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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青春名利场


    太早的炫耀,太急切的追求,虽然可以在我们面前给我们一种陶  醉的幻境。但是,没有根底的陶醉,必定也只能是短促的幻境而已。

               --席慕容《荷叶》摘句

  自巫山上船,我们便在巫峡中穿行了。

  当地人说,巴东三峡巫峡长。跨越川、鄂西省的巫峡,从四川省巫山县的大宁河到湖北巴东的官渡口,绵延四十公里峰峦不断,是三峡中的大峡,也是最为秀丽幽深的一个峡。

  我们是1月26日上船的,这是一个阴沉的早晨。峡内高山深谷之间,白云雾气飘游于峰顶山腰,一会儿峡雨濛濛,更添了深沉肃穆的气氛,显得“巫山巫峡气萧森”。

  天柱为我吟了两句诗:

    放舟下巫峡,

    心在十二峰。

  客轮驶入十二峰一带时,风雨交加,甲板上站不住人。但是,游客们纷纷从舱里探出头来观看,因为巫山十二峰太有诱惑力了。

  十二峰的神女峰最为著名,她位于长江北岸。在群山簇拥、挺拔云霄的山峰顶端,有一酷似少女的石柱,在烟雨朦胧中亭亭玉立,俯视着滚滚东去的长江。这就是传说中美丽的“神女”,这座山峰就叫神女峰。由于她立于群峰之巅,每天第一个迎来朝霞,又是最后一个目送晚霞归去,所以又叫“望霞峰”。

  “十二峰一定有许多故事吧?”

  “那当然!常从这里走的人,谁都能讲出一串来。”“那你讲讲神女峰,好吗?”

  天柱答应了我的请求,讲道:

    据说,王母娘娘的小女儿瑶姬,聪明美丽,很有个性。王母娘娘  命她管理瑶池,她过不惯天宫那种刻板寂寞的日子。非常羡慕人间的  劳动和生活。于是,她悄悄地邀约十一姐妹离开玉池琼楼,腾云驾  雾,飘飘荡荡飞下凡间。

    当时,天下洪水泛滥,民不聊生,她来到大禹治水的工地,授予  他天书一卷。瑶姬用雷劈死十二条蛟龙后,就和众姊妹一道,帮助大  禹勘测地形,开凿河道,引排积水,终于凿开了三峡,消除了水患。

    从此,瑶姬爱上了巫山,定居下来,为樵夫驱虎豹,为农民保丰  收,为病人种灵芝,为行船谋安全。人民怀念她,为她修了一座叫凝  真观的庙宇供奉她,尊称她为“妙用真人”。而瑶姬呢,为了报答人  民的深情就化作了美丽的神女峰,为来往的船只导航引路,叫做“神  女导航”她的十一个姊妹也化作另外十一座高峰,用她们的青春为三  峡增添迷人的传奇色彩。

    …………

  “多么美丽的传说啊!这十二仙女大概也都十六、七岁吧?跟如今高一、高二的学生年龄差不多。”

  我猜想着,感叹着。天柱见环境纷乱,料定难以干事,索性与我聊起大来。他问:

  “孙老师,您去宜昌又有什么精采的故事在等您呢?”

  我摇摇头,说:

  “故事并不精采,倒蛮复杂的,能否搞得清,还很难说呢。”

  “什么问题?”

  “中学生社团内部勾心斗角,坑蒙拐骗、争名夺利等等,乱七八糟的事儿多着呢。”

  天柱会意地望着我,说:

  “我们学校也有这种事情,不过,他们年纪虽小,手段颇高,外人挺难摸到真底的。”

  我取出几封信递给他,说:

  “如果有兴趣,可以看一看。”

  他选了两封中学生的信看起来,我则重新展开一位县城中学语文教师的来信。这位教师名叫顾秀芝,显然是女性,从信中口气判断约有40多岁的年纪。

  她写道:

    孙云晚同志:

    从《少男少女》杂志上读到您的文章《扬起呼啸的鞭子》,颇有  同感。作为一个中学语文教师,我自然关心学生文学社团的发展,可  他们中间发生的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又让我经常感到震惊,感  到无法容忍。既然,您是热心为中学生写作的作家,我愿意与您探讨  一些问题。

    有些爱好文学的学生,原先的文笔虽然稚拙一些,但勤奋好学、  谦虚求师,我们语文老师当然喜欢他们,愿意做一些牺牲,把他们尽  可能地扶植起来。谁料想,他们中间有的在小报上发了几篇文章之  后,便自以为翅膀硬了,文坛就非他莫属了。这也罢了,小娃娃不懂  事,张狂点就张狂点吧,迟早会醒悟的。

    然而,事情绝非这么简单。他们成立了“中国中学生诺贝尔文学  社”,印发几千份发展会员的通知,每个会员收20元钱。没几天,因  为争名夺利,勾心斗角,那几人又分裂了。分裂出来的人也不甘示  弱,又成立“全国中学生记者协会”,还办起了《中学生记者报》。  好像经他们几个人一折腾,中国的文化中心一下子移到B县来了。而  他们也伊然成了“文化闯将”,成了身份颇高的“大名人”。真是中  学生文坛上的荒诞剧,一场吹泡泡比赛。

    您在《扬起呼啸的鞭子》中分析说:“春天既是百花盛开的季  节,也是虫蝇繁衍的良机。人们只好既当护花神,又当灭蝇手。然  而,在少男少女文学领域里,却找不到几个‘灭蝇手'。”这话有道  理。我们这儿竟有几个名人吹捧那几个中学生,更把他们捧昏了头。  其实,我们这些过了不惑之年的普通教师,怎么不希望学生成才呢?  可是,成才是吹泡泡比赛吗?成才是比派头吗?

    这些年,出了一些描写当代中学生生活的好作品,但也存在着吹  捧多批评少的倾向。因此,您说:“而今,我在反思:这种‘爱的瀑  布'是否把少男少女们冲昏了头?作家和艺术家们的头脑本身是否有  欠清醒的方面?”这一反思是完全必要的,不能再耽搁了。

    您的《青春社会场--当代中学生社团生活纪实》,我已拜读  了,的确不愧是获奖作品。但是,我赞成江苏那位柳女士的建议,您  最好再写一部《青春名利场》,给某些中学生发烫的脑门上,贴一帖  清醒剂!

    …………

  这封信是我临离开北京那一天收到的,它决定了我的宜昌之行。

  我和天柱把信交换了一下,他接着读顾老师的信,我开始重读一名外地中学生邓超的来信。之所以带上这封信,是为了更真实地了解中学生文坛内幕。

  邓超写道:

    我是一个19岁的男孩子。由于爱好文学,也下了些功夫,近年来  已在《语文报》、《中国校园文学》等报刊上,发表了几十篇东西。  随着对中学生文坛逐渐深入和了解,我的心愈发变得沉重、困惑、失  望、愤怒起来。中学生文坛早已不是一片净土。随着时代的飞速发  展,随着中学生的早熟,我们这个社会所拥有的各种复杂现象,在中  学生身上体现出来了。不错,近几年来是涌现了韩晓征、钱芳、何  鲤、阎妮、任寰、王蕤等一批少年作家,但同时存在着许多严重问  题。有些中学生把文学当成了捞名捞钱的手段。为了出名,可以剽窃  别人的文章,可以靠关系弄假的获奖证书。发表一篇文章可以吹成10  篇,发表10篇可以吹成100篇。更有甚者,为了骗钱,组织什么“大  奖赛”或“文学协会”,只要寄钱来就可参加,从此永无消息。

    据悉,河南某普通中学文学社,举办“文学创作培训班”,向全  国发出一万份启事,要求报名者每人交培训费15元,“保证发稿一  篇”,并办理“特约记者”云云。结果,一些在文学漫长拥挤的道路  上艰难跋涉的少男少女便如遇知己,纷纷汇款报名。直到身临其境,  才大呼上当--破破烂烂的教室,歪歪斜斜的桌子,而授课人则是该  校语文老师和学生社长,“知名作家”除了在启事上亮过一次相之后  便杏如黄鹤。培训班结业,文学社还真不负众望,每位学员都在油印  不整的自编《太阳雨》杂志上发表了作品。

    有些社团在招兵买马赚钱的启事里,信誓旦旦保送会员上大学,  而这些社团头头却正为升学无门,急得抓耳挠腮……

    面对这一切,我简直不能理解:文学本是一项多么神圣、多么伟  大、多么崇高的事业,可在这片阳光明媚的花园里,为什么竟有那么  多枯枝败叶和垃圾。我不能不感到悲哀,一种深深的悲哀。

    很长一段时间了,我想写一篇文章,题为《未来的中国文坛属于  谁?》,是属于我们这些少年得志的幸运儿吗?不知怎的,也许是我  杞人忧天,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常常想起席慕蓉在她的散文  《荷叶》中的一段话:“太早的炫耀,太急切的追求,虽然可以在我  们面前给我们一种陶醉的幻境。但是,没有根底的陶醉,必定也只能  是短促的幻境而已。”

    怎么样才能知道,哪一时刻才是我们应该尽量舒展我们一生抱负  的时刻呢?怎样才能感受那极高处、极高处阳光的呼唤呢?我真担  心,有一些文学少年会像那池塘中的荷叶一样,被后来的真正的充满  了生命力的荷叶静静地覆盖住。

    …………

  信读完了,我和天柱都一时沉默起来,似乎忘了这是在长江上,在美丽的三峡中。

  “文学是迷魂阵,是陷阱。”

  他平静地下着断语。我笑了,问:

  “是怕掉进陷阱,你才选择了理科?”

  “不。我喜欢科学的严密、透彻、坚不可摧,而文学太缠绵、大随意,这与我太不投缘了。”

  “你怎么看信中的问题?”

  “我想,中学生那些毛病固然可恶,但不应全归罪于我们,我们还不是跟大人们学的?”

  想不到,天柱会为中学生的弱点辩护。我点点头,说:

  “是啊,与成年人做的坏事相比,少男少女们真是小巫见大巫。但是,正因为你们的生活是青春的芳草地,才容不得蚊蝇滋生、垃圾遍布。否则,我们的未来还有希望吗?”

  “这倒也是。不过,您可能太天真了吧?现在哪儿还会有净土!”

  “也许,这只是我的梦想。”

  “……”

  船上的乘客们又骚动起来,原来是到了湖北的秭归县城。这里是战国时代大诗人屈原的故乡,因而成为一座名城。县城在江北岸,四周城墙围绕,形似斜的葫芦。

  雨已经停了。镀上一道金光的甲板上,有位戴斗笠的老人在为众人讲故事:

    据史书上说噢,屈原有个很贤慧的姐姐,名叫女媭。她听说弟弟  被流放,就特地赶回来安慰屈原,所以这个地方叫“秭归”嘛。

    瞧那里,距秭归县城约一公里的地方,有个屈原沱,岸上有个屈  原庙。传说屈原在江南流放20年,已经62岁了,听说秦兵攻破楚国都  城,便投入泪罗江以身殉国。他的姐姐女媭梦见弟弟乘龙舟而归。第  二天,女媭就到江边去等候,只见一条头似艨艟、背鳍如帆的大红鱼  溯江而上,游到这个沱湾里。大红鱼向女媭点头三下,巨口一张,将  屈原的尸体吐出浮在江面上,容貌跟活着的时候一样。女媭和乡亲们  就把屈原埋在这个沱湾岸边,为他筑坟修庙,这个沱就取名“屈原  沱”……

  我感慨地对天柱说:

  “这三峡所以中外闻名,是因为它汇积了中国古代文化、军事、科技的精华。全国有那么多江河湖泊,却哪儿也无法与三峡相比,这儿江水流,文化流,几乎成了中国历史文化的缩影!”

  “咱们只看了长江的一小部分,前面还有王昭君的故乡香溪,三峡的最后一峡--西陵峡、三游洞等名胜古迹呐!”

  “中国人若不走一趟三峡,还能算得上文化人吗?这是一本没有字的经典巨著啊!”

  “对极了!去别处我总嫌耽误时间,走三峡啥也不干也觉得获益匪浅!”

  “是啊,不然,古人为什么纷纷往这儿跑呢?当时翻山越岭该有多困难!”

  “少年时代若游历了三峡,必定会终身受益的。可是,我的绝大部份同学,都没来过三峡。”

  “为什么?”

  “家长不放心呗!”

  “嗐!”

  我们伏在甲板的栏杆上高谈阔论着,为少男少女缺乏自主自立能力悲哀着。

  从看见香溪那座王昭君的白色塑像起,船开始进入了以滩多流急著称的西陵峡。这是三峡最长的一个峡,约74公里。白居易从这里走时,留下了“滩如竹节稠”的描绘。李白船行西陵峡时,夸张地写道:“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没到过三峡的人,不容易读懂这首诗。黄牛山是西陵峡中的一座山峰.李白说他早晨逆水行舟过黄牛山,晚上仍然还在黄牛山,不觉头发都白了,船还没有走出黄牛山。

  到晚上9点钟,川东12号轮终于驶出长长的西陵峡。南津关,雄据在西陵峡的出口。两岸矗立的陡壁,恰如一个细颈的瓶口,扼住滔滔江水,俯视茫茫平野,形成与夔门首尾呼应的又一道天然门户。而船一冲出南津关,即进入“极目楚天舒”的江汉平原。江面豁然开朗,水流顿时悠缓,展示出一幅长江一泻千里浩瀚无垠的壮丽画卷。

  “嘿,葛洲坝就要到了!”

  天柱兴奋起来,在甲板上来回走着。果然,前方隐隐出现了灯的山峦。那儿就是长江三峡的明珠城市--宜昌。

  由于父亲在这里长期工作过,天柱对宜昌十分熟悉。他向我介绍道:

  “宜昌是座现代化城市,可历史也相当长,古称夷陵。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大败楚军,宜昌在战火中被夷为平地,楚先王夷陵也被毁掉,夷陵之名即由此而来。三国时,在吴蜀夷陵之战中,刘备欲复夺荆州,亲率大军伐吴。东吴孙权命大将陆进为都督领兵5万‘守峡口以备蜀'。这陆逊非寻常之辈,他以逸待劳,大火烧了刘备40多座营寨。蜀军大败,刘备连夜退入白帝城。这就是陆逊火烧连营七百里的故事,由此引起刘备白帝城托孤等故事。您说,这宜昌是个了不得的地方吧?”

  说话间,船已进入市区,逼进了葛洲坝。船速渐渐放慢。在庞然大物的巨坝前完全停了下来。两千多米宽的江面,被长龙般的巨坝锁住了,只留下十几米宽的船闸,让船儿过往。天柱指点着巨坝说:

  “江上有葛洲坝和西坝两个小岛,把长江分割成大江、二江和三江三条水道,葛洲坝水利枢纽工程就在这里横切长江建起来的。那里靠南边的地方是发电站,发电总装机容量为271万瓦,这两年年平均发电160亿度左右,相当于1949年全国总发电量的3倍还多……”

  我一边听着一边被船闸吸引住了。这船闸主要由两道几十米高的大铁门组成,前一道关闭之后,后一道缓缓敞开,迎进我们的船和另几艘船,然后则关闭了后一道门。一切一切都极其平稳,却忽然发现船体在下降又下降,竟然如沉入地下一般,下降了一、二十米!刚才还与闸顶平视,转眼却须仰视才可见闸顶,仿佛我们将沉入长江江底,去做一次令人恐怖的旅行。然而,前一道闸门不慌不忙地打开了,放我们的船儿东去。我们这才发现,天呐!刚才明明感觉降下了一、二十米,出闸后竟与江面的水平线恰好相等。因此,船身稳健前行,连一丝震颤或摇晃都不曾有过。蓦然回首时,闸门已关,把秘密藏在了里面。

  “看明白了吧?水力发电就这个道理。水的力量很惊人哩!”

  天柱见我还在注视船闸,继续说道:

  “我爸爸说过,长江滚滚向东流,流得都是煤和油。这意思是讲,如果把三峡工程真正建设好,整个华东地区的用电就不成问题了。这是一项前无古人的伟大事业啊!”

  他的眸子亮亮的。我知道,这小伙子的胸中充满了壮志豪情,他早已把祖国现代化的建设视为己任了。

  船到码头的时候,已经快22点钟了。客轮广播里说:“欢迎乘客在船上住宿”。为了省事,我决定在船上凑合一夜。可是,天柱却执意赶到水电站。

  我们在船上分别了。说真的,我有些舍不得这么快分离。他却像老朋友似的,高高地挥挥手上路了。

               二

    我不能容忍一个学生自吹什么“文坛新星”,什么“中国文学的  希望”。于是我批评他说:“你如果这样去干,不会有什么希望   的!”我希望他永远记住这句话。

                    --顾老师谈单胜江

  27日一早,我便下了船。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卖蜜桔的排成了串儿,也有些卖小吃的。有位老太太正忙着炸一种半月形的食品,色香昧诱人。我一问,原来是萝卜饺子,乃宜昌的名小吃,便买了4个做早餐。

  从码头搭一辆客车,一个多小时即抵达B县县城。县城的商品活动比大城市还红火,数不清的摊点,几乎把每条街都占满了。农民们的脸上放着光,显然都得了些好处,个个神气十足。

  我一路打听,来到B县中学,向值班的老大爷问明了顾秀芝老师家的地址,又顺着门牌号码寻去。

  顾老师住在城西的一栋6层楼上。也许是勉强够了分房资格,她的家在最高一层,也是最靠西北的那一幢。站在她家门口的那一瞬间,我还在琢磨这件事儿。

  听到敲门后,响起“咚咚咚”一阵脚步响,是个十几岁的男孩子来开门,瘦瘦的,一副文弱的样子,怯怯地问:

  “您找我妈妈?”

  我一愣,他怎么知道呢?便试着问:

  “顾秀芝老师住这儿吗?”

  男孩子回头喊了一声:

  “妈,又有人来找您了!”

  “哪个?等一下。”一个柔和的女人声音传出来。一会儿,一个穿着绣花棉马甲扎着围裙的中年女人迎出来,她瘦弱却端庄,劳累而不失精神,两只手上还沾着洗衣粉的泡沫。见是陌生人,她有些诧异,温和地问:

  “您是?”

  我做了自我介绍,她立刻呆住了,两眼放出异常明亮的光,连声问:

  “就为了那封信?关于中学生社团的事?”

  “对呀!”

  “从北京专程赶来?”

  她以为我为这一件事而来的。于是,我简略解释了文学旅行的大体计划。她连忙招呼我到里屋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又沏茶又剥蜜桔,生怕冷落了远道来的客人。

  “您在洗衣服哇?”

  我寒暄着。她扬扬手,苦笑道:

  “星期天洗衣服,是我的传统节目喽!他爸爸跟您一样搞创作,哪有心思照顾家?”

  “他搞什么东西?”

  “搞戏,演给老百姓看的,没得钱也没得名,好累人哟!”说完,她招呼儿子过来,把我介绍了一通,说:

  “你不是喜欢看《赖宁的世界》吗?那就是这个叔叔写的。你想不想让作者为你签个名呀?这可是难得的也!”

  儿子羞涩地点点头,跑去拿来已经有些旧了的《赖宁的世界》和一支钢笔,双手递给我。我问了他的名字,在书的扉页上写道:

    像赖宁哥哥那样

      做一个胸怀宽广的人

         --赠屈宇飞小朋友

  然后,签了名和日期。这时,顾老师亲热地抱住儿子的脑袋,低声说:

  “乖儿子,妈妈招待客人,你帮妈妈把衣服洗出来,好吗?”儿子答应着去了。顾老师冲我得意地一笑,还是低声地说:

  “儿子懂事了,是我的好帮手!”

  我赞许地点点头,问:

  “来找您的人很多吗?”

  “多噢!还不都为了学生的作文?也有些是写文学作品的学生。不过,我都有点儿伤心喽!”

  “还是为社团的事?”

  “现在,不仅仅是社团本身的事喽,还牵扯到校领导、教育局、文化局和县里一些领导呢。这些中学生还真有能量!”

  “怎么回事?”

  “我给您看一张名片吧。”

  她从沙发对面的书柜里,取出几份油印小报和一张白香片纸的名片。那名片上写着:

  中国中学生诺贝尔文学社主席

  当代中学生文学创作学会会长

  中国青年作家创作协会会员

  《长江春雷文学报》主编

  

                             单胜江

  通讯地址:湖北省B县中学

  邮政编码:xxxxxx

  

  我见过此类名片多了,仅中学生本人送我的就不下20张。在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眼里,似乎有了这些搜刮来的或杜撰出的“身份”和“头衔”,便有了相应的才华和胆量,于是可以在文坛上驰骋一番了。

  “背面还有呢。”

  顾老师见我一直看着名片的正面,提醒道。我随手翻转过来,见背面印了满满一段散文诗式的字句。

  那上面写道:

    十八年前的一个暴雨之夜,他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本想做一个大  自然的顽童,不料谬斯女神使他神魂颠倒,从此开始了苦苦的追求。  纵观神州文坛,居然无一人问津诺贝尔,他这位长江之子甚以为羞,  决意为此一搏……

  “蛮有气魄的单胜江啊,那头衔看起来比我们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巴金还威风!”

  我笑着问道:

  “这单胜江是怎样一个学生?”

  “他从农村考进我校高中,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单胜江现在读高三,人挺聪明,有点文采,嘴巴善说,投机钻营的能力绝对出类拔苹,所以颇能迷惑一些中学生也!”

  “他怎样投机钻营呢?”

  “花花点子多啦!县里各方面领导人的子女,在我们学校读书的多哟。他发展会员、安排职位,首先从干部子弟中物色,再通过他们拉来县领导为自己捧场!为了提高自己的知名度,他还写了一批吹捧自己的文章,分别以别人或文学社的名义到处寄发。结果呢,有些报刊真给他发表出来了,其中还有一家全国性的报纸呢。这一来,更不得了了,他复印了不知多少份。见人就送,成了一块金招牌。我是他的语文老师,难道看不出这文章谁写的吗?我这人可能保守了一点,我不能容忍一个学生自吹什么‘文坛新星'、什么‘中国文学的希望'。于是,我批评他说:‘你如果这样去干,不会有什么希望的!'”

  “他听了您的批评,有什么反应?”

  听我往深处问,顾老师愈加悲哀起来,长长地叹一口气,说:

  “当时他态度蛮诚恳的,说只有我是真心爱护他的,是最难得的良师诤友。谁知,当有人来为他写报告文学的时候,为了表现他成长的艰难曲折,竟把我说成了旧势力的代表,对我进行人身攻击!”

  “这篇东西发表了吗?”

  我有些吃惊地问。

  “不发表出来,我怎么会见到?”

  她说着,又从书柜里抽出一本小小的杂志,熟悉地翻到其中一页,让我看。这时,她看看表,已经10点半了,执意留我吃午饭,与她丈夫喝两杯。我爽快地答应了,因为共进午餐之中,我会了解到许多事情的。

  她采购去了,她的儿子也早洗完衣服出了门,只剩我一个人在客厅里看杂志。这篇报告文学大约4000字,题为《十八岁的诺贝尔之梦--记中学生作家单胜江》,作者名叫蓝野。

  在这篇作品里,蓝野把单胜江比喻成劈荆斩棘冲杀出来的少年英雄,一个满脑子新观念的社团领袖,并把他的出现视为改革开放的大潮对B县冲击的结果,等等。

  其中,涉及到顾老师有这样两段:

  任何一个新事物的诞生,都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单胜江发起成立“中国中学生诺贝尔文学杜”的时候,就遇到了旧势力的种种非难。

  他去邀请颇有威望的语文老师做文学社指导老师时,那位瘦瘦的女权威板起了面孔,用充满嘲讽意味的口吻问:“你们代表得了中国中学生吗?你们的水平离诺贝尔文学奖还差多远呢?不要徒有虚名,要脚踏实地!”单胜江反驳道:“我们起名为中国中学生诺贝尔文学社,是为了激励大家去为这个伟大目标奋斗,怎么是徒有虚名呢?难道中国提出建设四个现代化,也是徒有虚名吗?”权威一时语塞,不再干涉文学社的诞生了。

  我发现,顾老师在自“单胜江反驳道”起,划下长长的标记,并批道:“这一段话完全是无中生有!报告文学的创作讲究真实性,作者如此编造是何居心?”

  在另一段里,蓝野写道:

  新与旧的斗争绝非一朝一夕的事。自从单胜江顶着压力,成立了文学社之后,旧势力仍然不甘心这株幼苗的顺利成长。那位女权威常常利用批阅作文的权力,对单胜江的文章横挑鼻子竖挑眼,从不选入范文之例。更有甚者,她还在考试的关键时刻,故意压低单胜江的分数。

  尽管如此,单胜江仍以顽强的生命力蓬勃发展,文学社的影响越来越大。就连有名的《中国XX报》,也专文介绍了单胜江的事迹。

  眼看自己的压制已告失败,那位女权威气急败坏,直接威胁单胜江说:“你如果这样去干,不会有什么希望的!”屡遭坎坷的单胜江,早就不惧怕冷讽热嘲了,他淡淡地一笑,离开了女权威的办公室。他毫不动摇伟大的信念,坚定地走自己的路……

  顾老师在前一段批了4个字:“胡言乱语!”在后一段批道:“我是这样对单胜江说的,我希望他永远记住这句话。一个中学生光受人吹捧而无人批评,其结局必定不妙。吹捧学生的人,往往是最不负责任的人……”

  做为一个比较熟悉中学生题材报告文学创作的作家,我为这篇作品感到不安。报告文学是一把利剑,倘若稍不用心,是极容易伤人的。这位蓝野先生怎么回事?他不仅用了“文革”的语言,而且是“文革”的眼光。莫非,这里有什么复杂的内幕?我放下杂志,环视了一下客厅。这客厅实际是这对中年夫妇的卧室,除了一对沙发一张木床和一排书柜回还有一张写字台。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画是描绘大诗人李白三峡飞舟的风姿,而书法的内容则是唐代诗人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二首之一。那诗中写道:

      寒江连雨夜入吴,

      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

      一片冰心在玉壶。

  一看这诗,便知主人内怀高洁不染俗尘的志向。可这俗尘偏偏在他们门前落满了,让他们不烦也得烦。

  我正在欣赏着,门开了,顾老师和一个戴近视镜的中年男子进来,俩人手里都提着东西。顾老师眉开眼笑,介绍说:

  “这是我爱人老屈,可把他抓回来了,不然喝酒都没得伴。”

  老屈放下东西,赶紧洗净了手,过来替我续了壶热水,招呼我坐下。他约有45岁的样子,已开始发福。浅浅地一圈络腮胡子,使这个南方汉子添了股英豪之气。一聊,他老家正是河南洛阳。我指指王昌龄的诗,俩人会意地乐了起来。

  我问:

  “王昌龄是洛阳人吗?”

  老屈摇摇头,答道:

  “王昌龄是陕西人,当时在南京做官。他的朋友辛渐要回洛阳,他便托朋友向在那儿的诗友亲朋致意。咳!我是平庸之辈,不过是游子思乡呗!哪里比得上诗人情怀?”

  我们聊了一阵子文学创作。话题渐渐转到蓝野身上。原来,此人是县委宣传部的一名报道员,年纪与老屈相仿,并与老屈素有积怨。细听起来,似乎老屈和蓝野年轻时都追过顾老师,矛盾便由此结下,成了一个死疙瘩。

  老屈一提起那篇报告文学,火气就上来了,他瞪圆了眼睛,说:

  “这哪是文学呀?这是诽谤!我当时就让秀芝向法院起诉,肯定一告一个准。”

  “后来呢?”

  “唉!女人成不了事!单胜江人小鬼大,再三向她道歉,秀芝就忍下来了。”

  “单胜江知道你们与蓝野矛盾的内幕吗?”

  老屈摇摇头,说:

  “不清楚。单胜江是一心向上爬,不择手段。为了买通蓝野那支笔,光一级蜜桔就送了5筐”

  这时,厨房里响起叮叮噹噹的声音,顾老师一定在忙午饭了。我站起身去劝她不必太麻烦,她用毛巾擦一下脸上的汗,笑着说:

  “简单!老屈说你们北方人爱吃水饺,我试着包鱼肉馅的,让您尝尝鲜饱。”

  我瞧她用刀背剁鱼肉,让刺儿渐渐脱离出来,赞扬道:“您很懂行啊!”

  一会儿,馅备好了,我拉着老屈洗了手,一起围着圆桌包起来。在北方长大的人,包饺子都不在话下,只是我包的个太大,足有顾老师包的两个大。

  女人的魅力在生活中。我们三个人包饺子,中心人物绝对是顾老师,她不仅巧妙地指挥着我们,还不时引出开心的话题,使气氛自然和谐愉快。譬如,她谈起了两个多月前的“三峡艺术节”,谈起她的老家香溪附近的神农架原始森林……

  我开玩笑道:

  “怪不得顾老师风韵犹存,原来与王昭君都是喝香溪水长大的呀!”

  顾老师脸微微红了,瞥了丈夫一眼,说:

  “我已经变成老太婆了!”

  老屈倒学究一般认真,说:

  “我去香溪采过风,那儿的水四季常青,碧绿透底。您说绝不绝?香溪水注入西陵峡西口,却与长江水清浊分明。传说,昭君出塞之前曾在香溪边洗脸梳妆,项链上的珍珠落入溪中,从此溪水就清馨馥郁,香气扑鼻,香溪也由此得名。”

  “真是个呆子,卖弄什么呀?”

  顾老师笑着讥讽了丈夫一句,但那讥讽中含着一种恩爱夫妻特有的亲昵。于是,老屈朝我憨憨地笑着,认认真真继续包着饺子。

  我意识到,顾老师故意回避了关于中学生社团之类的话题。也许,作为家庭主妇,她不愿让那件事破坏这轻松的气氛。因此,我也不再提及。

  这顿午餐别有味道。老屈取出一瓶存了几年的四川名酒五粮液,一开封即清香满室。菜虽简单一些,可那淡水鱼馅的饺子却极鲜美可口,让人为之动容。

  “真想不到,在这南国水乡,我还第一次吃到淡水鱼馅的饺子!”

  我感激地说道。顾老师说:

  “老屈也是北方人嘛!为了满足他的口味,我得学会做北方饭噢。”

  他们的儿子到姨家吃饭去了。我提议为他留些饺子。谁知,老屈回答:

  “这臭儿子没口福,只认米饭,您说他傻不傻?”

  饭后,又吃了一些上好的蜜桔,我准备告辞了。犹豫会儿,我还是硬着心肠问起单胜江的地址。顾老师丝毫无意外之态,她平静地告诉我:

  “你来得巧极了!这几天,他们正举办文学创作培训班,就在学校后院的平房教室。我陪您去吧。”

  老屈补了一句:

  “您去开开眼也好,看他们是怎么赚钱的,净胡弄农村的学生!”

  “你也别总攻击人家嘛!比较起来,他们诺贝尔文学社还就这件事办得稍微实在一点。”

  顾老师为她的学生辩解道。老屈“嘁”了一声,把头扭到了一边。

            三

    什么叫竞争?竞争就是你死我活之争,谁善良谁倒霉,谁手软谁  完蛋。历史是胜利者写的,胜者王侯败者贼嘛。所以,每次竞争,我  都看做未来竞争的演习,就要心狠手辣!

                    --单胜江的自白

  走在县城的大街上,我想想一会儿便可见到单胜江,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我问:

  “顾老师,您说单胜江到底是怎样一个学生呢?譬如,他真的热爱文学吗?”

  “是的,他爱文学,做梦都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作家!”顾老师抬手拢了拢头发,皱起眉头,说,“但是,他的心太急了。急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前些时候,北京有家杂志给学校来信,说他抄袭了一位作家的作品,要求校领导对其批评教育。可是,校领导怕挫伤他的积极性,仅轻描淡写地说了他几句,根本没触动他的心。这样发展下去,很危险噢!”

  “您给我的信中,好象还提到一个‘全国中学生记者协会',如今怎么样啦?”

  “早被单胜江挤垮了!”

  “怎么回事?”

  顾老师叹口气,说:

  “您很难想得出,学生会有这么毒辣的手段!”

  她见我欲知详情,便细细道来。

  单胜江有个同班同学,名叫崔楠,才气在单胜江之上。本来,他想在“中国中学生诺贝尔文学社”里坐第一把交椅,因为他曾在全省中学生作文比赛获一等奖,是B县中学唯一获此殊荣的学生。可是,单胜江比他会耍手腕,一折腾,便稳稳地坐了第一把交椅,连第二把交椅都没给他,而让县委宣传部长的千金坐了。

  崔捕一气之下,退出了“诺贝尔文学社”,立即发起成立了“全国中学生记者协会”,还办起《中学生记者报》。不用说,他当然是会长兼总编辑了。那咄咄逼人的阵势,让单胜江十分难堪。他对好朋友说:“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不把‘中学生记者协会'挤垮,就等于‘诺贝尔文学社'自动垮台。”终于,他设计了一个阴谋。

  却说,崔桶的队伍越来越壮大,就连单胜江的部下也有来“投诚”的。其中,有个叫刘文斌的“投诚”后,大讲单胜江的坏话,还常为崔涌出谋划策,颇得崔捕信任,视为知己。刘文斌不仅在事业上帮崔捕,并为他介绍撮合女朋友,挑的那些女孩子一个比一个水灵。这崔楠是县城里长大的,也闯过上海、武汉,思想很开放,特别愿与女孩子打情骂俏。于是,他把这些女孩子都吸收进“中学生记者协会”,又借开笔会之际大写情书。这些机密事儿,他只不瞒刘文斌一个人,有时还托他代送情书或约会的条子。

  谁知,就在崔楠春风得意之时,学校领导下令解散了“全国中学生记者协会”,并给崔楠一个警告处分。崔楠不服,闹到县教育局和团县委。上面虽然同情他,可校领导手里有一堆他写的情书,证据确凿,谁也帮不了他。崔楠这才傻了眼,原来是刘文斌出卖了他。

  这刘文斌何许人也?他是受单胜江的委派,特意打入“中学生记者协会”的。此事公开之后,师生们好一阵轰动。有些人说单胜江手段阴险卑鄙,不该对自已同学设此圈套。有些人则欣赏单胜江,说他竞争意识强,无毒不丈夫,将来有可能成为铁腕人物。也有些人幸灾乐祸,说崔楠就是不怎么样,不然为何经不起考验?总之,通过这件事,崔楠身败名裂,而人们对单胜江则刮目相看。

  ………

  真意想不到,中学生社团之间会有如此惊心动魄的争斗丝毫不比成年人逊色。

  我问:

  “刘文斌为什么肯为单胜江卖命呢?”

  顾老师也有些困惑不解,说:

  “单胜江有些崇拜者!刘文斌就是其中一个,再说他最爱看间谍小说,一直想尝尝特工的味道,单胜江就给了他一个机会。”

  “刘文斌立了功,单胜江怎么奖励他?”

  “提拔他担任‘诺贝尔文学社'情报部部长,还为他记了特等功!”

  “……”

  说话间,来到了B县中学。绕过红砖的教学大楼和运动场,顾老师带我来到了那一排灰色的简易平房前。一间约有两个教室大小的会议室里,坐满了迷恋文学的少男少女们。台上一位瘦瘦的戴眼镜梳分头的中年人,正用当地话大声讲课。黑板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大字:“当代世界文学的新趋势”。

  顾老师从窗前观察了一下,朝台上主持人招了招手。主持人很年轻,墩墩实实的像一段粗木桩,而脑袋也方方的,只是目光敏锐,似有较强的穿透力。他转眼来到我们的面前,毕恭毕敬地向顾老师问好,又问她什么时候能来讲课。

  顾老师避开了那个话题,说:

  “单胜江,这位是北京来的作家孙云晓,他想了解你们社团的情况,你们谈谈好吗?这可是机会难得哟。”

  单胜江立即现出一副惊喜万分的神情,与我紧紧地握手,说:

  “太欢迎了!太欢迎了!”

  说罢就陪我向学生宿舍走去。顾老师与我道了别回家了。

  我问单胜江:

  “你这个主持人,能走得开吗?”

  “没得事。蓝野老师讲了两天课呢,与学生们已经熟了。我在不在一样。”

  “蓝野搞文学研究吗?”

  “不是。他是个怪才,中外文坛上的消息灵通得很,讲课很受欢迎。”

  单胜江的住处并不在学生宿舍内,而是在学生宿舍附近的一个单独房间,其待遇和单身教师差不多。那间十几平方米的房间的绿色门中央,赫然写着:“中国中学生诺贝尔文学社总部”。

  与印象中的男学生宿舍的邋遢截然相反,单胜江的总部十分整洁。长方桌上井然有序地摆着各种资料和报刊,墙上贴的几张黄纸上,分别用红墨写着文学社的机构设置和分工及其职责。他的单人床在最里边,有一架旧屏风挡着。那被子叠得有棱有角,如同军人的风格。而床上用宽木板支起书架,摆着莎士比亚、巴尔扎克、雨果、托尔斯泰、曹雪芹、罗贯中、鲁迅、巴金等名作家的作品,另外还有马恩列斯和毛泽东、邓小平等政治家的著作。

  他请我在长桌边坐下,接着又从屏风后搬来紫外线取暖炉,一按电钮通了电,将热烘烘的一面冲着我。他说:“北方的客人受不了南方的阴冷气候,快烤烤吧。”

  说着,又从柜子里取出雀巢咖啡和伴侣,为我冲了一杯浓浓的热咖啡。我说:

  “你们文学社还有钱招待客人呀!”

  “创了一点收,但也有限。您是贵客登门,应该好好招待嘛!”

  我开始讲起此行的目的。当然,我没提顾老师那封信,只说从报上见到关于“中国中学生诺贝尔文学社”的报道,便想来做一番考察,等等。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镀金的名片夹,轻巧地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发现他名片上的职务,比在顾老师家见到的那一张,又多了一项即“中南五省中学生社团联谊会会长”。显然,这是他新印的名片,并换了比较坚挺的布纹纸。

  “嗬,全是高级职务!请逐一介绍一下来历,好吗?”

  “嗐!其实也没啥说的。中国中学生诺贝尔文学社和她的社报《长江春蕾文学报》,都是我们学校的同学发起的。另外几个是在笔会上当场商定的。他们信任我,推举我出来负责。这种苦差事是很费时间的澳!”

  “《长江春雷文学报》办得怎么样啦?”

  “步履艰难。每月一期,每期只印1000份,只好卖得贵一些,每份5角。”

  “有人买吗?”

  “有。凡是在当期发文章的同学,必须包销20份报纸,这样就出去四、五百份。剩下的由文学社社员承包。另外,我们总部在县内各校设了分部,他们也包销一些。”

  他从桌子上一摞报纸中抽出一份,递给我,说:

  “您是行家,请指导哟!”

  《长江春雷文学报》论大小,相当于《中国青年报》的一半,即4开本,也是铅印的。但是,价格却高于《中国青年报》7倍多!该报同样分4个版。在报名之下的突出位置上,印着“中国中学生诺贝尔文学社主席兼主编单胜江”。别人的文章犹如蜂巢似的,密密麻麻地拥挤不堪,他却堂而皇之地占了一个整版,名为“单胜江专辑”。那里面既有他的诗、散文和杂感,还有转载的《中国××报》介绍他的文章和照片,稍留心一下即可看出,此文与其它文章同出一人之手。最让人惊讶的是他的小传,他在文中透出消息:“1991年将是我的一个丰收年,已有三家出版社决定为我出版作品集,××××出版社为我出版散文集《诺贝尔之梦》,××出版社为我出版诗集《心在天涯》,××××出版社为我出版小说集《18岁不再来》。此外,还有几家出版社向我约明年的书稿。总之,我要将梦想变为沉甸甸的果实……”

  我指指那一厚摞报纸,又指指“单胜江专辑”,问:

  “你发了这么多文章,这些报纸是让你包销的吗?”

  他不屑一顾地摇摇头,说:

  “我是主编,怎么能干这种事?这些报纸是扩大宣传用的,免费赠送。”

  “一年出三部作品集,你今年的收获真可谓沉甸甸的啦!xx出版社谁与你联系的?”

  XX出版社是中原的一家出版社,曾为我先后出版过4本书,人已极熟。所以,我很感兴趣地问道,似乎这可以为我们增进了解起到某些作用。

  单胜江脱口而出:

  “他们出版社的刘总编辑亲口答应的,说年内一定出书,分平装和精装两种版本。”

  “刘总编辑?”

  我一下愣住了。xx出版社总编辑姓胡,却已英年早逝,目前由副总编辑主持工作。不久前,我还见过他,他们负责人中没有姓刘的呀!

  单胜江见我生疑,补充介绍道:

  “没错,是刘总编辑!50多岁,秃顶,文革前的北大中文系毕业生,一口川腔。怎么,您不认识他?”

  我轻轻地摇摇头,随口答道:

  “不认识。”

  他还在介绍着,我却没听见什么。我敢断定,他在撒谎!XX出版社至少近4年内,没有一位姓刘的总编辑或副总编辑。我更感到震惊的是,他明知我生疑,竟然毫不慌张,瞪着眼睛把谎话说得头头是道。

  我使劲克制着自己,暂且相信他的话,把谈话进行下去。

  “你发起组织‘中国中学生诺贝尔文学社',一定有不少想法,也会经受各种坎坷,对吗?”

  我挑开了一个话题,想亲耳听一听当事人的自述。单胜江也来了精神,喝下半杯咖啡,润了润嗓子,犹如站在讲台一般演讲起来。

  许多人一听我要组织“中国中学生诺贝尔文学社”,都说我太狂了,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知自己有多大本事。我知道自己有些狂,可狂一点有什么不好?中国人就因为不敢狂,才失去了许多机会。意大利电影明星索菲亚·罗兰,当初接受导演考试时,明明不会游泳却勇敢地说会,并真地跳进海里,这才有了出头之日嘛!其实,我也清楚,诺贝尔文学奖不是那么好得的。连郭沫若、巴金、冰心这些大文豪都与之无缘,我们能轻易得到吗?但是,中学生的特点就是敢想敢做。干事业先得有个好名字,名正才言顺嘛。所以,我选定了这个名字,就为了激励全国中学生朝着这个伟大目标奋斗!

  您知道,在我们这样的小地方,新生事物要生存下去是很艰难的。开始,校领导持怀疑态度,顾老师干脆就反对,说我们动机不纯,发那么多启事是为了捞钱。这话说对了一半,我是想赚一大笔钱,但赚钱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了干事业。您想想看,如果没有钱,怎么办报纸?

  结果,我们发展了500多个会员,积蓄了一万元钱。用这笔钱,我们办起了《长江春雷文学报》,外出参加笔会也有了经费。我知道。学校一直担心我们闹出乱子,挨上级批评。因此,我采取两个办法:一是请县委宣传部长的女儿当文学社副主席,就让她管钱和争取县委领导的支持;二是尽快提高我们文学社知名度。在如今这个社会,像陈景润那么闷着头干不成,必须拳打脚踢会十八般武艺,才能闯天下。我这两招真灵!许多报刊包括中央报纸都介绍了我们的文学社。在我们这所学校的历史上,还从未这样名扬四海呢!所以,校领导态度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这不,给了我们一间办公室做总部吗?

  顾老师一定会向您提起崔楠那件事吧?说我心狠手辣,是不是?她是好人,有水平,可就脑瓜子太旧!什么叫竞争?竞争就是你死我活之争,谁善良谁倒霉,谁手软谁完蛋。历史是胜利者写的,胜者王侯败者贼嘛。所以,每次竞争,我都看做未来竞争的演习,就要心狠手辣!再说啦,崔楠倒霉是自个儿找的。仗着有点才气,到处沾花惹草,还想与我作对?我们这儿农村有句话,不太文明,倒说到点子上了,叫做:“要想往上爬,管住嘴巴和鸡巴。”他崔楠若反过来给我设圈套,保准是瞎子点灯白废蜡。打铁先得自身硬嘛。兵松松一个,将松松一窝。崔楠一完,他那社团树倒猢狲散,再也翻腾不起来了。

  当然,刚才说的那些都是题外话,那只是为了扫除障碍,真功夫还应下在文学上。现在的中学生浮浅得很。女生爱好文学的最多,可你问问她们看什么书?几乎全是琼瑶、三毛、席慕容、岑凯伦等港台作家的东西。这些书缠缠绵绵有什么劲?靠这个永远得不了诺贝尔。中学生太冷落文学名著了,眼光太短浅了。正为了扭转这个风气,我们经常举办培训班,读书会,深受大家欢迎,这样,我们文学社的根子就扎得深了。

  为了促进交流,扩大影响,我们也主动承办一些笔会,吸收全国各地有实力的中学生社团参加。我们这儿有三峡和葛洲坝,有吸引力。外地社团来了,自然是有条件的,首先就是承认我们的主办者地位,其次是做为我们的一个分部存在。不过,中学生社团占山为王的倾向很厉害。因此,我们常常是彼此承认,互相作为对方的一个分部存在。譬如,他们推举我为“当代中学生文学创作学会会长”,同时再成立“当代校园文学创作学会”、“当代中学生诗人联谊会”等组织,让每人都有机会过过当会长的瘾。其实,都那么一回事。反正,各人都不吃亏,共同得利就是了,谁都在为自己铺路。

  有时候,我真想写一篇报告文学,揭露一下中学生社团某些黑暗内幕,因为风气太坏了!尽管这些坏风气,也给我带来一点益处,我内心里并不安宁,并不满意。毕竟,我是想当一个真正的作家,光靠这些表面的东西不行。但是,仔细掂量一下,心里又犹豫起来:整个社会风气不正,我们中学生正了又有何用?不如姑且利用之,以毒攻毒呗,心里有数就行了。

  单胜江滔滔不绝地讲着,若不是一个男中学生来叫他,还不知何时休呢。原来,蓝野老师的课提前结束了。

  他当即安排道:

  “你先陪蓝野老师休息一会儿,让同学们稍等一等,我马上去讲后一段课程。”

  那位中学生匆匆回去了。单胜江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双手作揖道:

  “孙老师,您来一趟B县太难得了,请务必给我们讲一课,就算帮帮我的忙!”

  “什么时间?”

  “明天上午。”

  “讲什么呢?”

  “随您的便。讲少年报告文学的创作,讲对当代中学生的认识,都可以。”

  说心里话,我并不想讲什么课,却盼望有机会与那些听课的少男少女做些交流。于是,答应了下来,只要求明天上午的讲课内容,由我自由安排。

  单胜江痛快地答应了。他为我重沏了一杯咖啡,兴冲冲地朝大会议室跑去。

                四

    “《厚黑学》与我犹如魂体相依,体在外,魂在内,合则真我,  分则非我。”

    “莫非迷魂?”

    “我魂我体,迷从何来?”

                  --单胜江的心灵之语

  进入90年代之后,中国的生产水平虽然尚未达到理想程度,饮食行业倒捷足先登,颇有些现代化的气氛了。坐在B县大酒楼的雅座间里,那种讲究绝不逊色于北京和上海。

  在一阵阵轻柔舒缓的音乐声中、七、八道菜上齐了。白餐巾折成了花束状,立在啤酒杯里。身着红色旗袍的服务员小姐,彬彬有礼地一一斟酒。

  看来,单胜江对这里已非常熟悉,因此表现得十分自信和从容。他扫了一眼桌面,点点头,眉开眼笑地说:

  “今天的聚会太难得了!来吧,一为孙老师接风洗尘,二为庆贺蓝野老师两天来讲课成功,干杯!”

  说罢,他将一杯奶状的椰汁一饮而尽。精神振奋的蓝野不干了,责备道:

  “咦,胜江,你让我们喝董酒,自己却喝椰汁,这像话吗?”

  “您误会了。《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规定,中学生不喝酒。我不带头能行吗?”

  单胜江一边解释,一边示意我们喝。这时,服务员小姐及时地为他又斟满了椰汁。蓝野饮下第一杯董酒,用餐巾文雅地拭了拭嘴角,对我赞叹道:

  “云晓兄,您瞧见了吧?胜江还真有番自制力。农村出来的男娃娃,哪个不会喝酒?今天又没老师同学在场,怕个啥嘛!他偏偏是滴酒不沾。这是干大事的人哟!”

  下午的一席长谈,使我对单胜江的印象有了某些改变。他是会说谎话,会耍手腕,但他有时候也愿坦露心迹,说出一些常人羞于说出的真话,这又是他的可爱之处。因此,我开始愿意与他交谈,并觉得与他在一起的收获是在别处难以得到的。我接受他的邀请,与蓝野共进晚餐,也基于这个目的。

  “胜江,你会喝酒吗?”

  我问。他浅浅地一笑,回答:

  “会,能喝半斤白酒。”

  “既然海量,假期里喝点怕什么?”

  “不行。我是文学社主席,绝不让人抓住辫子。败坏社团的声誉。”

  “那你受得了?”

  “咳!人没有受不了的事情,只要认为值得就行。”

  他说着,夹起一只脊背开口的大虾,递到我的小碟内,介绍道:

  “这是您家乡青岛的名菜--干烧大虾,特为您点的。”

  “瞧这大虾,又肥又嫩,红红白白,让人见了就想吃噢!”蓝野已饮下四、五杯酒,脸上渐渐放出红光,动手剥起大虾,边剥边往嘴里填着,神情很是专注。

  这大虾共上了6只。单胜江夹给我3只,给蓝野两只,自己只吃了一只。他指指一盘糖蒸肉,说:

  “这是我们湖北的名菜之一。我妈妈会做,挺费事的。”

  “说来我们听听。”

  “先将五花肉除去皮上的毛,用水刮洗干净,切成2寸长、4分厚的长块,放进缸中,加上酱油、料酒、米粉、精盐、胡椒粉、桂花和红糖,还有切成细末的葱和姜,一起拌匀了,腌渍几个小时。然后,把肉扣碗内再加入少量红糖,略加清水调匀,放入蒸笼用猛火蒸。这时,另取红糖加清水调匀,等肉蒸一小时之后,用筷子将肉拨动一下,将调好的红糖水淋在肉面上,继续在猛火上蒸半小时,把肉蒸得熟透了取出来,倒入盘中就成了咱们见到的这模样,好吃得很呢!”

  “天呐!就这么一道菜,费这么多功夫,不烦么?”

  蓝野把一对大虾吃进肚里,抬起头来,搓着双手答道:

  “中国人,时间不值钱,不忙吃的,干啥子?”

  他忽然冒出了四川腔,自称四川人,指着一盘鸡丝说:

  “这种怪味鸡是四川名菜哟!要蒸烂了,冷却后去骨再加工。听听那制作过程,你脑壳都会变大咧!”

  有心请客的主人,总会引导客人由谈菜转到谈人的。单胜杠瞅准一个空隙,发起了一阵感慨,说:

  “我一个农村娃娃在文坛上闯,难噢!多亏了蓝野老师鼎力扶植,还为我写了报告文学,替我开路。”

  脸色已经通红的蓝野听了这句话,犹如又饮下一大杯美酒,愈加豪情满怀,说:

  “这算个啥子?好戏在后头呢。屈文杰那个龟儿子,为这篇东西要和我打官司,替他那老婆鸣不平。哼,我不但要写,还要写成系列报告文学!”

  “不敢当噢!”

  单胜江快活地谦虚了一番。蓝野偏偏来劲了,拍了他一把,以恩人的口吻说:

  “你的雄心哪儿去了?诺贝尔之梦不想变为现实吗?顾秀芝的羞辱你就忘了?让我白白为你空欢喜一场么?”

  “那当然不会,我不达目的不回头!”

  “好样的!等你成功了,我为你写传记,拍成电视连续剧!”

  他俩越说越亲热了。单胜江举起杯对着我说道:

  “孙老师,拜您为师了,今后特别希望得到您的帮助!”

  “对!对!在中国,作品打不进北京,就成不了大气候。云晓兄这个忙关键哟!”

  我知道,这顿饭不是那么好吃的,此刻正走向晚餐的主题。我笑了笑,答道:

  “有好作品我一定推荐!”

  他俩都把杯中的饮料或酒干了,目光直直地盯着我,仿佛等我在诺言上签字画押。我饮干了杯中酒,把话题一转,问:

  “顾老师不是挺关心你吗?怎么会羞辱你呢?”

  “依我看呀,顾秀芝是嫉贤妒能!她一直被封为B县中学的语文权威,岂能容忍学生的知名度超过自己?”

  我反驳了蓝野:

  “这个说法不符合逻辑,学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正是教师的光荣吗?”

  “您不晓得内情,胜江是顶着压力闯出来的,这压力恰恰来自顾秀芝。她怎么会感到光荣呢?她这人为了自尊可以不要一切!”

  蓝野喝得有几分醉了,抓着酒瓶子,比比划划地说:

  “我太了解她了!封建思想,假正经,教条主义,哪个靠着她哪个倒霉!”

  单胜江见我皱起了眉头,知道我嫌蓝野讲得粗俗而偏激了,便接过话题,说:

  “其实,顾老师这人很不错,要水平有水平,要风度有风度。可她做事太刻板,出语伤人,断言我‘没希望'。”

  “这就是对你的侮辱!”

  “……”

  “你没反思一下,她为什么会那样断言呢?她断言的真正含义是什么?”

  单胜江点点头,敷衍道:

  “好吧,我再认真地想一想,感谢您的提醒。”蓝野彻底醉了,连嚼怪味鸡丝的劲也没了,两眼朦胧,手颤抖着,对胜江说:

  “你……不能……投降……要……干……干……到底!”

  “您放心吧!”

  单胜江凑近他,大声安慰着。他转身对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别误会,我只是应付他一下。他低声说:

  “蓝野老师容易醉。您慢慢吃着,我先送他回家,马上就回来。”

  按说,我应同他一起把蓝野送回家,但我实在不喜欢这个醉鬼,一任性,点了点头。单胜江招手唤来服务员小姐,吩咐道:

  “给孙先生上一个湖北特产--蒸糯米圆子。帐等我一块儿结。”

  见服务员小姐去了,他背起哼哼叽叽直流口水的蓝野,向外走去。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很残酷,心像石头一样又冷义硬。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蓝野这种酸溜溜的文人,单胜江会受什么影响呢?少男少女浅薄一点并无大害,因为他们终归会成熟起来、深刻起来,而真正有害的是选择了一位浅薄的老师,那可能使他们像吸食海洛因一样,渐渐进入一种麻醉状态。想到这儿,我不由地为单胜江担起心来。

  大约20多分钟后,单胜江回来了,满头是汗,气喘吁吁,一个劲儿用手绢擦脖子。

  “辛苦了,快喝一杯椰汁。”

  我热情地招呼他,很想弥补一下刚才的冷淡。他还在擦脖子,笑着解释道:

  “蓝野老师醉了,却只吐口水不吐酒。”

  服务员小姐见状,忙用温水浸湿一条毛巾递过来。单胜江点点头,模仿广东人的礼节,潇洒地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叩击了一下桌面。

  我们只吃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大酒楼。他知道我是自费旅行,周到地提出安排我住他的总部,而他去集体宿舍暂住一夜。

  夜幕虽然笼罩了县城,但是热闹的气氛并不亚于白天。做买卖的依然张灯结彩,服装店、水果棚、小吃摊应有尽有,并总有客人光顾。卡拉OK歌厅和迪斯科舞厅,不时传出颇有刺激性的流行音乐,进进出出的不光是年轻人,也有中年人。

  “去玩玩吗?”

  单胜江朝变幻不停的“卡拉OK”霓虹灯方向指了指。我婉言谢绝了,问:

  “晚餐花了多少钱?”

  “100多块吧,不算多。”

  “怎么开支?”

  “从培训班收入中开呗,请授课老师吃饭是计划内开支。”

  “培训班收入多少钱?”

  “每人交20元,共100人,收入2000元呗。我们学生办的文学社,没有资金,赔本的买卖干不得噢!”

  “都请了些什么人讲课?”

  “咳!从本县请几位土作家呗,我也讲了一天。所以说,请到您这位北京作家,真是烧了高香!”

  回到诺贝尔文学社总部,单胜江为我备足了热水,扫净了床铺,却并无意马上离开。凭直觉,他是有些重要的话想说。

  他为我沏了一杯龙井茶,谨慎地试探道:

  “您对蓝野老师的印象如何?”

  我避开了这个问题,反问道:

  “他对你挺赏识,你对他也挺崇拜,是这样吧?”

  单胜江那亮眼里闪过狡黠的光,出人意料地回答:

  “孙老师,咱们虽然刚见面,我却很信任您,佩服您有那么多杰作。坦率地说,我根本瞧不起蓝野,他的水平连顾老师都不如。”

  “那你为什么跟他粘在一块儿?”

  他低下头,长叹一口气,说:

  “我目前需要他,非常需要他!”

  “为什么?”

  单胜江直盯着我,说:

  “您知道,我已经高三了,真正决定我命运的是高考。像我这样献身文学的人,理科的成绩很难上来,高考凶多吉少啊!我只有一线希望,那就是争取保送。我的全部努力都为了这一个目标。您能帮助我吗?”

  我相信这些是他的心里话,问:

  “你希望我怎样帮助你呢?”

  他麻利地取出一袋材料,说:

  “这是关于我创作成绩的介绍材料。请以您的名义,向北京大学中文系、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或中国青年政治学院推荐,行吗?”

  我的眼前立刻浮现出登在《长江春雷文学报》上的《单胜江专辑》,那三本书的疑点又一次撞击着我的心灵之门。我从纸袋中取出那摞材料,果然有它在其中。我也盯着他,说:

  “推荐是可以尽力的,但必须实事求是,容不得半点虚假,才问心无愧啊!”

  他的眼神里出现了一丝慌乱。我明白,眼下是促使其讲出实情的最佳时机,必须硬起心肠。于是,我说:

  “据我所知,XX出版社没有一位刘总编辑。你那本将出的诗集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种揭穿谎言的问话,若放在另外一个中学生身上,早该羞愧地无地自容了。不料,单胜江却像个江湖老手,居然嘿嘿一笑,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回答:

  “咳!文坛上这种事还不有的是?真列入计划的书也未必能出,什么征订数不够起印线啦,出版计划调整啦,理由多啦!我这样写,只为了有助于保送进大学的门。渴望接受高等教育有什么错?”

  听他的口吻,似乎他不但没做错什么,反倒是为了一个高尚的目标委曲求全。天呐!照此理论,世上哪里还有卑鄙二字?文坛上当然有些丑恶的东西,但真正支撑文坛的却是许多崇高的东西。你怎么会只见丑恶不见崇高呢?或者说,只学丑恶不学崇高呢?

  我告诉他:

  “你这种虚假的材料,充其量只会给人留下一点印象而已,真要起作用成为有效的证明材料,至少需要这三家出版社出具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他们确实已列入出版计划,定于何时出版,等等。”

  他的眼珠子迅速地转动着,笑眯眯地问:

  “您手里不也办着一个全国性的刊物吗?能不能帮我开一张获奖证明?”

  我的脑袋像被什么击了一下,“嗡”地一声,一股愤怒之情涌遍了全身。做了十几年的编辑工作,举办过不知多少次征文竞赛,却头一回有人向我伸手要假证明,而且是面对面,直言不讳,一脸微笑!

  “不行,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我冷冷地拒绝了他的请求。他倒并不怎么介意,说:

  “其实,这也没什么。一旦保送成功,我可以退回获奖证明,这一切不就结束了?”

  眼前的情景,令我联想到市场上的讨价还价,那么艰难地拉锯,那么俗不可耐,然而这并非可以交换的商品啊!

  我斩钉截铁地再一次拒绝。

  “也许我这人有些迂腐,但这种事无论如何不能做,做了是害你,也害了我们的事业。”

  他又一次笑了,感慨地说:

  “孙老师的原则性真强啊!这对我是一次教育,我凭实力争取吧。”

  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他有礼貌地向我道了“晚安”,离开了他的总部。

  我躺在单胜江的床上,尽管身体已十分疲倦,却一时难入梦乡。一天有时是短暂的,有时是漫长的。这一天,我经历了多少事啊!顾老师夫妇、单胜江和蓝野的形象,轮番在我的眼前闪现,他们都在争辩着……

  忽然,我觉得脑袋有些硌得慌,伸手一摸,原来枕头一侧的底下放着几本书。一本书是美国人写的,书名为《如何提高你的知名度》。另一本书是李宗吾写的《厚黑学》。

  好长时间了,一直听说《厚黑学》是一本“奇书”,却未读过。今日有缘,便信手翻开来。我这才发现,此书单胜江已熟读过了,并留下一道道重点线和一句句批注。

  单胜江做了重点标记的地方很多,而划了双重线的段落,却只有以下几节:

    ……古之为英雄豪杰者,不过面厚心黑而已。

    三国英雄,首推曹操,他的特长,全在心黑:他杀吕伯奢,杀孔  融,杀杨修,杀董承伏完,又杀皇后皇子,悍然不顾,并且明目张胆  地说:“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心子之黑,真是达于极点了。有了  这样本事,当然称为一世之雄了。

    其次要算刘备,他的特长,全在于脸皮厚:他依曹操,依吕布,  依刘表,依孙权,依袁绍,东窜西走,寄人篱下,恬不为耻,而且生  平善哭……所以俗语有云:“刘备的江山,是哭出来的。”这也是一  个有本事的英雄。他和曹操,可称双绝……

    上天生人,给我们一张脸,而厚即在其中,给我们一颗心,而黑  即在其中。从表面上看去,广不数寸,大不盈掬,好像了无奇异,但  若精密的考察,就知道它的厚是无限的,它的黑是无比的。凡人世的  功名富贵、宫室妻妾、衣服车马,无一不从这区区之地出来。造物生  人的奇妙,真是不可思议,钝根众生,身有至宝,弃而不用,可谓天  下之大愚。

  单胜江在后一段的边上批道:“至理名言,精辟之极。这是厚黑学的要义,值得终生铭记。”接下来,他写了一段小结:

    据李宗吾先生分析,厚黑学分三步功夫,第一步是“厚如城墙,  黑如煤炭”;第二步是“厚而硬,黑而亮”;第三步是“厚而无形,  黑而无色”。我想,我有些接近第二步了。正因为心黑脸厚,我才能  征服了一批人,站稳了脚根。我应修炼到第三步,即明明至厚至黑,  却让人以为不厚不黑,这是最高的境界。

    李宗吾论厚黑与人格,我以为颇与现代精神相通:“用厚黑以图  谋一己私利,越厚黑,人格越卑污;用厚黑以图谋众人之公利,越厚  黑,人格越高尚。”这可以视作我的精神支柱。

    …………

  我捧着这部黑亮的奇书,像握住了一把钥匙,打开了一道神秘的长久闭锁着的门,在那里见到了一个赤裸裸的灵魂。

  对话:

  “你为何在这儿?”

  “这正是我梦寻之地,魂归之所。”

  “怎解此语?”

  “《厚黑学》与我犹如魂体相依,体在外,魂在内,合则真我,分则非我。”

  “莫非迷魂?”

  “我魂我体,迷从何来?”

               五

    不错,我对当代中学生有着挚切的爱。但是,正基于这个原因,  我呼唤那种“从纯洁中拷问出罪恶”的伟大作品,以其真正让少男少女的灵魂受到震撼,从而昂扬地、坚实地踏上人生之路。

                    --作者自白

  早晨醒来,想一想一会儿又要见单胜江,心里别别扭扭的。就像不小心吞下一只苍蝇,昨晚上发生的事让人恶心。

  单胜江与我的感觉大不相同。他来的时候,全身竟冒着汗,原来,他刚刚沿县城跑了一圈儿。据说,自从进入这所中学,他每天早晨都坚持锻炼。

  “怎么样,睡得好吗?”

  他憨憨地笑着问。瞧他镇定自若的样子,我不由得想起厚黑学的最高境界--厚而无形,黑而无色。也许他正在朝此目标磨练自己呢,并且颇为见效。

  吃早餐的时候,他向我介绍起培训班学员的情况。原来,这100多名学员,除一部分文学社成员外,大都是附近农村的中学生,最远的离县城20多公里。他们无钱在城里食宿,一般都是骑自行车往返,中午吃自带的干粮。由于个个酷爱文学,开班以来竟无人迟到早退。因为就他们的活动天地来说,能有机会参加这样的培训班,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刚刚8点半,大会议室里已坐满了年轻的文学爱好者。他们把笔记本摊开在桌子上,钢笔吸足了墨水,专心地等着讲课人。

  单胜江引我走上讲台,并示意学员们欢迎。顿时,掌声如暴雨骤起,经久不息。

  单胜江干咳几声,说:

  “今天,青年作家孙云晓老师,专程从北京赶来为我们讲课,让我们再一次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和最衷心的感谢!”

  学员们激动地响应着。我能想象出来,昨天下午结束课的时候,单胜江会说些什么。他把我的偶然到来说成专程前来或应邀而来,以抬高自己的身价,我只能报之苦笑。

  “孙老师是位多产作家。他出版过两部长篇小说《赖宁的世界》和《孩子,抬起头》,还为我们中学生写了一批报告文学的书,如《16岁的思索》、《一个少女和三千封来信》、《成功在于选择》等等。他对我们中学生很关心,也很有研究。今天的课一定会很精采!”

  轮到我讲课了,大会议室立刻变得鸦雀无声。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竟不知从哪里讲起,好像从未思考过讲课的问题。其实,关于少年报告文学创作,关于当代中学生分析,我讲过许多次课,几乎不用重新准备什么。可是,今天的场合比较特殊。我想讲一讲中学生社团生活中的骗局,讲一讲中学生应当具有什么样的文学追求,而这些不恰恰触及了“中国中学生诺贝尔文学社”的内幕吗?单胜江会产生怎样的联想呢?

  会议室里已经出现了异常的“嗡嗡”声,中学生们奇怪地望着我,小声地议论起来。单胜江也莫名其妙。我意识到,时间不允许我再迟疑了,必须马上开始讲课!

  于是,我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先赞扬了一番大家热爱文学不怕吃苦的感人精神,又声明自己只是位普通的并且是业余的作家等等,然后才转入正题。

  我说道:

  伟大的文学家必定同时是一个伟大的思想家,而思想平庸的作家只能写出格调低下的作品。因此,爱好文学必须爱好思考,既提高艺术鉴赏力,也提高思想洞察力。

  我的确写过不少中学生题材的报告文学,也多次获奖。但是,我却有一年多不写报告文学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我接到了内心的命令:暂时停止报告文学的创作。原因有两个:第一,在表现手法上没有新变化;第二,在表现的内容上没有新突破。后一点也许是更主要的原因,透彻一些讲,我在对当代少男少女的把握方面产生了疑问。

  在改革开放大潮的冲击之下,当代少男少女身上萌发了许多新型素质,形成鲜明的富有进取特色的个性。当然,这期间也不免有一些痛苦和惶惑。这些都引起了作家们的关注。他们怀着惊喜的心情,泼墨如雨,赞美少男少女,并为他们呐喊。但是,有一个严峻的现实被忽略了,那就是任何高尚的情感都是从少年时代培养起来的,同样,任何卑劣的思想和行为习惯,也都是从少年时代开始发展起来的。我们只赞美少年灵魂中的天使,而不鞭挞少年灵魂中的魔鬼,其结果会怎么样呢?

  在这里,我讲一个真实的故事给你们听。这是一个中学生高级骗子的故事,但为他的将来着想,我不披露其真实姓名,姑且称其王××。

  1989年2月2日,《人民日报》刊登一条消息:中国中学生通讯社(以下简称“中通社”)成立大会,2月1日在文化部礼堂召开。

  作为一个对中学生社团格外关注的作家,我获悉这个消息,真有些欣喜若狂啊!几年前,当我还是《中国少年报》记者时,就曾建议本报组织这样的社团。几个月前,我刚刚发表了中篇报告文学《青春社会场--当代中学生社团生活纪实》。想不到,中学生的魄力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说来也巧,我还在北京见过王某人,瘦高个儿,披一件将校黄军大衣。当时,我们一些作家正在北京一家出版社开笔会。王某人不知从哪儿得了信,什么招呼也不打,率一群中学生记者推门而入,笔会变成了他们的采访会。虽然,我对他们此举不甚满意,仍对王某人颇有兴趣,暗暗琢磨从哪个角度去采访他,从而为我的《青春社会场》写个续篇。

  谁知,当我准备与王某人联系时,惊悉他已被北京的公安部门拘留审查!这个消息给我,更给那些争先恐后报名加入“中通社“的少男少女,带来难以想象的震动!

  我不能不问:“中通社”到底是怎样一个组织?王某人到底是何许人也?

  据《中国初中生报》的记者跟踪调查,终于查清了王某人的大致情况:

  王某人原系山西屯留县人,曾因盗窃学校公物等,两次被学校开除。1987年9月,他到长治市职业中学插班,谎称自己的曾祖父是原山西省委宣传部副部长。此外,他还冒充自己是华东六省一市中学生文联理事、中国中学生记者团山西分社团副社长,以骗得老师和同学的信任。

  王某人于1987年9月-11月底,未经有关部门批准,擅自组织了“长治中学生文联”,发展会员300多人,收取会费1000多元。他为出版该文联的刊物,撬开校长办公室,偷走盖有公章的空白介绍信,然后去某印刷厂印刊物并出售,收入归自己。1988年7月,王某人来到了北京,利用私刻的公章的,起草各种假文件,到处招摇撞骗。两个月后,公安部门审查了他,他偷偷溜走了。他公开说:“不骗办不成事。”

  野心是没有止境的。王某人已不满足在地方活动,便决定成立“中国中学生通讯社”。他散发了一份所谓“中通社”的红头文件,内容是《关于发展中学生记者、通讯员的通知》。通知中要求报名的记者、通讯员分别交纳25元和21元的手续费,并诱惑说:“按国家有关通知,本社记者升学予以照顾……”而实际上呢,“中通社”是一个跨省、市的未经国家任何部门批准的团体。“中通社”成立的唯一“批件”,是“中华青少年文学会”的“批复信”。然而,这个“文学会”其实也是一个未被批准的非法虚设组织,只有一枚私刻的公章。

  “中通社”成立,王某人当然要争第一把交椅。他对北京的一些“中通社”成员隐瞒了自己在山西的劣迹,并编造“因揭露以权谋私的副市长而被开除”的英雄故事,终于骗取了同龄人的信任甚至崇拜。结果,他当上了“中通社”社长。

  他在自己的名片上,赫然标明:“中国中学生通讯社社长王XX”。这还不够,他又在名片背面写下一段文字:“要有信心去改变未来,开拓未来。做主宰未来一切领域的候补君主!走自己的路,一定会成功!”

  王某人的手段够高明了。他年仅17岁,只身闯北京。在半年多的时间里,他先后受到劝阻、批评、怀疑、揭发、甚至受到公安机关的审查(指88年9月的那一次),但他不仅不加收敛,而且胆子越来越大。他以寻求对中学生社团的扶植为名,居然让一些政府部门、文艺界、新闻界、教育界的领导人和知名人士,也纷纷上当受骗,出来为其捧场开绿灯。

  然而,假的终归是假的,肥皂泡吹得再大再美丽,也无法避兔破灭的下场。王某人又一次被公安部门审查。

  《人民日报》也再一次报道了这个消息,说:“一少年胡吹,众多人上当,‘中通社'原来是骗局!”

  …………

  我见学员们被这个故事深深地吸引住了,便中止了讲课,提议道:

  “我对王某人的分析暂且不讲,请大家先来讨论一下,该如何看待这件事?从王某人的经历中应吸取哪些教训?大家站起来讲或递条子上来都可以。”

  少男少女们骚动起来,低声议论着,有人在撕扯着纸条。等了一会儿,一位穿黄夹克的男同学站了起来,说:

  “我觉得,王某人的动机是好的,手段是坏的。中学生很难得到社会的承认,所以,对王某人的错误应从宽处理。”

  “不对!王某人的动机并不好,他做各种事情的目的都是为了自己,是个争名夺利的野心家!”

  这是一个穿花袄的女生的发言。看样子,她是从乡下来的。“黄夹克”蔑视地瞥了她一眼,反驳道:

  “什么叫野心家?世界上许多伟大事业,都是野心家干成的,我们应该为野心家正名!”

  一位戴白色近视镜的女生站起来,她显然是县城里知识分子家庭出来的孩子,举止言谈都文质彬彬。她平静地说:

  “依刘文斌同学的说法,这世上就没有是非曲直了?文学或新闻也不再具有高尚的意义,而只不过是赌徒手中的牌。我认为,王某人的错误之所以发生,首先是由他个人的品质恶劣所致,其次是中学生社团管理混乱,也成为一个诱因。我们学校的社团也挺乱的,应加强管理。”

  我默念了几遍“刘文斌”这个耳熟的名宇,终于记起了他就是打入崔楠的社团内部的“特工”。他在暗暗为单胜江讲话呢。他为什么如此崇拜一个单胜江,这真是一个谜。

  我向单胜江打听刚才侃侃而谈的女生。原来,她是副县长、一位硕士的女儿。单胜江摇摇头,惋惜地说:

  “嗐!绝对的女才子,可什么社团也不参加,独立大队长。一般人惹不得,笔头比嘴头还厉害呢!”

  这时,一个穿军服的红脸男生走过来,把好几张纸条递到我手里。他这一举动,仿佛带了一个头,好多个同学都过来递条子,并且都是直接递到我手里。

  我展开几张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我们这里发生的事,与王某人的所作所为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只是没充分暴露罢了。”

  “您讲的这个问题太及时了!可是,有什么办法解决呢?”“我们太爱文学了,不然不会参加这个班。但是,他们事先讲得天花乱坠,课讲得乱七八糟,纯粹为了骗钱!”

  “………”

  我看过了每一张条子,也听完每一个发言,开始继续讲课。

  我说:

  我既不认为王某人的动机是好的,也不认为他的动机从来就是坏的。在我看来,他是一个由好向坏逐渐变化着的少年人物。当然,与一些成年人做的坏事相比,王某人是小巫见大巫。但是,我们能因此原谅王某人吗?不能!因为揭露他、处罚他,正是为了挽救他,同时也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

  讲这些,并非是我详述此例的目的。我更想说明白是,王某人东窗事发,使我们对当代中学生生活内幕撩开了一个角,看到了平时难以发现的另一侧面。这个事实告诉我们:春天既是百花盛开的季节,也是虫蝇繁衍的良机。只有充分认清这一点,我们对生活的观察才是全面的、透彻的。歌颂真善美的作品是需要的,鞭挞假丑恶的作品同样需要,在有些时候,后者的作用更为巨大。

  王某人的卑劣行为被揭露出来了,还有多少个张某人、李某人呢?他们在向罪恶的深渊里滑去,却很少有人阻止他们。恰恰相反,也许他们还在被人们颂扬着,被视作祖国未来的优秀接班人……

  不错,我对当代中学生有着挚切的爱。但是,正基于这个原因,我呼唤那种“从纯洁中拷问出罪恶“的伟大作品,以其真正让少男少女的灵魂受到震撼,从而昂扬地、坚实地踏上人生之路。这也是我对中学生文学爱好者的特殊期望………

  我的课讲完了,少男少女们报以真诚的掌声,表示我们心灵的沟通。我为得到他们的理解、认同和支持而深感欣慰,这也坚定了我的追求。

  我随意地望了单胜江一眼。坦率地说,今天的许多话是讲给他听的,是想给他敲一敲警钟,兔得真有一天陷入罪恶的沼泽地里。不知他听懂了没有?我敢说,他完全听明白了,问题在于是否接受?

  单胜江一直微笑着鼓掌,神态十分平静。他自信地走上讲台,说:

  “果然如我们期望的那样,孙老师出语不凡,入木三分。讲得精采极了。虽然,我们的中国中学生诺贝尔文学社尚不存在什么违法违纪的问题,并因走的路子正而受到上级表扬。但是,孙老师讲的故事仍可以促使我们提高警惕性。‘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这是唐太宗的名言嘛!来,让我们再一次向孙老师表示感谢!”

  掌声又起,却不如刚才整齐、热烈,倒像一个人在困惑之中。

  当天下午,我离开了B县,怀着失望的惆怅。一路的景色也变得朦胧不清了,不像来时的路,只有车还是那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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