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孙云晓网站>>文学作品集>>小说>>握手在十六岁
 
 

第七章 一个浪漫女孩的心理自卫


              一

    16岁真好!16岁的一切在几十年后的一个黄昏独自回忆起来,是  美好得能让人流泪的。16岁的我敢于说真话,而60岁的我是否还敢于  坚持真理呢?未必。

               --摘自鹿鸣的来信

  这次文学旅行,无论选择什么样的路线,上海是一定要去的。如果单纯是旅行,我绝不会选择上海。由于工作的关系,我去过无数次上海,那儿是人的海洋,是商品的海洋,也是新思想的海洋,却并非一块旅游胜地。然而,女中学生鹿鸣的来信,竟使我从一个崭新的角度,发现了这座现代化城市的魅力。

  不到半年时间,16岁的上海少女鹿鸣,给我来了7封长长的几乎超重的信。她是一个自信得有些骄傲的女孩,喜欢与作家艺术家交往,却始终以平等相处为前提。因此,读她的信如读朋友的信,全不见什么客套应酬,更没有畏缩的自卑,而是谈笑自如,语锋犀利。于是,我喜欢读她的信,也常回信给她。我之所以决定写这部作品,并且先做漫长的文学旅行,与她的来信有直接的关系。

  我真心地感谢这位陌生的少女。

  她给我来的第一封信,是90年7月9日寄来的。那是《16岁的思索》刚刚出版的时候,7月号《少年文艺》刊登了我的文章《谁来握住我的手--谈<16岁的思索>》。她显然是读了此文马上命笔成文的。

  她写道:

  我一直想谈谈关于16岁,16岁的感觉,16岁的心情,16岁的一切--因为我正是一个16岁的女孩,一个上海中学生。

  现在写中学生的作品很多、很多,但真正好的却很少--太少了!让我怀疑--这些作家们是否有些一窝蜂?有些盲目?

  16岁的中学生(这个年龄层次的学生吧)是很敏感、又有些复杂的,也许是因为处于过渡时期吧。所以,要写好,要写真实,对于你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很多的作家往往爱俯瞰我们--所以出不了成绩,或者是接触了一些中学生,便自以为了解了他们,而错误又恰恰在这浮浅上。

  不真实是中学生题材文学以及青春片的主要问题。

  比如说电视连续剧《十六岁的花季》,它是中国青春片中最成功的一部。我看了两遍,又听了一遍广播,还看了剧本,每一次都为之深深感动。可是,做为同样一名市重点学校的学生,冷静地想一想,这部电视剧也有许多不真实的毛病。

  就拿剧中的校长这一角色来说,既然是重点学校的校长,接待各方面来客和处理各种难题都颇有经验,绝不会一听说有学生闯女浴室,马上心急如焚、火冒三丈。剧中校长的风度、气质和涵养,都不像重点中学的校长。

  还有,重点中学的学生比较懂事,在男女交往方面的事,一般都能自己把握好。其实,大家都明白,爱情和友情两者之间只有一层薄膜,一桶便破的。有时感情根本难以划分清楚。生活与感情是没有任何一个公式所能包容的。既然很难分清、划清,又何必去分、去划?这类事,当事者最重要的是把握好一个度、一个分寸。你说呢?16岁的所有微妙感情都是最纯、最美好的,又何必去强加什么所谓的罪名呢?也许,我们学校的老师深知这一点,所以,很少加以干涉。这样,学生的交往倒很正常了。而且,我所接触的其它市重点中学的学生,似乎也这样(当然,可能我的接触面不算广)。但这可以说明,《十六岁的花季》中,那么多人(特别是袁野的班主任)对袁野和陈非儿的交往“如此关心”,似乎不太真实吧。

  当然,《花季》拍得还是不错的,反映出了中学生的面貌。但是,我要说:如果真的走到学生中来了,真的用心去体会中学生的心情了,那么,写中学生的作品才会真正成功!

  我们在呼喊:中国有那么多作家,有五千万中学生,为什么不能在众多的中学生中挑选几个有特色的来写?!

  是啊,写中学生就像在中国搞真正的流行音乐(不是一窝蜂的唱西北风、东南风)的人一样,他们(你们)脚下是一条艰难的路。但是,总得有人去闯,你说呢?(“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啊!)

  但是,要写,就要写好,写成功。不是先写,而是先去了解,先去体会!

  嗨!那么一大通,的确很激动。一方面,我为你的真诚所感动--“我伸出了友谊之手,谁来握住我的手?”另一方面,刚听完张国荣告别演唱会的录音,为他那首一遍又一遍的《风在起时》所感染。

  于是乎,我写下了这些文字,真痛快!女孩子也不一律是文静,文静背后藏着一颗洒脱的心,果断的心。16岁真好,16岁的一切在几十年后的一个黄昏,独自回忆起来,是美好得能让人流泪的。16岁的我敢于说真话,而60岁的我是否还敢于坚持真理呢?未必。

  16岁的我可以在深秋的晚上,暂时抛开ABC,披上一件厚厚的牛仔衣,在长满法国梧桐的街上散步,思考一些问题;可以坐在楼梯口痴痴地等待,等待的无非是一种熟悉的感觉罢了;可以蜷缩在床上听各种流行音乐,享受一份静谧的滋味;可以和同学们在踏青去的车上大唱;《逍遥游》……

  是啊,这一个年龄。这一切都只属于这一个年龄!

  我会和同学们大谈姜育恒的孤独,王杰的凄凉,张国荣的深沉、谭咏麟的浪漫,席慕蓉的清丽,三毛的独立,也谈足球和政治……谈各种各样我们这个年龄所感兴趣的每一个话题。

  不是吗?我们的生活是多彩的,具有青春气息,而不是一天到晚为感情所困扰,我们有我们的世界。

  我们也迷惘,也困惑,面时世界上太多的不公平,太多的不可思议!我们也孤独、也寂寞,否则,姜育恒、王杰、高明骏不会受中学生如此的欢迎!在寂寞的时候,一遍一遍地放姜育恒的《寂寞的缺口》,那种知音般的感觉,只有在这种年龄的人才能感受!

  但是,我们更多的,是把孤独、寂寞投入繁忙的学习中,尽可能让它冲得淡一些--“把寂寞当作调料”。

  在徬徨中,我们奋斗,为青春奋斗。告诉自己:要坚强,女孩子的坚强是最可贵的。为了做好一生的准备,16岁的青春必须奋斗,而只有奋斗的青春才是无悔的青春!

  读着鹿鸣行云流水般的文字,我能感受她心潮的激荡。只有16岁的女孩子,才会有如此强烈的倾诉欲望。其实,她才了解我多少呢?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宣泄出来,寻求理解和支持。而实际上,不用别人的理解和支持,这宣泄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自我理解和支持,别人只要能静静地倾听,就足够了。许多心理咨询工作的成功,也就是倾听艺术的成功。

  当时,尽管我在忙于创作一部长篇小说,仍给鹿鸣回了两页长的信,与她探讨了来信中提出的几个问题。从此,我记住了她的名宇--鹿鸣。

  每个城乡的中学生们,都具有各自不同的特色。由于处在改革开放的前沿和受海派文化的传统影响,上海新一代中学生变得更加活跃起来,精神生活的要求也越来越高。

  据《中国青年报》记者的调查,上海中学生在社交生活、课外阅读和影视欣赏诸方面都出现了新的趋向。

  在社交生活方面,可以看出上海中学生情感需求的变化。他们手中的零花钱的确越来越多,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用来进行“社交”的。仅以各种纪念卡的赠送为例,每逢同学生日,或元旦、春节、圣诞节、愚人节等节日,中学生们便形成“送卡热”。一位女中学生的“卡片珍藏盒”里,有生日卡、圣诞卡、新年卡、友谊卡、情侣卡、芝麻卡、生活卡、生肖卡、音乐卡等等,足有四、五十张之多。每张卡的价格,少则5角,高则5元以上。当然,他们之间互赠的礼品决不限于纪念卡,还有色彩鲜艳的领带、雀巢咖啡、影集、玩具娃娃、长毛绒动物玩具、胸花、水钻别针、化妆品、仿金项链等等,品种繁多,琳琅满目。中学生“社交生活”新趋向的形成,是伴随整个国家物质生活的变化而产生的。现代社会的标志之一,就是伴随着高节奏的工作,产生了情感方面的高需求,这是使人的心理达到平衡的一个重要条件。而现在处于青春期的中学生们,在某种程度上说,是社会生活最紧张的一个部分,他们产生和同龄人及成人朋友进行情感交流的愿望是正常的。交流方式如果健康,会极大地促进少男少女人格上的丰富和完善。自然,在这其中也容易出现摆阔气、争面子等问题,让并不宽裕的中学生发生“经济恐慌”。

  在课外阅读方面,上海中学生也处于积极活跃的状态。首先是阅读量大,涉猎面广。某校初二一个班40余名同学,他们书包中的课外读物,竟有180多种。从内容来看,许多中学生把阅读视为逐步完善自己的重要渠道。例如,《领袖们》、《你能够说服任何人》、《如何拒绝别人》等书,中学生争相阅读。其次是观念的变化,如看《红楼梦》,不喜欢林黛玉,而喜欢探春。一位男中学生直率地说:“《红楼梦》里有140多位女子,如果让我娶一个做老婆,绝对不要林黛玉。因为林黛玉有三个弱点:一是体弱多病,捧着一个药罐子;二是缺少健全人的心理品质,另一只手捧着一个醋罐子;三是缺少现代人必须具备的能力结构,不会当家理财,只会享受。而探春则不同,热情,性格外向。如果娶她做老婆,可以帮我搞外交。她善于当家理财,又有雄心勃勃的建设计划,是个贤内助。”中学生的阅读倾向,无疑是时代的折光。面对社会文化生活的丰富与发展,中学生阅读文化作为一个方面,正使学校教育面临着一场积极因素的挑战。

  在影视欣赏方面,上海中学生们的要求也不断提高。被调查的中学生几乎百分之百喜欢看电影电视。平均每个同学一个月看三、四部故事片。至于看电视,据统计,每天看一小时的占60%,而部分同学每天看两小时以上。他们不仅爱看,并且热心评论。甚至有浓厚的兴趣参加影视活动。

  做为上海中学生的一员,以上这些新趋势新变化,都构成了鹿鸣生活的现实背景。但是,正像她本人说的:“生活与感情没有任何一个公式所能包容的。”做为一个鲜活的个性,鹿鸣的生活远比记者所能了解的要丰富得多。我愿意与她保持良好的通信联系,是希望借助她那些灵敏的信息触角,看清上海中学生生活的真实内幕。

  在鹿鸣以后的几封来信,向我诉说了许多事情。其中,比较严重的事有3件:其一,她初恋的失败--她不承认是初恋,也不认为是失败;其二,考高中时,她以一分之差,由市重点学校落入了区重点学校;其三,在高一的一次考试中,她和一些同学作弊,结果唯独她被抓住,正面临入学以来的最严重危机。

  这就是说,一向春风得意的鹿鸣,开始遭受厄运了。于是,我愈加关注她的命运。谁都知道,一个人过五关斩六将需要勇气,走麦城更需要勇气,否则等于走向毁灭。我一直在问自己:一个16岁的女中学生能承受住这一连串的打击吗?

  鹿鸣没对我细谈这些,却在一封信里详尽地介绍起她的一位好朋友。

  她写道:

  我有一个女同学,名叫夏忆。她在小学五年级时,随父母去美国-她父母去搞昆虫研究。她在那儿受尽了歧视。白种人对她还不错,很友好,但她无法进入他们的圈子,因为这些白种人从骨子里也是排斥她的。黑皮肤的对黄皮肤的就更不友好了。那些人野蛮而粗俗,见到就用英语骂她(他们以为她听不懂,其实她完全听得懂),她只有装作听不懂。回到家,父母问她在学校里开心吗?她为了不让父母但心,只能说很好,很开心,很快乐,把泪水往肚子里咽。

  她在美国的两年里,没有朋友。她以惊人的毅力战胜了孤独寂寞,并且出人意料地获得了全美小学生读书竞赛二等奖。(后来,她告诉我,她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

  回国后,她考入了我初中就读的那所全市一流的重点中学。在初三那年,她获得了《光明日报》在我校投资的“小小专家”中的“小小翻译家”。那时,正逢直升考(即直升高中的考试)。学校有个规定,获“小小专家”称号的学生免试直升。为此,全班没有一个人再接近她,都不约而同地疏远她(因为妒嫉,不服气)。她又陷入了低谷。不久,她终于决定放弃免试机会,参加直升考。就在那时,我在图书馆里认识了她。她是一个柔中带刚的女孩子。书香门第的家庭造就了她“大家闺秀”的性格。美国的两年磨练又使她具有了顽强的承受能力。

  为了争口气,她拼命读书,终于以高10分的成绩直升本校高中。早在初三的假期里,她已经考出了剑桥第一证书,并取得了打字A级证书。高一开学,她马不停蹄地开始学英文,考入了托福预备班。高一下半学期,她直升托福班,并开始在星期天学高级英语听力。期终大考时,她病倒了,晕了过去,但她醒来后仍坚持着去参加了大考,并取得了全班第5名的优异成绩(这是很不容易的,学校的竞争十分激烈)。在假期里,她积极准备8月份的托福考试,还着手学习钢琴。为了提高身体素质,她每天清早去学习木兰拳。

  就在最近,我去看望了她。她托福考了607分,但自己很不满意。虽然可以争取进哈佛,可她认为自己TOFEL考失败了。她从不在意过去如何,准备去参加TOFEL强化班和学习GRE,准备再考--出国。此外,她不满足于学好一门外语,已经开始学法语了。

  怎么样?一个标标准准的女强人吧!可她仅有17岁,只比我大一岁。

  摘录一段她信中的话吧:

  “常常有脱了班的车要去追赶,能否赶上我一无所知。我奔跑,我追赶,只因为不愿意在等待中消磨和修剪自己。

  据说,人只是世上的一个过客。对于我,它并不是一个可怕的烦恼。我喜欢这样的追赶,去追寻遥遥领先的理想。在追赶中,我是一个自由自在的人!”

  我不知道,鹿鸣为什么动情地叙述夏忆的故事。难道,她又仅是为了向我提供素材?不,不会这么简单。也许,夏忆的执着追求,深深地影响着她的人生选择。她在叙述着心中的楷模,不正是诉说着自己吗?

                二

    成长是痛苦的,也是令人向往的。有泪水,有忧伤,有孤独,有  寂寞,也有阳光,有朝气,有欢笑,有欣喜。经过了难忘的16岁,我  们拥有新生的愉悦。

                --摘自鹿鸣的日记

  8点21分,乘上南京至上海的91次特快列车,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鹿鸣的日记上了。

  人人都说少男少女处于心理封闭时期,说他们不肯吐露内心的隐秘,而实际上,在真实地展示自己内心世界方面,几乎没有什么人比少男少女更勇敢更彻底了。当然,这要看对谁而言。

  在我们多次通信之后,彼此已经非常信任。所以,当我去信问起那三件事的具体情况,她用挂号寄来了这本硬壳的日记本。里面写满了她那男孩般粗粗犷字体,龙飞凤舞,挥洒自如,有时一张纸上只有几个字。细论起来,她这本日记更像随感录,并且夹杂着许多抄录的诗词和歌词。

  开篇是《红楼梦》诗词摘录:

    满纸荒唐言,

    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

    谁解其中味?

  接下来,是完整的《好了歌》等等。90年7月7日,是鹿鸣标明日期的第一篇日记。

  她写道:

      祝福

       --寄高帆及所有高三学生

    为你们一万次地祝福,愿你们笑着走出考场,失败也要败得洒  脱。

    当你们走出考场,无论开心或是悲伤,请记住--夏天的树仍然  一样绿。

    第几次走进黑色七月?三年之后将轮到我。

    高帆,你是一个坚强、有个性、有思想的男孩子。

    我相信,你不会失败。

    你的一生都不会失败。

    即使失败了,失败了,

    今后的路还很长、很长,

    需要我们这一代去走。

    一生要遇到很多的挫折

    --生活属于强者。

  这里提及的高帆,正是鹿鸣几年来一直喜欢的男孩子。他比鹿鸣大三岁,高三个年级。其实,鹿鸣知道他有女朋友,而且是一位才华出众颇有名气的女中学生,可她偏偏就喜欢高帆,从不掩饰。

  在7月9日的日记里,她写道:

    90年意大利第十四届世界杯足球赛罗马夺冠赛

    西德队-阿根廷队

    守门员戈耶切亚表现极好

    裁判员曼迪斯(男,39岁,墨西哥人)

    罚阿根廷两张红牌,两张黄牌,

    一个点球。为此,阿根廷屈居第二。

    极不公平!极不公平!!

  我记起来了,就是这一天,她给我写了第一封信,信尾特地标明“阿根廷失败之日”。

  7月21日,她写道:

                    成长

    我很矛盾。

      别人为我惋惜-一分之差。

      我却不以为然,再进S中又会是何种感觉?

      留给我的无非是失落和莫名的忧伤。

    甚至有一种人去楼空的感觉。

      随缘,很好的一个词。我想,S中的取分如果是476的话,那    么我会得475。

      人该接受上帝给予自己的一切,然后去努力改变它。我要走    自己的路。

      我不想为人妻,为人母,我要独立。

      这个假期,我的时间表排得很紧,好象很忙、很充实,其    实,我的思维是停滞的。

      没人帮得了我,我不能求助于天灵。我只能依靠自己的勇气    和力量。

      夜深了,人们都进入了梦乡。我想,我也该去寻找那梦的轨    迹,而在这之前,我必须战胜自我。

      这又是一场怎样的抉择呢?

  7月28日,她写道:

    一个人拎着游泳衣去了游泳池。

    除了水之外,就是人。

    人挤人,伸手可及的除了水就是人。

    一个人,孤单地靠在一边,看着那么多人的嬉闹。我是被排挤在  外的。站了很久。突然有一个声音:“你一个人来的吗?”抬头,是  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他问我是不是不开心。无言的我心里明白,只是想安静。

    早早地离开了泳池。走时,他说:“在门口等你。”

    走出更衣室,没见他。走出学校的门,也没见他。再进去,还没  见他。

    在门口等我的他不见了。我一个人回了家。

    年轻人,年轻人。

    我却有一份随缘的洒脱。

    如今的我,看淡了很多的东西。

    但是,太多的偶然只属于年轻人。

  7月30日的日记,接上了这段故事。

  她写道:

    午后,又去游泳,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他朝我笑笑,记起了  是前天见过的那个男孩子。

    他游得极好,青春焕发。

    我傻傻地站在那里,东看看西看看。

    快结束了,我准备出去更衣。他竟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等你”。我感到很熟悉,前夭他也是这么说的。

    出了更衣室,他也出来了,轻松地朝我吹了一声口峭。回家路  上,他推着自行车,和我聊天。

    我一点都不了解他,他却很健谈的样子。我只有沉默。

    他缺少气质和风度,我认为。

    分别后,我感到有些好笑。

    是啊,这一切,只属于年轻人。

  8月4日,她又写了球赛:

    昨晚,看球赛,中国--南朝鲜,冠军争夺赛。

    最后,中国队以10人对南朝鲜的11人,踢完120分钟。看台上,  满坐着人,大喊:“中国队,加油!”我也为他们捏把汗:10个对11  个,能行吗?

    在加时赛时,中国队员常抽筋,疼得要命,医务人员跑来跑去。  看台上又喊:“中国队,顶住!”

    是啊,能顶住吗?

    拼命地跑。速度必须和体力好的时候一样,必须拼命地去争、去  夺、去抢,纵然脚再抽筋。我想,队员的心里肯定有一个目标,一种  信念,去迫使他们为之奋斗,为之拼搏,必须坚持到最后!

    即使局势已无可挽回,也得去努力,

    输也要输得有震撼力!

    我想,中国的足球事业是有希望的,因为中国人有韧性,有荣誉  感,有责任心!

    中国的其它事业如果也像足球运动员一样,坚持拼搏到最后一  刻。那么,中国终会腾飞!

    是的,永远向前,一切必然会好!

  自8月15日起,鹿鸣参加了为时一周的军训,也写下了一组日记。

                8月17日 星期五 睛

    今天倒了霉。下午在太阳下暴晒,真是受不了。人一天便黑了一  层,还有好几天呢,不知怎么熬下去。

    副营长当教官,一口北方话,样子很凶。说他的样子流里流气,  太严重;说他幽默,又抬高他了。他一丝不苟,要强极了,我们谁都  难过关。

    收操后,同学们都骂副营长。我没发表任何“高见”。我觉得不  能怪他,不想落后,想突出,是每个有事业心的人必然的心理。

                 8月18日 星期六 晴

    今天,练习正步,我被安排进5排即持枪排,比别的排更苦了。

    浑身乏力,腿很酸痛。上午在太阳底下晒3个多小时,差点儿晕  过去。早晨吃得又少,肚子咕咕直叫。下午,更受罪了,一条腿笔直  地抬着,不许放下,是何种滋味?训练终于结束了,我赶紧去洗脸擦  汗。从水中映出自己黑黝黝的面容,我笑了,这就是我的军营周末!  一个小黑鬼!

                8月21日 星期二 雨

    今天,又是一天的训练。爸爸妈妈知道我肚子疼,中午跑来劝我  回家,还要去医院开病假条,但被我拒绝了。中国的家长太溺爱孩  子,有时简直让人反感。我要说:爱得深沉一些吧,不要太浮于表  面。一个吃不了苦的人,是成不了大器的。

    我为自己自豪--我坚持参加了军训。

    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上海实在是市侩气十足的地方,人人用  金钱来衡量人和事物,而北方人比上海人好得多。在军训的日子里,  我发现军营是一块圣地。教官们是那么纯朴善良。而且真有些幽默,  是那么好的人。和他们在一起,我感到力量,感到希望,这些绝不是  从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的所谓“骄子”那儿所能得到的。

    看到了他们,我发现这世界并非黯淡无光,还有这些“最可爱的  人”。

    是的,世界上除了金钱,还有许多更珍贵的东西。

  军训生活结束了,鹿鸣又回到了她熟悉的环境里,她的日记也重温起往事留下的记忆。

  8月23日,她写道:

    晚上又有排行榜了,可我不能听--要去体育馆看世界排球锦标  赛。

    我意外地看到了高帆。他仍是老样子,虽然才两个月没见,却像  过去了很久很久,有老朋友重逢的感觉。现在,总算有些了解他了。  他终是他。初识时的感觉是萧洒、深沉、很有思想、很果断,还有些  --狡猾。后来又发现,他原来也并不十分超凡。

    他没有考入国际商业学院,进了华东师大。不过,看着黑黑高大  的他,我相信,他能适应一切新环境,事业终会成功。

    今天的我很洒脱,很坦然,OK!

    许多经历证明了高帆的那句话:人生有失便有得。

  从鹿鸣的日记里,我发现了她的另一场感情风波。这篇日记未标日期,夹在8月26日和9月8日之间。

  她写道:

    又记起了高帆的那两个字“放弃”。

    放弃,放弃,放弃,满脑子的放弃。我不能想太多。我是那样的  女孩吗?不是。我一直记得老师对我说的话,做每件事都要认真。

    是糊涂了?是一时冲动?是因为那场大雨?还是……无法可想。  是谎言?是真话?不知道。

    木然地接受了一切,深深的。

    没有感觉。那时,除了感到湿漉漉的,没有任何感觉,和平时一  样的平静,一样的理智,知道在干什么,无聊。

    “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也许会淡淡地对待这件事,越来越淡,  直到完全消失。

    不欲留者留,欲留者失。

    珍重,珍重,珍重,珍重,珍重,珍重,珍重,一个星期有七  天,七个珍重。

    我们不必要为一次冲动而付出全身心,这不叫责任。

    我们仍是好朋友,也只有是好朋友。

    我不需要勉强,不需要任何解释。本来,这所有就属于这个本无  法解释清的年代。

    我还是我,还是我。没什么,一切都没什么。不必要制造“有什  么”,因为一切都没什么。

    这不叫“玩世不恭”。

  9月9日,她又写了这件事:

    昨天,拿到了市作文竞赛三等奖的证书和奖品。那么突然,但也  开心。

    整一个星期天,忙着织毛衣,总算完成了平生第一件绒线衫。浅  黄色,嵌白色的边,自我感觉很好,很漂亮,素雅,又有些洒脱。第  一件啊,虽然有些粗糙。一生的第一真多。

    还是不见鲁的信,我倒有些不安了,惶惶的。我想自己说得很婉  转,不会伤着他吧。我想不会的。对我来说,他是一张白纸,一份空  白。我从没试图去了解他。对他来说,我恐怕也是一张白纸吧。何必  呢,去为空白负责。不要太轻率,我也不会太轻率。那是很沉、很有  重量的三个字,我是永远不会轻易说出的。

    我也只有潇洒地挥挥手,走我的路。其实,我何尝不在走我的路  呢?我的脚步一直那么自信,带着一颗果断的心……

  接下来,她抄录了姜育恒的《走在雨中》歌词。鹿鸣写信告诉过我,她最欣赏的歌星就是姜育恒。

  姜育恒唱道:

    当我独自走在崎岖的路上,

    天空正飘着濛濛细雨。

    在这寂寞暗淡的暮色里,

    想起我们相别在雨中,

    不禁悲从心中生。

    当我独自徘徊在雨中,

    大地孤寂沉默在别离。

    雨丝就像她柔软的细发,

    深深吸住我的心底深处,

    分不清这是雨还是泪。

    记起我们相见在雨中,

    那微微细雨,那微微细雨,

    落在我们头发上。

    啊,往事说不尽,

    就像山一样弯,就像海一样深,

    甜蜜、凄迷,彩虹般美丽的往事……

  10月5日,鹿鸡收到了高帆的一封信,又激起她无限感慨。

    光阴流逝,很多种感情,很多种事物已不再,不再属于我,也不  属于他。

    我们彼此都失去了很多,无法追悔,也无法追回。这便是成长的  一种付出吧。

    小时候,失去一件心爱的玩具,不过只是在伤心后的淡忘。长大  以后的我们,却会在失落后向前走,留下永不消失的伤痕。也许,这  就是成长。在心中刻下一道道的伤口,任它去疼痛,任它去愈合。在  多年以后,再轻轻抚慰它的时候,又会感觉到刻骨铭心的伤痛。

    在看了他的信之后,我趴在桌上哭了,一种深深的失落感,又涌  上心头。

    不会再有以前的等待。

    总喜欢生命里有一种等待。每天都有一种等待。那么,每天就会  有一份新的希望。

    想想夏忆,有这样的好朋友,我真的好欣慰。还有高帆。有他  们,我有信心保持自己的纯和洁。

  在这篇日记之后,"鹿鸣写下了一首诗:

          春的秘密

              --写给16岁记忆中的男孩

    如果,没有你,没有我,十六岁的那一年会如何平淡

    如果,没有你,没有我,十六岁的清晨,街上会如何没有色彩。

    一次一次,在繁华的街上,寻你寻你;

    一次一次,在学校车棚,等你等你;

    是否知晓,在十月重逢那天,你欣喜的目光,给了我多大的温  暖!

    抬起头,凝望你的眼,深遂深遂,像湖,像海。

    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个孩子,一个长不大的小女孩。即使你发现  她并不小,

    也会摸摸我的头:哇,长大了!

    而你,只比我大三岁。

    十六岁的那年,因为有你

    因为有我

    世界才如此缤纷!

    十九岁的你,潇洒、深沉,才华横溢

    十六岁的我,无邪、天真、活泼

    但在我心中,是否永藏着一个

    秘密?

    一个无法启齿的

    春的秘密。

    蓦抬头,才发现

    高高大大的你,挡住了

    黑夜。

    当你轻轻离开,留给我的是

    第二天的阳光

    十七岁的阳光

    …………

  从日记中可以看出,在鹿鸣感情的天平上,高帆虽未传递爱的信息,份量却很重很重,而那位鲁纵然冒进,份量却很轻很轻。

  10月29日,她即以轻松的心情写道:

    我和鲁的事终于了了。

    天啊,总算好了。

    从未有过的轻松,浑身的释然。不存在任何责任,不存在,我们  彼此没有任何束缚。

    我的世界他走不进来,而他的世界我很陌生……

  12月25日,她写下《圣诞偶感》:

    圣诞卡很多,仅两天就收到12张,让我感到满足。回家不知要干  些什么,直等到傍晚时去拿信。只有一封,高帆的,一张明信片。一  霎间,我感到失望,感到全世界对我的不公。其实,我内心一直祈盼  的也就是他的祝福。曾经发誓:只要他寄来祝福,哪怕一个字也好。  事实上,他的祝福不止一个字,我却彻底失望了。

    对我来说,他的明信片如此官腔,似乎只是应付应付。我感到悲  凉。我知道,自己的祝福对他来说,只是众人中的一份而已,虽然他  不希望失去。他只要别人对他付出,他却只会收获。唉,我怎么了,  对他一肚子不满?不是信奉“君子之交淡如水”吗?

    初二的时候,读过一篇文章,写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大男孩很要  好。后来,男孩考进大学,虽说好写信,却只是一张张明信片,寥寥  数语,掩饰不住不耐烦。再后来,女孩无意中听说男孩交了女友,很  漂亮。那天。小女孩在窗上哈气写下男孩的名字,之后又永远地涂掉  了……这个故事很美,当时读完就联想到自己,不料真的一切言中!

    无法轻易忘记这份纯洁之情。虽说长大了,但十六岁那年的一切  会沉淀在心中,永远。OK,没什么,十六岁的梦成功的不多。我应该  高兴有这样一个好朋友。

    圣诞圣诞,平平淡淡。

  等到1991年元来临的时候,鹿鸣为她的这本日记划上了句号。

  她写道:

    每长大一岁,总是多一份沉静和宽容。

    不再太在乎得失成败,重要的是自己的存在。不再一本正经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更喜欢一份自然的真实。

    我再不会为一个漂亮的男歌星欢呼雀跃,不会傻傻地在饭店门口  等到半夜,等谭咏麟的一个亲笔签名。只喜欢姜育恒,喜欢他的歌,  喜欢他朴质的衣服,及几句简简单单却能让我怦然心动的歌词。

    重视朴素的价值,朴实的美感。亮丽的一切只属于生活在“火星  上的人类”。我生活在地球,生活在这个时空,拥挤浑浊的城市空气  令人窒息。我必须保持自己的纯洁、质朴、淡雅、清清爽爽。这样,  走在人流中,才不会感到太累,才能轻轻松松绕过世俗的一切。

    曾经,等待过宽广的胸怀,深沉的眸子,有力的臂膀,但最终还  是渴望宁静的生活。该来的一切从不可抗拒,该失的一切也从不强  留,一切任其自然。

    新的一年,我会积极投入,热情地去争取。

    人,应当个个活得起劲!

  我缓缓地合上了鹿鸣的日记本,心情也随着她由骚动不安渐渐舒展宁静下来。从北京出发之前,我曾粗粗地翻过这本日记,印象并不怎么深。也许,那时正忙于文学旅行的准备工作,重点研究的是前一、二个采访对象。如今,当专程来寻访鹿鸣的时候,她的日记竟给了我一种神奇的魔力。

  这神奇的魔力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少男少女的天空,远比人们想象的更为辽阔;少男少女的情感,远比人们想象的更为丰富;少男少女的能量,远比人们想象的更为强大。这一切都意味着,青春期是人生命发展过程的一个关键时期,是为一生做准备的奠基时期。然而,青春期又是一个人特别脆弱的时期,一旦崇高被卑劣击败,天使被魔鬼诱惑,那么,这个人就可能向地狱走去。可以说,青春期提出的问题,向整个人类经验都提出了挑战!

  鹿鸣内心的风暴,不正说明了这一点吗?她战胜自我的那一番持久的搏斗,不令人感到欣慰吗?

              三

    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有这个勇气,为过去画上一个句号,不管过去  是辉煌还是失败。来吧,让我们另起一行!

                --鹿鸣的话

  91次特快列车于12点13分驶抵上海站。与旧站相比,新修建的上海站宽敞气派,南北广场拥抱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二十几路公共汽车整装待发,把客人送往各自的目的地。

  我从南广场先乘41路来到市中心,又转车来到了上海音乐学院,住进了该院的招待所。这里闹中取静,街上人也不多,所以,我常光顾这里。

  吃过午饭,我翻出鹿鸣的电话号码,给她挂电话。来沪之前,我曾在信中问她,如来沪如何与她联系?是登门拜访还是用其它方式?她告诉我,最好打电话或写信,并嘱我一定称传呼电话的老婆婆“沈阿婆”。

  电话挂通了,是个女人接电话,但声音挺清脆甜润。我犹豫了一小会儿,问:

  “是沈阿婆吗?”

  “沈阿婆”嘻嘻地笑了,问:

  “侬找谁呀?”

  “我找403室的鹿鸣,请给叫一下好吗?”

  “沈阿婆”不嘻嘻了,急促地反问:

  “您是哪一位?”

  听我通报了姓名,“沈阿婆”惊叫一声,热情地说:

  “我就是鹿鸣!真巧极了,我正在这儿等一个朋友的电话呢。”

  她问了我的住所之后,爽快地说:

  “40分钟以后,我去看您,好吗?”

  “好吧,学院门口见!”

  我觉得招待所里的空气有些憋闷,随口约道。等放下电话才反应过来,我们并不相识啊,会不会认错人呢?不过,凭直觉,我相信能从人群里认出她,因为我对她的气质已经比较熟悉了,而气质虽决定不了容貌却可以决定神态。

  回到房间里,本想小睡半小时,可是睡不着,脑子里总在想见鹿鸣的事。是啊,读了她那么多秘密,如今要与秘密的主人见面,能不令人激动吗?那些秘密的若干疑问,她都是最有权威的解释人,那些信与日记中涉及的种种问题,她都是最有价值的讨论对象。总之,见她是十分必要的,也是很开心的。

  2点15分,我来到了音乐学院门口,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5分钟。

  这是一个冬天里的春日,金灿灿的阳光均匀地倾洒在大地上,让人感到暖融融的又有一种清爽感。道路两旁是长长一排法国梧桐。投下一片片斑驳的荫凉,竟使人联想起夏天的情景。几位老年人围拢在一棵大树下,坐着马扎下象棋,专心致志,连树上的麻雀都未惊动。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留学生,手拿着上海地图,兴冲冲地走出学院门口,这才惊飞了那几只麻雀。

  也在这时,一位少女骑着自行车向我驶来。她穿一件白色的薄棉夹克,黑色健美裤。白球鞋,而红润有光泽的脸上,黑黑的大眼睛闪动着笑意。她的临近,给人一种春风扑面的感觉。

  我断定来人就是鹿鸣,便招呼道:

  “是鹿鸣吧?好准时啊!”

  “你早来啦?”

  见了面,她不称“您”了,也不再讲上海话。我提议在街上散步,她表示赞成,把自行车存进了车棚。一切都极自然,仿佛我们不是初相识,而是老朋友。音乐学院的门前是汾阳路,这条路虽说不上多么宽广,倒非常清洁、宁静。路两旁的建筑,多带有西洋风格。

  鹿鸣介绍说:

  “用上海人的说法,这一带叫上只角,过去是高等华人居住区或租界什么的。所以,环境比较优雅喽!”

  “怪不得嘛,大上海怎么会留出如此清静的地方。”

  我又想起打电话的事,笑着问:

  “你为什么不欢迎我登门拜访呢?”

  她也笑了,说:

  “你不知道,在我爸爸眼里,所有来找我的男人都是色狼。因此,即使你来采访我,他也会守在一旁,生怕你把我骗跑了。那咱们还怎么谈呢?”

  天呐,她有这样一个父亲!

  “你父母干什么工作?”

  “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是幼儿教师。我妈妈挺开明的,我的事对她不怎么保密。”

  “那么,咱们通了好多封信,你爸爸会不知道?”

  她自信地摇摇头,得意地说:

  “我们家的信箱钥匙由我掌管,他们的信还得我给呢。这是我16岁争来的特权嘛!”

  “看来,沈阿婆也被你收买了,为你保密服务,对不对?”

  “对呀!”

  我这才明白,她为什么把联络方式限定于通信或电话。为了保证自己的自由不受干涉,这个富有心计的女孩子,千方百计地营造她的世界。

  我们肩并肩地走着,从汾阳路向南转到了岳阳路。在一个交叉路口的街心小花园里,矗立着俄国大诗人普希金的半身铜像。戈尔巴乔夫来上海访问时,还特地来这里献过花。鹿鸣讲叙着当时的热闹场面,说因为事先毫无准备,这一要求让市政府好一通忙!

  普希金面容沉静专注,依然像在彼得堡郊外皇村的森林花园漫步一样,似乎在构思一首浪漫的诗篇。我们不忍心匆匆离开寂寞的诗人,于是,在他的像前坐了下来。

  “喜欢他吗?”

  我问鹿鸣。她点点头,说:

  “在今年的元旦晚会上,我朗诵的诗就是普希金的。”

  “请为我朗诵一遍,好吗?”

  她望着那尊铜像,轻轻地吟诵道:

      如果生活将你欺骗,

      不必忧伤,不必悲忿!

      懊丧的日子你要容忍:

      请相信,欢乐的时刻会来临。

      心灵总是幢憬着未来,

      现实总让人感到枯燥:

      一切转眼即逝,成为过去,

      而过去的一切,都会显得美妙。

  应当说,她有表演的天才。虽然是低声吟诵,她的神情也那么动人,脸色如初绽的花瓣一样鲜嫩,眸子似山间的潭水一样清澈。

  “知道吗?这首诗是普希金为一位15岁的少女写在纪念册上的。”

  听我这样介绍,她神情愈加生动起来,冲着铜像伸出大拇指,赞叹说:

  “伟大的普希金!怪不得朗诵这首诗,那么贴切、自然。”

  我半开玩笑地说:

  “你选中这首诗,跟心中的偶像高帆有很大关系吧?”

  她像遭了电击似的,迅速地狠狠瞪了我一眼。皱起眉头,用拳头猛击我的肩膀,嗔怪地嚷着:

  “坏死啦!坏死啦!人家信任你,你倒拿我开心!”

  我知道,她是以攻为守,掩饰因我话题转变突兀引起的内心慌乱。因此,等她的急风暴雨平息下来,我又说:

  “难道你不承认,高机曾是--也许现在仍然是,你心中的青春偶像?”

  鹿鸣没再动手,眼眶里却盈满了亮亮的泪水,缓缓地说:

  “高帆,的确是我十五、六岁记忆中的一个极优秀的男孩子,叫青春偶像也可以。但是,他不会是我十七、十八、十九岁心目中的偶像,不会的。那一段时光,只属于过去,不属于将来!”

  “我不想伤你的心,但我想知道,高帆怎么会对你产生那么大的魅力?”

  “说不清。”

  “你见过他的女朋友吗?”

  “见过,印象深极了?”

  我请她详细说一下印象,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讲述起来:

  我好像告诉过你,高帆是我初中所在学校的学生会干部,才华横溢,风度翩翩。他的女朋友也是学生会的,与他同一届。

  不骗你,我绝无意当“第三者”,却不知不觉被高帆吸引住了。有一次,我和他在广播室里聊天,灯光幽暗,我们“侃”得很开心。这时,他的女朋友来了,告诉他过几天的艺术节筹备工作的进展。我很敌意地看着她,仿佛要与她争个高低。她大概有些察觉,便很快说完了,微笑地看着我和高帆,说:“继续聊你们的吧。”说罢,又特地冲我笑了笑,从容地离去了。

  说真的,她这一笑,我非常难忘。在幽暗的灯光下,分明可以看见她友善的目光,信任的目光,以及大姐姐对小妹妹的理解和怜爱。是的,正如你说过的,女孩子也应该具有一些宽容。的确如此,她一定非常懂得一个初二小姑娘的所有心思。我至今都感激她和高帆对我的宽容。

  也许,那一段经历是我的初恋。那么,事实也确实证明--初恋,我们不懂得爱情。尽管,因为有了他,我有了太多的初次:初次的等待,初次的流泪,初次的惆怅,初次的怦然心动……然而,岁月流逝。我不会再是以敌意目光看人的“小女孩”,只把一切美好的回忆沉淀在心里成为永恒。

  你不是说过吗?人生在悟。我现在终于悟明白了,心里也就十分坦然、假若,我再碰上高帆和他的女朋友,会平静地问候他们“过得好吗?”就像相识几十年的老朋友……

  鹿鸣讲完了,就像一篇童话,就像一首散文诗,那么美丽哀婉,那么耐人寻味。本来,我想问一下鲁是怎么回事,见她有些伤感,便把问话咽了回去。

  转眼已经快17点了,街上的行人和车辆渐渐多了起来。我们也顺其自然,与普希金铜像告别,重返岳阳路。

  路上,我邀请鹿鸣吃晚餐,她苦笑着摇头谢绝了,说:“今天遗憾啦!我如果6点之前不回家,老爸爸老妈妈该急死了。”

  “那就喝杯咖啡吧,我还有话问你呢。”

  “欣然从命!”

  她调皮地鞠了一个躬,引我进了一家环境幽雅的西餐厅。

  刚一落座,服务员小姐便送来菜谱,温文尔雅地问我们“用点什么”。我点了两杯咖啡,让鹿鸣点糕点。她看也不看,脱口说道:

  “来两只刺猬吧。”

  所谓“刺猬”,实际上是一种奶油极丰富的蛋糕,做成了刺猬的模样。鹿鸣先说了声“谢谢”,冲我笑了笑,便动刀动叉地狼吞虎咽起来,吃得十分香甜。

  我说:

  “瞧你吃得香,我该给你加点苦的啦。”

  她一愣,带着“白胡子”看着我,莫明其妙的样子,问:

  “什么事?”

  “你信上讲期末考试倒大霉,是怎么回事呢?”

  她果然皱起了眉头,苦兮兮地说:

  “你真不该这时候提这件倒霉的事,‘刺猬'也吃不香了。”

  其实,她那只“刺猬”已经吃得仅剩尾巴了。她从塑料袋内抽出一张消毒餐纸,轻轻地擦拭着嘴巴,说:

  我真是祸不单行啊!从市重点降到区重点,已经够难堪了。谁知,进入区重点中学,第一次期末考试又因作弊,挨了有生以来的第一个处分!

  你一定会说,鹿鸣,你怎么能作弊呢?这不是明知故犯吗?是啊,你怎么骂我都行,我也骂我自己,怎么就昏了头,也跟着别人学作弊呢?

  无奈的事情太多了。本知道教育制度漏洞百出,我们还得争相去考;本知道许多东西学了没用,我们丕得拼命地去背。

  有什么办法吗?--没有!为了报复,也为了自己减轻自己的负担,考试作弊的风气在中学生里悄悄流行起来,并且形成了一套套暗号。譬如,摸摸头、摸摸脸或摸摸耳朵。都变成了无声的语言,深奥得很呐!我是好学生,对作弊一向嗤之以鼻。后来,也觉得不公平:他们不劳而获,凭什么让我们辛苦?我也来一回省心的吧!就这么一念之差,便走上了歧途。

  就考试作弊来说,我完全是新手,毫无经验。有一道数学题难住了我,我就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来对,如同在自习课上一样。于是,倒霉的事儿发生了。当时,学校正下决心刹一刹作弊风,我恰好撞到枪口上。人证物证俱在,还说什么?

  我感到悲哀的不是自己的败露,而是同班同学的反应。有个同学在考生物的时候,明明也用颤抖的手拿出过课本,此刻却像正人君子一样,与女生议论:“鹿鸣怎么会干这种丢人的事啊!”另一个同学曾是班干部。当我被叫到教导处训话的时候,他喊了一群同学来看“西洋镜”,并怪声怪调地说:“前车之鉴啊!”可他又怎么样呢?据同桌告诉我:计算机考试的时候,他把书放在桌上抄,还把卷子传给别人……

  我能说什么?!因为他们手段比我高明,比我走运,没有败露,便可以抛开以前“心跳加速时干坏事的心情”,似乎他们多么清白,多么高尚。是的,伪君子尽可以这样做,他们有资本--他们没有被当场抓住!

  学校对我的处罚够厉害的。除了校级警告处分之外,考试分数作了零分处理,将我排入年级后80名--如三次享受这个待遇,就要分入差班,而差班高考升学率为0%。

  这件事的严重压力还不止这些。我爸爸知道了这件事,又是一场风波!记得《十六岁的花季》里的韩小乐吗?他的“闯女浴室事件”,成为他家邻居与他父母吵架的“骂题”。而我爸爸也是如此。他在某中学搞行政工作,“对头”不少,正无机可乘呢。再说,他又是抓处分之类事情的,特别痛恨作弊行为,一向是“从严处理”。好了,这次轮到他的宝贝女儿了,闹得满城风雨,他怎么见人呢?那些“对头”们反而跃跃欲试了。

  说心里话,给爸爸造成压力,我是深感内疚的。爸爸爱我,我也爱他,一直想做个好女儿,为他争气。有一次,听说我们班一个女生的父亲,常拿他女儿成绩好到处炫耀,给我爸爸施加压力,因为他们在一个单位工作。我知道后,十分愤怒。恰巧那一天体育比赛,老师把我和那个女生编为一组,跑1000公尺。那女生用了4分钟,而我仅用3.5分钟!你简直想象不出我是怎么跑的,发了疯一样,命都不要了,就为了超过她争第一。第一争到了,我呕吐不止,心情却舒畅极了。回到家里,我骄傲地向爸爸讲了这件事,他的眼睛竟湿润了。而如今,我是多么让他伤心啊,伤透了心!

  不过,我已经成熟多了。因此,在严重的打击面前,我变得很冷静、很从容、很坦然。在挫折和烦恼面前,我不会束手无策了,我会去接受它。我发觉我的心胸很开阔,可以容下许多许多。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有这个勇气,为过去画上一个句号,不管过去是辉煌还是失败。来吧,让我们另起一行!

  那天,上台读检查时,我都为自己的从容镇静而深感震惊:这是我吗?从什么时候起,我变成了这个样子?在台上,我居然想起了法国思想家卢梭在《忏悔录》中的话:我坦露了自己的丑恶,可谁敢站出来说我比这个人纯洁(大意如此)?是的,我承认作弊是卑劣的行为,发誓与其一刀两断,这有什么丢人的?换上在座的其他人,他们敢当众立下这样的诺言吗?我不抱怨什么了,自己的事自己承受。

  当然,在经历了一系列的波折,咬牙挺过了每一关之后,我感到了疲惫不堪。几顿饭粒米未进,浑身虚弱,有6年病史的老胃病眼看也要重犯了。

  望着一大堆的书和笔记,有时我真想退缩和放弃,真想说--我弃权,好吗?我知道自己不会。不会。

  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手捧一杯浓浓的茶,凝视着夜空,很想大哭一场。如果,时间老人允许我回到从前,我必然会重新活一次,改变所有的错!

  “跌倒了只要不是粉身碎骨,总得爬起来。忘记曾经的一切,过去的辉煌和沮丧。为成长付出代价,才能轻轻松松、坦坦荡荡地面对现实……”这是夏忆给我的来信,让我独对夜空,再三品味。

  在静夜中,我记起姜育恒的几句歌词,轻轻地唱了起来:“曾经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才知道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

  …………

  我真没料到,鹿鸣会一口气讲这么多,并且这么大动感情。要早知这样,我不会在餐桌提这个问题。真对不起了,鹿鸣。我歉意地望着她。

  她连喝了三杯咖啡,依然心潮起伏意难平。由于话讲得多,她的脸红红的,更富有青春气息了。

  从她的叙述里,我们可以看清这个女孩子内心世界的暴风骤雨,可以感受到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让人欣慰的是,她不仅挺了过来,而且磨练出了一种特别重要的能力--心理自卫。我感慨地对她讲道:

  “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意思是说,经过了大难之后,人会生活得更好。你呢,可以说大难不垮,必有长进。对不对?”

  “也许是吧,我觉得一下子长大了。”

  “送你八个字:失意泰然,得意淡然。”

  “好极了!回北京后,你用大字写下来送我,我贴在墙上当座右铭。”

  她一看表,已经18点10分了,慌着要走。我起身送她。她忽然停住脚,调皮地问:

  “你早晨睡懒觉吗?”

  “不啊。”

  我回答着,不知她动什么鬼点子。她一拍手,说:

  “那好,你明天早晨陪我跑步,行吗?”

  我有些惊讶,问:

  “你家不是离这儿挺远吗?”

  “没事儿,有20分钟就跑来了。明天早晨6点40,在普希金那儿碰头,一言为定!”

  她伸出娇嫩的小手,与我的手拍了一下,我也只好应道:

  “一言为定!”

  从音乐学院取了自行车,临上车时,她表情严肃地说:

  “我问你个问题:被一个男孩子吻过的女孩,算不算坏女孩?或者说算不算不太好的女孩?比如说虚伪等等。”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有些张口结舌。她飞快地挥挥手,说:

  “今天别说,明天回答我!”

  说罢,她骑上轻巧的女式自行车,一阵风似地走远了。

              四

    我发现,中学生的问题虽然多得数不清,归结起来,主要是心理  障碍问题。也就是说,培养孩子具备某种能力固然是必要的,但从根  本上说,更重要的是培养孩子具有健康的心理素质。

                  --鹿鸣母亲的话

  早晨,幸亏有闹钟帮忙,不然险些误了和鹿鸣碰头的时间。

  与昨日朗朗的晴空相反,今天的天空阴沉沉的,也相应地多了几分寒意。我换上奇安特运动鞋,又套上一件兔羊毛的毛衣,急匆匆地向普希金那里赶去。

  昨夜里,我哪儿也没去,洗了个热水澡之后,便靠在床上重翻鹿鸣的日记,以回味她下午讲叙的那一切。同时,也在考虑怎样回答她的问题。

  我一时无从断定,吻他的那个男孩子竟究是哪一个,是高帆还是鲁?鹿鸣的神情是那么严肃,可见她对这件事的看重。也许,在她日记中多处的省略号里,正掩藏着对这一事件的记载和评论。若这一推断成立,那个男孩子便是鲁了。

  在她的日记里,用英文抄录了电影《初吻》的主题歌,长长的将近两页!她在附注中写道:“偶然听见这首歌,心灵被震撼了,一遍一遍地哼唱,直到要流泪……”“纯洁--美,自然而一尘不染。”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流行歌曲格外受少男少女欢迎?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们的情感世界异常丰富、细腻,虽然有时脆弱得不堪一击,感受力之强却是惊人的。而流行歌曲恰恰重在爱的咏叹、人生的咏叹,所以颇能撩动少男少女骚动不安的心,并像春雨浇灌干渴的小树林那样,给他们滋润和抚慰。不幸的是,流行歌曲里的缠绵情绪,常常会让少男少女们“为赋新诗强说愁”,甚至软化了他们本来就不坚硬的骨骼,酿就着某种危机。

  等我来到普希金铜像下的时候,鹿鸣已经在那里了。天呐!她竟穿薄薄的短短的白色裙衣裙裤,光裸着健美的双腿,脚上是打网球的白色鞋袜,而头上用一根粉色的带子束着短辫子。美倒是美极了,可她不冷吗?

  “喂,你怎么迟到了两分钟?”

  鹿鸣一见我就指着手表嚷嚷开了,并迎上来刮了我两下鼻子,以示惩罚。

  我上下打量着她,说:

  “美丽的天使,你不会冻病吧?”

  “冻病的事与我无缘,我已经这样坚持长跑一年多了。”

  我这才发现,她的身上正冒着汗呢。

  “跑步就是要跑,要出汗,不然算什么锻炼?瞧你穿这么多,准不经常跑步。”

  “中年了嘛,哪能与小姑娘相比。”

  抵挡不住她的进攻,我退却着。根据她的建议,我们由岳阳路向东朝复兴中路跑去。

  鹿鸣的步子并不快,却挺匀称,富有节奏。她昂着头,直着腰板,两臂一前一后地摆动着,显得充满了自信。一路上,许多出来买早点的老年人的目光,都被她的健美与活力吸引住了,“啧啧”地赞叹着。就连一些骑车上班的年轻人,也忍不住颇颇回头。

  我低声对她说:

  “喂,你成了马路明星了。”

  她依然目视前方,幽默地说:

  “等我变成一个老太婆,早晨见一个女孩跑步,也会羡慕不已的。”

  “你为什么坚持跑步?”

  “为了美!”

  “那么,你现在不美吗?”

  “我想保持身高1米63,体重50公斤的纪录,想焕发出形体内美的活力。你没发现我不化妆吗?”

  说这话时,她的口吻里充满了自豪。的确,见她第一面我就发现了,这是一个靠自然魅力取胜的女孩子,没有庸俗的脂粉气。的确,在我看来,这是一切青春女孩的聪明之举,也是年长女性无法与之比拟的天然优势。但是,没想到鹿鸣对此有更深的理解,有更高的追求。

  她解释说:

  “青春美并不是完全可以自然生发长出来的,必须靠锻炼来开发。爱运动的女孩有一种健康的美,不爱运动的女孩的美容易带有某种病态。这一比较就看出来了。”

  “信气功吗?”

  “信!不过,我有我的理解。每天清晨从梧桐树下跑过。呼吸着新鲜的氧气,这也是一种健身气功。”

  “这是鹿鸣式气功。”

  “你不信?感觉绝对好,一天都有精神!”

  又跑了长长的一段,我已经气喘吁吁了,请求停下走一会儿。鹿鸣心挺狠,回头瞥了我一眼,说:

  “听我的,再坚持5分钟,有好瞧的呢。”

  我只好咬牙坚持着。本来,我也是有长跑习惯的,由于长期熬夜写作和漂泊不定的旅途生活,渐渐懒散了,所以,猛一跑有些吃不消。

  路的北侧,出现了一座公园。鹿鸣带我跑到门口,停了下来,笑容可掬地说:

  “请吧,孙先生,到我们复兴公园休息一下吧。”

  “你们的?”

  我有些不解地问。她眨眨眼睛,说:

  “我每天早上跑步,都要来这里面转几圈的,自然是主人喽!”

  此时的天已亮多了,并渐渐放晴。几个老人在练陈氏太极拳,而一些中年男女居然在跳交谊舞,放着著名电影插曲《一路平安》。

  我们俩一边漫步一边聊天。她揪了一片树叶在手里揉着,问:

  “回答我吧,我还是好女孩吗?”

  “当然啦,在我眼里你是一个相当好的女孩子!”

  我知道她问的是那件事,立即用完全肯定的语气回答了她。她抬起头来,仍用疑虑地目光望着我,说:

  “谢谢。不过,我总觉得一种神圣的情感被破坏了,初吻不该是这样的!我不喜欢他!”

  “他是谁?是鲁吗?”

  她吓了一跳,连忙问:

  “你怎么知道的?”

  我奇怪地反问:

  “你不是把日记本寄给我了吗?我还能不认真拜读吗?”

  “天呀!不该让你知道我那么多秘密,我太傻了!”

  她后悔得用拳头擂脑袋。我说:

  “我知道了可以帮助你呀!你能告诉我吗,鲁是怎么回事?”

  鹿鸣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中的碎树叶儿扬散了,平静地叙述起来:

  去年初中毕业的时候,我因为一分之差落入区重点高中,心情很压抑。为了把情绪调节一下,我报名参加了某公司办的一个服装设计班,想学一点美化生活的本领,也增添些乐趣。这个班是够有意思的,各种新潮时装不仅要讲如何设计,还详细介绍其来历和演化过程。课主要由一位老设计师讲授,鲁是他的助手,班主任的角色。鲁只有20岁,相貌平平,但他很有艺术气质,谈吐风趣幽默,服装设计曾得过大奖。因此,老设计师不能来的时候,就由鲁讲课。而每逢他讲课,必定极为成功。

  于是,我挺佩服他。他是职业高中毕业的,没上过大学,却有那么多真实本领,生活又那么充实。从他身上,我甚至看到了另一条生活道路的魅力。从此,我们的交谈渐渐多了起来。他对我也是格外关照。我在班里是最小的学员,其他人都是工人、教师或机关干部什么的。

  与高帆相比,他虽然缺少帅气,却更实在一些,一步一个脚印。总之,他是另一种类型的男孩子。后来,我发现他总看我,而且眼神里燃烧着一种什么东西,让我既熟悉又陌生。我有些害怕,又安慰自己:别胡思乱想,别误解别人的友情。

  暑假过后,在鲁的帮助下,我升入中级班,晚上听课。我进步挺快。瞧,这一身裙衣裙裤,就是那时的作品。

  有一天晚上,放学的时候下起了大雨,雨点如豆,打得地面劈啪乱响,夜色也特别黑。我没带雨具,一时不知所措。鲁温和地让我到办公室呆一会儿,说趁避雨为我补补课。我随他去了,心里很感激。半小时后,雨小了一些,我提出要走。他拿出一件骑车用的大雨披,坚持要送我回家。面对他的好心,怎么好拒绝呢?

  一路上,我们俩人顶着雨披,走在雨水里。开始,我觉得挺浪漫的,还哼起了姜育恒的《走在雨中》。他也很快活,搂着我的肩膀,问我冷不冷?在我看来这很自然,大哥哥关心小妹妹嘛,不必一惊一乍的。一会儿,雨又大了起来,雨点打得雨披砰砰响,我们只好到路边的屋檐下避雨。谁知,他突然抱住了我,并强行吻我。他那么疯狂,那么有力!我简直懵了,说不清是甜蜜还是苦涩?竟稀里糊涂地接受了,只有热泪涌了出来。

  我终于清醒了,拼命地挣脱了他。鲁像喝醉了酒,喃喃地许下好多诺言。我却恐惧地望着他,像望着一个陌生人。我猛然丢开雨披,飞快地逃进了大雨中,就像身后有个杀人犯!

  我回到家,爸爸也回来了,身上湿湿的。原来,他拿着伞去接我了,却没有见到我,回来又与我们走的不是一条路。有雨水的掩饰,爸爸没发现我哭过。从此,我再也没去服装设计班。

  当然,至今我也不认为鲁是坏人,他真心喜欢我,可我却不喜欢他了。我又一次深深觉得,还是高帆更有男子汉气质,因为他尊重我,爱护我。而鲁呢,只顾他自己,不尊重我的人格,我怎么还能和他交往下去呢?

  事后,他给我来了许多信,一个劲儿解释和道歉。我也回信,讲清自己的想法,劝他打消那种念头。有一段时间,他难受得差点儿自杀,没有信来。我倒替他着急了,去看望了他一次,表示原谅他,也请他原谅我。这次去,当然是在白天喽。

  我同高和鲁的事,都对妈妈说过--不过,只有“吻”字讲不出口。妈妈总是微笑,说:“我相信我的女儿会处理好这种事的。”这让我好感动好感动,更下决心做个好女孩啊!

  你真的认为,被不喜欢的人吻过的女孩,还是好女孩吗?假若,你的女儿长大了,碰上我这种事,你会怎么看?

  鹿鸣停住了脚步,在一棵茂密的桂花树下,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我笑了笑,说:

  “我女儿长大后,自然可能碰上这类事。假如,她能像你这样处理问题,我就放心了。女儿嘛,当然还是好女儿喽!”

  “你真是个好父亲!”

  “那倒不一定。但这件事应该这么看。”我想了一下,又说,“成长总会付出代价的。现代人讲究实质性,内容总比形式重要得多。”

  她摇摇头,说:

  “我听不大懂。”

  “你希望自己成为一个纯洁的女孩,对不对?”听我这样问,她点点头,我又说,“纯洁有内在的纯洁与外在的纯洁之分。只有内心纯洁,才是实质性纯洁,而唯有这种纯洁,才是别人破坏不了的。”

  “太棒了!这个理论可以给我信心。”

  她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如释重负。忽然,她快活地邀请道:

  “欢迎你到我家吃早点,好吗?”

  “你爸爸--”

  我想起了她爸爸的“色狼说”,不禁面有难色。鹿鸣爽朗地笑了,说:

  “我老爸一早就去宝钢了,安排学生参观的事,只有我妈妈在家。”

  “你妈妈知道我来了?”

  “知道!她欢迎你去我们家的。”

  鹿鸣的家离复兴公园不太远,在一座灰色的6层楼上。这里与岳阳路和汾阳路已非同一片天地,楼与楼挨得过份紧密,有些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鹿鸣用钥匙打开门,便嚷道:

  “我回来啦!客人来啦!”

  一位清秀的高个妇女迎了出来,一看就知道J她属于那种举止优雅的知识女性,性情平和,富有修养。她微笑着把我让到沙发上,和我寒暄着。

  眨眼功夫,鹿鸣端来一盆温水,里面浸着一条新毛巾,请我擦擦汗。她进卫生间擦洗之后,回房间换了件黄色白边的宽松绒线衫--这大概就是她自己织的那一件。她出来后,动作麻利地支好圆桌,端出一大盘小笼包子,又端一小锅大米粥和几盘小菜。她一一摆好之后,走到我身边,调皮地一躬腰,模仿鲁迅作品中的语气,说:

  “我们的诗人,请用吧。”

  妈妈瞥了女儿一眼,无奈地说;

  “这孩子跟谁都没大没小!”

  吃饭时,鹿鸣抱歉地对我说:

  “孙云晓,今天我不能陪你了。上午,学校女子排球队训练,下午去为夏忆送行。”

  “夏忆又要出国了吗?”

  “这次是凭本事考出去的,去法国!”

  “不简单!”

  “那你怎么安排?”

  我问她妈妈:

  “于老师,上午咱们聊聊好吗?”

  “完全可以,只要您有时间。”

  于老师温和地答应下来。我对鹿鸣说:

  “咱们聊得差不多了。我再去会几位老朋友,去一趟出版社,明天下午乘船去青岛。”

  她点点头,说:

  “明天,我去送你!”

  早餐过后,鹿鸣洗刷了碗筷,向我们道了别,匆匆地去学校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于老师为我沏了一杯茉莉茶,叹口气说:

  “这孩子,对大人也直呼其名,我们听了都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能感觉出来,鹿鸣对我是很尊重的,也很友好。”

  “那倒是,她对友好的人总直呼其名。这大概是中学生的新潮心理吧。”

  我呷了一口浓香的茶,赞扬道:

  “现在的中学生,很容易与父母产生对立情绪。鹿鸣那么信赖您,十分难得啊!您用了什么良计妙方呢?”

  于老师摇摇头,回答:

  “什么良计妙方?我不过是无为而治罢了。想想自己的中学时代,也只能这个样子。”

  “此话怎么解释?”

  “如今这孩子主意大,个性强,你总管这管那,他们能不烦吗?由厌烦到对立,再说什么教育也没用了。所以,我平时不怎么管她。我想,也许不管正是一种最好的管吧。”

  “不管她,您放心吗?”

  “这事儿得想开一些。你越信任她,她越有责任感。凡事自己做主,能不慎重吗?你不管她。她倒主动来找你商量了。这时,你的话就有份量了。”

  “对极了!少男少女总希望独立决定一切事情,而实际上,又缺乏决定问题的能力,很需要大人助一臂之力的。”

  “就这个道理。他们不希望家长式的帮助,而希望朋友式的帮助。”

  “您不愧是搞教育的,分析得既精辟又实在,并且实践效果也让人信服。”

  我由衷地称赞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教育行家,因为她这些朴素而深刻的见解,正是相当多家长所缺乏的。谁知,她听了竟有些不安,谦逊地说:

  “我算什么行家?年过不惑才开始读这方面的书,起步太迟啦!”

  我问她具体读了哪些书,她带我走进她和丈夫的房间,指指书柜的一个角落,让我自己看。原来,她选择了一些心理卫生方面的书,既有国内专家写的,也有些从国外翻译过来的。此外,还有不少中学生题材的文学作品。

  我饶有兴趣地问:

  “您买这些书,鹿鸣看不看呢?”

  “我们家里的书,她没有不看的。我和她常常是轮流看一本书,然后再一起讨论。”

  “她看心理卫生方面的书,有些什么评论?”

  “评价挺高!她说,中学里应专门开心理卫生课。她还建议我在幼儿园搞心理发展的试验呢。”

  于老师憨憨地笑着,说起女儿平时做的自我心理分析,也涉及到对整个中学生的剖析。

  我问:

  “你们对中学生问题是怎么剖析的呢?”

  “我发现,中学生的问题虽然多得数不清,归结起来,主要是心理障碍问题。也就是说,培养孩子具备某种能力,固然是必要的,但从根本上,更重要的是培养孩子具有健康的心理素质。”

  “您认为,心理健康都包括哪些方面?”

  “在智力正常的前提下,达到以下七项标准,就算心理健康:一、情绪基本是愉快的和稳定的;二、碰到刺激的事情,行为反应适度;三、热爱生活,有社会责任感;四、善于较准确地评价自己;五、能与大多数人和睦相处;六、没有不良嗜好;七、有创造力,等等。”

  作为中国心理卫生协会的会员,我当然熟悉这方面的常识但仍愿意听听一位母亲的见解。她的分析是相当准确而全面的,把握住了最本质的东西,这令我十分钦佩。

  我诚恳地说:

  “据我的了解,鹿鸣最可贵的优点,大概就是心理健康了。做为母亲,您是如何培养她这方面的素质呢?譬如,当她遭受挫折的时候,您做些什么呢?”

  于老师和我回到了客厅,又为我削了一个苹果。一边沉思一边说道:

  鹿鸣这孩子心理比较健康,只能说是比较健康。她从小顺利惯了,长大必然会经受挫折,而她能否经受住挫折,是我们最担心的事情。

  16岁这一年,该来的都来了。先是首升本校高中失败了,又闹出考试作弊的丑闻,让我们做家长的脸往哪儿搁?她爸爸暴跳如雷,想狠狠教训女儿一顿,被我费力劝住了。您想想,女儿已经在痛苦地反省自己了,连饭都不吃,你还逼她什么呢?她正孤立无援,需要人帮她一把。

  那天晚上,我带她去“大世界”吃夜宵,听音乐会,什么训她的话也不说。她却流泪了,抱住我低声说:“对不起,妈妈,我做坏事了。”接着又问:“我还是好女儿吗?”我拍拍她的脑袋,说:“我从来不怀疑我的女儿。跌倒了,爬起来再走呗!”于是,她渐渐恢复了自信心。我有个想法,孩子身边一定要有一个或几个她特别信任的人,这人既让她倍感温暖又能帮她明断是非。有了这个条件,好比有了安全阀,孩子才容易战胜各种各样的危机。鹿鸣的爸爸做不到这一点,只有我来尽量胜任这个角色吧,总不能让独生女儿跑到外面找温暖啊!

  还有与男孩子交往的问题,这是无法避兔的。也是无法限制的。孩子真要想学坏,你是看不住的。她骗你还不容易吗?这里,关键是信任和引导。譬如,有男孩子来找她的时候,我们都热情接待,事后也不盘问女儿。不过,她爸爸总不放心,常监视人家男孩子,女儿对他意见很大。因此,女儿一般都选择爸爸不在的时候,请朋友们来家里玩,而我则均采取回避态度。女孩子大了,怎么会没有秘密呢?也许,我的思想太开放了。我觉得,让女儿在与男孩子交往方面积累点经验,对她将来的爱情生活会有益处的。特别是引导她把这件事看作美好的、正常的、光明磊落的,而不是丑恶的、病态的、偷偷摸摸的。只有这样,心理才会健康。

  咳,瞧我这个人,夸夸其谈,班门弄斧了。您走南闯北,著书立说,经验比我多,该批评的地方您尽管批评。

  …………

  她真诚地说着。我忽然想到,有真才实学的人,才有真正的谦逊态度。她的叙述,使我从另外一个重要角度,了解了鹿鸣为什么是鹿鸣。我感激这位母亲。为此,我也尽自己之所能,与她深入探讨了许多问题。

  我们谈得很投机。直到快11点钟,我才告辞。她执意留我用午餐,我婉言谢绝了,因为不想见到鹿鸣那位过度敏感的父亲。

  第二天即2月6日中午,鹿鸣准时来到了音乐学院招待所,为我送行。

  在去往公平路码头的车上,我情不自禁地对她赞叹道:

  “你真幸福,你有一位杰出的母亲!”

  “当然杰出喽!”

  她瞪着眼睛,骄傲地回答着,好像嫌我说了一句多余的话。一会儿,她倒主动讲起了母亲,因为在公共汽车上,她的声音很低。

  她说:

  你来的前一天下午,我嘴里含着话梅,正漫不经心地看一本小说,耳朵里听着收音机里的广播。

  突然,传出一个极熟悉的声音:“我是华东师大的学生高帆。岁月的流逝,我常常有这样的感觉:昨天已成过去,今天正在手中,从我们的指缝中流逝。我们就在这岁月的流逝中渐渐成熟……”

  妈妈正在织毛衣,也听到了高帆的声音。她的手停了一下,抬头望着我微笑,似乎在等我“欢呼”。但是,她没等到。我仍旧坐在沙发上看书,一动未动。我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一见他成功就大声欢呼的小女孩了。妈妈大概明白了这一点,无语地点点头,又继续织起了毛衣。

  说也巧,广播刚结束,又有人敲门,居然是鲁来了!他不该冒冒失失闯来,我们的一切早已经结束了。妈妈却挺热心地请他坐下,沏了茶,然后就习惯地离开了。她是很信任女儿的。

  鲁慌乱地解释说:“好多日子没见你,太闷得慌,写信你又不回……”我告诉他:“我落了许多功课,必须在寒假补回来,所以,没功夫会朋友,更没有心思交那种朋友!一会儿,我就要去物理老师家,您请回吧,失陪了。”他又呆了几分钟,自觉无趣,只好讪讪地走了。

  我关上门,长舒一口气,继续看我的小说。什么补课呀,物理呀,全让他带走了!这时。妈妈又拿着毛衣出来了。她微笑着,用满意而又异样的目光打量我--她终于发现女儿长大了,成熟了,竟会坦然冷静地拒绝登门的求爱者。一切都让她欣慰而惊讶。

  望着妈妈的一刹那间,我也猛然发现,自己真的长大了!你说,我是长大了吗?

  讲到这里,她侧过身调皮地望着我。我拍拍她的肩膀,肯定地说:

  “当然长大了,与我都平起平坐嘛!”

  我们都轻轻地笑了起来。

  在码头上分手的时候,鹿鸣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大信封,递到我手里。我问是什么,她不讲,也不许我打开,神秘地说:

  “上船后再看!”

  紧紧地握手之后,我登上了7500吨的国产客轮--长绣轮。进入船舱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了那个白信封。我实在想不出,鹿鸣又搞出什么花样。

  原来,是一张长方形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生日卡,封面以白纱为底,中间是一束带绿色的紫花。翻开来,是鹿鸣那滞洒的笔迹:

    孙云晓:

      再过两天就是你的36岁生日了,我衷心祝你生辰

    快乐!

                    挚友 鹿鸣 

                       6-2-91

  在另一面,她又写道:

       初连给我的感觉是爽朗和豁达

                像个弥勒

       唯一的评价也只是三个字

                --很可爱

    为此,我真想做你的女儿!

    在你步入中年的时候,岁月的流逝必会给你留下几道皱纹或几丝  白发。

    当然,不必为这而烦恼和不安,开心笑笑,别人自然不会注意你  的几道浅浅的皱纹。

    至于几根不和谐的银丝,别犹豫,对着镜子拔了它!

    保持自己的乐观和豁达,心中充满对生命的希望,你自然会有异  样的魁力和青春。

    活力、青春不在年龄的大小,在于心的年轻!

  捧着这份珍贵的青春的纪念卡,我只觉得眼眶一阵阵发热,一阵阵潮湿。多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啊!她在屡屡的困境里,不仅一跃而起,并且时时想着慰藉别人。

  我忽然疑惑起来:她怎么知道我的生日?在我的记忆里,从未谈过此事。

  长绣轮起航了,载着我,也载着生机勃勃的青春和希望。我不能不承认,因为有了她,这世界变得更可爱了!

 

Copyright (C) 1999 - 2004 Cycnet and Mr Sun Yunxiao.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中国青少年计算机信息服务网和孙云晓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