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野鸽子"与"潜水艇"
一
我想,每个人都要经过青春期,为什么一定让成年人来理解一些 属于我们青春期的孤寂?何必!就像我会永远爱我的父母,但并不觉 得他们的理解有多么重要。有时,我们这一代的早熟,会让大人们吃 惊的。
--摘自“野鸽子”的来信
告别了高宝善一家,我踏上了赴重庆的路。临走的时候,我悄悄留下100元钱,既是支付这些天的费用,也算是对这个贫困农家的一点心意。
返回西安,我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这采访路线设计的有些毛病。从西安至重庆直线距离虽不算十分遥远,可由于秦岭的阻隔,乘火车东绕陇海线或西绕宝成线都太费周折。没办法,为节省时间,只好多花钱乘飞机了。
飞重庆的班机10点10分起飞,可民航的客车还不到8点40分,便把乘客送到了机场。坐在候机大厅的沙发上,我才渐渐走出了高宝善那黄土弥漫的世界,开始思考起重庆之行。
好几个月以前,我收到一位重庆少女的来信,讲了些颇为坦率诚挚的话,并勾勒出当代中学生多彩生活的一角,从而深深地吸引了我。此刻,我忍不住又取出她的信读起来。
她在信的开头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框框,并加了冒号,然后写道:
您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叔叔、同志还是先生?不过,我希 望那个方框中是“朋友”,行吗?能吗?我还没看《16岁的思索》, 不能够提出任何批评或意见,我只是想找个理解我们的人,真正地以 朋友的方式交谈,行吗?能吗? 《16岁的花季》是我看到的迄今为止最好的青春片,可还是不能 反映出真实的我们。为什么我们要把“小虎队”作为偶像?为什么喜 欢到拥挤的地方打游戏机?为什么要变着法儿气老师和父母?为什么 喜欢与众不同?只是因为真的没人理解我们! 应该说我自己了,我15岁,将要进入16岁,开学上高一。我的 朋友很多很多,知心朋友也有,所以在同龄人中我并不孤独。朋友们 喜欢叫我“野鸽子”,因为我既活泼好动又难以驯服。
如果您需要,以后我会告诉您许许多多的例子,让您相信十 五、六岁不是单纯的年龄;我们的早熟远远超过你们的想象。我们懂 的远远超过了你们的想象。你们认为是大人的事,我们都在不知不觉 中感到了。该怎么跟您说呢?我真的不认为你们能真正地理解我们。 我们最大的问题并不是像《16岁的花季》中所说的:早恋、家庭不和 还有寄人篱下。虽然,那里也反映了大人们对我们的不理解,不过实 在太少。我们最大的问题是不被大人们接受和承认,还有考试和出 路。
知道吗?并不是像《16岁的花季》中入了白榜哭一下或是把红 白榜撕了就可以了事,可以摆脱困扰的。学不好就没有出路,这一点 我们非常清楚。但是,学好并不是容易的事,而是一件需要花大力气 的事。总有人要差一些。从小就以一张考卷定终生,从小就让我们你 死我活地在书堆中挣扎,这对吗?我们没有能力推翻这一切,所以只 有在严酷的制度下,当个盲无目的爬行的乌龟,背上了一个重重的 壳,摔也摔不下,怎么办?
我所在的是一个快班、好班,同学们可说是一流的。这次中考满 分640分,我们班平均分568,而590分和600分以上的不下10人。以 我们班的平均分,每人都可以考上市重点,离全国重点也只差4分。 可是,这些尖子学生(包括我)在谈到各人理想时,只是开玩笑地说 要做清洁工、个体户或是战争狂人。我们太茫然了!当然也有一些理 想远大,目标坚定的学生,我会专门向您介绍一个这样的人。我们真 的需要人来指点一下该往哪儿去。
我们当中不少人看过的书,大概比你们大人都多,我就是这样, 书看得太多太杂。从童话到老子、庄子,历史人物传记、世界名著、 科幻小说、侦破小说、武侠小说、军事理论等等,甚至连菜谱我都看 得起劲。也许正因为没人指点,我有一阵对希特勒崇拜得五体投地, 后来又想归隐山林,然后又想作福尔摩斯,真可笑!不过,现在我仍 理当真理,坚信不疑,我们自己还不知道。我常想,大人们到底比我 们大在哪儿?
我有个邻居,是个16岁的女孩,她在外面认识许多男孩子,来往 密切。可是,她妈妈却以为自己管教有方,管得女儿不敢同任何男孩 说话。这就是不信任,有大人对我们的不信任,也有我们对大人的不 信任。信任是双方的事,一厢情愿是不可能的,而我们却又常常是一 厢情愿的那方。16岁有人变好,也有人变坏,大人们知道是什么原因 吗?
我给您写信时正是37C的高温,真是挥汗如雨,您能感到信中热 辣辣的成份吗?您能同样地像我敞开心怀吗?我的椅子已经坐得发烫 了,我要去游泳了,再见!
野鸽子 1990年8月14日下午4点27分 她给我留了地址,却未署真名,只写“野鸽子”以致我无法回信。难道可以在信封上写“野鸽子”收吗?但是,正是这样一封信,促使我下了决心,要来山城重庆寻访她。 终于到了该起飞的时间。飞机既非波音747,也非“空中仙女”麦道,而是苏联新型的图--154。飞机一上天,两耳便轰鸣起来,好一阵子才恢复正常。由于做过9年记者,多次乘坐飞机,飞广州、飞昆明、飞思茅、飞上海、飞延安等等,每一次我都愿意透过舷窗往外看,欣赏变为棋盘一样的大地,欣赏变幻奇妙的云朵。我恰恰临窗,可以尽情地观赏。
飞机在不断拔高,穿越了第一道云层。大地不见了,只有茫茫无边的云海,在轻轻地翻腾着。那情景犹如下过七七四十九天大雪,依然是人迹罕至,无丝毫破坏。洁白的雪原上,雪峰耸立,千姿百态,有的像棉花垛,有的像北极熊,有的像圣诞老人,也有的像猛虎下山。飞机无声地穿行着,似乎随时降落在雪原上,也激不起什么声音,而只会被厚厚的蓬松的雪覆盖。这美丽的绝景,真使人想让飞机停下,走出机舱来一场滑雪比赛,哪怕打几个滚也惬意无限。
飞行员好像胃口更大,驾着飞机继续向上挺进,穿越了第二道云层。啊!一个崭新的壮美景色出现了。一望无际的晶莹白雪之上,是湛蓝湛蓝的天空,那博大如海洋,那碧净似水晶,那金灿灿的阳光让人感到整个世界都是透明的,闪动着耀眼的光芒。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晴空万里,阳光普照,而大地上见到的天空,尚盖着两道厚厚的云层呢。
约莫一小时过后,飞机开始降低高度,那棋盘一样的大地又出现了。不过,与西北高原上那一片黄土萧瑟的严冬情景截然相反,这里是一片碧绿,好似生机盎然的春天。我甚至看见一个挑担子的农民,挽着裤腿走在绿油油的菜田间,身上仅穿一件薄薄的褂子。而我们这些北方来客,一个个穿着羽绒服或棉大衣,仿佛从寒极地带回来一般。北方、南方,对比竟是如此鲜明!
飞机在跑道上一阵飞驰和剧烈颠簸之后,渐渐地停稳了。面带微笑的空中小姐,一一与乘客们告别。机场出口处,簇涌着一群欢迎的面孔。我略略有几分怅然,因为这座中国人口最多的城市,并无一人知道我的到来,自然不会有人来接我。自从当记者以来,这还是头一回自由漂泊。这样思忖了一会儿,又慢慢愉快起来:如此旅行不更像个自由人吗?我一松驰,轻轻地吹起了口哨,脱下羽绒服,只穿一件绿毛衣,潇洒地跳上一辆进城的民航班车。
10年前,我曾来这个城市采访过。旧地重游,我发现重庆的街道变宽敞了,干净了,而这儿的人也变得文明了,甚至变漂亮了,让人有一种万物有序的舒适感。 我从民航售票处换乘一辆中巴,一会儿便来到了大坪,住进了一家单位的招待所。其实,在这座城市里有我不少朋友。但是,为了保持自由和安静,我想做个陌生人。我之所以选择住在这里,是因为“野鸽子”给我留的地址,恰好是大坪一带。 吃过午饭,又美美地睡了一会儿起来,我一身轻装,去访问“野鸽子”。为了避免引起她家长的误解,我带了身份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证以及“野鸽子”的两封来信。
大坪虽然地势较高,但由于交通方便,成了这一带的商业中心,叫卖声不绝于耳。名贵的猕猴桃居然不到1块钱一斤,若在北方早该排成长队,这儿的买主却稀稀落落。 在紧挨着一家商店的4层居民楼上,我找到了“野鸽子”的家。屋里正传出一阵流行音乐的旋律声,像是香港女歌星徐小凤的《心恋》,莫非是她在听吗?我竟有些紧张了。 我只敲了两下门,门便开了,一个身材健美的少女出现在面前,肩宽,腰直,双手垂下,大眼睛里闪动着热情地询问:“您找谁?”我有些困难地措着词儿,问: “有个自称野……” 少女突然惊叫起来: “您是孙云晓老师?我的妈呀!快请进来,快请进!”
她慌乱地把我请到客厅沙发上坐下,又赶紧把组合音响关掉,惊喜地问: “您怎么真来了?” 见到了“野鸽子”,我放下心来,因为最怕她不知飞到哪里去。我逗她说: “难道你欢迎我来重庆是假的喽?” “不不!我说错了,是说您还真跑这么远的路,就为我那两封破信?”
她解释道。我点点头。这时,她才想起忘了倒水,急忙从沙发对面的酒柜里取出一瓶雀巢咖啡伴侣,为我冲了浓浓的一大杯,调皮地说: “请吧,味道好极了!” 我环视了一下屋里的布置,这沙发是围成圈的,显然常有客人在此聚谈。背后一面墙上是一幅巨大照片,画面是茁壮的绿色竹林,让人有一种驻足山林之感。“野鸽子”见我有欣赏之意,带我去看了其它两个房间,一个充满少女诗情的屋子里,挂满了琳琅满目的贺年卡,香气沁人肺腑;另一个房间摆了一排书柜和一张高级席梦思床,可只有一个枕头,我心里“格登”一下。我问: “谁住这里呢?” “我姑姑。” “那你爸爸妈妈呢?” “他们在美国搞贸易工作,走了一年多了,姑姑照顾我。”
我不由地重新打量了她一眼,赞扬说: “看来,你已经习惯了独立的生活。平时感到寂寞吗?”
她摇摇头,回答: “我忙着呐!没时间寂寞。不过,与姑姑常闹别扭,她眼光太旧。”
见她皱起了眉,我问: “还挺严重?” “野鸽子”叹口气,说: “她是老处女,人心眼儿很好,就是有些变态,总觉得男的无好人,天天怕我吃男人的亏,絮絮叨叨烦死人。”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庆幸地说: “您来得巧,她上班去了。如果她见男人来找我,又是外地人,非审查您半天不可,让人真难堪!想和她吵吧,又怕她犯心脏病。”
回到沙发上,望着这一圈舒适讲究的罗马尼亚棕色沙发,我问: “家里常有人来么?” “姑姑闲着无聊,常请厂里的女工们来搓麻将呗,有时也赌点小钱。” 提起这些,“野鸽子”变得忧郁了一些。我安慰她说: “你父母不在国内,姑姑觉得责任重大,啰嗦几句听着就是了,犯不上顶针生气。做长辈的,哪个不为孩子牵肠挂肚?” “野鸽子”不以为然,回答: “我自学过心理学,还学过相面呢,好人坏人分得清!再说,我不光练体操,也练过防身术,别人想欺负我,不那么容易!”
瞧她那自信的样子,我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她也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笑得很甜。
我忽然想起还不知她的名字,忙问:
“你怎么不在信上署真名?”
她解释说: “我喜欢‘野鸽子'这个名,符合我的性格。当时以为您肯定不回信,作家哪会理一个普通中学生呀,写了也没用。” “那你真名叫什么?” “胡明明。” “是不如叫‘野鸽子'传神啊!”
我也感慨起来。这时,我才发现她的眼圈有些黑,用手指着问: “考试累的?” “野鸽子”长吐一口气,说: “重点班里谁敢不拼命?为了多考几分,每天晚上12点以后上床,早晨6点爬起来,背呀,写呀。来了例假再难受也得忍着。所以,女生们一个个全成国宝--熊猫盼盼!”
我一听又乐了,多精采的形容啊。
聊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我们已经像老朋友一样了。她谈吐越来越主动,似乎想尽一份主人的责任,郑重其事地说: “从现在起,我不叫您老师了,叫您孙哥,行吗?” “我愿意,可请告诉我为什么?”
她神态认真地说: “一种感觉吧,哥哥和妹妹更好平等地交谈。再说,我希望有哥哥。” “那好吧,小妹妹,你还想告诉我什么?” “孙哥,还记得我信中说,要向您推荐一个人吗?”
见我点头,她继续说: “您这么远来一趟,我很感动,不忍心让您失望。我这人胡说一气还可以,真谈起来没啥精彩的。我向您推荐一个男孩子,名叫李天柱,绝对的当代中学生楷模,我们没人不佩服他的。” “他有什么专长?” “野鸽子”见我反应一般,不满地瞅了我一眼,说: “听我报给您听听吧:1989年获全国中学生程序设计比赛一等奖;1990年在美国《计算机世界》杂志发表论文,他的设计方案被美国航天部门选中;同一年,他还通过了高级程序员水平的考试,才是一个高二的学生呀,科技干部局已承认他为工程师!他的故事多着呢,难道这还不够吗?” “的确不简单!好吧,见见李天柱。” 我决定将他列入采访名单,看看一个高二的男孩子,能达到多高的水平,这不也是少男少女们感兴趣的事吗?想到“野鸽子”舍已让贤,我感动地说: “女孩子难得如此心胸坦荡,谢谢!”
她开心起来,说: “谢什么?我想当一当伯乐呢。再说,我不是您的妹妹嘛!”
她眨眨眼睛,盘算了一下,说: “这么办吧,今晚我去安排,明天你们谈,怎么样?现在快5点了,您先回招待所休息,我姑姑该下班了。” 我不愿意背着她的姑姑做事,再说,我们之间的事哪一件不是光明正大的呢?谁知,“野鸽子”听说我要见她姑姑,竟瞪了我一眼,大声说: “我跟姑姑长大的,还不了解她吗?您就听我的吧!”
没办法,我只好返回了招待所,那情景就像刚刚完成了一次地下接头。 好一只“野鸽子”!
二
他也是独生子女,但和独生子女有关的毛病,在他身上几乎找不 到影子。他惜时如金,浪费一分钏都会感到痛苦。他谦虚、朴实,花 钱从不潇洒,衣着从不华丽,意志力却格外顽强。 --“野鸽子”评“潜水艇” 早晨8点刚过,“野鸽子”便来敲我的门了。可是,开门之后,我见到的却是一张沮丧的脸。我忙问: “怎么焉啦?小妹妹。”
她见房间里没人睡觉,走了进来,嘟嘟哝哝地说: “李天柱也太自私了,非要今天完成一项新的设计。我跟他说了半天,他就是不答应,说今天谁也不见!” 我松了口气,拍拍“野鸽子”的马尾巴辫子,劝道: “这有什么关系?搞设计跟我们搞创作差不多,灵感一来得赶紧写,怎么好中断呢?”
听我这么一说,她才稍稍缓过气来,补充道: “他愿意见您,只希望安排明天下午两点以后,来请您去枇杷山玩。” “为什么选择那儿?” 我有些不解地问道。“野鸽子”先“嗐”了一声,说: “他惜时如金呀!说您来重庆应陪您转一转,去那儿既看了又谈了,这样可以一举两得。”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李天柱的精打细算,让我从心里叹服。但是,我并未流露出什么。多年的采访给我不少教训,有些中学生为了借作家的笔出名,故意将一些假象传给我,让我去描绘其光彩的那一面,而掩盖其真实的面貌。谁知,这李天柱到底是哪一类呢?
我平静地问:
“小妹妹,那咱们今天怎么安排呢?”
她愉快地拍拍书包,说: “受李天柱的启发,我也冒出一个新主意,咱们去南温泉游泳怎么样?” “游泳?”
我吃了一惊:重庆纵然暖和一些,可在这最寒冷的一月,能游泳吗?我追问了一句: “是室内还是室外?冷吗?”
她听了嘻嘻地乐了,似乎笑我的孤陋寡闻,说: “哎呀,我的孙哥,我们这里一年四季全能洗温泉,室内室外都可以游,一点儿也不冷,连小娃娃都敢下呢!”
我虽然走遍大半个中国,冬天在室外洗温泉却从未体验过,顿时兴趣大增,跃跃欲试。
她又说:
“反正我们已放寒假了,也该尽情玩玩。咱们一边洗温泉,我一边为您讲李天柱的故事,这对您的创作肯定有用处。”
当即,我们便上路了。
南温泉在重庆市长江南岸约20公里的花溪畔。这里到处是高山峡谷,奇峰迭翠,让人临此有入仙境之感。我们乘大坪至南温泉的专线中巴,9点多一点就抵达了目的地。 “野鸽子”显然常光顾这里,带我径直进入一排大房子,让我在服务台挑选游泳裤。然后,交了款领了存衣箱的铁锁和钥匙,我们分别进各自的更衣室更衣。 等我换上天蓝色游泳裤,走出更衣室的时候,“野鸽子”已经在等我了。她变得更美了,红白两色相间的尼龙游泳衣,清晰地勾勒出少女青春的线条轮廓,加上习惯了的体操步,真可谓蓬荜增辉。在这一刹那,我似乎才意识到,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一瞧见我,脸立刻生动起来,兴奋地招呼道: “孙哥,走哇!”
我跟着她来到了室外的温泉游泳池。这是一座真正的露天游泳池,大约长100米宽10米的样子,里面已经有些男女老少在浸泡着,脸上显出舒适的表情。游泳池一侧是花园的栅栏,一群群游客朝这里投来惊奇的目光。 “野鸽子”走到池边,很在行地活动了一下躯体关节,也嘱我照她的样子做。一会儿,她抓着扶手进入水里,迅速游动起来,就像一条美人鱼。我紧随其后,也用力游了起来。她说的不错,这温泉水虽然如北京的豆浆一般混沌不清,却极温暖人的身子,并以其丰富的特殊矿物成分而具有健康疗效。为逗一逗“野鸽子”,我来了一个潜泳,蓦然从她前方的水中钻了出来。果然,她一阵惊讶: “嘿,这么棒!孙哥,您受过训练?”
我用手胡噜了一把脸上的水,摇摇头说: “没那幸运!我是海边长大的,无师自通的野路子。” “那咱俩比赛?来!”
她眼睛一亮,激出一股挑战的冲动。我们从人少的一头开始,规定用蛙式和自由式两种动作,游完往返的距离。她到底受过正规训练,虽然刚开始有些落后,渐渐地追了上来,并在最后超过了我。她得意极了,喊着: “胜利喽!胜利喽!”
我大口喘气,感叹说: “真是后生可畏啊!你怎么还有精力学游泳呢?”
她骄傲地笑着回答: “我总不能被分数困死吧?做一个现代人,应该兴趣广泛,多才多艺。所以,我学体操、学游泳、学绘画、学电脑、练打字等等。不过都是一般水平,玩玩呗!” “你说你有一阵崇拜希特勒?” “对!我读过他的传记,发现他很有奋斗精神。当然,他发动战争不对,可他那种成就一番大事业的雄心,很吸引人。” “那你对拿破仑也一定挺崇拜喽?” “那自然!听说至今到了拿破仑的祭日,还有许多法国少女向他的亡灵献花。如果我有机会,也会这么做的,因为他比希特勒更有男子汉气概!”
聊了一阵子希特勒和拿破仑,话题转到了李天柱身上。她提议说: “孙哥,咱们到室内温泉池去谈吧,那里水热,泡着更舒服。”
果然,室内温泉池内热汽蒸腾,一下水立即全身热了起来。她告诉我: “来南温泉游泳,一般都是先室外后室内,这样先凉后暖好适应。”
我们背靠着马赛克砌成的池边斜坐着,将下巴以下全浸在水里。我感觉血液在涌动,全身热烘烘的。平时生活在大都市的人们,习惯了紧张的节奏,也适应了狭小的天地,如今的体验竟使人恍若隔世。 “野鸽子”将长发披散开了,犹如黑色的飞瀑,自由地泻入水池里。她将五彩的圆皮筋套在手腕上,又晃了晃,冲我微微一笑。这一笑使我想起她的姑姑:身边有这么一个光采照人的姑娘,怎么能不多担一些心事呢?本来,我想问问她姑姑的事,又恐怕让她败兴,就把话压在了喉咙里。 “在我们学校里,我最敬佩的同学就是李天柱,这不仅因为他成绩突出,更因为他的素质过硬。” 看来,“野鸽子”要详谈一下她的偶像了。她说: “我们这一代人大都是独生子女,他也是独生子女,但和独生子女有关的毛病,在他身上几乎找不到影子。他惜时如金,浪费一分钟都会感到痛苦。他谦虚、朴实,花钱从不潇洒,衣着从不华丽,意志力却格外顽强。”
我问: “李天柱生活在什么样的家庭?” “野鸽子”神色黯然了,说: “他父亲原来是葛洲坝水电站的高级工程师,在一次意外事故中去世了。他的母亲又改嫁去了成都,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母亲要带他走,他不肯去。” “那他靠什么生活呢?” 我为李天柱忧虑起来。“野鸽子”也叹口气,说: “靠助学金,靠父亲的一点积蓄,也靠自己打工挣钱。他这人倔,不肯接受别人的施舍。爸爸妈妈出国前,给了我一个三千元的存折,我想给他一千,他说什么也不要,这人真讨厌!” “他打什么工挣钱?” 我这一问,“野鸽子”的大眼睛里竟溢出了泪水,说: “什么都干!到嘉陵江边给运输船拉纤,当装卸工,到大宾馆停车场擦汽车,在街头卖报,替人家看仓库……”
我的心被震动了。在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油画:千帆竞发的嘉陵江边 ,一个身穿破旧单衣的少年,在拼命地拉着纤绳,与那些青筋暴起的老纤夫们一起喊着悲壮的号子。那粗硬沉重的纤绳,几乎勒进他的肉里,他仍然像牛犊一样低头奋力。在当代少男少女里,有哪个科技尖子吃过这种苦?而吃这种苦的少年中,有哪个成为科技尖子? “现在,他还去打工吗?” “好像不怎么去了。自从迷上程序设计之后,他开始付出高级劳动了,帮助企业承担一些设计任务。” “这么说,他是个挺严肃的人啦?或者说生活得很累?像个学院一样?” 听我这么猜测,“野鸽子”破涕为笑,扬起白白的胳膊撩动一串水珠,说: “猜错了!他爱玩也会玩,排球、射击、交谊舞和卡拉OK,样样都行呢。他最初认识我就是从跳舞开始的,还闹了场笑话。”
在我的请求下,她讲叙了事情的经过: 不是吹牛,我跳舞在全校是颇有些名气的,无论是交谊舞或霹雳舞都是一流水平。因此,在舞会上具有“皇后”之称,来邀我跳舞的同学特别多。
李天柱虽然比我高一年级,跳舞的水平却无法与我相比。在一次舞会上,男同学起哄地说:
“天柱,有没有胆量,请‘野鸽子'跳一曲,那才叫水平呢!”
一向不服输的李天柱回答: “这算什么?看我的!”
估摸一支新曲子将奏响的时候,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自信地朝我走来。他这人就是特别自信,什么都想试一试,也敢试一试。当时,已经有几个男生在等我,互相推推让让不好意思争先。他却旁若无人地一直走到我面前,落落大方地伸出右臂,做了一个标准的邀请动作。说真的,请我跳舞的人虽多,行邀请礼的人却极少。因此,他这一绅士风度,让大家感到很滑稽可笑。我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邀请,这不仅为了遵守舞会的规矩,更为了照顾他的自尊心。
谁知,当时奏响的曲子是《多瑙河之波》,按节奏该跳快三步,也叫快华尔兹,这恰恰是他不熟练的舞步。这种舞的特点是旋转速度快,因此步法不宜太多,并步不并步均可,旋转可以用足跟。应该说,李天柱是个尽职的舞伴,很有礼貌,也很有风度,可是步子太乱,跳了一头大汗。男的领舞不好,女的难以发挥,您想我心里能不恨他?料想不到的是,当难以忍受的曲子终于结束,他刚向我道了一声歉,说练好了再来请我,忽然摔倒在地上。大概是转晕了吧,他刚爬起来又倒下去,惹得全场哄堂大笑。我知道,这是很伤男子汉尊严的,特意去扶他起来。那一瞬间,我发现了他眼中的泪,心里不由地为之一颤。令我难忘的是,尽管当众出了丑,他并不逃跑,还尽职地把我送回了起舞的原位。这是我遇到的一个很特别的舞伴,从此开始了我们的友谊。也就从那次起,我逐步了解了他的坎坷经历。
人都说,一日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李天柱偏偏是个例外。在校庆的日子里,学生会组织了更大规模的联谊舞会,还请来一支水平不低的乐队伴奏。我真不敢想,第一个来邀请我的又是李天柱!
同学都深感诧异,心想:这小子疯啦?还是成心跟“野鸽子”过不去?说心里话,我一见他走来,也有些发慌,怕再一次合作失败。可是,一上舞场,我的感觉全变了。仅仅一个月的功夫,他的舞步变得稳健、潇洒多了,尤其是西班牙一步舞,动作舒展,富有青春活力,我们跳得痛快极了,那么自然,那么默契,就像一对老搭档。一连跳了几支曲子,他还是不肯离去,直到又跳了一曲曾失败过的快华尔兹,才把我让给其他邀请者。这一次跳快华尔兹,他也风格大变,虽然旋转极多又快,却并不费力。我随着他手势的示意,尽情地旋转,心里满是感激和骄傲,因为我们的合作终于成功了。当我们下场时,同学们还报以热烈的掌声,这种情况在舞会是不多见的。 根据我的经验,李天柱一定是专门学过了,否则,是跳不出那种水平的。后来,我知道他有一个外号叫“潜水艇”,是同班同学送他的,形容他一旦确定了目标,便会默默地前进,不达目的不罢休。他跳舞尚且如此,学习方面就更不用说了。
…… 听着“野鸽子”的叙述,我开始对那艘“潜水艇”有了新的认识。也许,李天柱属于那种不放过任何机会发展自己的人,这常常是自我超越的重要心理素质。在这同时,我对“野鸽子”本人也有了较深的了解。尽管,她的成绩不及“潜水艇”显赫,实际上,他们的类型是相近的,都将自己的选择与发展,放在宽阔的天地里。这不令人感到欣慰吗?
大约12点的时候,我们在温泉里泡得肚子都有些饿了,这才依依不舍地出了池子。她告诉我到哪儿用温泉水冲澡之后,便向女沐浴室走去。
她步态优雅地走着,如一只美丽的小天鹅,再次引起众人的注目。这使我想起她的姑姑,似乎看见了那双并不明亮却充满戒备的目光。 突然,迎面走过一个大块头的男青年,目光贪婪地盯着“野鸽子”,并趁擦肩而过的机会,故意地撞了她一下。“野鸽子”侧转身子,严肃地瞥了那人一眼,回头大声地喊道: “哥,你在门口等我!”
我明白了她的用意,也高声回答: “行,你去吧!” 那位男青年装作没事似的,“咚”地跳进温泉池里,像条大鳄鱼一样游起来。我知道,他在用眼睛的余光,偷偷地注视着我。 吃午饭的时候,我问“野鸽子”: “刚才这种事常发生吗?”
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那你怕吗?” “怕当然怕了,光怕是没有用的,许多时候怕常常会坏事。”她神情凶凶地说:“他们如果欺人太甚,我也就不客气了!”
我笑了,问: “你有什么绝招呢?”
她压低声音,又凑近我面前说: “做这种坏事的人心都虚,我就偏往人多的地方去,嚷个天下都知道,自有人治他。假如没有人,我就趁其不备,猛击他的要害部位,然后飞快地逃跑。” “试过吗?” “试过!” “野鸽子”拢一拢披散的长发,向我讲起一段历险记:
去年夏天的一个夜晚,我从学校排练舞蹈回来,路过一条小马路时,突然被一个人抱住了。我知道这一带人少,呼救是没用的。于是,我故作镇静,问道:
“有话好说嘛,干嘛这样?”
那家伙以为有便宜可占了,松开了手,转到我面前,嬉皮笑脸地说: “咱们交个朋友吧!”
我说: “交朋友要相互了解,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是‘九龙一凤'那一凤,你敢截我,不怕我的哥儿们花了你?” 当时,“九龙一凤”是我们这一带的流氓组织,作恶多端。我想以毒攻毒,把他吓回去。不料,这家伙也是亡命徒,淫荡无耻地说: “算我有福气,今天尝尝小凤凰的鲜!”
说着,他把我推到了墙根一棵大树前,一手按着我,一手脱自己的短裤。我明白,危险的时刻来到了,必须抓住最后的机会脱身。我趁他低头脱短裤的空儿,运足了劲,一脚踢中那家伙的下身要害处。他立刻大叫起来,双手捂着肚子倒下了。我撒腿就跑,一直跑进家门。
姑姑一直在等我,见我一头大汗,吓了一大跳。但我没告诉她实话,因为她听了会吓病的,也就绝对不让我参加晚上的活动了。
…………
听到这里,我举起酒杯,说:
“为你的机智勇敢,干杯!”
她举起盛满雪碧的杯子,在低于我杯口的地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她用餐巾纸轻轻擦了擦红红的嘴唇,感慨地说: “当个漂亮女孩真难啊!” “可是,哪一个女孩不希望自己漂亮呢!麻烦谁都有,关键是怎么处理。” “我的麻烦太多了!” “怎么?” “我愿意与男孩子交往,喜欢他们那种刚毅、豪爽和幽默风趣。可是,时间长了,关系就微妙起来了,竞争呀,暗示呀,表白呀,您说烦不烦人?”
我忽然想起李天柱,问: “你说‘潜水艇'有这种事吗?譬如说,有没有女孩子追他,或他喜欢某个女孩子?” 面对这个问题,“野鸽子”的脸有些涨红了,吞吞吐吐地说: “追他的女孩子差不多有一打呢,可‘潜水艇'像个机器人,反应迟钝,谁知他是怎么回事?说不清。” 我顿时醒悟过来,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野鸽子”也许正在漩涡之中呢。我放下筷子,低声问:
“我不是你的哥哥吗?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潜水艇’呢?” “野鸽子”脸更红了,喃喃地回答: “孙哥,我这可是头一回告诉别人:我喜欢他,喜欢他的一切!”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悲伤起来,说: “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又冷又硬!” “那你怎么办?你向他表白过吗?” “这事儿还用表白吗?一切都在无言中。我知道他全力以赴攻电脑程序,谁不在为自己的前途奔命呢?我也不是谈恋爱的年龄,我只是傻傻地等着石头开花!” 我的天哪,“野鸽子”竟存了这样一份苦心。 这天下午,“野鸽子”又陪我参观了嘉陵江西岸的红岩村。我们聊起了撒切尔夫人的辞职和三毛之死。 没想到,“野鸽子”并不欣赏那位铁女人,说: “女人一沾上铁就完了。铁是什么?铁是男人,女人为什么非要像男人那样铁呢?女人有自己的办法,有自己的魅力,应发挥自己的优势。”
我说: “她身为英国首相,又耐心照顾丈夫和家庭,难道还不够杰出女性的资格吗?” “野鸽子”连连摇头,反驳道: “那仅仅是表面现象。她的根本弱点是僵硬,或者说铁太多,蛮不讲理,还有什么可爱的?当今的时代,是以理服人的时代,是以爱感人的时代,而这才是女人的优势。” “你有体验?”
我见她滔滔不绝的样子,惊奇地问。她得意地一笑,说: “我是学校学生会宣传部长,兼‘野鸽子'文学社社长,就是以理服人、以爱感人,使我们的事业越来越兴旺,人心越来越齐。”
谈起三毛之死,她反倒充满同情,说: “三毛自杀太可惜了,不过,我能理解她。一个人太寂寞了,跟死了差不多,她还活着干嘛?”
我不赞成她的结论,说: “人太寂寞了,就去自杀吗?走进了误区为什么不可以再走出来呢?” “野鸽子”固执起来,回答: “您有您的生活逻辑,三毛有三毛的生活逻辑,谁也不能强迫谁呀!” “那你呢?” “我?”“野鸽子”滑稽地指指自己的高鼻梁,顽皮地说:“当然不会自杀喽,我还没玩够呢!”
三
献身于科学是幸福的。活着就要去探索自然的秘密,不然还有什么意思?现在的全球竟争太厉害了。我们中学生作为新一代的中国人,要以新的风采进入未来世界的竞技场! --“潜水艇”李天柱的话
李天柱是个时间观念挺强的人。一分钟都没提前或推后,恰好下午2点整,他敲响了我的门。 “野鸽子”冲我会意地一笑,飞快地跑去开门,一把拽住李天柱的胳膊,介绍说: “这就是‘潜水艇'!”
李天柱个头中等,相貌平平,只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握住我的手,说: “其实,我这人没啥可采访的,让您等我,真不好意思。” “你那个程序设计好了吗?” 我想起他的时间表,问道。他点点头,又叹口气,回答:“今天中午才基本弄完,还有点小问题没解决。” 他看了“野鸽子”一眼,对我提议说: “咱们走吧!从现在起,我当导游,陪您好好逛逛枇杷山,欣赏一下山城全貌。” 上了公路,“野鸽子”见一辆中巴驶来,刚要招手让其停下,手却被天柱压住了。只听他低声说: “阔小姐,别太奢了!就这么几步路,坐公共汽车还不行吗?” “野鸽子”一吐舌头,“哼”了一声。
枇杷山公园就在城内,我们乘9路公共汽车,一会儿便到了那里。难怪重庆又叫山城,整座城市由一道道山岭组成,而枇杷山则是其中较高的一座。 刚进公园,“野鸽子”就开始给导游出题了,问: “导游先生,这里为什么叫枇杷山呢?” “据说,很久以前,这里种了许多枇杷树,所以起名枇杷山。你看,这儿不到处都是枇杷树吗?”
果然,举目四望,山坡上长满了碧绿的枇杷树。长椭圆形的叶子舒展自如,尤其可爱的是,那些枝叶之间开出密密的小花,淡黄白色的花冠,散发出一阵阵芳香。 “枇杷树冬天开花?”
我有些惊奇地问。天柱点点头,说: “正是。这种树原产地就是我们川东一带,湖北西部也有,它适应这里的气候。” “野鸽子”佩服地望着天柱,又问: “我从小爱吃枇杷果。可你知道枇杷还有什么用途吗?”
天柱胸有成竹地从头道来: “这枇杷可是好东西!你看有许多蜜蜂飞来飞去么?这枇杷的花是良好的蜜源。这枇杷的枝干可以制作手杖和梳子。再说这叶子,可以入中药,有清肺下气、和胃降逆的功能,主治肺热咳嗽、呕吐呃逆等病症。” “野鸽子”眼睛变亮了,惊叹道: “叫你‘潜水艇'真叫对了!你什么时候又练了这一手?” 我也兴致勃勃地等着他的回答。他却摇摇头,淡淡地说:“这算什么?我这人看的书杂,对什么都有兴趣,不过略知一二罢了。”
我们在绿荫下拾级而上,渐渐登上了山顶,一座古塔式的高大八角亭矗立在眼前。天柱忽然兴奋起来,说: “咱们上吧,上到最高一层,就是山城的制高点了,可以俯瞰全市的景色!” 我和“野鸽子”欣然表示赞成。我比划着要去购票,可天柱和刚才入园一样,说什么也不肯让我花钱,理由是今天他做主人。他拗着,又花了6元钱,买了3张票。 当我们终于登上八角亭的最高一层,伏在栏杆上远眺时,真的把整个重庆尽收眼底,连心胸也顿时博大起来。“野鸽子”情不自禁,吟诵起“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和“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等古人诗句。
天柱凝神望着北面的江水,望着那一艘艘过往的船只,心里显然有些不平静。过了一会儿,他才走到我的身边,问:
“孙老师,分得清景点吗?”
虽然,10年前我来过重庆,但过往匆匆,怎么记得住呢?见我摇摇头,他伸出左手为我边指点边介绍,说: “北面是嘉陵江,南边是长江,重庆就在它们的汇合处。红岩村在嘉陵江西岸。靠近嘉陵江大桥东岸的地方,就是著名的桂园。1945年,毛泽东来重庆与蒋介石谈判,就住在那个地方。再往南一点是周公馆。” “野鸽子”指着南面,说: “孙哥,咱们去的南温泉在长江南岸。江上那座大桥,就是咱们穿过的重庆长江大桥。”
我问: “歌乐山在哪里?”
天柱朝西边指去,说: “在红岩村方向。西郊的歌乐山麓、白公馆、渣滓洞都在那里。小说《红岩》写的故事就发生在那儿。” 我们在八角亭顶谈昔论今,大发豪情,近一个小时才下来。这时,天柱将我和“野鸽子”引入湖边的长廊,坐下歇息。
旅游是友情的促进剂。
“野鸽子”自不必说了,“潜水艇”也熟悉起来,可以谈一些深层的问题。
我问道:
“天柱,据说你的一项设计方案被美国航天部门选中,这对于一个中学生来说,真不简单!你的设计是怎么搞出来的?”
没想到,李天柱听了这话像服下一剂苦药,皱起了眉头,回答: “好多人都问我这个问题,似乎这是一项了不起的发明创造。其实,这是个非常简单的设计,连昨天设计的那个程序都不如。当时,计算机爱好者俱乐部征集设计方案,我为了交差,送了那个设计方案。谁知,会引出这么多事!” “这毕竟是件好事,难道你不高兴?” “我怎么会不高兴呢?谁都渴望被承认嘛!可是,不管外国人怎么吹捧,我心里有数,那东西没什么了不起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继续说下去,“这就好比您搞文学创作,有一篇很一般的作品得了奖,并且得到热烈的称赞,您心里的滋味好受吗?” “野鸽子”在一旁不服气了,插嘴道: “你也太谦虚了!人家美国航天部门的专家是弱智儿童吗?难道连个好坏都分不清?也许,你觉得很简单,其实挺深奥呢,干嘛这么作贱自己!”
天柱一副忍受不了的悲苦模样,说: “美国专家怎么啦?再高明的专家也有犯迷糊的时候。选中我那个设计,如果不是犯迷糊,就是他们太需要了!我敢说,比我高明的设计有成百上千,只不过被漏掉了而已,或干脆就无缘见到。你说,在这种情况下,我难道能自我感觉良好吗?难道好意思以此为招牌去唬人吗?”
的确出乎我的意料,李天柱会把这个成绩看得那么淡!谁不知道,这些年来,不要说中小学生,就连许多成人学者或艺术家,也总把在国外得到的荣誉,当作最高的荣誉,甚至把外国人随便一句什么评价,都当成千真万确的科学的国际测定。而山城这个未出茅庐的中学生李天柱,怎么就如此特别?
他见我在沉默,以为我不赞成他的见解,试图进一步说服我,他说:
“您注意海湾战争的消息了吧?这绝对是一场现代化的高技术战争!美国为什么发了疯似的狂轰滥炸伊拉克,既是想打击伊拉克的军事力量,也是为摧毁它的通讯指挥系统。美军投下的第一颗炸弹,目标就是伊拉克最重要的通讯中心--美国电话和电报公司驻巴格达的办事处。” “美军用‘爱国者'导弹拦截伊拉克的‘飞毛腿'导弹,真精彩!” “野鸽子”眉飞色舞地插话道。天柱连连点头,说: “这就叫技高一筹气死人嘛!‘飞毛腿'刚刚升空,‘爱国者'便会发觉,并以高于它的速度迎头拦截。你伊拉克还有什么咒可念?所以,现代技术之争是生与死之争!相比之下,我们的设计水平简直没法提了,不下苦功夫追赶能行吗?”
我问: “你知道外国中学生在计算机技术方面水平如何吗?他们可是你们真正的竞争者。” “真叫您问着了,‘潜水艇'在全校做过讲演,讲的就是这个内容,很受欢迎呐!” “野鸽子”快人快语,向我传递了信息。天柱不慌不忙,讲起两个当代美国中学生的故事: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1983年9月22日清晨,美国洛杉矶圣莫尼卡静静的街道上,驰来了一辆小汽车,车里出来几个目光机警的男人。其中,二人是加州大学的校警,三人是洛杉矶地方检察官,还有一人是联邦调查局的刑警。霎时间,2号大街2444号的一座民宅,被包围得水泄不通。
响起敲门声的时候,捷茜·欧斯钦夫人正准备喝早上的第一杯咖啡。她的丈夫阿鲁是个技师,已经上班去了。他们的独生子伦·欧斯钦还自己的房间里睡觉。
伦既不酗酒,也不吸毒,甚至连烟都不抽,这在美国当代少年中是十分难得的。几个月前,伦以优异成绩毕业于圣莫尼卡中学,考入加州大学物理系,可以说是一个出色的少年。只是自从七周前,伦用150美元买回一台家用微型计算机终端机后,他的生活变得有些令人费解起来。他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吃过饭后,便到圣莫尼卡海滨散步。从海滨回来,就独自关在屋里,一呆就是十几个小时。 “起床!快起床!”警察们亮出了证件,冲进伦的房间。
在电子计算机时代的这座海滨城市,伦的房间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房间里有旱冰鞋、飞碟、网球拍和录像机以及一些电子零件,桌上摆着一台YIC20型家用计算机终端机和编码器,还有一个连接终端机和电话线的接续器调试装置。
欧斯钦夫人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同一天早晨,在好莱坞城的一座公寓里,一个名叫卡宾·波鲁森的17岁少年的家,也受到了同样的搜查。
伦和卡宾被逮捕了,被指控为利用计算机进行犯罪活动。犯罪的事实是:这两位少年用了整整一个暑假,向美国的大型计算机挑战。结果,他们不仅打入了许多大学和一些智囊团的计算机,还打入了国防产业和军事设施的计算机。 这件事震动了整个美国。为什么呢?这个美国的大型计算机网络--阿帕网络,联结着欧美的257所大学,以及一些智囊团、国防产业、军事设施等,是世界上第一个大型计算机网络。通过这个网络,科学家们可以自由通话和交换情报。更惊人的是,只要打入阿帕网络,就意味着可以直接向位于怀特桑兹的导弹发射场和新墨西哥州的秘密核试验场等处的计算机直接发布指令。 …… “天呐!这两个美国少年是怎么打入阿帕网络的?难道世界第一个大型计算机网络就这么容易被攻破?”
我虽然不懂计算机,听到这里,也禁不住想问个明白。天柱皱了眉头,说: “这件事讲起来很复杂。卡宾13岁开始玩计算机,后来,渐渐掌握入侵技术,将自己的计算机终端机连接在阿帕网络上,从此便折腾起来了。” “野鸽子”问: “卡宾和伦是怎么搞到一起的?” “他俩从未见过面。三年前,他俩在分别入侵别人的计算机时,曾在会话回路里相遇过。”天柱解释说,“对于熟悉了计算机的人来说,会话回路就像布告牌、个人启事、无线电一样普通。他们在荧光屏上谈论人生和世界,为自己和长辈的隔膜而叹息。再后来,他俩就联合起来共同入侵。说来也有趣,他俩的入侵曾被专家们怀疑是苏联的克格勃在捣鬼。” “卡宾和伦受到什么处罚了呢?”
见我惦记着那两个异国小精灵的命运,天柱回答说: “他们被送上了法庭。伦坚持说他没有犯罪动机,因此否认自己有罪。他的根据是,如果有意犯罪,完全可以使整个阿帕网络陷入大混乱,可他并没有这样做。他的辩护律师甚至认为:‘只有这位少年,才是使美国成为伟大国家的天才之一。'虽然如此,他们仍被认定有罪,说他们确实侵犯了别人的计算机,侵犯了人权。具体如何处罚了,没见到介绍。” “你从哪里看到这个故事的?” “从《未来的竞争对手--国外中学生蒙太奇》书中看来的,那里面介绍的全是外国中学生的生活。” “你们俩怎么看这个故事?” 听我发问,“野鸽子”与“潜水艇”对视了一下,自然是“野鸽子”先开口: “依我说,美国不但不应处罚卡宾和伦,而应奖励他们的天才行为,他俩的伟大挑战会促进计算机网络的完善。” “你这种见解太幼稚了!照此逻辑推论,所有的侵略行为都该奖励,因为这些行为都会促进被侵略方面的完善。对不对?”“潜水艇”冷静地盯着“野鸽子”反驳道,见她未予反击,又说:“当然,尽管如此,卡宾和伦能达到这样高超的水平,尤其是他们敢于与权威较量的精神,我非常钦佩!宁肯犯一回罪,我也愿意达到那种水平,太刺激!” “野鸽子”转怨为喜,拍了一下廊柱。笑着评论道: “后边几句嘛,还有点儿‘潜水艇'味道,也是真心话。前边说了些什么?像个训人的老夫子!”
说着,她跳了起来,调皮地躬起腰背起双手,努起嘴巴,模仿起老夫于之态,又伸出右手比划着,拖腔拉调地说: “你这种见解太--幼--稚--了!” 她这一举动,把我和“潜水艇”逗得哈哈大笑,前仰后合。 等喘匀了气,我问“潜水艇”: “你总在钻研程序设计,不觉得枯燥无味吗?或者说感到疲倦吗?”
他忽然笑了。反问道: “我想,这与您搞文学创作的感觉差不多吧?苦便是乐,乐就是苦。在我看来,献身于科学是幸福的。活着就要去探索自然的秘密,不然还有什么意思?现在的全球竞争太厉害了。我们中学生作为新一代中国人,要以新的风采进入未来世界的竞技场!‘野鸽子',你同意吗?” “我?”“野鸽子”指指自己的鼻尖,吐了吐舌头,说,“我可吃不了你那苦。不过,每人头上一方天,干嘛都得跟你一样?” “潜水艇”没与她争执,低头看了看手表,提醒道: “‘野鸽子',该飞回去了,不然你姑姑又该着急了。”
他又问起我的安排。我说打算走一走长江三峡,中途在巫山看一个中学生读者,然后去宜昌等等。他听了振奋起来,说: “明天上船行吗?”
我愣住了: “怎么回事,你?” “我明天乘船去宜昌,帮葛洲坝电站干点事情,票已经买好了。我可以帮您补张票,咱一起走!” 听他兴冲冲地计划着,“野鸽子”又努起了嘴巴,不满地问: “那我呢?我还想游三峡呢!” “这次你不能去!” “潜水艇”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野鸽子”,仿佛是她的亲哥哥那么专断,不容商量。奇怪的是,他一严厉起来,“野鸽子”纵然一脸不高兴,倒也没嚷嚷什么。 我对这个计划倒非常满意,这既抓紧了时间,又得以在船上与“潜水艇”再谈,岂不又是一举两得吗?于是,我们开始返回,做第二天清早登船的准备。 伤心的“野鸽子”,也只有让她伤心了。
四 “少年们常常对成年人的一些精神病态愤恨不已,殊不知,这恰 恰是从少年时代开始萌发的东西……” --作者自白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到地了,我正要去餐厅吃饭,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我一边应着一边去开门,发现门外站着一位穿白上衣的中年男服务员、一位中年女人,居然还有一位警察!从他们高度警惕的目光里,可以看出已把我视为重要的可疑分子。在对视的刹那间,我的心里一半好笑一半紧张,不知碰上什么莫名其妙的荒唐事了。
中年男服务员是个胖子,身材如北方长疯了的大冬瓜,他打量了我一眼,问:
“您是北京来的孙云晓吧?派出所的民警和这位妇女想找您了解些情况。”
说罢,招呼大家进了屋,那位年轻的民警靠门坐着,大概是为了防备我夺路而逃吧。
我诧异地问:
“了解什么情况?”
服务员谦卑地让了让民警,似乎让了一件十分荣光的事情。那年轻的民警立刻板起了脸,威严地命令道: “请出示您的证件。”
我盯了他一眼,反驳道: “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搜查时应向被搜查人出示搜查证,以证明搜查的合法性。所以,应当是您先出示证件,民警同志!”
年轻的民警刚要发作,又克制住了,掏出工作证,说: “这是我的工作证,请看吧。”
我们彼此看了证件后,我说: “请问吧,有什么紧急情况?” “您认识女中学生胡明明吧?”
我点点头。 “您今天与她在一起了吗?”
我又点点头。民警来神了,那位中年女人也探过身子,急切地问: “她现在哪儿呢?” 我明白了,这场闹剧是这位中年女人闹出来的,而她正是“野鸽子”的姑姑。她瘦削冷漠的脸上,布满怀疑的表情,身上那件黑色呢子外套,则给人一种沉重的压抑感。她见我在观察她,恼怒地催促道: “你这个骗子!把我的明明骗到哪儿去了?快说!”我并不生她的气,因为凭直觉判断,她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所以,我温和地说: “您是胡明明同学的姑姑吧?胡大姐,明明这会儿准在家里等您呢。”
听我讲完下午的活动经过,民警和服务员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中年女人。那女人死死地盯着我,目光里充满了仇恨,说: “你们这些臭男人,嘴上花言巧语,背地里什么坏事干不出来?你想来个调虎离山呀,休想!”
民警似乎明白过来了,劝道: “你先回家看看也好嘛,不看怎么知道真假?我们在这儿等您就是了。”
中年女人又盯了一阵子民警,愣愣地点点头,回答: “好,我听民警的。不过,您可千万别让这个骗子跑了!” 她又盯了我一会儿,才匆匆往家赶。我长叹一口气,无奈地坐在床上,心里也好生奇怪:她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儿呢?是“野鸽子”决定不把我来访的事告诉她的姑姑呀!
屋里的紧张气氛松弛了一些。服务员晃着冬瓜脑袋,好奇地问:
“孙同志,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瞥了一眼年轻的民警,讥讽道: “派出所最清楚这是个什么案子?不然,怎么会如此兴师动众,让我连晚饭都没法吃。”
民警依然保持着一定的警惕性,说: “居民紧急报案,说她家少女失踪,又提供可疑对象住址,我们当然要立即查明喽。” 他忽然换了温和的口气,让我讲讲详细经过。我讲了,那服务员显得挺失望,因为这个经过毫无刺激,连点“儿童不宜”的边都沾不上。民警也不怎么感兴趣,说了句“查清就行”,便没话了。
约摸过了半个小时,门外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好像还在纠缠摔打,断断续续传来争吵的声音:
“明明,你听不听话?快回去!” “不听不听!你太卑鄙了!” “你敢肯定他一定是好人?” “我敢!” “……” 终于“砰”的一声,房门被撞开了。泪流满面的“野鸽子”一见民警,“哇”地大哭起来,抽抽噎噎地说: “你们吃饱了没事干啦?我姑姑胡说八道,你们还真信!那好吧,咱们走,去医院检查。如果没向题,你们就是诬陷罪!” “明明!”
中年女人尖厉地吼了一声,只见她脸色煞白,面目狰狞,全身颠抖不已。我过来想扶她坐下,她一扬干硬的胳膊,固执地对民警说: “你记下他的身份证号码。哼,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有事再找他算帐!” “我非到法院告你不可!你捏造事实,有意陷害,侵犯了公民人身权利!” “野鸽子”大声嚷着。我冲地摆摆手,低声劝道: “你姑姑有病,忘啦?咱们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就算留个通讯地址吧。”
我取出身份证交给民警。民警犹豫了一阵子,又抬头望了我一眼,胡乱地记了下来。他严肃地对中年女人说: “行啦,都回去吧。有问题我们会认真处理的!” 他头一个走出了房间。“野鸽子”想留下来与我说些什么,但被姑姑死活拽走了。服务员临走提醒我说: “你快去餐厅吧,估计还有点剩饭。”
我疲倦地仰倒在床上,不仅一点食欲也没有,竟觉得有些恶心。
清晨,我还在睡梦里呢,便被李天柱的敲门声吵醒了。他穿一件薄薄的烟色羽绒服,双背式旅行袋驮在身后,一副上征程的精干架势。他说: “票已买好,7点半开船,快走吧!”
我一看表,已经6点,提起包匆匆出门。幸好昨夜已结帐,兔了早晨的啰嗦。我们先乘车到火车站,换乘12路公共汽车,直奔朝天门码头。
冬季里的山城清晨,天色阴暗,雾气浓重,格外冷清。奔驰的公共汽车靠着路标的荧光,放心地朝前开去。那铺在公路中央的一块块金属路标,平时在夜里黯然失色,可一被汽车的灯照耀,立刻放出明亮的光,好似流星的轨迹。这一项实用的设计,竟使乏味单调的公路添了一份诗情画意。
李天柱把手伸到窗外试了试,然后收回来攥了攥拳,皱着眉头说;
“糟糕!雾重了,搞不好今天走不了。” “呆会儿,雾还能不散?”
他还是摇头。
7点钟,我们抵达了朝天门码头。这儿也是重庆港客运站所在地。在通向四码头的陡坡小道两旁,立着一排排年轻的挑夫。他们大约二十岁左右年纪,手持一根鸡蛋粗的竹竿和几根绳子,低眉顺眼地迎着过往的旅客,却又很少壮起胆子揽活,只等着客人赏赐似地派活。可是,眼下他们个个空手无事。 “怎么没人雇用他们?”
我问天柱,他缓缓地回答: “船扎雾了,没人上船,哪有活干?” “扎雾?”
我一愣,生平还头一回听说这个词儿,以为是船在雾里航行沉没了呢。他解释道: “扎雾就是船扎在雾里,没法子航行。重庆不是雾都吗?” “那怎么办?” “等呗!雾不散,船不会开的。”
一向惜时如金的李天柱,此时也束手无策。今晨的雾果然厉害,明明站在岸边的高坡上,居然看不清船的轮廓,只隐隐可见船上黄澄澄的灯光。 “啊呀,你们在这儿呐!”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竟是“野鸽子”!她一改昨晚泪流满面的悲伤模样,又恢复了明朗可爱带点儿调皮的神态。我吃惊地问: “天这么早,你怎么来的?” “坐车呗!我去招待所,知道你们走了,就赶到这儿了。” “你姑姑知道吗?” “她还在睡觉,我悄悄溜出来的。不过,给她留了一张条子。”
天柱盘算了一下,说: “估计4小时之内开不了船,我去办点事,您和‘野鸽子'谈吧。” 我们把行李寄存之后,天柱就走了。有这样一个天赐良机,单独与“野鸽子”谈谈她姑姑,正是我暗暗希冀的。 “肚子饿了吧?我请你吃馄饨怎么样?” “OK!” 绕过客运站,避开小商品市场,在一排民房当中,恰好有个卖馄饨的摊点,十分清静。我买了4碗馄饨--四川人叫抄手。与“野鸽子”慢慢地吃着。 “昨晚的事儿都怨我,中午离家时忘了锁抽屉,日记被姑姑偷看了!” “你日记里写了我?” “这么重要的事儿,能不写吗?写的详细着呢,连招待所的房间号也写了。”
我恍然大悟,问: “你真的要去法院告姑姑吗?” “野鸽子”一听,差点儿把嘴里的馄饨喷出来,笑着说: “当时我气昏了,怎么可能起诉她呢。其实,她够惨的了。”
说到这儿,她的笑容消失了,低声讲道: “关于她的故事,我从未对别人说过,既然发生了昨晚的事,我应当把实情告诉您。”
这绝对是一个极不寻常的故事: 1967年夏天,姑姑正在外地城市读高二,18岁的好年华。当 时,“文化大革命”中武斗很厉害。姑姑是中学红卫兵连的连长,奉 命配合大学红卫兵造反派去部队夺取武器。解放军自然不肯交出武 器,也坚决不让红卫兵进人营区。
据说,那时候的中学生疯了一样,一个比一个狂热。姑姑发誓: 宁肯洒尽热血,也要为造反大军提供武器。她组织了一支女红卫兵敢 死队,但是几次冲锋都失败了。 这时,副连长--一位高三的男红卫兵建议:解放军战士大都是 农村来的小伙子,比较封建,可让女红卫兵裸体进攻,解放军必然不 战而退。开始,曾有许多人反对这个提议,但是姑姑竟同意了,她 说:“为革命死都不怕,还怕丢人吗?”那位副连长也被感动了,带 领男红卫兵们向姑姑她们致敬,说将永远尊敬和爱护这些勇敢的姐妹 们。在此之前,副连长曾追求过姑姑,姑姑没答应。
荒唐的时刻来到了。
姑姑带着5个女红卫兵向部队营区走去,她们已经脱去所有内 衣,只穿白衬衣和蓝裤子。当走进防区时,解放军值勤卫兵拼命劝 阻,甚至朝天开枪。可是,姑姑她们不但不后退,而且脱光了衣服, 赤裸裸地前进着。果然,解放军值勤卫兵退回了营区,其他军人也乱 了套,捂着眼睛到处躲。这时,副连长率男红卫兵乘虚而入,抢到了 一批武器。他们兴奋地像喝醉了酒,纷纷拥抱6个裸体的女战友,很 久才让她们穿上衣服。 然而,这6个女红卫兵的悲惨命运从此开始了。后来,她们都受 了严重处分且不说,一个个名声臭极了。当年那些表示“永远尊敬和 爱护这些勇敢的姐妹们”的男红卫兵们,成了最有资格的故事大王, 能讲得听众神魂颠倒。姑姑试着向那位副连长表白爱情,也遭到婉言 拒绝。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们6人没一个人是幸福的。其中3人结了 婚,又因那段历史被翻腾出来而离婚,另外2人自杀了;姑姑恨透了 男人,认定男人都是骗女人的,自然不会结婚,也没人娶她。说真 的,假若我是个男人,也绝不会娶姑姑做妻子的,她哪有点儿女人味 呀!
……
听完这段故事,馄饨都凉透了。开店的大妈好心肠,替我们热了热又端上来,我们边吃边沉思着。
我说:
“怪不得,昨天一见面,我就觉得她精神有问题,她受得伤害太深了!可以说,整个人已经扭曲了,做事也就常常不合逻辑。”
我们吃完这顿马拉松早餐,在雾气中一边散步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 “您说我姑姑有精神病吗?” “野鸽子”担心地问。我点点头,宽慰她说: “精神病与神经病是不同的。神经病主要指有器质性损害,属于躯体疾病的范畴。精神病则表现为思维、情感、意志、智力和个性等方面心理活动失常。咱们中国人当中,1000人里至少有10个严重的精神病患者呢,而有心理障碍的人更多。” “我姑姑总爱怀疑别人,这大概就是精神病的表现吧?”“对!由多疑到偏执,正是你姑姑的不幸变化。她还患有迫害妄想症,即毫无根据地坚信自己或亲人遭到事实上不存在的迫害。昨晚上不就是一次很典型的说明吗?” “野鸽子”赞同地点点头,又颇多感触地叹了口气,说:“这样说来,我的同龄人中间也有不少精神病患者喽?真可怕!” “其实,精神病同许多病一样都是普通的病,经过及时治疗,是可以恢复正常的,不必惊慌失措。真正可怕的是,明明患有精神病,却麻木不仁,甚至以保持个性为由一错再错,病入膏肓就难办了。我们一些少男少女朋友正面临这种危险!” 这些话,我是对“野鸽子”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因为在与少男少女们的广泛接触中,我切实地感到了这一危机正悄悄袭来。少年们常常对成年人的一些精神病态愤恨不已,殊不知,这恰恰是从少年时代开始萌发的东西,是水到渠成,是生米煮成了熟饭。试想,不从萌芽状态就防微杜渐,这隐患何以消除呢? 路旁一家商店挂着“公用电话”的招牌,“野鸽子”一见,脱口说道: “孙哥,您等一会儿,我去给姑姑打个电话,免得她又以为我失踪了。”
我瞧着她走进商店,对着话筒比比划划地说着,甚至还不时笑起来。也就放下心了。
11点30分,李天柱赶回来了,并带来一个让人欣慰的消息:13点40分开船。 还有两个多小时的空闲,可以踏踏实实吃顿饭了。天柱对“野鸽子”说: “咱们请孙老师吃重庆火锅,怎么样?”
我急忙表示: “咱三人相比,我是富翁,该我来请!” 谁料,“野鸽子”宣布: “如果不是我请客,我就罢宴!”
天柱思忖片刻,爽快地仲裁道: “好吧,就满足‘野鸽子'一回。” “野鸽子”得意起来,立刻去张罗开了。转眼回来报信,已选中一家火锅店,并订好了座位。
冬天吃火锅最有味道。围坐在沸腾的火锅前,不仅江边的寒意尽消,热汗还一片片地涌出来。那火锅色重味浓营养丰富,又吸取了分餐的优点,用铁档板隔成几格,供客人选用。这对我还有一个好处,可以在自己这一格不放辣椒,因为我实在不敢与重庆人比吃辣。
瞧着“野鸽子”将红粉状的辣椒沫倒入自己那一格内,我问: “重庆女孩火辣辣,一定跟吃辣椒很有关系吧?”
她歪着脑袋朝天柱努努嘴,说: “男孩怎么说呢?” “男孩辣在内,女孩辣在外,对不对?” 天柱正在“哧溜哧溜”吃鸭肠,没法子开口。笑着点点头。
这时,服务员小姐又送上一些涮的食品,有豆腐、有泥鳅、还有带鱼。那带鱼足有4指宽一指厚。我怀疑道: “这么厚的带鱼涮得熟吗?” “野鸽子”夹起一块带鱼,豪爽地说: “来吧,保您吃了还想吃,我们重庆人敢吃天下先!”
我试着涮了一块,果然味道鲜美,比起北方的红烧胜过一筹。于是,也夸奖起重庆人来。 “‘野鸽子’,你将来准备飞向何处?”
我问。她幽默地探头望了望天空,回答: “先飞向北方读大学,然后飞向撒哈拉,寻找亲爱的三毛留下的足迹。” “也用尼龙丝袜上西天?” 天柱讥讽地问:“野鸽子”眨眨大眼睛,故作认真地说:“谁敢保证不呢?”
五
沉默和无名是打好学问基础的重要条件。当然,我不反对出名, 甚至渴望成为一个大名人,成为来过三峡的历代名人中最有名的一 个!可是眼下,我需要的是安安静静地学习,让准备飞翔的翅膀长得 结实一些。 --李天柱在三峡谈话录 我们终于登上了“江渝115客轮”。 “野鸽子”站在江岸上,姿态优雅地挥着手,却显得十分孤单的样子。李天柱与她打着手势,神情有些发呆。通过昨晚的事情,我明白了他为什么拒绝与“野鸽子”同行。 本来,我想跟天往谈谈昨晚发生的事,看看他会如何分析。可是,“野鸽子”已表示不希望他知道那场闹剧,我也就克制了这念头。 “江渝115客轮”是一艘中型客轮,分上下两层。我们住在上层临江的一间客舱里,视野开阔,凉风习习,让人精神抖擞起来。
随着几声沉闷的长鸣,客轮缓缓地开动了,从长江与嘉陵江交汇的朝天门,一直朝东北方向驶去。船首如神工挥剪,裁开千顷碧波;船尾似仙女扬臂,撒下万朵浪花。
站在甲板上,手扶栏杆望着满是礁石的岸边,我忽然想起天柱拉纤的经历,问:
“你当纤夫的时候多大?” “15岁。” “一定很苦吧?” “那还用说!” “你当时最深的感受是什么?”
天柱望着翻卷的江水,说: “生活是艰难的,想吃饱饭,就得拼命干。有时候看见大船被我们拉动了,加上雄壮的号子,心里也挺自豪的。” “现在回忆起来,有什么新的感受吗?” “有时候,我还去拉纤。我觉得,这活儿虽然很原始很累人,倒挺有象征意义的。譬如,纤夫的脚步是最坚实的。尽管,如今这社会花花绿绿,浮浮躁躁,真想干成一件正事,脚步不坚实也是不行的。您说呢?” 我点点头,告诉他“野鸽子”讲起他的纤夫生活时流了泪呢。小伙子感慨地叹了口气,说道: “‘野鸽子'才华出众,心肠又好!” “你喜欢她吗?”
我明知故问,想试一下他敢不敢承认这一点。不料,小伙子倒很坦率,回答: “当然喜欢喽!全校女孩子里面,我看她是最可爱的一个。” 天呐!假若“野鸽子”听到这句评语,还不幸福得热泪长流吗?
我告诉他:
“你知道吗?‘野鸽子'也很喜欢你,好像还挺主动的,对吗?”
小伙子忽然脸红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喃喃地回答: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不是。”他大概怕我再问下去,主动岔开了话题: “孙老师,您在巫山采访几天呢?” “两、三天吧,怎么啦?”
我问。他摇摇头,说: “没事儿。我已经换了票,可以陪着您。” “不耽误你的事吗?”
他笑了,回答: “您去采访时,我在招待所照样可以干事情,反正由您管吃管喝呗!”
阴沉沉的江面上,飘起了细雨,甲板上格外凉了。我们回到了船舱里,继续聊着。有机会与他同行,我深感幸运。据我多年的体验,人在旅途中最有聊天的欲望,而且还会多几分从容和真诚,因为每个人其实都想倾诉一番、宣泄一番,旅途恰恰提供了最佳的时空条件。 “天柱,你怎么会想到为航天飞机设计程序呢?”
听我又问起那项给他带来荣誉的设计,小伙子条件反射似地皱了皱眉头,说: “1986年1月,美国‘挑战者'号航天飞机爆炸,男女宇航员们全部丧生。这件事给了我极大的刺激。虽然,那一年我才12岁,也非常的激动。我还给美国总统里根写了封信呢。” “信的内容是什么?”
我饶有兴趣地问。他笑了,说: “嗐!受我们那位年轻班主任的影响,说航天事业是人类共同的伟大事业,需要前仆后继的勇敢精神等等。我还报名参加下一次太空探险。” “有回音吗?” “没有。也许信就在班主任手里呢。不过,从那以后,我很关心航天飞机,所以有时试着设计一点东西。”
说到这儿,他又皱紧了眉,讲道: “特别奇怪,美国航天部门选中我的设计方案之后,许多同学对我的看法和态度都变了。他们给我分析出好多好多优点,甚至连过去认为是缺点的,也当成优点大谈特谈。仿佛一夜之间,我变成了伟人奇才。咳,真让人莫名其妙。”
他举了一个例子:
刚学微积分的时候,他雄心勃勃,想推导曲率。有时,他又想通过自己的探讨,给三点求出圆心的座标,结果写出来的式子大得惊人。有些同学见了,讥讽他野心太大,方法太笨。可是,现在这些同学又说,当时就觉得他了不起,从小敢想敢试。
他疑惑地说:
“假如,我的设计没被洋人选中呢?他们也会来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吗?难道被洋人肯定就能证明我过去的一切都是对的吗?其实,现在我倒相信那些同学的话了,开列那么大的式子是蠢笨的。科学的方法既要严密准确,又要简便易做。”
接着,他又举出另外一个例子:
他的设计被选中后,许多人夸他是最勤奋用功的学生,把别人玩乐的时间都用来搞研究。实际上呢,过去班里早有公论,李天柱既勤奋用功,又爱玩会玩。对于这个评价,他认为是客观公正的,甚至发表观点说,只会用功不会玩,一个人很难有大作为。他还建议,学校最好把课安排得松一些,要求也放宽一些,让学生基本掌握就行了。然而,现在,在一些人眼里,似乎不说他把别人玩乐的时间也用来搞科研,就无法解释他的方案为什么能被洋人选中。这不让人哭笑不得吗?他至今不明白,一讲某人取得了优异成绩,这人必定是废寝忘食。喜欢娱乐与科学研究,怎么就那样水火不容?科学家个个都要像陈景润那样生活吗?
刚才泡的银球茶已透出黄铜般亮色,味道正佳,清香诱人。我一边示意天柱喝,一边问:
“你也不能怪人家,一个中学生的设计方案竟然被美国航天部门选中,他们能不羡慕吗?你想想看,你所以数学水平和设计能力高一些,真实的经验是什么呢?”
小伙子呷了一大口茶水,倒在自己的床铺上,双手抱着脑袋,出了一会儿神,回答: “大概有四条吧:一是加强基础能力,良性循环而不是恶性循环;二是经常与同学争论问题;三是课前要自学;四是勇于实践,形成开阔敏捷的思路。” “可是,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做法呀!”他激动地一骨碌爬起来,与我脸对着脸说,“实际上,哪个喜欢学习和设计的同学不是这样做的呢?怎么就因为洋人选中我的一项设计,这些方法就成了我一个人的专利呢?这太幼稚了!太不公正了!”说完,他一松气又仰卧在床上,显出很不平的样子,嘴里吐着粗气。
我被他的清醒,被他敢于正视现实的勇气,被他毫不掩饰自己真实感觉的赤诚,深深地感动了。
我们说累了,听听外边雨声也紧了,精神一放松,渐渐入了梦乡。醒来时,巳是傍晚时分,船快到忠县了。
晚饭后,天柱开始专心致志地读哈默博士的传记小说,我则转人下一个采访目标的准备工作.与前面采访的四位中学生不同,我将在巫山镇见面的那位职业高中学生,虽然在事业方面尚未显示出什么作为,却已经坠人爱河,并且难以自拔。我是几个月之前收到她来信的,也不知这期间该有多少变化。
刚刚22点钟,天柱便会上了书,提醒道: “孙老师,早点睡吧,明天早晨船到奉节,紧接着就进入三峡第一峡--瞿塘峡,非常壮观的,今晚要好好养养神才行啊!”
看他这个长江上长大的男孩子都如此动情,多少次梦游三峡的我,岂能无动于衷?我痛快地答应着,匆匆洗漱一番,头枕着波涛又入梦乡。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的天柱把我摇晃醒了,原来奉节已到。我急忙跳下床,披上羽绒眼,就冲上了甲板。天柱带我悄悄登上客轮顶部的观察台,这里居高可以环视四方,是观景的好位置。
雨虽然已停,江上和岸边依然一片朦胧,淡淡的晨雾静静地升腾着。鳞次栉比的奉节城,修筑在陡峭的江岸上。由于坡过陡,有些楼房外侧的基石足有七、八米深,而小城中间隐隐可以见到上下的轨道。这里显然产煤,江边堆的煤如山似海。一大群挑夫正忙着往一艘货轮上挑煤。那忙碌的身影犹如搬家的蚂蚁群,那么匆匆,那么齐心,又是那么平凡!
奉节是个很有名的地方。早在西周和春秋时候,这里是夔于国的国都。战国时属楚;汉代设鱼腹县。西汉末年公孙述割据四川时,更名白帝。蜀汉章武二年,刘备伐吴败归白帝,改称永安县。到了唐朝,这里才改为奉节。
靠近奉节城,还有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感觉,那是因为彭咏梧烈士牺牲在这里。我似乎看到。在雾气弥漫的早晨,江姐来这里进行秘密的革命活动,蓦然发现丈夫那高昂的头颅竟被悬挂在城门之上!少年时代读过《红岩》,这个情景让我终生难忘。
我与天柱谈起《红岩》,他也有很深的感受,说:
“我读《红岩》落泪了,它的人格力量和信仰的力量,征服了我。”
他朝城内指了指,说: “彭咏悟烈士的墓就在那里。”
客轮缓缓地向东驶去。天柱示意我看江边一条河的出口处,那里有一个自然形成的沙洲碛坝。他眉飞色舞地说: “知道吗?诸葛亮当年在这里摆下八阵图,让东吴名将陆逊误入圈套,兵慌马乱,束手无策,差点儿把命丢了!” “是演义呢还是考证过?” “我爸爸告诉我,诸葛亮率张飞领兵溯江而上入川,又到白帝城受刘备托孤遗诏,曾两次来过这里,这都是史书上有记载的。再说,在奉节住过两年多的大诗人杜甫,也为此留下诗句:‘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此时,可以明显地感觉出来,江水汹涌激荡,两岸山势陡峻,客轮已经减速,可顺流而下似乎更快了。
船至八阵图下游的澳门峡口时,天柱告诉我说:
“别看如今平静,以前这儿可是一大险关--滟滪堆!您想,一块长30米宽20米高40米的巨大礁石,像只出水猛兽横卧江心,该有多危险!59年的时候,航道工人奋战7天,终于把这个拦路虎炸掉了。” “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滟滪大如象,瞿塘不可上……” 听我吟起那首著名的民谣,他点点头,说那是分上水下水讲的,我们是下水,如在当年,就害怕“滟滪大如马”。 “看,三峡门户--‘夔门'到了!”
随着天柱一声喊,我立即精神百倍起来。只见南岸的白盐山拔地而起,江北的赤甲山从天而落,似两座擎天柱石,如一对镇江巨人,各拉开一扇关天之门,让汹汹江水通过。那赤甲山上,山石赭红。不生树木,像战将袒胸披甲挺立着。而与之夹江对峙的白盐山,则是一座白色高峰,与赤甲山相辉映。 扣开夔门继续东行,我们便进入了长江三峡中的第一大峡--瞿塘峡。
到了这儿,任何人都不能不惊叹大自然的伟力。纵目远望,三峡一带本是像东岳泰山一样,形成莽苍苍的峰峰相连的群山,谁也别想将其撼动,谁也别想将其拆开。然而,勇不可挡的长江,却如一把神斧,一斧便剁开了巫山山脉,在万山丛中夺路而下,形成这万代惊叹的长江三峡。
长江这一神斧,在瞿塘峡剁得尤其狠。两岸悬崖绝壁,其势岌岌欲坠。峡内急流澎湃,涛如雷鸣,江水穿谷过涧,好似千军万马呼啸上阵。这里不仅景色奇特,还发生过许多中外闻名的历史故事,更增添了它的魅力。
在瞿塘峡口的大江北岸,草堂河边,有一座青葱苍郁坠翡滴翠的白帝山。天柱指着山巅上一座红墙彩亭的庙宇,说:
“喏,那儿就是白帝庙,刘备托孤的地方,古今闻名的白帝城啊!” 相传三国时,蜀汉皇帝刘备为义弟关羽起兵报仇,结果却被东吴大将陆逊“火烧连营七百里”,大败而回,兵退白帝城,郁闷而死。临死前,刘备在白帝庙里把国事和儿子刘禅托与诸葛亮。后来,李自成、张献忠以及太平天国等许多历史名人,也都在这里留下过战斗的足迹。此外,历代许多大文豪都一曾慕名来此游历,如李白、杜甫、白居易、陆游、刘禹锡、范成大等人,都相继登上白帝山望景赋诗,留下众多动人的诗篇。 其中,李白的七绝流传最广:“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1958年春天,毛泽东游长江三峡时,船至白帝城下,也曾兴致甚浓地吟诵了李白的这首诗。
谈论起这些,天柱激情满怀地说:
“我几乎每年都要走几次三峡,每走一次就仿佛升华一次。这么狭小的地方,留下那么多历史名人的足迹,真让人感到英雄相会试比高。今天,我来了,我站在这些巨人的肩膀上。我站在新世纪的门槛上,怎么能愧对古人呢?”
身在长江三峡,深重的历史感油然而生。人的伟大与渺小,生命的辉煌与黯然,滚滚长江见得太多太多。他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抚今追昔,感慨万分。长江三峡是中国文化的必经之路,自然也成了中国文化人的必经之路。在这一刻,我思绪纷飞,也产生了一种升华感,所以对天柱的话有共鸣。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历史使命。你已经在为此进行着有效地奋斗,难道不满意吗?”
我问道。他慢慢地摇摇头,说: “相比之下,我们似乎失去了古人那种英雄气,思维的博大性也退化了。我们太小气,太懦弱!” “为什么呢?” “生活安逸,享乐主义盛行,而缺乏危机感,谁还肯吃大苦呢?” 想不到,这位17岁的中学生如此忧国忧民。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分析说,这一代少年思维虽活跃,“骨头”却比较软,亟需多增加一些钙质。看来,我们是知音了。 我诚恳地说: “天柱,我决定把你的经历与想法写出来,写出你这艘‘潜水艇'的追求,好吗?” 他一愣,好像这才想起来我是个作家,是为了写作而与之长谈的,脸上现出了极复杂的表情:惊讶中有疑问,赞同中有反对,放心中有担心,等等。这种表情在他这样的年龄,应是很少出现的。 “我觉得,学生毕竟是学生。在学生时代,不宜断言某某是个人才,更不宜断言某某成功了,因为这还很难说。” 他挺费劲地继续说下去: “有人问我信奉的格言是什么?我说我最喜欢一位老师的话:种子若想发芽,必须深深地埋在地下,根深才能叶茂,叶茂才能果实硕大。所以,我目前希望的是沉默,是无名。” “为什么?”我略有些奇怪地问。
他望着我说:
“沉默和无名是打好学问基础的重要条件。当然,我不反对出名,甚至渴望成为一个大名人,成为来过三峡的历代名人中最有名的一个!可是眼下,我需要的是安安静静地学习,让准备飞翔的翅膀长得结实一些。” 船在稳稳地前进着。沿途的“铁锁关”、孟良梯、风箱峡、圣姥泉、黄金洞、犀牛望月等名胜一一闪过,都顾不上评论了,我们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在人生的航道上,少男少女多么需要“潜水艇”精神啊,而实际上,这种精神又是多么缺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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