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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都市里的“灰姑娘” 


              一

    我早已失去了少年壮志。一切美好的理想,对我都是蓬莱仙境,  只可意会,不可实现。忧伤的季节,忧伤的天,忧伤的我。一段苍白  的人生,苍白得让人刺目,让人忘了身上还有热血。

                --摘自邹莉蓉的来信

  从B县回到宜昌,我去葛洲坝电站看了一下李天柱。他恰好刚忙完工作,听说我当晚即乘船去南京,慷慨地说:

  “我陪您参观一下葛洲坝吧。”

  我之所以说他慷慨,因为他对时间一向十分吝啬。

  从葛洲坝顶上走一走,才真正看清这座大坝的雄伟气势。坝顶很宽,可以并行两辆大卡车。从船闸的天桥上经过时,恰逢又有船通过,这钢铁大桥像巨人把双臂分别向两岸展开,给船儿让路。等船儿经过,铁桥又将双臂合拢,让坝顶的人们和车辆通行。

  坝的南端则是发电站了,蓝蓝的发电机一个挨着一个,居然望不到头。

  天柱告诉我:

  “刚才您找我那里是设计室,这儿才是发电站主要工作区呢。没有它,宜昌这颗明珠怎么会亮呢?”

  我们伏在坝顶的栏杆上,俯视着浪涛滚滚的长江。

  “孙老师,您好像不太愉快?”

  我的神情可能郁闷了一些,引起了这位中学生朋友的关心。于是,我把B县之行的印象大致叙述了一遍。

  没想到,他也有一种一眼可见的压抑感。我不禁笑了,问:

  “怎么,引起共鸣了?”

  他缓缓地吐口气,说:

  “您只是发现了单胜江这种人物,而我们将来却要面对这种人物。科学家常常斗不过野心家,因为他们的精力不放在与人相斗上。您说,这不是未来的隐患吗?”

  “有这么严重?”

  我的确没想到这一层。经天柱这样一说,我似乎亲眼见到了那种勾心斗角的情景。

  “当然严重了!不过,新一代科学家应既懂科学,也懂政治与社会。水来土挡,兵来将迎嘛,没啥了不起!”

  他忽然又信心大增起来。

  下午5点,天柱把我送进客轮的一等舱,就匆匆地返回了。

  我们这间舱室只有七、八平方米,安排了三张床。1号铺位的主人是位西服革履、满面得意的中年人,看样子像个经理。3号铺位的主人与1号形成鲜明对照:蓬头垢面、疲乏不堪,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竟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他显然是个“小倒爷”,铺位周围堆满了一筐筐蜜桔,床底还塞了几个大包。我被夹在中间,这漫长的旅途不知会有什么奇闻呢。

  与“经理”寒暄了几句,他开始看书,我则取出几封信读了起来。

  我的下一个采访目标,名叫邹莉蓉,是南京的一位初三女生。她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并非是什么超人的才华,或者有什么惊人的传奇故事。不,这一切都没有,她太普通了,太不引人注目了,因为她认为自己“完全是个平庸的女孩子”,“长大了绝不会有出息”。但正是这个原因,我决定好好采访她。

  邹莉蓉给我来过几封信。她本在淮安县城读书。爸爸妈妈为她前途着想,费了好一番功夫,把女儿送进了南京C中,并拜托她姑姑给予照顾。南京城气势非凡,大道通天。然而,她却觉得路越走越窄,越来越觉得没有信心,惶惶不可终日。

  她在第一封信中写道:

    该如何称呼您,我不知道。我把您的名字忘了,只记下您的地  址。请原谅我的疏忽。

    看过您的《16岁的思索》(书被人借走了,所以不记得您的名  字)。我想问您:16岁真是这样吗?16岁的我却是在不知不觉中度过  了。没有新奇,没有幻想,没有您描绘的那么五光十色或惊心动魄。

    我并不想评论您的作品,只是我心中的积压太多了,无法负荷。

    我是个不想将来的人,降生在这个世上我就屈辱,无法逃脱卑微  的一生。刻意地打扮,刻意地走另一条路,却终归走回原路。到何时  我才大彻大悟?想投身空门,却舍不了一番俗心俗意,终究是水中月  一场空。

    无父母之恋,无朋友之爱,无姐妹之情。笑对于我太艰难了。我  还没有踏入社会,已对生活失去了信心。该想的想了,不该想的也想  了,就因想得太多,心也苍老的好重好重。我早已失去了少年壮志。  一切美好的理想,对我都是蓬莱仙境,只可意会,不可实现。忧伤的  季节,忧伤的天,忧伤的我。一段苍白的人生,苍白得让人刺目,让  人忘了身上还有热血。

    在别人印象中,我是个绝对不会自杀的人。我该自豪还是自悲  呢?我连死的意念都被人怀疑,因为我是为别人活着,为他人忙碌  着,为他人兴奋,为他人忧愁,从来就没有人问我需要什么。我同样  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为什么没人理我?我只是一个木偶,当别人  痛苦、失落的时候会想到我,因为我能给人以安慰和暂时的快乐。当  幕终戏尽,谁也不会知道我在流泪,我的心在流血。为什么,我也是  一个人,一个女孩子,对比却那么鲜明。尽管心在流血,表面上还得  装作无所谓。我真的这么洒脱吗?我的泪已尽,我的血已干,我的神  经已麻木。纵然,一根根钢针刺向我,我能怎样?我真的又能怎样?

    16年的风风雨雨,我得到过欢乐吗?从来没有。对于这一切,我  该怨谁?做为家中的长女,责难与委屈是我的。做为社会的一分子,  我容忍了别人不能容忍的卑微。我,做为一个真正的我,也曾有过远  大的理想。但如今,我只是一个庸俗、胆小、虚荣、自私、不可爱的  女孩子。什么浪漫、幻想、希望,都距离我好遥远好遥远。从我懂事  起,就很少拥有这一些。我只觉得自己是一个好苍老的人。容忍吗?  容忍。在许多事情还没发生,我就容忍了一切一切。

    我不能选择命运,是命运选择了我。16年的不幸。不知何时是尽  头?我做人是如此失败,今生今世都没有翻身的可能。我的心已死。  还有什么可言?

    天上的星星,

    为何像人群一般拥挤?

    地上的人们,

    为何像星月一般疏远?

  记得,我很快给邹莉蓉回了一封信,请她谈谈之所以感到不幸的具体原因。当时我曾以为,她受过什么意外事件的刺激,或者家庭内部有什么问题,从而造成她的自卑心理。

  她很快就回信了,说:

    万万没想到,您身为作家,还会亲笔给一个普通再普通的中学生  回信,而且是那么快。这是16年里收到的最珍贵的一封信,也是与陌  生人唯一的一次通信,它竟使我的冰冷的心微微热了起来。

    我的家庭是很富裕的。父母亲倒服装和麻将买卖,挣了大钱,连  汽车和电话都有了。为了送我到南京读书,他们每月给姑姑300元  钱,还每月给我100元自由支配。他们对我说:“你就好好读书行  了,别的一切都不用操心,家务活儿一点也不用干。只要能考上大  学,你就算对得起我们!”我知道父母很辛苦,对我寄的希望极大。  但是,金钱并不是万能的,它弥补不了我精神上的空虚,也买不来理  想的成绩。

    进入南京C中以后,不知怎么回事,同学们很快知道了我家挺  富,干脆叫我“万元户”。我一听这外号,全身发冷,无地自容,一  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恨钱,恨不得我的家变成穷光蛋,因为南京城里  的学生嘴巴比刀子还锋利,杀人不见血呀!

    当然,这事儿慢慢也就淡了。我曾想改变自己的形象,做一个活  泼、开朗、举止不凡的女孩,可回头一看我还是我。完全是个平庸的  女孩子,连个好朋友都没有,长大了也绝不会有出息的。

    我内心里痛苦极了!我怀疑自己有一种自虐心理!

    有一段时间,我想按照别人欣赏的样子塑造自己。譬如,跟一个  同学刚开始玩得挺好,可过后又会胡思乱想: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哪句话说得不恰当?动作太夸张了吧?是不是惹她生气了?是不是光  跟她玩而冷落了别人,大家都对我不满意了?等等。这样一来,第二  次跟她玩的时候,我就会紧张兮兮,心里一个劲儿提醒自己:小心  呀,千万别出什么差错!谁知,不久,这个刚交的朋友也失去了。我  明白,她不喜欢我整天小心翼翼,不喜欢我脸上那种毫无意义的微  笑,不喜欢我一心讨好别人。其实,这些我就喜欢吗?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虚伪?可我敢发誓:我的心是真诚的,我愿与  每个人都友好相处,甚至为此做出某些牺牲。但是,在交往中,我仍  然是怕别人误解,怕别人讨厌。我真恨我自己!

    最近,我看了一篇文章《人的自虐心理及表现》,我觉得作者简  直就是拿我做模型写的。我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具有自虐心理,多么  可怕的现实!

    对照《人的自虐心理及其表现》一文,我发现自己同样具有下列  表现:

    1、拒绝别人时感到内疚;

    2、时常对自己的言行感到惭愧不安;

    3、总认为别人比自己高明;

    4、不敢坦然陈述自己的意见,因为害怕引起争论;

    5、觉得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人误解;

    6、不敢对任何人不敬,生怕对方怀恨;

    7、常对人存有嫉妒之心;

    8、不敢享受别人给自己太多的恩惠,宁愿多付出。

    孙叔叔,我希望改变自己,希望生活得洒脱一点,不要这么成天  绷得紧紧的,神经过敏。我渴望别人能喜欢我,渴望我的社交能力大  大提高。可是,我又无从做起,一做就失败。所以,真心地向您请  教:我该怎么做?

    …………

  是啊,她该怎么做呢?再一次读着邹莉蓉的信,可以充分感受到她那焦灼的心情,让人无法撂开不管。我不由地陷人沉思之中。

  这时,“经理”看书也看累了。合上书冲我微微一笑,问:

  “您是报社的记者吧?”

  我一愣,反问道:

  “何以见得?”

  他指指我床上的那几封信,用颇在行的口吻说:

  “处理读者来信,对不对?我也当过一年的记者啊!”

  我点点头,回答:

  “说对了一半,是处理来信,我却不是记者。”

  “经理”一下子摸不着底了,马上换了副庄重的表情,恭敬地刚说出个“您”字,又连忙掏出薄薄的金属名片盒,取出一张香气袭人的名片,双手递给我,并热情地说:

  “我叫孟天雄,请多关照!”

  我知道他判断错了,也许以为我是纪检或工商之类部门的办案人员,才如此卑躬屈膝,心里一阵好笑,却尽力控制着,礼貌地与他交换了名片。他果然是位经理,那名片上写着:

  中外合资海南鸿翔实业有限公司

  中外合资海南鸿翔进出口总公司

            畜产部

      孟 天 雄   经理

  名片的下端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如地址、电传号、电挂号、传真号、电话号和BB机寻呼号等等。

  我颇感兴趣地问:

  “您的办事处在上海,人经常往海口的总公司跑吗?”

  他此时已明白我的身份,放下心来,说:

  “我们用现代化手段联络。总公司授予我独立决策权,只要一年成交20万元的生意,就算完成任务。”

  “这定额不算高吧?”

  听我这样说,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地晃着脑袋,问:

  “您以为我们这个畜产部多少人?”

  “七、八个吧。”

  我完全随口一说,他却拍拍我的肩,骄傲地说:

  “老弟,就我一个!”

  这倒真正让我吃了一惊。交谈中得知,他实际上也是个“倒爷”,专门从事皮革制品的买卖,靠众多的关系低价买进高价卖出,有时还可以打入国际市场。因此,生意还算红火。问及他的收入,经理打起哈哈,说每月1000元以上,至于上到多少,则是个人秘密了。

  晚餐的时间到了。船舱里响起播音员的声音,报告着餐厅供应的各档次饭菜及价格。经理站起来,整了整金利来领带,穿好西装,邀我共进晚餐。我婉言谢绝了。我的晚餐很简单,一包方便面、一个咸鸭蛋,再加一包涪陵榨菜,足矣。

  3号床的“小倒爷”一直睡到晚上8点多才醒来。他先一一看了看自己的大筐和大包,见件件俱在,冲着我歉意地一笑,抓起一条脏兮兮的蓝毛巾,跌跌撞撞地朝洗脸间走去。

  等他重新在床上坐定时,我这才发现,小伙子脸上稚气未退呢,只是眼睛还有些红肿。我们再一次相互对视的时候,他甜甜地笑了,这一笑使我们变得亲近起来。

  “睡够啦?”

  “差不多。”

  “你今年多大?”

  “16岁。”

  他的话一出口,我不由得为之一震:天哪!16岁和我这么有缘份呀。在我10多年的采访经历中,还从未访问过这类少年呢。一时间,我有无数个问题想问他。小伙子察觉了我的表情有些异样,不知所措地问:

  “叔叔,您不相信?”

  “不,我信。这半年来,我一直在琢磨16岁,所以听说你也16岁,引发了一些联想。”

  说也怪,我们一下子像成了知己。我甚至把自己文学旅行的计划,也毫无隐瞒地告诉了他。小伙子入神地听着,一会儿眼里放射出惊喜的光芒,一会儿那光芒又暗淡下来,幻变成伤感的愁云。他重重地叹口气,说:

  “16岁有什么好?这是个开始倒霉的年龄啊!”

  于是,我们之间有了下面这番对话:

  你怎么不上学呢?

  上学有什么劲?研究生有个体户挣钱多吗?您写书也比不上摆摊卖书挣得多呀!对不对?

  你没考上高中?

  不,我去年就考上机械职业高中了,因为我入学早,总比同龄人先行一步。可是仔细一想,毕业后当个工人,挣那几个死钱,有什么奔头?再说还要坐三年冷板凳,我就退学了。

  你父母同意吗?

  怎么会同意呢?爸爸用棍子逼我复学,妈妈用眼泪求我复学。他们说:“你不去学真本事,准备靠当贼过日子吗?”我回答说:“请你们放心,儿子一辈子都不会当贼。但是,如果我靠自己的劳动挣出吃来,你们就不能反对我的选择。”

  他们怎么说呢?

  他们以为我出去吃点苦,就会回心转意,同意我试两个月。

  这两个月不轻松吧?

  那还用说!刚开始,我帮一个书贩卖书。听说那家伙靠卖书赚了十几万呢。我却跟着他倒霉,第一次捣腾书就被没收了多半,说那是“禁书”,这我哪分得清楚?都是书贩批给我的。这家伙心黑手辣,说我不会经营赔了本,一分钱工资不给,让我白干半个月!

  这半个月你靠什么生活?

  我白天卖书,晚上帮着运货,总算对付过来了。

  后来呢?

  后来,我帮一家个体服装公司倒服装,稍微赚了点钱。我这人受武侠书影响大,做人讲义气。老板对我仁,我对他义。有一次,刚从上海运来批皮夹克,暂时存在一间小仓库里,老板让我去值班看守。不料,夜里来了一帮贼,手拿明晃晃的刀子,闯进来连偷带抢。我也不知哪来的胆量,抄起一根大棒,就与他们拼命。结果,挨了几刀,幸亏治安巡逻队闻声赶来,不然,也许就没命了。

  你伤势不轻吧?

  流了许多血,我当时昏过去了,是巡逻队把我送进了医院。老板被巡逻队叫来了。他马上拿出2000元钱,交了医疗费,又派人照顾我。他要通知我家长,我坚决不同意,因为他们一来,我的计划非泡汤不可。通过这件事,老板对我格外信任了。等我伤好之后,他把到长江沿岸各城市贩运服装的重任交给了我。

  你们公司的规模挺大?

  不太清楚,老板不许打听这个。反正联络点很多,像个走私集团。我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天天坐船,随身把货物带回来。坐船便宜啊。

  你带这些蜜桔去卖吗?

  不,我这次去上海,这些蜜桔是送礼的。回来时,要带一批高档货,从好几家关系进的。

  全是你一人采购吗?

  不。每个点都有专人采购,他们把货装上船,然后就是我的事了。下船时,也有人接货。其实,我的任务就是天天坐船带货。

  你刚才怎么困成那样?

  咳!宜昌有帮家伙非逼我玩钱,昨天一夜不让睡觉,白天又突击拉货,怎么能不困?

  玩钱就是赌吧?

  搓麻将,打扑克,都离不开赌钱,不赌就没玩头了。聚众赌博是一种犯罪行为,你去赌不害怕吗?

  那么多人呢,怕什么?

  你不怕把钱输光?

  输了再挣嘛,再说,我还可能赢呢!老板每月给你多少工钱?

  五、六百元吧,比我父母俩人工资的总和还多。所以,他们也就只好随我的愿了。不过,时不时唠叨几句,总不放心。

  你呢,打算就这样干下去?

  不知道。先干着吧,有钱才有自由。等钱挣足了,兴许我还可以去学点什么。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尤其在改革开放的时候,路多着呢。叔叔,您说对吗?

  16岁的少年信任地望着我,我却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他。与邹莉蓉相比,他无疑多了几分闯劲,可他这样闯下去会是什么结果呢?不错,在中国的历史上,这样闯出来的大商人或企业家不乏其人。可是,在科学技术相当发达的今天,重走老路还走得通吗?他也许会效仿老板,将来自己开一个店,不也会嫌大钱吗?有这样现实的诱惑力,其它道理也就难以入他的耳了。

  经理已经吃饱喝足,悄然坐在自己的床上听我们的谈话。他的手里拿着一本《美国实业界巨子雅科卡自传》,那书上的黑皮闪跃着玻璃纸一样的亮光,左上角的金色方框里,是雅科卡那不屈不挠的神态。

  小伙子饿了,先摸出几个蜜桔塞给我们,自己则拽出一袋食品--一只烧鸡和一瓶尖庄酒,大吃大喝起来,仿佛在显示着他的前途洒满金光。不过,当饮下一整杯白酒时,强烈的刺激使他皱紧了眉头,嘴巴里“丝丝”直响。

  “悠着点儿,年轻人!”

  经理被他的“丝丝”声惊动了,善意地提醒道:

  “没事儿!”

  小伙子耸耸肩,又举起了杯。

                三

    莉蓉小学毕业那年夏天,与几个女孩子到河里洗澡。洗完后正换  衣服时,猛发现芦苇丛里有个男人在偷看,吓得她抓起裙子没命地逃  跑,回来大病一场。从那以后,她………

                  --邹莉蓉妈妈的话

  经过几天的航行,船终于到达了南京港。

  我与一大一小两位倒爷告了别,便轻装出港。由于多次来南京出差过,我对这座文化古城并不陌生。在我的印象里,南京也许是南方最有气势的省会城市了。

  从码头乘10路汽车,来到玄武湖西北角的中央门,寻了一处旅馆住下。之所以选择这里,完全是因为邹莉蓉的姑姑家就在这附近。

  吃过午饭,我稍休息了一会儿,估摸有午睡习惯的人也该起床的时候,朝邹莉蓉的姑姑家寻去。她家在一栋塔楼的12层上。

  开门的是位瘦瘦的中年女子,戴着深度近视眼镜。刚一打照面,我吓了一跳,以为又碰见了“野鸽子”那位神经质的姑姑。

  “您找哪一位?”

  女主人文质彬彬,语气温和。我问:

  “邹莉蓉的姑姑住这儿吗?”

  “您是?”

  我略作自我介绍,她立即明白了,热情地迎我进屋。原来,她正是邹莉蓉的姑姑。她弯腰递过来一双毛茸茸的灰色拖鞋,示意我坐在椅子上换鞋。

  进到里屋,我发现这个家真正建设成了一个安乐窝。三间屋子都铺了纯毛地毯且不说,墙上也挂了好几块艺术壁挂,而每个沙发上都放着色彩艳丽的舒适靠垫。书柜中间是工艺品柜,里面放着造型各异的陶器。最令人喜爱的,是临窗的写字台上,一排蓝花水碗里的雨花石。这明明是一些取自大山的石头,可那上面的景色简直像大画家的杰作:平湖秋月、庐山瀑布、长白林海、泰山日出、香山红叶……

  “邹大姐,您家成了艺术世界!”

  我一边欣赏着,一边由衷地赞美道。女主人谦虚地解释:

  “这都是我爱人的功劳,人家是搞工艺美术的嘛!”

  “您做什么工作?”

  “教书匠呗!”

  她在一所中专技校教物理课。她为我沏了一杯铁观音茶,说:

  “您能来太好了,快帮帮我们的莉蓉吧,这孩子真让人揪心!”

  “她放假了,没回淮安吗?”

  “眼看大考临头了,她敢回吗?早早就去学校参加补习班了。”

  “她知道我要来吗?”

  “知道。她既盼您来,又怕您来,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怎么会怕我来呢?”

  “她从不与生人往来,这次能与您通信,真是了不起的进步呢!”

  她说罢,起身到写字台前拨通了电话,显然是对丈夫的语气:

  “林生,跟莉蓉通信的那位北京作家来了,你快回来吧,咱们一起聊聊。”

  挂上电话,她说:

  “我们俩没要孩子,所以,莉蓉来了以后,我们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谁知,她就是与别的孩子两样。”

  “我能到她的房间看看吗?”

  “来吧”

  她马上站起来,带我走进另一间朝阳的屋子。这屋子同样色彩鲜艳。墙上用透明胶纸贴了几张电影明星和歌星的彩照。写字台上厚厚几摞书中央,还摆着一束绢花。在一个带支架的相框里,一个大眼睛的女孩子,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们,却没有一丝笑容。

  “瞧瞧,莉蓉总是这个样子!”

  女主人指点着那张照片,嘟嘟哝哝地说。我发现莉蓉的眼睛虽大却并没有神,倒有明显的忧郁在其中。

  “她还玩娃娃吗?”

  我见她床上有个特大的长发布娃娃,吃惊地问。女主人叹口气,说:

  “说起来让您笑话。我嫂子也是娇惯孩子的状元。在有小子之前,从来都是搂着莉蓉入睡的。所以,莉蓉习惯了,不抱着人睡不着。没办法,家里只好给她买个大娃娃。”

  我点点头,说:

  “这也许是一个原因。该分床分屋时不分,会弱化孩子的自立精神,甚至造成某些心理障碍。”

  “大概是这样吧,现在悔之晚矣!”

  正说着,林生回来了,身材不高,白面书生,很精明灵巧的样子。女主人介绍说:

  “这是我爱人,您叫他林生就行了。”

  林生主动伸出手,与我紧紧握手,仿佛表示精诚合作一样,说:

  “虽然初次见面,我们已经熟悉您了。《16岁的思索》我们全家都看了,挺有味道。”

  回到客厅里坐定,话题自然集中到了邹莉蓉身上。林生说:

  “照有些人的看法,莉蓉不惹事不生非,是个听话的好女孩。可我们总觉得,她身上潜存着危机,一旦爆发就难办了。”

  “你们能较详细地讲讲她的症状吗?我略懂一点心理卫生常识,或许可以帮助分析一下,看她到底属于哪一类问题。”

  听我这样说,林生与妻子用目光交换了一下意见,并让妻子来讲叙。

  于是,女主人讲道:

  莉蓉刚来时,我们只以为她胆子小,并没怎么在意,心想:女孩子嘛,胆子小是正常的。谁知,她胆小的太出格了!

  她放了学回来是极少出门的,总在自己的屋里呆着,有时候到客厅打开电视,看着港台的电视连续剧什么的。您说,南京这个“大火炉”夏天该有多热!我劝她去游泳,还给她买了漂亮的游泳衣,可她一个人不敢去。没办法,我只好利用星期天带她去。到了那里,我让她更衣,她不动,原来在家里已经换好。这也罢了,算她有心。等游完泳去冲水时,她还不肯脱游泳衣,这怎么能冲干净呢?我说她,她也不吭声,脸红红的。我劝她:“这儿全是女的,你怕什么?”她什么也不说,就是不脱。农村女孩子犯了拧劲儿,真是没办法。最后,就那么穿着游泳衣,外面套上衣服回来了。唉呀,那一路上,我都替她难受得慌。回到家里,她自己躲进卫生间冲洗干净,换了衣服出来。

  从那一次起,我开始纳闷:难道莉蓉身上有什么缺陷?或者像报刊上讲的那样,有什么变性的迹象?她妈妈来南京的时候,我试着问了一下,还惹嫂子一通恼火。她说:“莉蓉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多,好好一个女儿身,你瞎想什么!”我说起那件事,她妈妈也不以为然,说:“不脱就不脱呗,比城里女孩子什么都露强得多!”您瞧,就这么一个糊涂母亲!

  不过临走时,她妈妈悄悄向我讲起一件往事:莉蓉小学毕业那年夏天,与几个女孩子到河里洗澡。洗完后正换衣服时,猛发现芦苇丛里有个男人在偷看,吓得她抓起裙子没命地逃跑,回来大病一场。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肯当着人换衣服了,而且特别害怕男人。

  她妈妈的话让我想起另外一件事。有一天傍晚,一个男同学来家里通知她事情。我想,莉蓉平时与同学交往太少,应利用这个机会,让她单独接待这个男同学,反正是同班同学呗。我和林生都很开明,认为男女生多一些接触没什么坏处。

  毕竟是自己同学来了,莉蓉在客厅里与那个男同学说了几句话,还为他沏了一杯茶。我在屋里听了一下,她那几句话说得没滋没味,如:“什么事啊?”“哦。知道了。谢谢。”“请喝茶。”真要命!换个机器人也比她热情。她这样待人,怎么可能获得友谊呢?

  等那位男同学走后,我们走出来想帮莉蓉分析一下该怎么待客,不料,她一个人坐那儿发呆呢,身子还一阵阵发抖!您说,她这是怎么回事?

  女主人皱着眉头,期待地望着我。在我接触的中学生里,这类情况的确少见,倒是在心理卫生学术交流会上,听一位专家讲过类似的一个病例。我说:

  “从上述症状看,莉蓉患有男性恐怖症,一种心理障碍。原因可能不止她洗澡换衣服被男人偷看这一点,也许有更严重的刺激或挫折。因此,她变得害怕男性,难以与男性正常自然地交往。”

  林生急切地问:

  “有这种症状的女孩子,将来会怎么样呢?会比现在厉害吗?”

  “什么病都会越拖越重。她目前顶多是孤独,等到了谈恋爱的年龄,则可能出现变态心理。”

  听我这么说,女主人也急了,说:

  “是不是谈朋友总失败?”

  “对。患男性恐怖症的女性难以与男性恋爱。譬如,一旦男朋友表示爱意或有亲呢的举动,她会紧张异常,甚至会出现生理性反应,被触及的皮肤和肌肉如同触电般抽搐等等。当然,也有可能她根本就难以产生交男朋友的欲望。”

  女主人一拍腿,感叹说:

  “嗐!隐患这么严重,她爸爸妈妈还感觉良好呢。这可怎么办好呢?”

  我问:

  “从她给我的信里看,她也是希望改变自己的,希望别人能喜欢自己--当然,这别人是指女性而已。这个情况是真的吗?”

  夫妻俩相互看了一眼,有些拿不太准。林生说:

  “她有时挺盼来信的。过节时也愿意送纪念卡给女同学,而别人回赠的纪念卡,她都珍藏着,还挂一长串在自已屋里。”

  女主人补充道:

  “对!就那些日子,她心情好多了,话也多了,脸色都好看。一时间,似乎希望出现了。我也感到了振奋,说: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兆头!抓住这一点,耐心细致地做工作,可以出现转机。对莉蓉来说,不宜直接触及男性恐怖症问题,尤其不可提起她被人偷看的事实。我想,最好从改善人际关系入手,这样比较自然,也比较有效。”

  接着,我对莉蓉的情况做了进一步分析。在我看来,她有自卑、退缩、胆怯、孤僻等多种不良表现,很少与人交往,对竞争性活动和挑战无能为力。常采取逃避或回避的态度。这实际上是人格异常的一种,在心理学上称之为“回避型人格异常”。

  “不过,这些不良表现并非出于内心自愿,而是由担心和自卑造成的:内心希望与别人交往但怕别人嫌弃,希望得到别人帮助和关心但又怕遭拒绝。这一点,是特别要把握住的。”女主人很赞赏我的这一段剖析,说:

  “您分析得很准,莉蓉就是这么矛盾的女孩子!”她的夸奖让我暗暗有些不好意思。平时,我也不喜欢什么人夸夸其谈,可一涉及对少男少女问题的讨论,自己便不禁要大发一通议论,似乎是他们的代言人。也许,是对这一领域关注较多的缘故吧。

  我继续发表了见解:

  “对莉蓉的以上弱点,主要应采用心理疗法。她的病因已经找到,可以多与她谈谈人际交往的艺术,有意识提供人际交往的机会,并适当委以责任,锻炼其意志行为。这样,从改善人际关系入手,也会渐渐消除她的男性恐怖症,成为一个正常的女孩子。”

  林生为我重新换了一杯茶,用商量的口吻说道:

  “明天是周末,莉蓉不补课。让她陪您出去玩玩好吗?这对她不就是锻炼机会吗?”

  “对!这样做的理由也很充足,您是她的客人嘛。”

  夫妻俩一唱一和,轮番动员着。我答应下来,笑着说:

  “你们可真会做工作呀!有这个水平,莉蓉就有希望。”

  看看已经5点钟,我起身告辞。夫妻俩却坚决拦住,女主人说:

  “莉蓉一会儿就回来,见个面再走,也好把明天的事定下来呀。”

  林生到底是男人,说话直爽:

  “咱们谈话投机,喝两杯助助兴!”

  正推让间,一位高个子女孩背着书包走进来,低着头准备与我们擦身而过。她不打招呼,旁若无人。女主人笑着叫住了她:

  “莉蓉,你看看谁来啦?”

  女孩子这才停住脚,慢慢地抬起头,疲惫的脸上,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我是孙云晓。”

  听我主动自我介绍,她轻轻“哦”了一声,露出浅浅的笑容,说:

  “您真的来啦!”

  “快进屋吧,别在这儿站着。”

  女主人连说带推,把我们拥回了客厅。莉蓉已经换上了一双鹅黄色的毛绒拖鞋,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样子,被姑姑拽了一把,她才坐了下来。

  我问她:

  “补习到什么时候结束?”

  “2月7日,腊月二十三。”

  “吃力吗?”

  “嗯。”

  “想家吗?”

  “嗯。”

  她的回答只有一个字,短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她姑姑比比划划地说:

  “莉蓉,今晚上咱们请孙老师到外面吃饭,好吗?”

  “嗯。”

  “我们还有点事,你去白云酒家订餐吧。”

  “我?”

  莉蓉愕然了,一脸难色。

  “你怎么啦?咱们不是常去白云吗?让姑父告诉你具体怎么办。”

  在林生的招呼下,莉蓉犹犹豫豫地向客厅走去。呆了好长一阵子,才听到开门和关门的声音。一直屏住呼吸的女主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叹道:

  “天呐,她到底去了!”

  林生苦笑着说:

  “咳呀!我不知跟她交待多少遍,差不多每句话都教了。”

  妻子瞥了他一眼,责怪道:

  “你还嫌烦呐?她肯去就不错了!”

  她转身笑着对我说:

  “这首先得感谢您啊!您的建议提醒了我,所以一见她,我就来主意了。”

  “我是纸上谈兵,你们会做工作,这样做很高明!”

  “其实,这时候哪用订餐?客人很少,可以随去随吃。不过给莉蓉一个机会就是了。”

  果然,一会儿莉蓉就回来了,一改去时的满脸难色,而有些兴冲冲地嚷道:

  “晚餐订好了,人家在热情等待咱们!”

  “是吗?这事儿办得利索!”

  姑姑夸奖了莉蓉,招呼我们一起去赴宴。莉蓉自然充当了向导,快活地走在前面。

  白云酒家是一家不大的饭店,门面却十分华丽,古色古香,如大观园里的建筑。进到里面倒也雅致,那桌椅也是仿古的,镂着各种各样花的图案。尽管是在腊月里,女服务员一律身着淡黄色旗袍,步态轻盈可爱。

  此刻,这里加上我们,仅有两桌客人用餐。菜和酒很快就上来了。10个菜,全是苏州味的:生煽金花菜,生煽枸杞、油焖茭白、肉片四季豆、元盅走油肉、荔枝肉、清蒸鲫鱼、盐水虾、鳝大烤、炒蟹粉等等。酒水有雪碧、可乐、啤酒,居然还有一瓶茅台!

  那茅台显然刺激了林生,张口结舌地问:

  “这--”

  服务员小姐微笑着看了莉蓉一眼,说:

  “那位小姐订的。”

  姑姑装作无意地碰了大夫一下,笑着说道:

  “朋友来了有好酒,茅台最能表达心意。莉蓉,对不对?”

  正不知所措的莉蓉,像落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木板,赶紧解释:

  “服务员阿姨说茅台酒最好喝。”

  林生反应过来了,请服务员小姐开封斟酒。然后,他以主人身份举起杯,说:

  “为庆贺莉蓉有了一位作家老师,也为孙老师文学旅行的成功,干杯!”

  莉蓉和她姑姑分别喝的是雪碧和可乐,她们和我一样一饮而尽。林生却只饮下半杯,嘴里还说着:

  “茅台劲太大,喝多会醉的。”

  他为我又斟满酒,说:

  “我们是苏州人,莉蓉也习惯了苏州口味,进饭店必点苏州菜。怎么样,吃得惯吗?”

  “苏州是出美食家的地方嘛!烹任技术自然低不了。”

  我寒暄着。心想,为了给莉蓉一次锻炼的机会,他们付出了代价,而今后还会付出多少代价呢?

  酒至半酣之时,姑姑开始对莉蓉委以重任了。她笑吟吟地说:

  “有莉蓉订餐,以后我们来客人不愁了。莉蓉是我和她姑父的好帮手呢。”

  几句赞美的话,说得莉蓉既开心又有些扭扭捏捏。姑姑趁机提议道:

  “孙老师难得来一次南京,你明天陪他出去转转,正好可以散散心。”

  莉蓉迅速抬起了头,求救似地问:

  “咱一起去吧,行吗?”

  姑姑皱起眉头,摊开双手,说:

  “我本想咱一起去的,可明天校长请我去商量下学期的教学工作,不好请假啊!”

  “莉蓉,你就陪孙老师去吧。人家孙老师这么远跑来,你不想跟他聊聊吗?”

  林生以姑父的身份劝说着。为了缓和一下有些紧张的气氛,我笑着问:

  “怎么啦?莉蓉,我一来给你出难题喽?对不起啊。”她勉强地笑了一下,辩解说:

  “我这个人不会陪人玩。”

  “随便走走,讨论一下咱们通信中的问题,行吗?”

  “那好吧。”

  姑姑高兴了,举起杯说:

  “来,让我们为莉蓉和孙老师明天玩得开心干杯!”

  莉蓉饮干了杯中的可乐,她皱着眉,像饮下一杯苦药。

               三

    知道吗?这就是你人际关系障碍多的一个重要原因,即怀疑一切。这世界上是有坏人,是应保持一点戒心;但应当相信绝大多数人是好的,应当善于和绝大多数人友好相处。否则,怎么获得友谊呢?

             --作者对邹莉蓉讲的一段话

  2月2日早晨8点,穿戴一新的邹莉蓉在姑姑的陪伴下,来旅馆接我去旅游。

  莉蓉穿一件米黄色的棉夹克,围一条紫色沙巾,脚下是“耐克”旅游鞋,肩上挎了一架高级照相机。

  我笑着说:

  “嗬,真潇洒,像个旅游的样子!”

  她听了竟不好意思地扭转了身子。姑姑趁机撇了撇嘴,那意思是说:瞧见了吧?她就这个样,一路上你得小心点儿,别弄出麻烦来。

  一会儿,莉蓉轻声问:

  “孙老师,您说咱们今天去哪儿?”

  “你说呢?”

  “还是您说吧。”

  “那好,我说了你可别害怕。咱们先去紫金山天文台,然后再去明孝陵和中山陵。”

  她果然大吃一惊。也许,她以为我就在附近的玄武湖或莫愁湖、雨花台等地转一转呢,想不到我选择了最远的一条旅游线。如果只去中山陵,交通也方便,而我偏偏先要去闲人免进的天文台。

  “天文台让进吗?又那么远!”

  她皱起眉头,低声嘟哝着。她姑姑也有些不放心,问:

  “去天文台看什么呢?”

  “太阳黑子。”

  “让看吗?”

  “想想办法。几年前,我在北京见过他们一位负责人。”

  姑姑兴奋起来,拍拍侄女的肩膀,眉开眼笑地说:

  “莉蓉,瞧你多有福气!你的同学当中哪个见过太阳黑子?”

  “可是,怎么去呀?”

  这就是莉蓉了,明明碰到快乐的事情,却仍然把自己困在忧愁里。我的心里一阵悲哀:是什么造就了她这么沉重的愁绪呢?

  姑姑是乐观派,说:

  “愁什么?先乘13路车到鼓楼广场,再换2路车去锁金村呗!嗨,上车打听一下呗。”

  说罢,她低头看看表,惊叫道:

  “呀!到点了,我先走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一直望着姑姑走远了,莉蓉这才无奈地对我说:

  “咱们也走吧。”

  一路上车挺顺,到达锁金村后,就该步行了。

  她与我并行着,肩隔一个人的距离。我知道,她对周围每一个男人都是存有戒心的。刚才在车上,大拐弯时她险些摔倒,我急忙扶了她一把。她竟像触电一样跳了起来,看了我一眼,铁青色的脸上微微透出一丝敌意。这真正让我心寒:她的心里结了冰吗?怎么会如此不知好歹呢?我尽力克制了自己的情绪。想想昨天下午的口若悬河,那副好为人师的样子,该有多么可笑!如今可好,刚出门就闹了个小小的不愉快。

  在生活严峻目光的注视之下,理论常常感到无地自容,因为她幼稚的可笑。

  紫金山,也叫钟山、金陵山等名。虽然,它的主峰海拔只有448米,可山势险峻,蜿蜒如龙。三国时代,诸葛亮称孙权:“钟山龙蟠”,即指此山。毛泽东著名诗句:“钟山风雨起苍黄”,也是以此山代表南京。实际上,中山陵和明孝陵都在此山之中,中山陵在山前正中,而明孝陵在西面。我们要去的紫金山天文台,座落在第三峰上。

  “你来过这里吗?”

  我打破了沉寂,问道。

  “没有。”

  “中山陵呢?”

  “清明节时,全校一起去过。”

  “淮安县的吴承恩故居,你去过吗?”

  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反问:

  “你也去过?”

  “对!也许咱们还见过面呢。”

  她愈发吃惊,连声问: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故意慢悠悠地说:

  “1986年4月,那时你不正上小学四年级吗?全省在你们县开儿童教育工作现场会,我来采访,参观了许多小学。还有好多个小学生导游员,来热情地陪我们参观周恩来故居和关天培祠堂……”

  “嗨!我当时也是导游员,负责介绍周恩来故居的。”莉蓉到底激动起来了,忘情地说:

  “那时多好!”

  我也没想到,天下事竟会有这般巧。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今昔同一个邹莉蓉,却判若两人了。

  我感慨地说:

  “淮安是个出人才的地方啊!古代名将韩信、关天培、梁红玉;文学方面有一代文豪吴承恩;周恩来的童年也在那儿度过。可是怎么搞的,居然许多人都不知道淮安!就连堂堂的《中国名胜词典》,也没有介绍吴承恩故居一个字,那是位世界级的文学大师啊!”

  莉蓉赞同地点点头,说:

  “吴承恩的故居在何下镇,紧挨着古运河,很漂亮。我去过好几回,,心里真为《西游记》的作者是我们淮安人而自豪!”

  这时,我们已经来到了紫金山下,顺着一条车道向山上走去。不用问,这条车道是为天文台修的,它成了我们最可靠的引路人。

  望望山路遥远,为节省时间。我开始准备截车。恰好,一辆小货车驶来了,我一摆手,叫住了司机。司机是个男青年,吼道:

  “干什么?”

  我亮了亮工作证,恳求说:

  “来拜访你们高总,走累了,捎我们上去好吗?”

  男司机打量了我们一下,一挥手:

  “上来吧!”

  我一边道谢一边招呼莉蓉快上。谁知,莉蓉像一根深埋的木桩,一动也不动。我以为她没听清我的话,大声喊:

  “莉蓉,快上车!”

  她这才开口:

  “我不上,您上吧。”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司机从驾驶室转过身一瞧,火了,说:

  “我还有急事呢,你们倒聊上了。快闪开,闪开!”

  我只好莫名其妙地向小伙子道歉。等车开走之后,我耐位性子,问莉蓉。

  “到底怎么啦?”

  “……”

  我又问了一遍,她才回答:

  “不怎么,我就不愿意。”

  我这才遗憾地发现,我们并没有完全认清这位女孩子。她性格里还有一种不亚于自卑的成份,那就是古怪,而这比自卑更难改变,因为古怪是捉摸不定的。

  我多么希望知道,此刻的莉蓉在想些什么,以找到帮助她的良策。可这是不可能的--至少暂时不可能。我又一次感到悲哀,为我的无能,也为她的固执--一种愚昧的毫无价值的固执。为这固执的古怪,她将失去多少次改变自己的机会呢?就这样,我们继续爬山,怀着烦闷的心情,步履显得格外沉重和缓慢。满目的翠绿似乎被一片灰色代替了,心中的希望如狂风吹拂的微弱火苗,随时都有化为一片漆黑的可能。

  40分钟后,终于到达了世界著名的紫金山天文台。

  这里的景象是奇特的。在山顶各处的一栋栋房屋,多数都是银光闪闪的圆顶。再仔细看去,这圆顶上都有一条宽宽的裂缝,从屋顶的顶端一直裂开到屋檐的地方。显然,这就是一个个天文台观测室了。

  根据门卫的指点,我们来到最高处的一个观测室。敲门之后,出来一位穿工作服的姑娘。她热情地问:

  “你们找谁呀?”

  “高总在吗?”

  “真不巧!他昨天刚去英国,参加一个国际学术研讨会。我是他的助手,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见她颇有诚意,我取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证递给她,并表示想看看太阳黑子。她认真地看过我的证件,爽快地说;

  “请进吧!”

  进到屋里,我才发现,刚才从外面看见圆顶上宽宽的长裂缝,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天窗,如高射炮一样的天文望远镜,就通过这个天窗指向辽阔的太空。

  “本来,这儿不接受一般性参观。您是作家体验生活,应破个例嘛。”

  姑娘手脚很利落,一边解释一边调试着望远镜。然后,她友好地问:

  “关于太阳黑子,你们知道多少呢?”

  见我和莉蓉均摇头。她笑了,说:

  “那么,我就卖弄一回吧。”

  她开始讲述起来:

  人类最早看到太阳黑子的是我们中国人,时间是公元前28年5月10日,即汉成帝河平元年的一次观察记录,比欧洲人发现太阳黑子早八百多年。

  那么,太阳上的黑子到底是什么呢?

  如果,我们通过一片涂黑的玻璃看太阳,可以看到太阳表面有很多引人注目的黑色斑点,这就是黑子。

  黑子经常成对成群地出现,并且在日面上不断移动和发展。小黑子的直径约一千公里,而大黑子的直径约在十万公里以上,有时可以有几十个地球那么大!

  “真的吗?”

  莉蓉张大了嘴巴,惊叫起来,说:

  “我还以为像一把撒开的黑沙子呢!这么大的黑子,怎么挡不住太阳的光呢?”

  姑娘文静地笑笑,继续说:

  黑子说它黑,其实并不黑,它的温度在4500℃左右。比火红的钢水还要明亮许多。但是,因为它比周围物质的温度低了1500℃,相比之下,显得暗了一些,看起来就像是黑色的斑点。实际上,黑子是巨大的旋涡状气流。

  黑子的出现并不能减弱太阳的光辉,相反,表明太阳具有高度的活动性。为什么呢?每当黑子增多的时候,太阳局部区域的爆发--耀斑,也大大增多和剧烈起来。所以,常把黑子数目的多少作为太阳活动强弱的代表。

  我也禁不住问道:

  “太阳黑子爆炸的能量很大吧?”

  “那当然!可以放出相当于几万、几十万个氢弹爆炸的能量。”

  “天呐!这对人类有什么影响?”

  “对地球的磁场和大气状况以及气候,都会产生影响,这自然就影响到人类的生活。所以,掌握它的活动规律十分重要。也许,这就是我们天文观测工作的价值吧。”

  姑娘讲述完了,幽默地耸了耸肩,显得既自信又可爱。

  “今天碰上您,真是我们的运气!”

  我感谢了她的介绍。她站起来,说:

  “来吧,现在让我们来看一看这些太阳上的魔鬼吧。”

  “我先来!”

  莉蓉竟活跃起来,抢先伏在天文望远镜前,在那位姑娘的指点下,开始聚精会神地观察着。一会儿,她叫起来;

  “看到了!有一小群黑子!”

  她观察了好一阵子,才让给我来观察。果然,在灰白的太阳表面上,有一小群黑色的斑点,仿佛谁一不小心,把一串泥点甩到了一块亮玻璃上。

  一切如愿以偿。我们不忍心再打搅这位热心的姑娘,便告辞了。为了表示谢意,我说一回到北京就把自己的作品寄赠给她。她也不客气,开心地说:

  “我等着。我对于书是来者不拒。”

  她送我们走了一段。我猛然发现,周围山上的岩石闪耀着紫金色,忙问是何缘故。

  姑娘说:

  “这山上含有大量的紫色页岩层,经阳光一照,便呈现出紫金色。不然,干嘛叫它紫金山呢!”

  我恍然大悟。

  这时,莉蓉忽然想起了什么,马上取出相机,递给我,并低声问:

  “我能和这位阿姨照张像吗?”

  我很高兴她的变化,因为这是主动伸出的友谊之手啊。于是,我同姑娘商量了一下,愉快地为她们合了影。那姑娘又提议道:

  “来,我给你们俩拍一张。”

  “干脆拍两张吧,一人一张。”

  我急忙出了新主意,避免了莉蓉重现那古怪的固执。心胸坦荡的姑娘,并未察觉这其中的奥妙。

  顺着姑娘指引的捷径,我们很快地来到了明孝陵。

  已是中午时分,我请莉蓉共进午餐。我买来面包、香肠、炸鱼、雪花梨和饮料,选择了一块避风的地方,招呼她坐下来。还好,她没闹什么别扭,望着远处的石人石兽,慢慢地吃起来。

  “你提出和那个阿姨合影,真是个及时的好主意!”

  我赞扬她,希望激起她的热情,激起她诉说的欲望。她回答:

  “她真了不起,知道那么多!”

  “你不觉得她这个人可爱吗?若不是碰上她,也许咱们看不成太阳黑子呢。”

  “她挺像公关小姐。”

  “其实,每个人不都在做公关工作吗?公关工作好,朋友就多,发展的机会也多。”

  “……”

  “怎么不说话啦?”

  “我不会做公关工作。”

  她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下来,目光里凝聚着忧伤。

  “那么,你愿意让我来帮助你吗?”

  “愿意。”

  “那好,请回答我。上午,我截了车,你为什么不上呢?”

  “那司机不是好人。”

  “怎么知道?”

  “他那么凶,又是个男的。”

  她终于讲出了原因,我心中一阵轻松,叹了口气,说:

  “知道吗?这就是你人际关系障碍多的一上重要原因,即怀疑一切。这世界上是有坏人,是应保持一点戎心,但应当相信绝大多数人是好的,应当善于和绝大多数人友好相处。否则,怎么可能获得友谊呢?那个司机讲话是凶了点,可他尽管有急事,仍停下车让我们上,这不是说明他心是好的吗?男的又怎么啦?世上的杰出人物许多都是男的,能说男的都不可以信任吗?”

  她痛苦地说:

  “有些道理我也明白,可就是做不好,我恨自己无能!”“你的两封信我读了好几偏,发现你的另一个弱点,就是自卑心理太重。你说是自虐心理,也对,反正就是在心里自己折磨自己呗。对不对?”见她点头,我又接着说下去,“其实呢,人和人是平等的,谁都有优点,谁也都有弱点,怕什么呢?”

  “我什么优点也没有!”

  “这怎么可能呢?我刚来两天,就发现你好多优点!”

  她一时无语,却抬起了头,疑惑地望着我。也许,很少有人讲她的优点。

  我说:

  “第一,你发育很正常,身高有一米六四吧?据说,这是中国女孩子的标准身高。你想,这对矮个子来说,是多么求之不得的优点啊!第二,你的字写得很漂亮,信写得流畅,富有感情。我都羡慕你呢,因为我虽然是个作家,字却不如你。第三。你的审美眼光不错,这从你的装束和房间布置可以看出来,这是女孩子有魅力的重要方面。第四,你敢走向新的生活从淮安来到南京这座大都市,没有勇气,光靠金钱是做不到的……”

  这时,我发现莉蓉的眼里盈满了晶莹的泪水。她薄薄的嘴唇颤抖着,说:

  “谢谢!谢谢!连我都从未发现自己还有这些优点。”

  我开玩笑说:

  “当听到别人赞美自己的时候,礼貌地说一声‘谢谢',是女孩子优雅的风度。这应算是你的第五个优点。”

  这句话逗得她破涕为笑了,笑得把饭都喷了出来,赶紧甩手捶胸击背。

  这顿午餐吃了很长时间。尽管,由于谈话太多,饭没吃出什么味来,我们却由衷地感到愉快。怎么说呢?在此之前,虽然两个人都不喜欢严冬,彼此间却明显地结了一层冰,那无形的让人心寒的冰。而如今在春风的吹拂之下,这冰在无声中消融着。

  她的话匣子并没有一下子打开,但我能察觉出来,她的举止轻松自然多了。是啊,整天绷得紧紧的,时刻都在戒备别人,这生活能不累吗?这心能不老吗?

  下午,去中山陵的时候,莉蓉活跃起来了。她积极选择角度,为我拍了许多照片,还谈起第一次来中山陵的印象。

  她说:

  “同样是一个人,有的人平平常常,而有的人惊天动地,差别太大了!您说,过去的皇帝该有多厉害,孙中山竟敢推翻帝制,真了不起!”

  “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一个人的生命是有巨大潜力的,只要心中有伟大的目标,同时又勇于实践善于实践,是完全可以让生命放射出灿烂的光辉。”

  我这样说是因为她的话触及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即对生命意义的探讨。假若,能深刻认识这一点,无疑会有力地推动她进步。

  我们走出了孙中山祭堂,又来到了他的墓室。墓室为球状结构,正中是圆形大理石圹,中间是长方形墓穴,棺上镌有孙中山长眠卧像,宁静肃穆,天然有神,仿佛随时都会醒来,又去为中华大业奔波。

  “您说,孙中山当时的处境多危险,他真的一点不怕吗?”

  “人在危险时产生恐惧心理是正常的。但是,有些人早把生死置之度外,迎着危险前进,杀出一条血路,反倒平安无事了。而有些人太怯懦,几乎被危险吓死了,虽有生的希望也不敢争取。也许,危险也欺软怕硬吧。”

  “好象是这个样,越胆小的人碰到的危险事越多!”出中山陵向东,是有“灵谷深松”之称的著名风景区--灵谷寺。这里松木参天,曲径通幽,尤以无梁殿闻名于世。

  无梁殿已成为灵谷寺仅存的一座古建筑了,它始建于朱元璋当皇帝的时代。殿顶为重檐九脊琉璃瓦,大屋脊上竖有三个琉璃制小喇嘛塔。殿前是宽敞的月台,段后有平坦的通道。殿内用砖券代替木梁,所以叫“无梁殿”。如果,你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正面五个开间,每间一券,每排5券。当中一间券洞最大,横跨11米多,高达14米。内部虽为券洞,外部仍然是仿木结构形式,檐下有挑出的斗拱,正面还建有门窗。古人这种用多样券法错综连合构成的建筑,令人大为赞叹。

  “您很欣赏无梁殿,对吗?”

  莉蓉轻声问我。见我点头,她提议道:

  “那么,咱们在这里合个影吧。”

  “好极了!”

  我立即表示赞成。她四下打量了一番,选中一位持两架像机的中年男子,走过去说:

  “叔叔,请帮我们照张像好吗?”

  中年人热情地过来了。莉蓉赶忙招呼我站好,而她跑到我的右侧站好,笑吟吟地准备照像。这一次,她与我靠得很近。

  我心里暗暗地想:莉蓉怎么会突然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呢?

  照完像,等那位中年男子走远,我绕了一个小弯子,问道:“你怎么会想起在这儿合影呢?”

  应当说,这句话讲的不合逻辑。她不是说了吗?因为我欣赏无梁殿,才提议在这儿合影吗?有什么好问的?不,这不是我的意思,我这句话的意思、莉蓉倒是听明白了。

  她带点调皮地说:

  “在天文台那里,咱们的合影没有照成,您心里一定怪我吧?”

  “……”

  天呐!原来她有超级敏感呀。当时,我还自以为掩饰得很巧妙呢,想不到她却洞察秋毫,心中有数。经她猛然一语道破,我倒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所以呀,我赶紧补上,将功补过呗!”

  莉蓉不等我的解释,开心地自问自答。此时的她已渐入佳境,好象身上束缚的绳索在“叭叭”脱落,愈发轻松和自由。

  我深深地感到欣慰,因为,如果照此势头发展下去,她会由畸形走向正常的。她不仅内心怀有这种渴望,也具有这种能力。

  在松林间的小路散步时,我曾试探地问:

  “刚才,在孙中山墓室里,你感慨说‘越胆小的人碰到的危险事越多',这句话你有什么亲身体会吗?”

  我知道,我是在做危险地跳跃,即想促她道出内心久蓄的苦水,从根上帮她医疗伤患。就她目前的心理承受力来说,可能尚未达到这一水平,所以说我是在“危险地跳跃”。在某些时候,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奇迹,使这种“跳跃”变为成功。但是,这一次,我失败了。

  她的眼神又出现了慌乱,支支吾吾说:

  “我……没什么亲身体会,只是偶然发句感慨罢了。”

  我后悔了,后悔自己的冒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一个独自出入的世界。那里,也许有毒蛇猛兽,也许有花形月影,但这一切只属于一个人。虽说,征服这些毒蛇猛兽需要多一些力量才好,而最终起作用的还是心灵的主人。所以,人与人之间应互相尊重各自的隐秘世界,何必惊扰别人呢?除非别人需要的时候。

  于是,我岔开了话题,谈起这一路文学旅行的奇闻轶事。使她渐渐恢复了平静。

  在返回城里的9路车上,莉蓉问起我的时间安排。我知道。目前与她的交谈难以有更多的突破,她需要时间,需要安宁,需要思索。

  我说:

  “明天,我去看几位文学界的朋友,后天一早去上海,去看另一位中学生朋友。”

  “这么急?”

  她望着我,目光里有几分怅然。

  星期天的晚上,莉蓉和她的姑姑、姑父一起来看我,送来二盒雨花石做纪念。

  她姑姑喜笑颜开地说:

  “莉蓉昨日回来好开心呀!她这是头一回陪客人出门旅游啊。”

  “我很荣幸,对吗?”

  我用询问的目光望着莉蓉。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

  “应该说是我很荣幸,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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