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孙云晓网站>>文学作品集>>小说>>握手在十六岁
 
 

第四章“青苹果”的烦恼


                一

       看我的日记吧,真实的经过都在里面,一句假话也没有。     您给评评理,看我是个坏女孩吗?我被爸爸妈妈软禁了,他们     不让我出门,也不许我再讲述那件事。我恨他们,恨他们不讲     道理!

                    --栗巫巫的话

     万峰磅礴一江通,

     锁钥荆襄气势雄,

     四野纵横千嶂里,

     人烟错杂半山中。

  客轮驶过黛溪,便出了壮丽的瞿塘峡,眼前立刻映现出上面四句诗的画面,这就是处于巫峡头的巫山县城。

  这时,正是上午10点刚过,我和天柱下了船,沿一条高高的土坡向城里走去。

  我曾查过资料,这山中小城倒也有悠久的历史。战国时期楚国的巫郡,秦为巫县,隋朝时因巫山地处大巴山麓,又在重峦叠嶂的巫山之中,故改名为巫山县。

  虽说县城不大,人也不多,临街店铺里的商品却五光十色、琳琅满目,就连城里姑娘流行的刺绣花边乳罩,也在极显眼的地方挂了一片。至于卖粉蒸排骨等小吃的,卖各种蔬菜、山珍和鲜鱼的,更是不计其数。刚出水的大鲤鱼,才卖两元多钱一斤。从人们悠然自得的神情里,可以看懂什么叫安居乐业。

  我和天柱边看边走,绕过这片闹市,在稍清静的一家旅馆住下。安顿下来,已经快11点钟,不宜登门采访,我便仰靠在床上,想把思路理一理。天柱自然有他的事,掏出纸、笔、计算器和尺子,准备设计有关水电站的程序。

  大约是去年10月的一天,我收到巫山县一位女中学生寄来的挂号信。她的名宇很特别,叫粟巫巫,一下子就记住了。是她的这封信把我引到了这里。

  现在,我又取出她的信,仔仔细细地展开,慢慢地读起来。

  她写道:

    有人说,心里有事别闷在心里,对别人说说即使解决不了,也会  舒服一些。于是,我就想到了您,因为您是我们中学生的知心朋友。  我决定把憋在心里憋得我快发疯了的秘密,一点不漏地告诉您,请您  尽快帮我分析分析。您回信时一定要挂号,我怕有人截信,那可就糟  了!所以,我也用挂号给您寄信。

    我本是个克制力挺强的女孩子,但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邪劲儿,  刚刚进入职业高中一年级没几天,我发觉我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他  叫任刚,初中时我们是同学。还同桌过一个月呢。不过,那时我们虽  然也挺友好的,却绝对没有现在这种感觉。真是怪极了!

    开始,我骂自己傻,骂自己胡思乱想,可平时脑子总开小差,总  盼着能有机会见到他。

    我上回是在岭南职业高中见到他的。他学烹饪专业,我学服装专  业。我们是到他们学校观看职高学生技术比武的。休息的时候,我去  服务台喝水,没想到,供水服务员竟是他!几个月不见,他变得开朗  多了,身材也更魁伟了。他一见我吃了一惊,但马上就热情地递过一  杯凉白开,说:“老同学来啦,太欢迎了!太欢迎了!”当时,来喝  水的人多,服务员没几个,忙得够呛。可他还抽空过来跟我说话。他  说的许多话,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他问了一句:“喂,老同学,想  我吗?”其实,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我却觉得如雷贯耳,仿佛人人都  听见了似的,脸刷地红了。天呐!他怎么这样大胆呢?让我一时什么  也说不出来了。我的心怦怦乱跳,慌慌地说了声“再见”,就飞快地  逃走了。

    这件事搅得我心神不宁。说心里话,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长  这么大,还头一回有男孩子这样对我讲话,又是他。我好象忽然发  觉,我一直在爱着他,一直盼着与他在一起。从此,我天天都在思念  他,那份痴情越来越深。有时,整整一节课就耗在呆想之中。我恨我  控制不住自己,有时拼命掐自己的腿,掐出了血也不管用。

    孙叔叔,救救我吧,我真怕沉没在这无声的深渊里。我矛盾极  了,有时候觉得自己变坏了,可又不甘心,因为我是那么善良那么热  爱生活,从没想做什么坏事呀!您若能来一趟就好了,我会把一切都  告诉您的。我们巫山还有小三峡,比大三峡还秀美呢!

    …………

  记得当时我回了一封信,劝她另寻一件开心的事儿,把注意力转移一下。她又回了信,却更悲观了。

  在这次文学旅行之前,我向每一个要访问的人都发了信(“野鸽子”因未留真实姓名,没办法通信),不知栗巫巫可否收到我的信?

  吃过午饭后,天柱继续忙他的程序设计,我向栗巫巫家走去。城小人好找,一问都知道。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小姑娘,似乎有些惊讶地打量了我一眼,说:

  “栗巫巫啊,拐一个弯,那排平房的第一家就是。”

  我谢了她们,向前走去,听见那俩小姑娘在咬耳朵议论:

  “粟巫巫都被家长软禁起来了,还有人来找她!”

  “哼!那个骚货!”

  “人家都是男的主动,她倒比男的还主动,主动送上门!”

  “她是丑八怪嘛!不主动谁要?主动了人家还不肯要哩!嘻嘻。”

  我故意放慢了脚步,想多听一会儿,俩小姑娘却进了商店。我在商店门口等着,等她俩出来,刚想招手问话,她俩一愣,撒腿跑掉了。我预感到,粟巫巫一定遇上麻烦了,不然怎么会有这些刻毒的议论呢?

  吸取了“野鸽子”的姑姑闹事的教训,我决定先找栗巫巫的家长。因此,敲开门之后,我问道:

  “栗巫巫的父亲在吗?”

  开门的是个瘦子,约四十岁出头,没有胡须,慈眉善目。他警惕地问:

  “您是?”

  听完我的自我介绍,他面无笑容,像敌对国外交谈判似地一抬手,说:

  “请进!”

  他不失礼节地为我沏了茶,又取来烟,我说不会吸,他也不劝。交谈中得知,他是位中学教师,而他的妻子是小学教师,我暗暗欣慰起来,因为与这些人容易有共同语言。然而,再谈下去,我才发觉自己只是空欢喜。

  他开门见山地说:

  “很抱歉,巫巫从上海邮购了您的《16岁的思索》,被我给没收了。”

  我诧异地问:

  “为什么?这是国家教委和新闻出版署的推荐书啊?”

  “这我不管,我认为这本书不适合女儿看,就不许她看!”

  “您能指出这本书哪些地方不适合您的女儿看吗?”

  他瞥了我一眼,说:

  “这您还不清楚?什么约会喽、接吻喽、例假纸喽、发生性关系喽,这些适合十六、七岁的女娃娃看吗?您让她们‘思索'什么?”

  天呐!这是一个中学老师讲的话吗?不错,我在作品中是提到了约会、接吻、例假纸和性关系,可是,那是怎样提到的呢?目的又是什么呢?难道作家写了自杀,就一定有诱惑人们自杀的嫌疑吗?

  我愕然了,半天没讲话。

  “您的信我也看了,并交给了女儿。”他似乎很大度地说下去,“您信中的观点很好:‘早恋,是一些青少年在缺乏理智的情况下,任凭情爱的幼芽疯长,贫瘠的土壤将使枝叶瘦弱,花朵凋零。早春气候的异常升温,会使许多幼芽抽出枝叶,但暂短升温之后却是寒冷,将使这些枝叶冻伤,甚至枯萎。这就是为什么早恋给自己带来的不是幸福,而更多的是痛苦的折磨……'”

  到底是教师出身,居然能一字不漏地背诵下来。可这段话从他嘴里出来,味道全变了。我冷冷地说:

  “这不是我的创造,是北京《青春期教育展览》中的一段讲解词。”

  我本想告诉他:在中国科技馆举办的这个展览里,不仅详细地介绍了性知识,还展出了男女生殖器的标本呢。但我不打算让他难堪,也许,他根本就不会难堪。我只希望早些见到栗巫巫。

  我想起了关于“软禁”的议论,试探地问道:

  “栗巫巫最近怎么样?放假了干些什么?”

  他脸色阴郁,缓慢地说:

  “前些时候,在学校里闹了点乱子,我们正设法扭转她的心思呢。喏,那些书都被我没收了,给她换了些有意义的。”果然,在临窗的写字台上,堆着一摞琼瑶、三毛、岑凯伦、席慕容,还有肖复兴、孟晓云、汪国真。我那本《16岁的思索》,也混迹于其中。它们静伏在那儿一动不动,就像被降服的一群魔鬼。

  “她闹了什么乱子?”

  听我问起具体事情,粟巫巫的父亲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地回答:

  “嗐!同学中间的事儿哪个讲得清?她也不愿说,我们怎么明白?”

  “巫巫不在家?”

  “在另一间屋里,妈妈跟她在一起。”

  “我想见见她,好吗?”

  我知道他不愿意,还是鼓起勇气,提出了这个关键的要求。他一怔,重新看了我一眼,自言自语地问:

  “她情绪那么浮躁,见了面谈些什么呢?您看--?”

  显然,他希望我收回请求。我笑了笑,尽量缓和气氛,说:

  “我从几千里之外赶来,就为了帮中学生们把思想理个清楚。巫巫和我通信的内容,您不是很清楚吗?我想,谈一谈会有益处的。我一直相信,巫巫是个真诚的女孩子,只要振作起来,她会有出息的。”

  这番话也许他听着顺耳,点点头,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

  “好吧!您跟我来。”

  他把我引到隔壁一间小屋,有节奏地敲敲门。开门出来一位胖胖的中年女子,戴一副近视眼镜,一看就知是巫巫的妈妈。听丈夫低声说了一遍情况,她露出了笑容,说:

  “感谢您关心巫巫,她常念叨起您呢,您讲话比我们灵!”“你们谈吧,我去干点别的事。”

  想不到,巫巫的父亲竟会放心,我原以为他会时时处处坚守岗位呢。

  “巫巫,你看谁来啦?”

  妈妈转身冲屋里喊道。

  “谁呀?”

  与妈妈欣喜的语气相反,屋里那个女孩发出的声音懒懒的,甚至有些厌烦的调儿,人也没出来迎接。

  “这娃娃!”

  妈妈唠叨着进了屋。我跟在后面进去,见一个头发凌乱的胖女孩,正歪靠在床上看《卓娅和舒拉的故事》。她看见我一愣,赶快坐了起来,却什么也没说。

  我笑了,半开玩笑地说道:

  “怎么?光在信上欢迎我来巫山,真来了又不欢迎啦?”“孙叔叔!”

  她的眼睛骤然亮了,大叫一声,接着便泪如泉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我知道,她感到委屈,更感到难言的痛苦,便劝她平静一些。仔细看去,她的确挺丑,胖且不说,眼皮还有些耷拉着,鼻子又比较小,嘴巴偏大。但她的眼睛黑亮清澈,牙齿整齐而洁自,这是她与丑抗衡着的仅有的美。不过,一哭起来,愈发难看了。

  “哭什么?自己不害臊去招惹男娃娃,还有脸哭!”妈妈变了脸,厉声喝斥道。她见自己的威严已奏效,又以笑脸对我说:

  “如今这世道真没办法!刚多大的娃娃呀。就整天讲情呀爱呀,怎么还有心思读书?北京的娃娃也这个样子吗?”

  我点点头,说:

  “这种现象全国很普遍。中学生本来就早熟,又加上社会的影响,发生这一类事情是正常的,否则才奇怪呢。”

  巫巫这时已停止了哭泣,注意地听我讲话。她提醒妈妈:“妈妈,还没给孙叔叔沏茶呢!”

  妈妈一愣,马上笑着说:

  “让娃娃气糊涂了,怎么让远客干坐着呢?”

  说罢,她站起来准备沏茶。巫巫拦住了,说她来沏,又做了个吸烟动作,示意妈妈去取香烟。我刚要表示不吸烟,巫巫故意碰了我一下,说:

  “孙叔叔客气啥,当作家的有几个不吸烟呀?”

  妈妈一出门,巫巫竟像紧急集合一样行动起来,迅速打开抽屉上的锁,取出一本带绿色塑料皮的本子,不容分说地塞进我的挎包里。她呼吸急促地说:

  “看我的日记吧,真实经过都在里面,一句假话也没有。您给评评理,看我是个坏女孩吗?我被爸爸妈妈软禁了,他们不让我出门,也不许我再讲述那件事。我恨他们,恨他们不讲道理!”

  这时,门外脚步声响了,巫巫赶紧拿起茶叶筒和杯子,手忙脚乱地准备沏茶。妈妈进来后,先向我递了香烟,见女儿还没沏好茶,怀疑地责问道:

  “干啥子啦?沏个茶要这好半天?”

  “洗杯子了嘛,招待贵客首先要讲卫生,这不对呀?”

  刚才一通紧张,我的心咚咚直跳。想不到,16岁的巫巫却像阿庆嫂那样沉着冷静,滴水不漏。父母与女儿的关系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教育效果可言呢?

  为了不让巫巫失望,我点燃了手中的香烟,装模作样地吸了起来。

  这真是一个戏剧性的场面。3人相对,各怀一番心事。我想向巫巫问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与其一起探讨是一非曲直,可有她母亲在场,无法涉及这一话题。巫巫在“软禁”中,心灵受到折磨,应当帮她减轻一些不该有的痛苦。但是,这话儿必须讲得让她妈妈能够接受,不然就等于关上了见面交谈的大门。她妈妈既想借我之力教育巫巫,又提防着我会把不良影响带给巫巫。怎么办呢?

  蓦然,著名作家刘厚明生前讲的一段真实故事,给了我灵感。在这个如诗如画的故事里,可以表达我的真实思想。巫巫如果聪明,也会从中得到正确答案。

  于是,我说:

  “其实,关于少男少女爱的情感萌动,外国比中国还要明显。因为它的确对少年人的健康成长影响甚大,所以就连许多父母也注意研究这一难题。儿童文学作家刘厚明去法国访问的时候,就碰上一件令人回味的事。”

  “法国人那么浪漫,能帮子女解决好这种问题吗?”

  巫巫的妈妈怀疑地问。巫巫也好奇地说:

  “孙叔叔,您讲讲那件事。”

  我一边回忆一边讲起来。

  1988年某月,当时担任文化部少儿司司长的著名作家刘厚明,率领一个中国少年艺术团去法国访问。中国孩子的精采演出,受到法国孩子的热烈欢迎。

  艺术团在巴黎演出时,有位汉斯先生带全家来观看,其中有他12岁的女儿阿达莎。阿达莎被中国孩子的表演迷住了,她尤其喜欢表演武术的中国男孩卡奇。

  演出结束后,阿达莎画了许多画儿,分别赠送给中国客人。她送给艺术团团长刘厚明的画儿,画面上是一面中国国旗和一面法国国旗,即五星红旗和蓝白红三色旗辉映在一起。可是,她送给卡奇的画儿,画面上是两颗桃形的红心,紧紧地贴在一起。

  14岁的卡奇接到这幅画儿,一时想不明白它的含义。于是,他来请刘厚明团长指点。刘厚明一见两颗红心的画儿,心里“格登”一下,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但是,又一时难以断定。他怕卡奇产生误解,说:“阿达莎为我画中法国旗,表示两国友好;她为你画两颗心,不同样表示中法人民友好吗?”卡奇恍然大悟,高高兴兴地走了。

  谁知,当中国少年艺术团到几百里外一座城市演出时,汉斯一家也驱车前往,跟踪观赏。中国客人对此大为感动。

  然而,真正意外的事儿发生了。阿达莎又送给卡奇一幅画儿,她画了一个中国男孩,又画了一个哭泣的法国女孩,中间是一道高高的黑墙。她怕卡奇还看不明白自己的用意,干脆在画上写道:

  “卡奇:

    我爱你!

              阿达莎”

  这一来,卡奇不会再不明白了,他不知所措地又来找刘厚明团长,因为他头一回碰上这种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厚明也感到这件事挺难办:12岁的法国女孩,爱上了14岁的中国男孩,这种少男少女的异国之恋该如何对待呢?他决定先与汉斯先生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汉斯先生是位性格开朗的人,听刘厚明提起此事,哈哈大笑,说:“早在巴黎的时候,我的阿达莎就爱上了你们的卡奇!”刘厚明不解地问:“既然如此,您干嘛不劝告女儿呢?他们这么小的年纪,又是异国之恋,怎么会成功呢?”汉斯先生说:“我知道这是不现实的梦,但阿达莎正是做梦的年龄,让她自然地把梦做完,再从梦中醒来,这样会更好一些。”刘厚明这才明白过来,汉斯先生驱车几百里跟着艺术团,正是为了满足女儿的心愿。

  最后,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候,汉斯一家请求与中国名人们合影留念。为了充分满足女儿的心愿,汉斯先生提议,让阿达莎和卡奇靠在一起。合影之后,阿达莎和卡奇互相留下了通信地址,准备着鸿雁传情呢。

  …………

  “那后来呢?”

  巫巫听得热泪盈眶,急切地问。可以看出,她太羡慕阿达莎的好运了。

  我告诉她:

  “刘厚明向我讲过这个故事不久就去世了,所以不太清楚后来的结果。不过,可以相信,阿达莎长大一些,会变得成熟和冷静的,这个梦终会做完的。”

  “那不一定!”巫巫激动地反驳说,“也许他们长大了会更珍惜那段浪漫的初恋,真正成为一对理想的夫妻呢!”

  “哼,你又想入非非了吧?那是在人家法国!你忘了自己生在哪儿吗?”

  妈妈的教训驱使女儿回到现实中来。显然,不符合中国国情的观念,使她拒绝接受这个浪漫故事。

  我也没料到,巫巫会做出那种判断,这与她的整个思想轨迹大概是一致的。我说:

  “当然,不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是它的概率太小了!少男少女处于由不成熟走向成熟的时期。常常有这样的情况,少年时代你喜欢的人,长大了却不喜欢了,甚至你会怀疑自己:我当时没长眼睛吗?怎么会喜欢那么一个人!人在不断否定自己中长大成熟嘛。”

  巫巫费解地听着,眉头微皱起来。她的妈妈却拍手赞成,说:

  “孙叔叔这话对头。我们上中学时,班里也有谈恋爱的。后来怎么样?没有一对成功的!小孩子懂什么爱情?”

  接着,她又提起了我的故事:

  “您讲的那位汉斯先生,教育方法是错误的。明知女儿有了那种想法,应防防微杜渐尽快引导过来,怎么能放任自流呢?都让娃娃们去做美梦,还要我们教师和家长干啥子?”

  我苦笑起来,心想:阿达莎长大了很可能是个心理健康的人,因为她度过了青春期的危机。而巫巫呢,则难以预测,因为父母的“软禁”已在她心灵投下阴影,这不加剧了她的青春期危机吗?可这些话怎么对她妈妈讲呢?

  “汉斯先生的做法,不也是一种引导吗?大禹治水靠了疏导的办法得以成功,思想教育同样是这个道理吧?您说呢?”

  我们的观点相左,我尽量用探讨的语气。她敷衍道:

  “各有各的道理吧,法国毕竟是法国。”

  看看无法深谈,又到4点多钟,我起身告辞了。巫巫送我到们口,神情慌乱,欲言又止,因为妈妈寸步不离。

                 二

    虽然,我掉进过爱情的陷阱,但我仍相信爱情是美好的。曾有人  给我算过命,说我在爱情上有坎坷,会有第二次恋爱。我真希望这就  是第一次,我不愿再有一个破碎的玫瑰梦了!

                    --栗巫巫的自述

  晚饭后,我们连电视都顾不上看,又各自忙了起来。天柱还在搞他的程序设计,我则取出栗巫巫的绿色日记本,急不可待地读起来。

  到底是女孩子,总爱在扉页上多涂些色彩。她在正中央画了一颗桃形的心,心上却挂了一把锁,而在四个角上分别标着“喜、怒、哀、乐”四个字。

  翻过来有她一段话:

    当我苦闷时,我觉得它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比“知心”的还要  “知心”。每当我和它在一起,在它身上诉说着我的真心话,我就感  到无比快慰,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哦,日记,我爱你!

  上面这几行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而下面用碳素墨水竖着写道:

  “重重心事无人知。”

  以下便是栗巫巫的日记。她的日记并非天天都记,而是有事则记。为方便读者阅读,我略加删节,但绝不改动。

                   1990年10月4日 星期四 睛

    早就想有一个别人不能闯进的内心世界,可现在的“心灵小偷”  实在太多,便一直不敢建立所幻想的“心灵宫殿”。

    我还是没办法不想任刚。初中与他同桌的经历,就像电视连续剧  似的一集集在脑子里播出。记得,有时课上得没意思,又不能讲话,  我们俩就用笔交谈,他写一句,我写一句。我们既评论昨晚的电视节  目,也分析作品中的人物,交流生活中的感受。这种笔谈使我受益很  多,比听老师讲课强多了。可有一回不小心,笔谈录被老师当“情  书”没收了,其实我们从未谈论过爱情。不过,就在那一天,他悄悄  地抓住了我的手。他的劲真大,攥得紧紧的,像一股电流传遍我的全  身。我感到很害怕,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因为这是在课堂上呀!但我  忍着没有喊叫,我不能出卖他。虽然,那时还说不上爱,可伤害他的  事我是做不出来的。那天,他什么也没说,可在我觉得,我们说了许  多许多。语言可以是有声的,也可以是无声的,无声的语言往往更真  切!

    上次见到他,他长得像个大人了,声音粗粗的,嘴上毛茸茸的,  一举一动更有男子汉风度。可他为什么说出那样一句话呢?为什么  呢?我理解他的心,我喜欢他这个人。真后悔,同桌时怎么没跟他多  谈谈心里话。时间真无情,一逝不复返。不然,只倒转5分钟,让我  们再来一次笔谈,那该多好啊!

    这日记本一定要锁好,钥匙随时带在身上。同学们说我家是“名  古屋”,一点儿不错,爸爸妈妈都是封建脑瓜。如果他们看了这日  记,非气疯了不可!

                     10月5日 星期五 晴

    今天听许春凤说:“于芳红跳舞棒极了!”我心里好不服气。据  内部消息,胡老师准备让她当文娱委员,我更有点儿嫉妒。不过,仔  细想想,也难怪。于芳红本来就身材苗条,现在又穿得好看,越发显  得水灵了,一瞧就知道她会跳舞。而我却真是越长越丑了,越长越胖  了。原来的长脸,如今变成了圆脸,好胖啊!骨盆越来越大,原来的  长腿也不再长了,倒向粗里发展,害得我都不敢穿裙子。再说,爸爸  妈妈都是穷教师,也没钱供我打扮,外表一点儿显不出艺术味道。这  样,怎么能竞争过于芳红呢?

    其实,论起跳舞,我的水平比于芳红强多了。谁不知,在小学时  我是学校舞蹈队的主力,在初中也表演过独舞。好吧,让我们在舞台  上见高低。

                     10月6日 星期六 阴

    我决心把舞跳好,争取在职高学校文艺会演时演出,为了我自  己,也为了他--任刚。哪个男孩子不希望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美呢?

    下午,我们来到会议室练舞。一会儿,班主任胡老师来了。“你  们谁是舞蹈尖子?”他靠着风琴问,“于芳红是一个,还有”。“还  有栗巫巫!”几个同学叫起来,其中也有于芳红,她是知道我水平  的。胡老师愣住了,惊讶地说:“栗巫巫都是呀?嘿嘿……”

    听着胡老师莫名其妙的笑声,我心里的无名火一下子窜上来。  哼!不就瞅着我的外表不行吗?犯不着你这么侮辱我。我气恼极了,  心里一个劲儿骂他。若不是为了任刚,我早退出高一(2)班舞蹈队  了。要知道,我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女孩子呀!

    于芳红是舞蹈队长。她有点儿自知之明,凡事儿与我和许春凤商  量。我们决定编两个舞《铃凡响叮当》和《花仙子》,把《花仙子》  编成迪斯科。我们正在练着,胡老师又来了。他听了我们的计划后,  说:“跳现代舞最好是男女生一起跳。”我的心顿时猛烈地跳动起  来,一下子就想到了任刚,他来跳多带劲儿!

    说真的,我真想和男生一起跳迪斯科。真恨不得老师思想再开放  些,也再专制些,硬逼几个男生来跳。可是,不知为什么,胡老师又  犹豫了起来。真扫兴,我的心仿佛被掏空了!

                    10月7日 星期6 大雨

    今天下大雨,没办法出去玩,我只好在家看书。昨晚上,许春凤  鬼头鬼脸地塞给我一本书《青春期漫话》,说我很值得一看。可昨晚  姐姐回来了,与我睡在一起,这种秘密的书怎么看呢?

    这本书太吸引人了,我一上午就看完了。前些天,许春凤还悄悄  跟我商量买乳罩的事儿,我还不好意思。看了书才知道,戴乳罩可以  使乳房得到扶托,使它血液循环通畅,不但有利于乳房发育,避免下  垂,还可以防止各种乳房疾病。不过,要选松紧合适的。我的乳房较  大,应当买大些的,不要不好意思,这是科学嘛!我想,戴上乳罩跳  舞也会好看的。

    从书上我也明白了,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根本不是父母说的  “从长江边捡的”,而是成熟的男女发生性交,精子进入子宫向输卵  管方向运动,当精卵相遇时,一个精子就会进入卵子内。于是,一个  新生命就诞生了。母亲经过10月怀胎,用自己的营养把胎几养大,才  一朝分娩生出孩子。这才叫科学解释。不过,想一想也怪可怕的,母  亲该受多少罪啊!照这个样子,我将来真不想结婚了。

    可是,任刚怎么办呢?我们到底算是友情还是爱情呢?书中   说:“友情和爱情同属于一个精神世界。两者之间并不存在一条不  可逾越的鸿沟,但毕竟是两回事。首先是交往形式不同,友情广泛而  不排他(她),爱情专一、排他(她);其次,基础和目的不同,友  情以共同理想、爱好为基础,以不断进步为目的,爱情则以性爱为基  础,以结婚为目的。”这让我怎么分得清呢?我对他的感情是专一  的、排她的,却根本没想结婚呀!按照书中的分析,我大概属于少女  怀春,如德国诗人歌德说的:“哪个青年男子不善钟情,哪个妙龄少  女不善怀春,这是人性的至真至纯。”对嘛!这是异性间自然吸引为  基础的最纯洁最真挚的感情。我感谢这本书,也感谢许春凤,她使我  明白了许多事情。

                    10月16日 星期二 睛

    经过一个多星期的努力,我们班的两个舞蹈获得了成功。学校舞  蹈老师看了以后评价很高,还让我们再出一个独舞。

    回来后,我一直跃跃欲试,因为我曾表演印度舞独舞《拍球》。  许春凤真好心肠,当即向胡老师提议:

    “让栗巫巫上吧。咱们班就她一个人跳过独舞!”

    不出所料,胡老师又沉了脸,说:

    “不行,栗巫亚太胖了!”

    我再也忍无可忍,一摔门就走了。

    回到家里,我对着镜子端详起来。我的确太胖了,太胖了!我气  得扬起手,狠狠地抽自己的脸,连疼痛也不顾了,似乎这样就能抽掉  脸上的肉。

    我禁不住泪流满面了。我怎么会变得这么胖、这么丑呢?我真想  不吃肉,不吃油,顿顿少吃,或者干脆生一场大病,让我瘦下去!

    忽然,我又想起了任刚,我这么胖、这么丑,他会真心喜欢我  吗?学校里那么多漂亮的女孩子,他就不动心吗?

                   10月20日 星期六 阴

    近来,我发觉我变了,不单是相貌变了,连性格也变了。望着小  学时的照片,想想童年的我,那是一个多么文静秀气的女孩样呀!从  不爱与男生打闹说笑,好象一朵悬崖上的花那么骄傲--这是妈妈表  扬的话,说好女孩就该那个样子。

    可是,如今我16岁了,身上有一股热气,一天到晚爱与男生说  笑,嘻嘻哈哈地发疯,有时连嘴也不干净起来。不过,如果见了任  刚我绝对会文静起来,像个害羞的女孩。可以说,我比以前活泼多  了。但我也常常迷惑不解:一个少女是活泼些可爱呢?还是文静些更  可爱?

                  10月23日 星期二 晴

    晚上,爸爸妈妈盘问了我半天,跟审查坏人似的,问我最近是不  是胡思乱想了?跟哪些男生有来往?吓得我全身直出汗,不知发生了  什么严重的事。当然,秘密是不能告诉他们的,他们根本就不理解女  儿的心。

    原来,是北京的作家孙云晓叔叔来信了,胡老师收到后就交给了  我爸爸。爸爸是个多疑的人,自然把信扣下先研究了一番。幸亏孙叔  叔没提具体事,只讲了一些道理,劝我“兴趣广泛一些,充分体验少女  时代的快乐,而不要被某一件情感纠葛所困扰”等等。

    不过,今后做事要小心一些,让爸爸妈妈抓住把柄可麻烦了。其  实。我多想把心中的秘密说出来,那样会轻松多了,可是敢吗?爸爸  连孙叔叔的《16岁的思索》都没收了。那里面是写了一些我们关心的  问题,但远远不够。我们想知道得更多一些、更真实一些,这有什么  错?

                   10月27日 星期六 睛

    今天,我得知一个惊人的消息:许春风有男朋友了!下午没有  课,我们舞蹈队正在会议室里排练。忽然,外面传来几个男孩子的喊  叫声“许春凤!”“许春凤!”许春凤脸红了,跟于芳红请了假就跑  了。于芳红一脸不高兴,嘟嘟哝哝说:“才多大就交男朋友!”我一  惊,问:“哪儿的?”“岭南职高的呗!”她随口一说,却让我全身  一震,急忙趴到窗口去看。天呐!在那几个男生中间,居然有任刚的   身影!难道,许春凤的男朋友是他吗?我的心急剧地跳动,脸上像  被火烤着一般热,身上一点劲儿也没了……

    一会儿,练习重新开始。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手和脚机械僵硬,  一点跳舞的味道也没有。于芳红开始还提醒我注意,见我总也不改,  说:“你认真些好不好?到底想不想练?”我的火气正没处撒呢,她  恰好撞我的枪口上。便声嘶力竭地嚷道:“我就不认真怎么啦?连你  也敢来教训我?你巴结老师去吧,给他当儿媳妇,我一点儿都不嫉  妒!”我一气,把同学们私下议论的话说了出来,什么后果也没想。  于芳红懵住了,瞪着大眼呆呆的,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胡老师闻声赶来,问明了情况,脸色铁青,严厉地说:“栗巫  巫,让你参加舞蹈队,你还不知好歹,净胡说人道。好吧,从现在  起,请你离开舞蹈队!”

    “离开就离开,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毫不屈服,昂着头走了。  但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却忍不住哭了,我觉得这世界太残酷了!

                    10月28日 星期日 阴

    我的心情坏透了,跟今天的天气一样阴沉沉的,憋死人!我预感  到,会有一场暴风雨。

    下午,许春凤来了,也是一脸愁云的样子。对这种笑里藏刀的  人,谁还理她?我“哼”了一声,扭转了身子,把后背冲着她。不  料,她反倒厉害起来了,说:“栗巫巫,你不理我没关系,咱得把话  讲明白。我有男朋友碍你什么事啦?你干嘛跟于芳红过不去?”显  然,于芳红已向她告过状了。她一硬,我也不想软,当面鼓对面锣敲  打响了也好。我身子没动,问:“请问你男朋友尊姓大名?”她迟疑  了一会儿,回答:“宿云鹏。”“真的?”“这还有假?”我激动地  一下子爬起来,再一次问道:“别骗我。真的不是任刚?”她愣了一  会儿,狡猾地笑了,说:“全明白了!全明白了!”

    在她的逼问下,我只好坦白交待了。我忽然觉得,有了这种心  思,非常需要有人参谋参谋。许春凤真够朋友,她点点头,说:“你  放心吧,我会帮你探探底的。”我仍不太放心,说:“既然他喜欢  我,为什么昨天来了不找我呢?”提起昨天的事,我心里还是酸溜溜  的。许春凤却不以为然,说:“昨天有急事,不怪他。”

    从现在起,我感到有了一线希望,我等着许春风带来好消息。

                    10月31日 星期三 晴

    我已经与于芳红和好了,因为我心情变了,就主动向她道了歉。  她希望我回到舞蹈队,我却没答应。这不是冲着她,而是冲着胡老  师。我要让他知道,栗巫巫是有志气的。上午的时候,我又痴痴地想  起任刚来了。“想我吗?”“想我吗?”他那句话总在我耳边响着。  这是一般关系的人讲不出来的话呀!“任刚!任刚!”我默念着这具  有特殊魁力的名字,什么都忘记了。感情这东西,有时候跟鸦片似  的,明明知道陷进去不好,却又难以克制。我的学习成绩下降了许  多,爸爸妈妈常为此大发雷霆,我也忧心如焚,但没办法。

    放学的时候,我找个借口去于芳红家一趟,其实真正的目的是希  望碰到任刚。因为他住在于芳红家附近。许春凤答应替我保密,所以  于芳红并不知内幕。我在街上磨磨蹭蹭地走着,幻想着被任刚碰上的  情景。我连当时的表情也想好了,要显得自然而不拘束,优美而不落  俗套。可我也有些害怕:我丑了,他真会喜欢我吗?

    也许,他并不喜欢我。县城里那么多漂亮的少女。他能不看上一  个吗?我又算得什么?想到这里,我又匆匆地走了,怕万一被他撞  见。

                  11月2日 星期五 大雨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任刚来找我,我们一起去游小三峡。那  儿的水格外清,山格外绿。在滴翠峡,他采了一大堆野花,为我编了  一个花冠……

    清晨醒来,我仔细地回忆梦中的经过。可我也隐隐记得,听婆婆  说过,上半夜的梦是真的,下半夜的梦是假的。我梦见任刚是后半  夜,这一定是假的了,真悲哀!我现在想他想得如痴如狂。也许,这  就是我的初恋?我对他已不是原来的喜欢,而是爱了。

    我变坏了吗?也许我真变坏了。我现在特别爱看描写青春期的  书。记得有本书上,把十五、六岁的女孩子称为“青苹果”,意思是  虽然绿莹莹充满生机却不成熟,提倡建立“青苹果乐园”,而不要去  自寻烦恼.我却觉得,青苹果烦恼多,因为这个年龄想爱不敢爱,想  恨也不敢恨。

                  11月5日 星期一 晴

    课间的时候,许春凤悄悄把我拉在教学楼后面,得意洋洋地说:  “我给你办成了一件大事,你该怎么感谢我?”我的心立刻“嗵   嗵”地跳起来:天呐!她会给我带来什么消息呀?

    原来,昨天他们那个秘密组织又出去玩了。于是,许春凤就找了  个机会,向任刚转达了我对他的感情。我急忙问:“他说什么?”许  春凤卖起关子,不紧不慢地说:“他嘛,当然是又惊讶又兴奋喽,还  有些手舞足蹈呢。你说这是什么反应呀?”啊,任刚,我到底没看错  你,咱们是心心相印的呀!我立刻感到一股幸福的电流涌遍全身。我  感激地望着许春凤,泪都掉了下来。她又说:“我还警告他,栗巫巫  是我的好朋友,你要变心我们就掐死你,让宿云鹏他们揍扁了你。”

    许春凤太过分了,她不该这么逼人家。这样,任刚会怎么看我  呢?以为我托人向他求爱?以为我逼他就范?他会不会认为我是个不  要脸的女孩?这不就好事变成坏事了吗?唉,这件事也不能全怪许春  凤,她这个人总冒冒失失的。不过,她是为了我好。

                    11月11日 星期日 晴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一直在盼着任刚的消息,却什么也没盼到。  本想找许春风问一问,可她这些天脸色难看,常常恶心,请假也挺  多。我也就不好意思麻烦她。

    这些天,我特别喜欢唱《思念》这首歌。特别是最后几句:

    “为何你一去便无消息,

    只把思念积压在我心底。

    难道你又要匆匆离去。

    只把聚会当作一次分离。”

    这首歌太动人了!爸爸却说是鬼哭狼嚎,真是一点艺术欣赏力都  没有。“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我们已经分别得太久太久……”唱  这首歌最能表达我的感情。可是,唱完了心情更悲伤。不敢再唱下去  了,我真担心自己会疯了。

                   11月14日 星期三 阴

    我实在忍不住了,见许春凤精神稍好了一些,约她到教学楼后谈  那件事。谁知,她反过来问我:“怎么?你们还没见面?昨天下午他  还来咱学校了呢!”

    据许春凤说,任刚跟宿云鹏等人一起来的,他以为我还在舞蹈队  训练呢。许春凤的大嘴巴夸张地闪动着说:“他到处找你,找不到哭  丧着脸走了。看样子,他被你给迷住了!”我怀疑许春凤的话里有水  分,但听到这些还是令我愉快,我要永远记着这些话。

    晚上,我再也等不下去了!我流着热泪,给任刚写了一封长信,  毫不掩饰地倾诉了我对他的爱。我敢说,长到16岁,我还从未写过这  么热烈、坦诚、勇敢的信,因为我捧出了一颗少女的心。我决定明天  亲手交给他。我懂了,没有像许春凤那样的勇敢精神,是不可能获得  幸福的。

                  11月15日 星期四 大雨

    早晨醒来,天空正下着大雨。我想,这一定是老天爷在考验我的  诚意了。我匆匆地吃过早饭,把那封信装入一个塑料袋里,撑起雨伞  就上路了。妈妈说:“你疯啦?还不到7点,去干啥子?”我随口撒  了个谎“早自习去!”

    我选择了翠屏街的拐弯处停下来。这儿是他上学的必经之路,现  在等他万无一失。雨越下越大了,伞挡不住全部的雨,我的裤脚湿  了,身上冰凉,肚子一阵阵疼。今天是我来月经的第二天,血正多,  最怕凉,本不该自讨苦吃的。可我决心既定,不达目的不罢休。

    过了二十多分钟后,街上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我紧张地瞪大了  眼睛,像哨兵一样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巫巫,等谁呀?”一声悦耳  的呼喊飘过来,有人碰了我一下,原来是于芳红。她穿一身红色雨衣  雨裙,再加一双红雨靴,简直像雨中的凤凰花,美极了!我慌乱地搪  塞说:“等我舅舅呢,你先走吧。”“你鞋湿了多难受,我给你换双  鞋去。”她说罢,不容我推辞转身跑回家。取来一双绿雨靴,非逼我  换上,这才放心地走了。老天爷,幸亏任刚没在这一刻出现,不然该  多尴尬啊!

    穿着干爽温热的绿雨靴,两脚舒服多了,就连肚子也不那么疼  了。自上次吵架以来,我越来越喜欢于芳红了,她不仅人漂亮,心眼  儿也好。

    直到差10分8点,任刚的身影才出现。他举着一把黑伞向这边跑  来,大概是起来晚了吧?我激动极了,迎着他走过去,轻轻叫道:  “任刚!”他一愣,表情怪极了,说热不是热,说冷不是冷,似乎有  些不耐烦地问:“快迟到了!有什么事吗?”我的心一抖,仿佛预感  到一种不祥之兆,但又恐怕是错觉。于是,还是掏出了那封塑料袋裹  着的信,递给他说:“你带去看了再说吧。”他接过去往兜里一揣,  说:“好吧,再见!”就那么平静地离去了,剩下我一个人呆呆地立  在雨中。

    我当然迟到了,但胡老师并未批评,原来于芳红已为我请了假。  上课的时候,我的脑子还在翻腾这件事:任刚怎么会那么冷淡呢?莫  非他真是嫌我丑了吗?既然如此,他干嘛来学校找我呢?老师讲了些  什么,我一概未听见。

                   11月20日 星期二 阴

    5天过去了,任刚没给我一个字,人也没露面。他是没考虑好  呢?还是根本就不去考虑呢?对于他,我的疑心愈来愈重了,甚至开  始恨他,是他搅得我六种无主。

    下午,职高学校文艺会演在岭南职高礼堂举行。于芳红就像一颗  新升起的明星一样光采夺目。两个集体舞效果也不错。我的角色由魏  萍接替了,想不到她跳得像模像样。于芳红的独舞是自编的,表现一  个少女为失明老人上山采药的情节,内容感人且不说,舞蹈功底深也  一眼就看得出来。光那折腰的动作,我肯定做不出来。我一边给她鼓  掌,一边感到伤心:世上没有我,这地球照样转,并且转得更好。许  春凤跳得一般,动作比以前笨了,不知怎么回事。

    今天,我专心致志看节目,哪儿也没去。我现在不想见到任刚。  我甚至后悔了,真不该把那封信给他,这几乎成了我的心病。

                 12月3日 星期一 晴

    整整20天了,任刚还是根本不理我,我的心早就凉透了。

    现在,我、许春凤和于芳红已经无话不谈,亲如姐妹,这给我许  多安慰。许春凤老大,我老二,于芳红老三。我的事当然不再对于芳  红保密。最让人吃惊的还是大姐春凤,前些时候她竟怀孕了!为了遮  人耳目,她借口去奉节看生病的外婆,去那儿打了胎。我和芳红都鼓  动她去法院起诉宿云鹏,她却流着泪摇头,说:“这又不是强奸,能  告出什么结果?还不是身败名裂!你们都吸取我的教训吧。”

    她对我说:“巫巫,我告诉你个消息,你要哭就在我这儿哭一  场。”原来,她又碰见过任刚,提起我的那封信,任刚竟说:“谁稀  罕那个丑八怪?白给我都不要,我只不过耍耍她罢了,她倒认真   了。”春风见我并未哭,又说:“女人的第六感官最灵。我早就觉  得任刚心不在你身上,可见你太痴情,不忍心叫你失望。好在你现在  回头也不迟,比我幸运多了。”说完,她又落泪了。真让人不明白,  她那么机灵的女孩子,也会吃男人的亏!我说:“被任刚迷惑了这么  久,算我瞎了眼,总有一天我会教训他的!”春凤不赞成我的态度,  说:“还记得那本《青春期漫话》吗?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  可无。女孩子要学会做有刺的玫瑰,要学会保护自己。”芳红说她身  上有刺,已经刺过几个男生了。

  我身上的刺呢?

                  12月14日 星期五 阴

    任刚果真是个无赖的家伙,居然给芳红写了几封情书,说他几次  来我们学校,就是为了看芳红,上次看了她的舞蹈,更是崇拜之极!

    芳红每次收到信,都让春凤和我看,一起商量对策。春凤说:  “你告诉他,你是栗巫巫的好朋友,让他解释一下是怎么对待巫巫  的,看他还好意思说别的?”芳红答应给任刚回一封信,教训教训  他。我想,这是他该遭的报应。

                   12月27日 星期四 晴

    最近,有一个奇怪的现象,许多同学都用异样的目光瞧我,并且  喊喊喳喳地背后议论我。原来,他们知道了我给任刚写信的事,甚至  还能背出其中的某些句子。有的男生公然在班里怪声怪调地念道:  “怀春少女夜不能寐,钟情男子何故无音?此信寄去爱心一片,只盼  蓝天比翼齐飞……”我的脸烧得发烫,恨不能化作一阵烟飘走。我实  在无法想象,我曾痴痴迷恋的“白马王子”,竟忍心以利剑刺中我尚  在流血的伤口。

    中午放学的时候,胡老师留下我谈话。他拿出那摞信的复印件,  我的脑袋顿时“轰”地一下,天地都旋转起来。天呐!任刚这个伪君  子到底想干什么?他复印了多少份呢?他不把我的名声搞臭不甘心  吗?胡老师一直看不上我,这次抓住了把柄,自然大作文章,说:  “怪不得你这一段学习成绩直线下降,原来你的心思在耍朋友啊!你  怎么对得起你的父母?”他这一说,提醒了我:此事如果传到父母耳  朵里,他们还不气疯了吗?胡老师再说什么,我也听不进去了,只想  着怎么办,怎么办?我突然变得心狠起来,想去杀死任刚,然后投身  小三峡的清清激流……

    我昏沉沉地走在大街上,早等候在那儿的许春凤和于芳红迎上  来,陪着我在僻静的地方说话。我咬着牙说了自己的计划,她俩吓坏  了,连忙劝我冷静一些,别干傻事。芳红自责说:“都怪我不好,我  的回信可能使任刚误会了,以为是你在破坏他的美梦,这才狗急跳  墙。”

    春凤脸色阴沉凶狠,说:“看来不治一次任刚,他不知天高地  厚!我已经对宿云鹏说了,他若想不让我告他,必须带人狠狠揍任刚  一顿,让他交出你那封信,并保证永远闭上那张臭嘴!”说完,她搂  住了我,一边抚摸我的头一边安慰道:“你还没真正尝到生活的乐  趣,就干了短见,多么可惜呀!一封信算什么?我吃那么大亏都不想  死呢。坚强点,让任刚那小子瞧瞧,看谁生活得更快乐!”

    我哭了,为我的不幸而哭,也为我们深厚的情谊而哭。

                   12月31日 星期一 阴

    上午,刚下了第一节课,春凤就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地说:“打  任刚的事已经准备好了,宿云鹏找了6个人,今晚上动手。他们设了  一个计谋,先把任刚引到小三峡码头。”我一惊:“要杀死他吗?”  春凤一撇嘴,说:“杀人要偿命,谁干这傻事?他们很会打人,打得  那小子腰直不起来,医生还查不出伤来呢。”她又问:“你要不要也  去出口气?或者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去做个人情说声‘别打了',  他们就住手。”我马上摇头拒绝了,因为那样做太卑鄙了,我做不出  来。

    整整一上午,我都在想这件事,心里翻腾得很厉害。我仿佛亲眼  看到,任刚被打得站不起来,正在江边艰难地爬着,他身后是长长的  血迹。他一定以为是我请人来害他的,在他心目中,我成了黑社会里  的坏女孩。

    放学的时候,我对春凤说:“别打任刚了,只让他交出那封信,  并保证不再乱说就行了。”春凤瞪大了眼睛,生气地责问道:“怎  么?你忘了他对你的侮辱?”“不,我永远不会忘记!但是,他做小  人,我不去做小人。”“哼,你还爱着他吧?”我马上否认了,可心  里却说不清。也许有一天,他会醒悟过来,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春风终于同意不打任刚,但要用别的方式教训他。

    这一夜,我失眠了,我真担心小三峡码头那儿发生意外。想不  到,1990年的最后一天,我竟是这样度过的。

                1991年1月1日 星期二 晴

    一直等到下午,春凤才得到昨晚的消息,并详细地告一诉了我。

    昨晚8点,宿云鹏他们带着刀子去了江边,任刚不知是计也去  了。他们先把任刚捆绑起来,半截泡在江里,半截靠在岸上,用刀子  逼着他。问他要命还是要那封信?问他还敢不敢败坏我的名誉,任刚  吓坏了,成了一个软皮蛋,结果,别人说什么他就答应什么。今天一  早就交出了我那封信,还有一份永不造谣的保证书。

    春凤把信和保证书交给了我。我当然感谢了她,可心里说不清什  么滋味儿。

                   1月6日 星期日 阴

    任刚虽然被治服了,可他散布的流言还在传播。最糟糕的是爸爸  妈妈也知道了这件事。显然是胡老师找他们了,因为他们手里有一份  复印件。

    昨天吃过晚饭,爸爸妈妈已经训了我一夜。从今天开始,关我的  禁闭,不经许可,不准离开家门。为了严密监视我,妈妈天天晚上与  我睡一起。爸爸把我看过的许多好书都没收了,又送来《卓娅和舒拉  的故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居里夫人传》等书。

    我还从未惹父母生这么大的气呢。他们都是教师,特别讲面子,  当然无法容忍自己的女儿出这种事了。因此,开始对我实行全面专  政。其实,我的心早平静下来了,他们却又来折腾我。

    看《居里夫人传》也不错。她十八、九岁去当家庭教师时,不也  闹了一场恋爱风波吗?从此,她才变得坚强起来,我也会这样的。虽  然,我掉进过爱情的陷阶,但我仍相信爱情是美好的。曾有人给我算  过命,说我在爱情上有坎坷,会有第二次恋爱。我真希望这就是第一  次,我不愿再有一个破碎的玫瑰梦了!

    妈妈去爸爸那里见客人了,我才有机会写下这篇日记。她还不知  道我有日记呢,不然,这日记也不安全了。

  我一口气,读完了栗巫巫的日记。这日记虽然仅仅21篇,却真实地记下了一个少女的心路历程。我想,如果她的父母和老师能看到这些,该有多么必要啊!因为治心病更需对症下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嘛。可是,栗巫巫最不能容忍的,恰恰是父母和老师看她的日记。这个隔阂是怎样形成的呢?据悉,在一项中学生信任对象的调查中发现,他们最信任的是同龄人,而最不信任的却是父母和老师。这说明了什么呢?

  李天柱早已进入梦乡,发出香甜的鼾声。他脑门亮亮的,神态安然,显得十分踏实而没有心事。若与栗巫巫相比,他无疑属于真正幸福的人。

  我又翻起巫巫的日记,忽然发觉底下有些鼓胀,一看,原来塑料包皮内夹着几张纸。其中一张上写了好多话。

  她写道:

    苦闷,十分的苦闷,

    耳边漠然响着老师的语调,

    眼前却是一片苍茫,

    只觉得心中已被铅水灌满,

    沉重地透不过气来。

    为什么我会这般苦恼?

    从一本台历的心理测验中,

    我知道自己的心理已中度衰老。

    我活在这世上好累,

    没有人能真正了解我,

    就连我都难以了解我自己,

    我到底怎么啦?

    我到底怎么啦?

                  三

    我最欣赏汉代名将霍去病的格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  们这些跨世纪的少男少女,学业未成,事业未就,忙着谈什么恋爱?  就是真谈了也不会充实的,反倒会空虚。

                   --李天柱的话

  等我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天柱正继续伏案工作。

  “嗐!怎么不叫我?”

  我一边穿衣一边说道。他转过身来,说:

  “我叫不醒您,知道您累坏了,干脆让您放开睡得了。”

  我们照例上街吃了早餐,又分头行动。我走到栗巫巫家门口犹豫了一阵子离开了,因为纵有满腹话儿也难以直言。

  我决定去找许春凤。

  到县城采访的最大好处,就是找人方便。只问了几个女中学生,便找到许春凤的家。这是一栋三层楼房,墙上的颜色比雪还白,白得有几分俊愣劲儿。

  许春风不在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接待了我。她耳不聋,眼不花,还挺有警惕性,要我的工作证看了,这才点点头说:

  “现如今骗子多噢,来找女娃娃的事儿不得不防,您可莫怪哟!”

  我笑着点点头,说:

  “您做得对,不能上当啊。”

  我知道她并未完全放心。她这个当外婆的,经历了外孙女打胎的难堪事之后,怎么会轻易放心呢?于是,我装作毫无所知的样子,详细讲明此行目的是为了采访栗巫巫,而见许春凤是因为她很关心巫巫。老太太变得轻松了一些,说:

  “您喝着茶,我去喊凤娃儿回来。”

  说罢,一颠一颠地去了。我坐在竹椅子上,打量着屋里的布局。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住房,客厅不太大,一张八仙桌上放着麻将牌,而另一张小桌上,则摆着一排陶瓷的泡菜坛子,显出四川人的特点。

  “谁呀?”

  门外随着脚步声,先响起一个女孩子清脆的嗓音,紧接着她就走了进来。不用猜,准是许春凤了,大眼、大嘴、大嗓门,快人、快语、快脚步。她也警惕地望着我,热情地问:

  “您是?”

  我做了自我介绍,一提到与栗巫巫通过信,她的大眼睛放出惊喜的光辉,豪爽地说:

  “啊,孙叔叔,自己人!”

  仅这后面三个字,我们顿时亲近起来。春凤的元气早已恢复,脸上充满光泽和红润,给人一种青春健美的印象。她问:

  “见到巫巫了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叹了口气。她明白了,感慨地说:

  “能让您见她就不错了,我们都与她失去联系了,她家变成了监狱!”

  外婆在门口摆弄一串通红的干辣椒,显然也在听着我们的交谈。春凤意识到了这一点,微皱起了眉头,问起我在巫山的安排。听说我想去小三峡,她快活起来,叫道:

  “不游小三峡,等于没来巫山。走吧,我陪您去!”

  “现在快九点了,去行吗?”

  见我犹豫,她说:

  “没啥子问题。去那儿不怕天亮,就怕天黑。”

  外婆站了起来,一时不知所措。春凤扶她坐下,说:

  “好婆婆,我陪北京的客人出去一下,回头您跟我爸妈说一声。”

  说着,她亲热地贴着外婆的耳朵小声说:

  “放心吧,他不是坏人!”

  路过旅馆时,我把天柱喊下来,因为他也想去游小三峡。为了不影响春凤的谈吐,我把天柱好一通介绍,春凤却显出并不在意的样子。

  从县城到小三峡码头有好长一段路,却不通公共汽车。据春凤说,平时去小三峡的客人,都是由旅馆的车接送的。

  “那我们怎么办?”

  天柱有些着急,因为我们住那旅馆没别人去小三峡,所以不肯出车。

  春凤爽朗一笑,说: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呀!想办法呗。”

  她领我们在街上走着,大眼睛来回搜寻着过往的车辆。突然,她叫住了一辆拖拉机,对身裹黑棉袄的红脸青年司机眉开眼笑地说:

  “蔡大哥,是您呐!碰到您算我有福气。您帮帮忙,把我们家两个亲戚送到小三峡码头,好吗?”

  红脸青年看了我们一眼,又看看漂漂亮亮的春凤,略迟疑了一会儿。春凤嗔怪道:

  “怎么啦?舍不得那点柴油?”

  “快上来吧!你那张嘴越来越厉害了。”司机只好答应下来。春凤这才重新有了笑模样,与他谈这聊那。原来,这司机是她初中一位同学的哥哥。

  小三峡码头在县城东面的大宁河口。大宁河古称巫溪,发源于川、陕、鄂交界的大巴山南麓,全长200余公里。从此向南纵贯巫溪县和巫山县境,于巫峡西口注人长江。其间从巫山至巫溪的120余公里,众峰巉绝,如削似画,加上河道婉蜒,山奇水秀,构成独特的大宁河风光。古人曾对此景赞日“峡郡桃源”。著名的小三峡,则是大宁河凤光的精华。

  一月是这里的旅游淡季。码头上虽有七、八只游艇,坐上客人的却仅有一只。这些虔诚的游客来了快一小时了,一个劲儿催着开船,而精瘦精瘦的船老大却毫不着急,稳稳地等待着零散到来的客人上船。因此,我们三人的到来,自然成了他们的福音。见此情景,我不由地赞叹春凤料事如神。

  也许为了加快航速,这游艇细长得如一片柳叶。艇身涂了白篮两色的漆,给人一种清凉静远的感觉。

  船老大朝县城方向的高坡望了最后一眼,见没有客人继续到来,这才招呼伙计们开船。他开始逐个客人收钱,每人12元5角。问他要船票,回答:“下船时给。”

  船开动了,如飞鱼般跃进。我发现小三峡的水清极了,透过几米深的河水,居然能看清水底的鹅卵石。尤其惬意的是,由于艇身浅,游客伸手即可碰着河水,激起一簇簇浪花。

  河道宽敞起来。游船在两座对峙的大山中穿行。那山峰峭壁如削,就像一道门。

  春凤向我们介绍说:

  “咱们马上进入小三峡的第一峡--龙门峡了,这是峡口,也叫‘小夔门'。”

  我一下想起了长江三峡的夔门。相比之下,大夔门有拔地擎天之势,小夔门则以奇秀灵巧显胜。这一大一小,一雄一秀,使三峡一带更增添了魅力。

  “快看,古栈道!”

  春凤手指西岸绝壁,招呼我们观看。果然,在光秃秃的悬崖绝壁上,有一个又一个拳头大小的方形小洞,显然是修古栈道时插木桩用的。现在,木桩已荡然无存,仅剩下这些绝壁上的小洞。

  游客们顿时兴趣大增,纷纷探讨起这些古栈道遗迹:

  “好家伙!上不够顶,下不够底,古人怎么爬在石壁中间凿洞呢?”

  “嘿!瞧那些洞,一个个全都四四方方,有棱有角,真像神斧鬼工,靠人力怎么能完成?”

  “也许这就是三国里说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故事吧,栈道可以运兵嘛!”

  …………

  我问天柱:

  “‘潜水艇',你怎么解释呢?”

  他疑惑地说:

  “也许,这是外星人搞得什么名堂吧?”

  春凤一听就乐了,说:

  “外星人那么先进,处处都是电子呀飞行器呀,修这破栈道干嘛?”

  “叫它古栈道只是后人的解释。它到底是干啥用的,尚无定论。外星人自有外星人的考虑。”天柱固执地解释道。

  我问春凤:

  “这条古栈道通向何处?”

  她说:

  “从龙门峡沿着大宁河一直到巫溪的檀木坪,全长160公里。据说,这是我国最长的古栈道遗迹。”

  出龙门峡进入小三峡的第二个峡--一巴雾峡,奇峰连绵,景致变幻无穷,什么马钻山、龙出洞形象逼真,随你想象。

  看得有些累了,我们不再东张西望,老老实实坐在舱里。

  我问春凤:

  “栗巫巫与任刚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恋爱引起了矛盾还是一场误会?”

  见她沉默,我知道事出有因,便解释说:

  “巫巫把她的日记送我看了,所以对那件事的前后经过,我已经比较熟悉。她对你很信任,而你的确也像姐姐一样关心她。”

  她马上摇头否认道:

  “我不是个好姐姐。当初,我向任刚转达巫巫的意思时,他根本就漫不经心,还嬉皮笑脸地装出惊喜的样子。我明明看出他无情,却又不忍心让巫巫伤心,就对她说了假话。没想到,闹出这样的结果!”

  “巫巫为什么喜欢任刚,你知道吗?”

  “知道,我甚至知道任刚在耍弄她。漂亮女孩被人追,丑女孩追别人。巫巫痴心太重,不但察觉不了任刚的薄情,反倒倍加珍惜,念念不忘。假若,现在任刚道了歉并且表示爱意,她还会任刚走的。唉!”

  “你说任刚是坏孩子吗?”

  “还不能这样说。喜欢不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权利,他不违心地爱别人是对的。但他的手段不好,把巫巫的情书复印散发,不就为了表示自己的清白吗?可他这样做多伤一个女孩子的心啊!”

  “任刚还在追于芳红吗?”

  “追!追得芳红都有些动心了,因为任刚说他小姨在省歌舞团,将来可以招收她当专业舞蹈演员。芳红跟我商量了好几次,怕对不起巫巫。我说,这事儿关键不在于对不起巫巫,而是这个人怎么样,反正我信不过任刚。”

  “听你们谈话的口气,似乎十六、七岁谈恋爱很正常,对吗?”

  她白净的脸微微红了,辩解说:

  “和大城市不一样,在我们这里,十六、七岁的女孩是大姑娘了!”

  我正要说什么,突然,船老大喊道:

  “请看悬棺!”

  游客们一阵欢呼后,全都顺着船老大指的方向,朝东岸的高峰望去。可惜,山太高了,又难以辨认,越急越看不到。春凤指着一处峰顶,说:

  “看那个像老鹰脑袋的峰顶,它的嘴巴那儿有个洞,悬棺就放在那里面。喏,能看见,跟鹰嘴里的舌头似的。”

  多亏她这一点拨,我们终于在几百米高的悬崖绝壁上,看到了船形的黑色悬棺。难怪有人说,中国的悬棺之谜无异于埃及金字塔那样令人惊奇不已。古时候,人们为什么选择这种安葬的方式呢?藏族人的天葬,鄂温克和鄂伦春等民族的树葬,古代契丹人的风葬等等,虽然让人不好理解,至少不存在什么技术难题。悬棺则截然不同,这么高的悬崖绝壁,人都难以爬上去,怎么把沉重的棺材运上去呢?

  比我还要性急的天柱,早去缠着船老大刨根问底了。船老大约有50岁年纪,紫铜色的脸上皱纹很深,他见游客们都伸长了脖子作洗耳聆听状,得意地干咳几声,讲道:

  别看我是个粗人,儿子却是大学生,干考古的,所以我知道一些悬棺的门道。过去,悬棺一直是个谜。清朝有个人写文章说,这是“仙船”,跟《圣经》里说的诺亚方舟一样,是从盘古时代留下来的。听老人们讲啊,民国初年的时候,有两个农民要解开这个谜。他俩用竹签一根根插在崖缝上,然后就一前一后向上爬呀。可是,还没爬上50米高,就从半空跌下来摔死了!悬棺之谜当然也就没揭开了。

  前些年,考古人员终于揭开了这个千古之谜。我儿子也参加了这项工作。他们从巴雾峡和滴翠峡的悬崖绝壁上,取下了几只悬棺,发现棺内尸骨完整,还有随葬的柳叶箭等文物。据专家们考证,这是春秋时期的棺葬,离现在已有2400多年的历史。其实,我们《巫山县志》早有记载,说:“古代人死之后,于临江高山半肋龛凿以葬之,自山顶悬索下柩,弥高者以此为孝。”比我们这儿的悬棺时间更早的还有呢,考古人员在福建九曲溪发现的悬棺,据考证有3800年的历史,棺内有石器时代的殉葬品。

  …………

  船老大讲完后,游客们自动地鼓起掌来。有位游客建议说:

  “您的游艇上可以挂个牌子,说船老大兼导游,解说沿途历史掌故。这样,保证会招徕更多的游客。”

  大家又一次鼓起掌来。这时,一直在用一根长竹杆撑船的伙计抬头笑道:

  “这是我们老大的拿手戏了!他不识几个字,硬是靠儿子的帮助,把那些事记下来了。”

  天柱又开口了:

  “船老大,现代考古人员上这么高的悬崖绝壁不难,可是两、三千年前的古人,凭什么技术把棺材送上去又悬进山洞呢?”

  船老大被刚才的掌声激动不已,自信心大为增强,从容地口答:

  “我刚才讲考古人员揭开了千古之谜,只是说证明了悬棺不是‘仙船'或什么‘方舟',证明了悬棺的年代和特点。但悬棺如何送上悬崖绝壁之谜并未揭开。”

  “不过,在考古人员考察的时候,有过几种分析。有人说是从山下垒石架木而上的;有人说是从半山开栈道上去的;还有人说,古时候常在老人未死之时就选择了葬地,命人营造。营造者采用‘放虹'的办法,就是在崖顶用葛麻加细篾和皮绳搓成的绳子荡入洞穴,再将棺材化整为零,分别送进洞穴,造成既是墓又是棺的预葬地。待人死后,就把尸体和随葬品分别用同样方式安放进棺材里。当然喽,这些都只是一些猜测,不是定论。哪位同志如果有兴趣,可以来揭开这个谜。到那时,像坐我的船,我不但不收钱,还管饭管酒!”

  船老大豪爽幽默的谈吐,自然又博得了游客们的掌声。这船儿一下子变了,变成了一只友谊之船,人人亲密无间,个个恰然自得。

  船出巴雾峡,山势渐渐低落以至有了田野人家。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情景出现了:

  一群衣着褴褛的农家孩子,沿着河东岸的沙滩追赶我们的船。他们中大的十几岁,小的只有七、八岁,却个个蓬头赤足,边跑边喊边拼命招手…

  见我们愣住了,春凤解释说:

  “这些孩子是讨东西的,一点儿文明都不懂,别理他们!”游客中不少人却一时动了测隐之心,纷纷探囊取物,把一包包水果、鸡蛋、面包、巧克力奋力抛向岸边。于是,那群孩子如群鸟争食,争先恐后,你夺我抢,互不相让。结果,有的抢到了好几样食品,而有的则依然两手空空,继续眼巴巴地望着我们的船。

  有位女游客朝抢到好几样食品的男孩子挥手,示意他分一点给毫无所得的小姑娘,那男孩子像耳聋一样动也不动。一会儿,见船远了一些,孩子们继续追跑起来。前面是一片礁石,可他们并不畏惧,赤着脚丫照样飞奔,怀着那一线可怜的希望。

  天柱不忍心了,掏出了我们的午餐食品面包夹火腿,一边招呼那个毫无所得的小姑娘,一边运足了气朝她那儿投去。他投得很准,使那个八、九岁的女孩终于拿到了,并一直用双手紧紧地捧着。船上一阵欢呼庆贺,游客们的心理稍稍得到一点点平衡。

  船老大却看不下去了,他威严地立在船头,大声吼道:“好没羞的娃儿,还不快回家,滚!”

  那些山猴子一样的娃娃,知道这老汉只不过空喊几句,没有真正厉害的手段,所以并不退缩。他们继续“啊啊”地叫着。话虽听不懂,要东西的意思却是明白的。

  游客们感到无能为力了,谁料到会碰上这些不速之客呢?吃的扔光了,再扔什么呢?有的干脆把旅游纪念章之类的小玩艺扔上岸,孩子们照样争夺一场。

  刚才朝男孩挥手的那位女游客流泪了,她可能是位人民教师,只听她费力地喊道:

  “喂,你们上学了吗?上学了吗?”

  此时,船已进入山谷之中,群峰重复了这位善良女性的深情呼唤:

  “喂,你们上学了吗?上学了吗?。”

  可是,那群孩子面无表情,呆呆的,没有一个人回答,连个手势也没有。他们徒劳地冲过了礁石滩,不能前进了,因为一道山峰挡住了去路。转眼间,一道道山峦隔断了我们的视线,这世界又骤然宁静起来。

  然而,刚才这严峻冷酷的一幕,毕竟给小三峡之行增添了极不和谐的一笔,使一幅本来俏丽明艳的水彩画变得色调黯淡起来。游客们皱着眉,苦着脸,一个个都为这些山村娃娃的命运伤神。

  大自然常常像个爱偏袒儿女的母亲,用美丽的装束把丑小鸭装扮成小天鹅。可是,贫穷和丑陋是装束能改变的吗?

  游艇的航速大大放慢了,几乎开不动的样子,虽然柴油机“砰砰”地轰响着。游客们慌了,纷纷问船老大怎么回事?船老大沉下了脸,低声回答:

  “现在是枯水季节,水太浅,咱们又是上水,走不动噢!”大家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河水浅得伸手可触河底似的,连鹅卵石的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在这关键时刻,船老大拿出了自己的绝活儿。只见他在船头撑住长长的竹篙,深深地插入河底,整个身子由蹲到仰,差点儿就躺下了,却又迅速开始从头重复那套动作。在游艇尾部掌舵管机器的年轻伙计也非常紧张,小心翼翼地配合师傅的辛苦劳作。船老大到底上了年纪,撑了二十几下竹篙,早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游客们见此情景,真是惨不忍睹。

  突然,天柱脱去了羽绒服,跑过去要替换船老大。船老大摸了把脸上的汗,怀疑地问:

  “城里的娃娃会干这个?”

  “您放心吧,我当过纤夫,比这苦的活也干过嘞!”

  天柱说着,执拗地接过了竹篙。他叉开双手,紧握竹篙,斜着将其插入船头一侧的河底,然后身子由躬到蹲再到仰,几乎仰倒时一跃而起,重来一遍。船老大目不转睛地观察了几个回合,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坐在一旁抽起旱烟来。游客们也十分意外,像观赏体育明星表演一样,不断地为天柱喝采鼓掌。

  春风两眼都直了,喃喃地说:

  “真正的男子汉!男子汉!”

  我也庆幸有这么一个偶然的机会,从一个新的角度来观察李天柱。难怪春风动心,天柱的动作不仅熟练,而且潇洒,仿佛是在体操垫子上练滚翻动作。这也得益于他的年轻力壮,撑了三、四十下,居然不喘粗气。

  我们的游艇终于冲过了浅滩,进入了深水的河道。游客们围住天柱,好奇地问这问那,一片赞扬声:

  “如今这中学生都练嘴了,像他这样实干会干的真不多见!”

  “这样的娃娃到哪里都受欢迎!”

  春凤待大家散开了,掏出一条绣花白手绢递给天柱,低声说:

  “瞧你脖子上都是汗,快擦擦!”

  天柱憨憨地一笑,谢绝了。他从书包里扯出一条已经发灰的蓝毛巾,自嘲地说:

  “喏,纤夫习惯用这个,出一身臭汗,用大毛巾擦起来痛快。”

  说罢,他蘸着冰凉的河水擦起来,把脸和脖子都擦红了。春凤有些失望,却也不便说什么,只望着河水愣神。

  游艇进入了小三峡的最后一峡--滴翠峡,犹如亲临仙境一般。这里赤壁摩天,水色黛碧,峡中有峡,处处洋溢诗情画意,不愧为小三峡秀丽之首。

  船老大见12点已过,又恰巧靠近一个镇子,便宣布靠岸吃饭。本来,我已说定要请客的,可天柱被船老大拽走了,只剩下我和春凤。

  这个倚山傍水的小镇上,人很少,摊点自然也不多。我们只采购到了烧鸡、蛋饼、啤酒、汽水和几根黄瓜,回到船上吃起来。

  忽然,岸上传来一位老汉的吆喝声,春凤一下子乐了,说:

  “孙老师,我请您尝尝我们巫山特产!”

  她一阵风去了,又一阵风儿回来,抱着一丛干巴巴的树枝。我愣了:

  “树枝可以吃么?”

  她一听,笑弯了腰,说:

  “您仔细瞧瞧,这枝子上是什么?”

  我这才发现,枝枝杈杈上结了一些褐色的果子,形状颇像核桃仁。她告诉我:

  “这叫金勾梨,味道香甜可口,您吃了一定忘不了。”

  我尝了几口,果然不一般,便大吃起来。她笑着拦住了,说:

  “还有别人呢。”

  她心里还在惦着天柱,留出了一大枝子,把剩余的全给了我。

  “你说,我再去见巫巫好吗?”

  “不知道。”

  “嗐!我去还不是为了巫巫好,她父母怎么就想不开呢?”

  “哼,‘名古屋'嘛!”

  我一听,几乎把饭喷出来,顺了一会儿气,说:

  “名古屋是日本重要的港口城市,也是世界大港之一,蛮开放的呀!怎么比到他们的头上了?”

  春风摇摇头,回答:

  “我们不管那些,随便叫的。她父亲特讲名声,净看古书,封建脑壳,是这个意义上的‘名古屋'。”

  她想了一下,又说:

  “您有什么话,我设法转告她就行了。她父母再怎么专制,也不能不让她上学吧?”

  “你告诉她,日记我带回北京了,方便时再用挂号寄还她。我理解她,相信她,她不是坏女孩!”

  我斟酌着说道。春凤点点头,感慨说:

  “她是丑了些,可也太自卑了,难道丑女孩就不能获得爱情?”

  “陌生男女谈恋爱讲究外貌美丽,熟悉的男女相爱更注重品行。一个人如果气质好,会比容貌美更具有吸引力。”

  “对极了,我把这些话也告诉巫巫!”

  春风激动地说道。

  该返航的时候,我和春凤才发现,天柱竟喝醉了!脸红红的,大喘着气,躺在河滩上。船老大却嘻嘻地笑着说:

  “没啥子,多喝了两杯。我喜欢这娃儿!”

  我和春风把他抬入舱内,躺在椅子上。春凤又掏出手绢,在河里浸湿了拧干叠齐,为他轻轻擦了一遍脸,说这可以醒酒。然后,就守在一边悉心照料着。

  游艇下水快如箭,转眼又到了巴雾峡。船老大让游客们上河滩上捡20分钟石头。原来,这儿的三峡石颇有名气。春凤催我去了,独自一人照顾着天柱。

  开船时,游客们个个加了分量,并且都成了石头收藏家。大家珍爱地取出各自的宝贝互相比较着,审美情趣与角度的差异立刻便显示出来。有的选色泽晶莹如玉的,有的则不管其如何粗糙,只要形状有象征意义即视为佳品。譬如,一长者拾了块极普通的石头,说它像熊猫脸。大家一看,果然很像,并且越看越像。这一来,长者的“熊猫脸”身价倍增,无人可比,令大家遗憾不已。这一幕让我眼界大开。不过,我仍自信我的眼光,我捡了块足有一公斤重的大鹅卵石,那上面刻下数不清的弧线,仿佛被河水冲刷上千年而成。我觉得,它象征着地球,象征着人类和人生。

  船到码头时,天柱醒来了,茫然不知所在,见春凤靠自己那么近,这才真醒了。

  “我醉了,真抱歉!”

  他坐起来。我说:

  “这一路上多亏春凤照顾你,还不快谢谢人家!”

  他顿时慌乱起来,直冲春凤点头,说了好几声“谢谢”。船老大给了我和春风船票,却将票款退给了天柱。天柱犯倔不收,船老大更倔,吼道:

  “你这娃儿要敢不收,咱们可真生份了!”

  天柱只好收下,与船老大告别。

  既然见不成巫巫,我和天柱决定明早上船去宜昌。回到旅馆,春凤帮我们把票买好,又再三叮嘱天柱少喝酒,便告辞回家了。看得出,她有些依依不舍,见天柱并不挽留,也只好作罢。一夜无话,次日启程。春凤准时赶来,说联系好了车,送我们去巫山码头,原来是到一家大旅馆乘班车。她一直送我们到码头,却很少讲话。

  当川东12号轮载着我和天柱渐渐远去时,她似乎流泪了,手在挥动,长发在飘舞。

  我猛然想起了金勾梨,从包中取出递给天柱,说:

  “这是春凤特意留给你的。”

  他吃了几颗,连声夸好,感叹道:

  “山里的姑娘心地善良啊!”

  我注视着小伙子,问道:

  “你就察觉不出来吗?春凤有些喜欢上你了,你好像无动于衷?”

  “怎么?孙老师要当红娘?”

  他尖刻而冷静地问道,脸上却微笑着。

  我说:

  “也许巫山水秀人自多情吧,我有一种无心插柳柳成行的感觉。你注意春凤那双火辣辣的眼睛了吗?”

  他点点头,回答:

  “我已经熟悉了这种目光,不过,我这儿是无反应区。坦率地说,我鄙视这种感情。难道爱一个人就这么简单?一个人过早地陷进感情的泥潭里,非把事情弄糟不可!”

  望着开阔的江面,他的精神抖擞起来,充满豪情地说:

  “我最欣赏汉代名将霍去病的格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们这些跨世纪的少男少女,学业未成,事业未就,忙着谈什么恋爱?就是真谈了也不会充实的,反倒会空虚。”“那么,你不理‘野鸽子',也是这个原因喽?”我见时机成熟,追问了一句。他马上看了我一眼,神色慌乱地说:

  “你们当作家的眼睛真厉害!我知道这事儿瞒不过您。”

  他注视着巫山群峰,定了定神,也鼓了鼓勇气,说:

  “照实说吧,我喜欢‘野鸽子’--这是我第一次向别人承认这一点。但是,近几年内我不会怎么理她的。她当然也很自由,愿意飞就飞。如果我们一直在等待,一直都感觉良好,那么,将来我愿娶她做妻子的。怎么样,够坦白了吧?”

  “男子汉,加10分!”

  我给了他一拳。

  据史料记载,唐代大诗人刘禹锡曾来巫山采风,并以当地民歌为素材炼出了著名的《竹枝词》,其中一首是:

    杨柳青青江水平,

    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

    道是无睛却有晴。

  此诗以晴谐“情”,语意双关,表达出热恋中的姑娘对恋人那种若离若即、捉摸不定的态度的担心。我想,此诗不正恰切地表现了“野鸽子”的心情吗?而栗巫巫、许春凤却由此步入了神秘的误区。

  少男少女是多梦时节,这梦好比巫山云海,既美丽又玄妙。

  从梦中醒来需要时间。

  从梦中醒来更需要勇气!

 

Copyright (C) 1999 - 2004 Cycnet and Mr Sun Yunxiao.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中国青少年计算机信息服务网和孙云晓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