一段经文开始,林牧师想反复论证的问题,是一个再明白不过的问题,也是一个再困惑不过的问题。

  他神气活现地说:

  有人说:耶稣的复活不是身体真复活了,而是精神上幻体的表现。这是违背圣经的缪论。实际上呢?他不仅精神永生,肉体也复活了!

  说耶稣肉体也复活的依据是什么呢?第一,安葬耶稣的坟墓空了。在主钉十字架后,有他的两个门徒把他的尸体从十字架上取下来,安葬在新坟墓里。这坐坟墓是从盘石中凿出来的,从未埋过死人,只有主的尸体安放在里面。安葬之后,墓口有大石头封牢,墓外又派有兵了看守。可是三日之后,坟墓空了。耶稣的尸体到哪里去了?只能说他已经复活了。第二,耶稣复活后,曾10次向门徒显现,其用意就是让门徒亲眼看见他的身体。

  ……

  听了他这番惊人之语,真让人瞠目结舌。可他还有更让人不可思议的妙论。

  林牧师说:

  主耶稣的复活,成了睡了之人初熟的果子。这话怎么理解呢?一棵树上的果子,第一个成熟了,其余果子也都要熟,不过存在时间先后的问题。耶稣既然第一个复活了,信他的人,也必然要复活。因此借着主的复活,就奠定了基督教的复活要道,并坚定了信徒必然要复活的信心。信徒怎么复活呢?每个信徒的复活分为两步:

  第一,先解决心灵的复活:人在什么时候心里有了基督,他的心灵就活了。他得着了神的生命,圣灵也同时居住在他心里。这就是与主同死同活的道理。

  第二,主再来时身体还要复活。那些经历了心灵的复活的人,借着住在他们里边的圣灵,在主再来时,就会达到身体的复活,然后身体和灵魂都进入永生……

  礼拜仪式在《大启乐园歌》中结束了,信徒们怀着复活的梦想走出教堂。也有些格外虔诚的信徒依依不舍,还三人一堆、五人一群地讨论着。而有些人则豪爽地向奉献箱里塞人民币。

  真是心诚则灵。

  走出门来,竟是雨过天晴。万物经过雨水的清洗,焕然一新。教堂的绿色圆顶显得更绿了,红瓦则更红了,而远处的大海更蓝了。

  刚10点多钟,我希望与夏雨再聊一会儿,她母亲理解地点点头,说:

  “您多开导开导这孩子,她个性太强啦,又总有些怪念头!”告别了她母亲,告别了教堂,我们沿江苏路的大下坡向海边走去。

  “怎么样,有收获吗?”

  夏雨歪着头问。我说:

  “不虚此行!”

  她听了快活起来,说:

  据《天风》杂志介绍,拿破仑临死时也开始崇拜耶稣基督了。据说,拿破仑临死以前,曾说过一段颇耐人寻味的遗嘱并遗言:“我死之后,请将我的双手伸出棺材两侧,让世人看看:我这个曾征服过欧洲的拿破仑,现在已经死了,还是同常人一样,两手空空地走了!但有一个人,我始终对他很不理解,他就是耶稣。据我所知:耶稣原来是个木工,到30岁才出来传天国的福音。他只有12个门徒,既无一兵一卒,也无一枪一炮。最后,还被罗马兵钉死在十字架上……如今,全世界有数以千万计的基督徒,其中,有许许多多人还经常心甘情愿地向耶稣跪拜,虔诚地向他祈祷。而且,信耶稣的人数还在与日俱增。这是为什么?!”

  连美国总统布什,也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呐。他在北京当美国驻华联络处主任时,常到基督教堂做礼拜。就在上个月,美国向伊拉克发动进攻时,布什发表电视讲话又提到了上帝。他说:“愿上帝保佑在海湾的我方军队,愿上帝继续保佑我们的国家--美利坚合众国。”现在,美军取得许多重大胜利,也许正是上帝保佑的结果呢!您说对吗?我摇了摇头,反问:

  “论起宗教信仰,伊拉克远比美国狂热,萨达姆.侯赛因也不亚于布什。萨达姆甚至说要打一场“圣战”,“打败异教徒”,“真主将使信徒们获胜”等等。你能说上帝只保佑基督教徒,而将伊斯兰教徒置于死地吗?即使上帝偏心眼儿,基督徒有上帝保佑,人家穆斯林也有真主保佑啊!这又怎么说呢?”

  夏雨没料到我会认真地反驳她,一时默默无语。我们来到了太平路海滨,折向西边的栈桥。这条路正是她那天夜里逃跑的路。

  我提及那件事,她苦笑了一下,说:

  “至今想起来都后怕!”

  说着,我们上了栈桥。

  在青岛的历史上,这座栈桥具有极重要的标志作用。号称百年史的青岛,其关键性的依据,便是100年前的1891年,清王朝在此修筑了这座栈桥。不过,眼下的栈桥是1931年增修的,已是440米长,10米宽。它与市内最繁华的中山路成一条直线,由海岸挺进入海。

  小的时候,我常顺着栈桥两侧的阶梯,下到与海水相连的桥底,观看大人捕鱼捉蟹。同时,瞧见那些被海水染绿并聚满海蛎的石柱,心里直害怕栈桥会倒塌。如今,深入海中的部分已换成钢架,桥侧有铁栏和铁链防护,不再让游人随意上下了。

  在栈桥的南端是一个半圆形的石筑防波堤,那儿建了一座民族特色的八角亭,名叫回澜阁,为青岛第一景。它跟整个青岛一样,都是三面环海,一面连着陆地。

  夏雨大概还惦着我的反驳,她背靠着宽厚的防波堤石墙。怯怯地问:

  “孙老师,您是不是反对我信基督?”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

  “咱们的《宪法》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宗教信仰的自由。'‘任何国家机关、社会团体和个人不得强制公民信仰宗教或者不信仰宗教,不得歧视信仰宗教的公民和不信仰‘宗教的公民。'因此,谈不上反对。我只是有些困惑不解。”

  “是不是对肉体复活不相信?”

  “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起来,说:

  “因为我也不信!那个林牧师睁着眼睛说瞎话。说耶稣肉体复活,信他的基督徒死后肉体也能复活。天呐!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已经快两千年了,复活也当然快两千年了。这么漫长的岁月,全世界该有多少虔诚的基督徒,可有哪一个死后复活了呢?电视里说地球是超载的地球,嚷嚷‘别挤了'。假若,所有死了的基督徒--不,光指那些虔诚的,都复活过来,这世界还不被人塞满了?!因此,他的话怎么令人信服呢?”

  是的,夏雨说的这一些,正是我困惑不解的。我说:

  “这可是基督教的主要教义之一啊!如果你不相信耶稣复活,还怎么信基督呢?”

  “我有我的理解嘛。我相信耶稣基督复活就是精神上的复活。我也相信林牧师最后讲的那句话:‘人在什么时候心里有了基督,他的心灵就活了。'我认为,这才是基督教的要义。这是我亲身体验出来的。”

  她说得很激动,也很自信。又补充道:

  “耶稣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敢大胆宣传自己的思想,抨击犹太教当权者,倡导‘爱人如己',而被钉死在十宇架上也不改变自己的信仰。要知道,这是在公元一世纪初期啊!”

  几只灰白色的大海鸥“呕呕”地叫着,一会儿俯冲向大海,一会儿又升上天空。尽管离我们近在咫尺,它们也毫不惊慌,悠然地飞来飞去,给波动的海洋增添了几分色彩。而另外几只蓝色的细长水鸟,一声不吭,只在水面上疾走如飞,寻找着可做美味的鱼儿。

  我想,中学生信教是一个复杂的现象。他们的思想早非一张白纸,他们在探索整个世界。许多对成年人说来早已腻透了的东西,对于他们却是新鲜的。即使会走弯路会付出代价,他们也要一试。因此,成年人不必担心,只要有探求真理的渴望,只要有对生活的热爱,新一代总会成长起来的。他们多了些怀疑的目光,多了些挑剔的习惯,多了些好奇的心理,多了些参与的冲动,这正是时代赋予他们的新素质。也许,正从这些不让人喜欢的方面,他们迈出了超过前人的脚步。

  这次我与夏雨分手的时候,心里很有些畅快的感觉,因为我对她有了新的认识。

             四

    20年前初中同学的一次重聚,给了我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使  我得以历史的眼光,来审视当年中学生的变化。这变化让人感慨,让  人震惊,更让人深思。

                  --作者的话

  自从和夏雨参加礼拜之后,我踏踏实实的在家里准备过年,以享天伦之乐。

  在这几天里,有一件意外的事情,颇让我激动不已。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我正奉父亲之命,在认真洗一盆小黄花鱼,而父母亲则忙着做香肠蒸馒头。忽然有人敲门,原来是邻居吕建国。

  吕建国是我20年前的初中同学。当时在班里,他是有名的热心家,什么事儿都爱张罗,所以,外号叫“张罗”。毕业后,他进了一家中型的铁工厂,先当了几年工人。大概是“张罗”的才能被发现,他被先后调入厂团委、厂工会。现在是工人俱乐部主任。每次,我回故乡,最常见到的便是他了。他矮矮胖胖,一副和尚相,像从庙宇出来的。

  “啊呀,大爷大娘忙年呐!”

  他一进门,便热情地先向老人打招呼。为这,父母亲不知在我面前夸他多少回。嘴巴甜的人,总是容易受长辈喜欢的。“怎么啦?大过年的,你又张罗什么?”

  “嘿,这事儿可是特大新闻!”

  “张罗”的眼珠溜溜地转着,卖弄地说:

  “别看老同学成了作家,这件事儿可猜不出来,信不信?”我这人猜谜本领有限,只好认输。他得意地从蓝色羽绒服的大兜里取出一张烫金的红色请柬,展示在我的眼前。

  那请柬上写着:

    为了回忆和发展我们初中时代(1969-1971)的友谊,特邀请  老同学孙云晚于2月15日下午3点参加全班欢聚会。地点:青岛海滨小  吃街海龙酒家。

    恭请光临

                     周海龙

                  1991年2月1日

  “海龙开饭馆啦?”

  我惊奇地问。在我的记忆里,周海龙从不显山露水,动不动就脸红,外号“大姑娘”。他这副性格,怎么能干个体餐馆的买卖?并且,又在那样一个竞争激烈的地方。

  “张罗”显然看出了我的心思,问:

  “你是不是还以为周海龙是‘大姑娘'?”

  见我点头,他以不屑的口吻说:

  “今非昔比喽!你知道吗?海龙蹲过大狱呢!”

  我愈发惊讶,请“张罗”细细道来。

  他说:

  海龙一家人都很老实,从不与左邻右舍发生争执。谁想,平房拆迁搬进楼房之后,却碰上一家恶邻居。你知道,咱青岛人还烧不起煤气,家家户户都买煤烧火取暖做饭。那家恶邻居仗着儿子多,竟把楼道独个儿占了,全放自家的煤包,连光线都遮住,让海龙家在黑暗里过日子,白天进厨房也必须开灯才行。

  起先,海龙的父亲去讲道理,被噎了回来。人家说:“哪里规定楼道不许放煤包?谁又规定楼道归谁使用?有本事就占,没本事就回家歇着去吧!”老头儿气得生了病,话都讲不清楚了。海龙的母亲又去求邻居高抬贵手,把挡住光线的煤包撤掉,也让生病的丈夫宽宽心。那家恶邻居不但不听,还骂了些极难听的话儿,让海龙的母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回到家里悄悄流泪。

  你说,周海龙虽说跟“大姑娘”似的,到了父母受欺侮的地步,还能无动于衷吗?他在铁工厂上班,偷偷做了一根狼牙棒。这老实人一旦发怒,也真够惊人的。海龙选中一个吃饭的时间,闯进了恶邻居的家,二话不说,抡起狼牙棒就打。虽说那家有三个膀大腰圆的儿子,却是没有丝毫防备,个个光着膀子穿着短裤。挨上一棒便向翻血流。结果,一家五口全被海龙打翻在地,有的几乎送了命!海龙还不罢休,用脚踢踢那三个大小伙子,见他们还能动,逼他们去扛煤包,扔到垃圾堆里去。他手举狼牙棒,紧紧跟在后面,见谁不老实就抡一棒。

  这件事轰动了宿舍大楼,围观的人如山似海。海龙长这么大,还头一回如此威风妮。这时,他父母也赶来了,吓得跪下求儿子放手。也在这时,民警赶来了。海龙先扶起父母,然后跟民警走了。临进监狱的时候,他对恶邻居说:“你们若再敢欺负我父母一下,我出狱后杀死你们全家,反正我的命也不值钱!”

  说也怪,从此之后,恶邻居再也不敢欺负周家了。楼道里的煤包不见了,周家靠近楼道的厨房变得亮亮堂堂。几年后,周海龙刑满释放,自然失去了原来的职业。所以,他开始跑买卖,挣了点本钱后,去小吃街开了饭馆。现在,他可是大富翁呢。他豁出去了,不怕玩命,黑道上的人也不怎么惹他。

  听了“张罗”的介绍,我不由得感慨万分,盼着早些见到海龙了。

  鞭炮响了一夜之后,终于迎来了大年初一的黎明。

  依照老规矩,我与哥哥一起挨着门儿给邻居拜年。从我记事起,每年初一清晨都是这样度过的。不论亲疏,也不论父辈与他们有过什么别扭,这一刻皆化干戈为玉帛,以寻求新的友谊。其实,这更是父母亲的心愿。于是,就像大树的年轮一样,每长一岁便走上一圈,而每走一圈也就意味着长大一岁。

  父亲好运气,大年初一的生日。因此,这天上午,我们家里特别热闹,双喜双庆,来了许多亲戚朋友。与北京人不同,青岛人喝酒时间特别长,从上午10点一直喝到下午2点,才勉强散了席。我赶紧约了“张罗”,一起骑上自行车向前海赶去。小吃街在青岛第一海水浴场北端。我们沿威海路向南,经过青岛啤酒厂前那条灰蒙蒙的柏油路,爬上登州路的大陡坡;然后,顺着中山公园西侧的大下坡公路飞驰而下,向左手一拐,便来到了那一片低矮的小吃街建筑群落。

  “张罗”对这里很熟,领着我七转八拐,找到了铺面并不太大的海龙酒家。几位穿红色西服裙的姑娘,正在收拾桌子,她们个个化着浓妆,仿佛将要登台的演员。她们一见“张罗”,立即眉开眼笑,甜甜地喊着:

  “哟,吕主任,过年好!”

  “您早哇,快来喝茶!”

  “张罗”得意起来,用随便的口吻问:

  “你们老板哪?快让他来,见见北京的老同学。”

  其中一位漂亮姑娘“哎”了一声,一溜小跑通报主人去了。另几位则手脚麻利地上了茶。这时,我发现酒家临窗的几个玻璃水缸里,分别养着对虾、螃蟹、鳝鱼和加吉鱼等名贵海鲜,而地上几个盆里,则养着沙蛤蜊、扇贝和甲鱼等等。此处的吃货样样全是活的,这阵势让许多过路人都不敢问价。周海龙来了。我差不多10年没见他了。他当年那“大姑娘”的气质,被一股凶气盖住了。一脸的胳腮胡子只修不理,目光盯人可以长时间不眨眼睛,且没有一丝笑容。他身着一套标准的西装,即除了上下衣外,还有短小的背心。脚下是一双青岛牌金羊黑皮鞋。那整齐的装束,似乎他不是酒家的老板,而是来赴宴的贵宾。

  “欢迎二位。老同学肯赏光,算看得起我周某人。”

  他握住我的手,脸上只露出微微的笑容,完全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和冲动。我表示了谢意,谢他为同学聚会创造了条件。的确,这对我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使我得以历史的眼光,来审视当年中学生的变化。

  海龙掏出一包万宝路香烟,轻巧地绕掉金色的封条,每人递了一支。他的小姐很有眼色,不必吩咐,及时递过火来,为我们把烟燃着。“张罗”担心地问:

  “如果请的同学都来,你这里坐得下吗?”

  “甭操心,这一排铺子都可以为咱服务,人再多也不怕!”

  “只是让你破费了。”我说。

  “张罗”讨好地摇摇头,望着海龙说:

  “花这点钱对周老板是九牛一毛,对不对?”

  海龙笑而不语,可以看出他内心的满足。

  这时,同学们陆续到来了,不时发出一阵阵惊叫和笑声。

  “张罗”兴奋起来,马上立下一个规矩:每来一个人,都要先认一认早到的人,考一考能否准确地叫出名字。于是,更增添了戏剧性的气氛。

  岁月像一把无情的雕刻刀,把每个充满幻想的少年都雕刻成现实的中年人。彼此相见,面孔还是熟悉的。叫出名字却不太容易。要知道,有些名字足足有20年没叫过了。因此,每报出一个名字,就是报出一段历史,引起大家的感叹和议论。当年班上最漂亮的公主,此时也掩盖不住苍老的侵袭,一笑便现出道道皱纹,走近一些甚至可见根根白发。而那位矫健的足球王子,如今竟成了大腹便便的汽车司机。

  就身体变化而言,变化最小的是我们的班主任甘老师。整整20年过去了,他似乎还是当年那副神态,还是那么矮小和清瘦,还是那么举止缓慢,还是那么天真地微笑……

  尽管,海龙已安排同学们分别到几家铺子就坐,但激动的老同学们都宁肯站着,也要先聚合在一起,了解一下令自己惊奇的变化。

  实际上,最大的变化并非外貌,而是精神状态以及事业上的发展。

  当年那个最让甘老师头疼的捣蛋鬼--勾德宝,如今居然是某运输公司的总经理!

  作为老同学,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位勾德宝常常率领几个捣蛋鬼,与老师和班干部分庭抗礼。有一次去农村参加秋收劳动,我们曾一心希望夺红旗的,苦--不叫苦,饿--不叫饿,一个个累得像小黑鬼。谁知,他领着自己的几个小兄弟,到公社食堂偷肉吃,差点儿被狗咬死。被巡逻的民兵发现和解救之后,他狡辩说,想去食堂义务劳动。有人问:“既然来劳动,干嘛把熟肉吃光了?”他回答:“身上没劲了,吃饱了再干嘛!”反正,因为这件事,我们班的红旗丢了。而且,“甘老师班的学生偷肉吃”的故事,流传得越来越广,越传越神,弄得老实巴交的甘老师抬不起头来。

  记得,甘老师曾在班会上大发雷霆。他浑身颤抖地指着勾德宝说:“从小偷针,长大偷银。你若不悬崖勒马,等着你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当时,足球王子邵幸福很让甘老师骄傲,因为他不仅埋头苦干,还抢救了一名落水的农村小女孩。这消息登了报纸,电台也广播了。甘老师说:“邵幸福的人生之路很值得我们学习。我相信,等他踏上社会之后,会是一个大有作为的青年!”

  然而,邵幸福工作后并无大作为,却因酒后开车轧伤人受过严重处分。倒是与他一同工作的勾德宝,越来越有出息。行车两万里无事故,被评为省级劳动模范。加上人缘好,点子多,一步步升上来,不久前升为总经理。最近,刚刚出国考察回来。

  宴会终于开始了。

  海龙倾其所有,让大家品尝各种名贵海鲜。他端着盛满茅台酒的酒杯,发表了主人的祝酒辞。

  他说:

  “转眼36岁了,人到中年,酸甜苦辣。细想一下,最留恋的还是初中那一段时光。我在监狱里的时候,回忆最多的就是初中的生活。我很想念大家。那时我就立下一个心愿,等我赚了钱,一定请大家聚会一次。今天,承蒙老师和同学们看得起我,让我周海龙如愿以偿。来吧,干杯!”

  大家被周海龙的真情所感动,纷纷站起来与他碰杯。喝下杯中酒,他欠欠身,到其它餐桌祝酒去了。

  我低声问“张罗”:

  “海龙的爱人怎么没来呢?”

  “张罗”用右手食指挡在嘴上“嘘”了一下,悄悄说:

  “他一进监狱,老婆就飞啦。现在,他是独身主义者,打野食吃呢。”

  说罢,朝那位穿红色西服的漂亮小姐努了一下嘴巴。那小姐正在指挥上菜,显然是老板的得力助手。

  勾德宝站了起来,走到甘老师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说:

  “甘老师,20年前我恨过您,20年后我感谢您。当年,您那几句话震撼了我,使我准备做坏事就会想起来。为此,我敬您一杯!”

  先饮为敬,他一仰脖儿,饮下了一杯茅台酒。甘老师不知所措,饮了一口放下杯子,见学生在看着自己,又举起了杯子。

  邵幸福也举起了杯子,刚送到唇边,见总经理瞥了他一眼,赶紧放下了杯子,改喝可口可乐。

  我忽然发觉,女班长吴霞没来,一问原因,大家纷纷摇头。邵幸福说:

  “吴霞在市里当一个芝麻官,全班就剩她一个老姑娘啦。过去是她看不上别人,现在是别人看不上她。”

  “嗨,阴阳怪气的,整个儿心理变态!”

  勾德宝忿忿地说:

  “这种聚会,她肯定不会来的。我们曾想帮帮她,她竟说我们耍弄她,还到局里告我们的状。你说这种人值得同情吗?”

  甘老师一直叹气,什么也没说。

  晚餐结束时,勾德宝又讲了一番话:

  “为了感谢周海龙的好意,我建议咱们今后加强联系,互帮互助。譬如,需要请客来找海龙,需要坐车来找我。当然,我们会优惠老同学啦。海龙,对不对?”

  “一点不错!”

  海龙感激地冲勾德宝答应道。勾德宝又招呼大家上大轿车,要亲自驾车把老师和同学们送回家。于是,又激起一片欢呼。

  我和“张罗”因为骑自行车来的,没有上汽车。当我们与大家挥手告别,那依依不舍的情景仿佛又回到了20年前。

  冬夜的风夹着海腥味儿,格外潮湿清冽,可我们的心里却一阵阵燥热。生活就像汹涌澎湃的大海,它是有情的--给每个人以发展的机会;它也是无情的--给落伍者以巨浪的冲击。它告诉人们,生活之海是属于奋斗者的。

  初三上午,夏雨来给我拜年。她向我讲起了她的表哥--一位天津中学生的故事。

  她说:

  我这个表哥是个怪人,被称为“徐霞客第二”。学习成绩平平,却兴趣广泛,尤其爱好旅行和摄影,越偏远越艰难的地方越愿意去。其实,他家里生活条件很优越,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可他偏偏喜欢自讨苦吃。

  去年夏天,他高考落榜,一家人正为他难过和着急呢,他却吹着口哨整理行装,兴冲冲地准备去大西北旅行。父母知道拗不过儿子,同时也为了让他调节一下情绪,只好同意他去。结果,他孤身一人跑了西安、华山、乌鲁木齐、吐鲁番、伊犁,还去了敦煌!

  现在,他正在一家图片社打工,准备挣了钱,再去西双版纳一带旅行呢。他遭受那么严重的挫折,仍然乐观地生活,真让我羡慕!我觉得,您应该写一写这一类中学生,因为在我们这一代人中,敢闯荡天下的人太少了!夏雨的建议,引起我的极大兴趣,我当即决定前去采访“徐霞客第二”

  几天后,我乘上了赴天津的特快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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