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写作狂悲歌
一
我走在无尽的荆棘中,明知痛苦久长,却偏要跋涉那苦行的长途,去寻找快慰的瞬间。我的一生都在为出几本书而奋斗。虽然环境极其恶劣,生活极其困难,但我始终有一股动力,我就是为了写出大作品活着的。
--故事主人公给作者的信
1991年1月14日13时30分,我乘35次特快列车,由北京向西安进发。
也许是出差次数太多的缘故,车上的一切都不再新鲜,甚至连同车厢乘客的面孔也似曾相识。因此,列车刚刚开动,我泡上一杯银球茶,便开始看材料。
这次文学旅行之所以选择西安为第一站,并不是这座古都的中学生吸引了我,而是它附近的A县一位农村男孩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上个星期采访北京女中学生徐牧云的时候,她那大雾般浓重的孤独气氛,曾使我深为震动。在许多人的眼里,如今的中学生穿着耐克鞋,喝着可乐和雪碧,还有资格谈论痛苦吗?那不是“无病呻吟”吗?徐牧云的经历却不能不让人想念,当代中学生的痛苦感是真实的,也是深刻的,它源自时代的痛苦和成长的烦恼。尽管如此,当我一想起陕西A县那位男中学生,徐牧云的痛苦就变成了天上的云朵,美丽而轻飘。
他叫高宝善,家住陕西A县一个偏僻的山村,地地道道是黄土高坡上长大的孩子。令我吃惊的是,直到已经进入90年代的今天,他家居然仍有断粮的危险,并因为生活的极度困难,迫使这个酷爱文学的年轻人辍学,背着铺盖卷进城当民工……对大城市的同龄人来说,这大概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他却从头至尾地体验着,在生活的底层挣扎着。 其实,早在一年多以前,我们就有过通信联系了。那时节,他来信诉说了自己的坎坷经历,恳望我送他一本《怎样做小记者》。我给他寄了样书,并在扉页上题写了两句赠言:“苦难可以毁灭一个人,也可以造就一个人。”从此,他便十分频繁地来信,并将他几年来的日记和习作寄来。我把他的东西装在一个大塑料口袋里,仔细地保存着,也不止一次地打开来翻阅。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心就变得沉甸甸的,这并不完全因为悲惨景象比比皆是,还由于这大量的文字尚不成熟,难以向报刊推荐。一个无比虔诚的文学爱好者的心血,就这样默默地付之东流吗?
高宝善有着惊人的毅力,顽强地支持写作,大有不成功便成仁的劲头。
在我的手边,有他这样一封来信:
在这金秋九月,大地将它的硕果赐给人类。我踏着碎碎的夕阳, 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极为失落。我给人类的奉献是什么?一幕幕令 我反思。 这次,我因在西安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做激光切除恶性肿瘤细胞群 手术,而耽误了中考(本应我是考取中专的),现在竟落到了极为悲 惨的境地--失学了。
我去了西北大学,校长要看我的文学作品,而我身旁却所剩无几了。也许是人家看不到我的东西,无什么感触,入大学的美梦也就破灭了。
我又和本县一所中学联系,人家仅看了我的证件和少量日记,终因无过多材料能向教育局汇报,未能进成。普通高中我也不大愿意去上,觉得无多大出息。我决定专走文学道路,在文学方面创(闯)出自己的一条路。
云晓老师,何时才是我的出头之日呢?我生活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您是最了解我的人,我要干一番惊天动地,轰轰烈烈的事业,向人类奉献无尽的精神食粮。
人生是残酷的,而我的道路又坎坷不平。达尔文的进化论揭开了这个秘密--优胜劣态(汰)。我决定在我的一生中出一些书,这就是我的追求、奋斗。虽然,我走在无尽的荆棘中,明知痛苦久长,却偏要跋涉那苦行的长途,去寻找快慰的瞬间。我的一生都在为出几本书而奋斗。虽然环境极其恶劣,生活极其困难,但我始终有一股动力,我就是为了写出大作品活着的。 ………… 此刻,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有的在打扑克,有的在嗑瓜子聊天,大谈一触即发的海湾战争。坐在我对面铺位的是位大学生,白白胖胖的脸上架一副水晶眼镜,神情显得有几分傲慢。他冷冷地说:“美国国会前天已授权布什可以动武了,有萨达姆好瞧的,他哪是美国人的对手?”靠车窗坐的一个黑脸汉子,看样子像穿便装的军人,他用鼻子“哼”了一下,反驳说:“萨达姆怎么啦?他是一条好汉!除了他,谁敢跟美国人较量?再说,鹿死谁手还难说呢。”中铺一位织毛衣的姑娘,也忍不住探下身来插嘴说道:“萨达姆再怎么英雄,他侵占科威特总理亏吧?谁都不向着他,他还想胜利?!”正在打扑克的另一位大学生“嗐”了一声,转过头来劝大家:“你们瞎操什么心呀?仗又不在咱这儿打。这年头难得有战争,不然世界也太寂寞了,等着瞧热闹吧!” 明天--1月15日,是联合国责令伊拉克从科威特撤军的最后期限,而直到现在--1月14日下午,伊拉克仍毫无撤军的迹象。这不意味着一场毁灭性的现代化战争即将来临么?全世界的眼睛无不注视着海湾。我自然也时时注意最新消息,可掂一掂手中的信,又禁不住一丝悲哀袭上心头:任凭这场战争如何发展,与改变高宝善的不幸命运有什么联系呢?
我泡的银球茶,此时已经叶儿舒展,清香四溢,喝起来口感极佳。我一边慢悠悠地品味着,一边继续翻着高宝善的信和习作。
他不但爱写作,也爱唱歌,由着性子唱,把歌词改了唱。在他自编的《稚嫩集》第二期里,记录着他改写的《黄土高坡》。
他写道: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美丽的姑娘,英俊的小伙,
追求爱情,追求欢乐,
幸福的生活属于我。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坡上坡下都是苹果,
手扶四轮,还有卡车,
笛笛嘟嘟坡上过。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扭着屁股跳着迪斯科,
录音机正在陪伴着我,
歌声飘过门前的山坡。
这里有故土,
这里有亲人,
这里有欢乐,
大山黄河哺育了我,
还有门前那土坡。
哎--哎--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大山就是我的脉博,
山青水秀花万朵,
请君来作客。 哎--
很显然,改这首歌词时,他正在中学里读书,并且是活跃人物。据他自己介绍,他改完歌词就在班里唱。那些有录音机的同学听着有趣,硬逼他用洪亮的声音演唱,录了下来,到处播放,成了那所偏僻乡镇中学的流行歌曲。 动身之前,为了对高宝善生活的环境有所了解,我曾查阅了一些资料。这才知道,他所在的果林乡,原来是一个很有名的地方。昭陵是关中唐十八陵中面积最大,陪葬墓最多的一座。中国历史上最有作为的皇帝之一--唐太宗李世民,于公元649年葬在这里。
据《西安旅游指南》介绍:
“昭陵是以山为陵的典型,所在的九峻山距京都长安约八十公里,海拔一千一百八十米,为周围诸山最高峰。其地处渭水之阳,泾河之阴。陵寝及陵园包括唐太宗的主要家族和文臣武将,气势极为壮观,构成一个规模宏大的墓群。太宗在世时,曾三次下令允许功臣勋爵陪葬,以示‘生死不忘’。为太宗陪葬的皇亲国戚和三品以上的文武臣僚墓冢约二百座。”
高宝善几次来信邀我去游昭陵,也愿接受我的采访,他还热心地为我画了一张家乡的地图。从图上看,他家在唐王陵以北稍偏东的方向,相距甚近,以至让人怀疑其祖上是否与守陵人有关。据我在北京明十三陵采访的经验,大型皇陵附近的居民祖辈,大都是为守陵养陵而被朝廷迁来的。皇帝活着要让天下人民供养,死了也不肯让老百姓安生的。况且,新皇帝往往借此来为自己脸上贴金,以稳固自己的宝座。
在山区里长大的高宝善,自然对大山有一种特殊的情感。
他写道:
不错,山的外边是一个繁华而广阔的世界。但是在我的感觉中,平原地区尤其是城里人,都围绕着钱这个东西而旋转着。这是一个金钱社会!记得一句俗语:“贫处闹市无人问,富居深山有远亲。”这多么形象而生动地说明,在这个金钱社会里人与人的关系。 我们都是山里人。自古以来,平原人、城里人都认为山里人是呆痴与傻瓜的象征。平原人说:“山里人个个都傻乎乎的,没见过大世面,真可谓是‘山狼娃'。你瞧,山里人走路都跟平原人不一样。”
但是,他们想错了。其实,山里边的人是最有出息的人。山里人中有许多优秀的青年,他们年轻有为,富有才华,且天赋般的聪明机灵通遍全身。小伙们英俊潇洒,姑娘们亭亭玉立。青年人是山里人希望的曙光。
山里山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外边的文化和交通事业非常发达,人们的见识面很广,可以经受许多山里人未经受的事情。也正由于这些,平原人才更加对别人冷漠,甚至对亲人也残酷无情。这是山里人无法忍受的,平原人却可以做出来。尽管有大山的阻挡,我们山里人则给人一种温暖,一种热情,一种火一般的感觉,让你在冬天不会冷,在夏天不会热。但平原人总给人一种冷酷如冰如霜的感觉,让人全身变得僵硬……
在给一位平原的朋友回信时,他的笔下同样充满了自信与激情。
他写道:
你来信讲:“从平原往山上看时,满目陡峭的山崖,沟壑纵横,山脉相连。好象人若立在那儿,随时都有被风刮入山沟之险。你们山里边也这样吧?”
我曰:不尽然。大山的深处是广阔无垠的黄土高原。有的地方那平毯(坦)、空旷的原野,使人惊叹世间造物的神化…… 随着“轰轰”的开山炮响,曲折蜿蜒的攀(盘)山公路,正向山里延伸。封闭了几千年的大山之门将被打开。昏沉的人们犹如睡狮般猛醒,山里将会变成一个开放,思想解放的世界。山里人会变得更加活跃,更加聪明,山里的特产将会源源不断地运到山的外边……
到那时,山里将会成为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并进的好山区、好黄土高原。到那时,请你来作客吧。
然而,他的美好理想似乎渐渐被痛苦吞噬了。在他的眼里,那苦难就像巍峨的九峻山一样,压在自己严重营养不良的躯体上,不仅喘不过气来,就连生存下去都异常困难了。
于是,这个年轻人大声呐喊起来:
是谁断送了我的青春?
是谁把我推入汹涌的波涛?
是谁把我掀下悬崖?
是谁扭断了我的乾坤?
是谁毁掉了我的前程?
谁是我前进的路障?
谁是我脚下的拌(绊)石?
是谁让我虚度了光阴?
是谁将我沉入了沙泥?
是谁举起了巨石?
是谁在我的头顶大发响雷?
是谁让闪电正对我的眼睛?
是谁把匕首刺进我的心肺?
是谁发射了中子弹?
欲将我变成气体!
是谁束缚着我的手足?
是谁打开了暴雨?
在我的头顶猛击!
是谁打开了闸门?
山洪向我示威!
是谁开动轧路机?
欲将我砸(碾)成肉浆(酱)!
是谁开动风门?
呼呼将我刮倒撞击!
呵!
山洪爆发,雷鸣电闪,
倾盆大雨,天地皆灰。
我被冲击,我被埋葬,
我被肢解,我被抛弃。
呵!
大自然,你狠劲吧,猛烈吧!
发动你全部的神威,
让我的僵尸在宇宙之中,
化成灰烬,
成为气体,
消声匿迹,
…………
真难以相信,处在青春好年华的高宝善,竟会做出这种撕心裂肺的悲愤诗来。正如中国人大多数在农村做农民一般,中国的少男少女的大多数也生活在农村。他们都会感受到生活的春潮涌动,同时感受到生活的艰辛与痛苦,这使他们懂得了人生。可是,为什么高宝善却如此苦关难过,甚至到了死去活来的地步呢?
他是一个谜。
我也正是为了解开这个谜,才千里迢迢来寻访他的。
晚餐后,乘客们一边听着新闻联播,一边又谈起了海湾危机。打了一下午扑克的那位大学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感慨地说:
“胜者王侯败者贼啊。布什和萨达姆谁胜了,谁当民族英雄,谁败了就是千古罪人。” “可是,要死多少人呀!萨达姆不是扬言,要让美国人血流成河么?美国人又那么怕死,一个人质就嚷嚷不完。”
织毛衣的姑娘已经从中铺下来,边削苹果边问戴水晶眼镜的大学生。大学生漠然一笑,似乎嫌这个问题过于幼稚,说: “你以为美国人去与伊拉克人拼刺刀吗?不!美国人用这个。”
说着,他抬起右手,在空中俯冲了一下,目标对着姑娘那好看的鼻子。他接着说: “美国人靠飞机。虽然,他们撤了空军参谋长杜根的职,但杜根透露的先进行巨大的空中打击,是不会改变的。先把伊拉克炸个乱七八糟,让他兵力大损,指挥失灵,再来地面进攻嘛!”
黑脸汉子仍不服气,说: “朝鲜战争怎么样?越南战争又怎么样?关键不在空中,而在地下。只要战争一拖下去,美国人准玩儿完!”
不知为什么,大学生虽然屡遭黑脸汉子反驳,却不肯与之交锋。他戴上耳塞机,悠哉游哉地听起音乐来。
那姑娘似乎天生是个爱提问题的人,她转过头来问我:
“你说,他们到底为什么发动战争?真是为了和平吗?”
我只能被卷入争论的漩涡了,回答: “和平从来都是战争的旗帜,但实质上,这是一次石油战争!中东石油是世界经济的命脉,美国岂甘心落入萨达姆的控制?”
姑娘满脸疑惑地点点头,又与他人讨论去了。我则又掂念起了高宝善,他也会关心海湾危机吗?
近一个时期来,有三件事情冲击着中学生:第一件自然是海湾危机了;第二件是三毛自杀;第三件是去年11月22日,执政11年的撒切尔夫人辞去英国首相职务。少男们喜欢谈论战争,少女们则喜欢谈她们崇拜的三毛和撒切尔夫人。一时间,校园又难以平静了。在我看来,这恰好是了解当代少男少女心态的良机,我为选择这一良机文学旅行颇为庆幸。
我打算,在可能的情况下,与被采访的中学生朋友聊聊这三件事。当然先从高宝善开始。可是,他会说些什么呢?
二
有一天,我们民工被开往西北大学的校园里盖楼。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的我们,与潇洒漂亮的男女大学生形成鲜明的对照。我第一次真正懂得了,什么是天堂和地狱的区别。
--摘自高宝善的《西安行》
15日早晨是平静的。尽管人人都在翘首以待,海湾战争并未爆发。
乘客们不禁又议论起来:看来,萨达姆是死硬到底了,你联合国命令撤军我也不撤,看你怎么办?布什本想炫耀武力把萨达姆吓回去,不费一枪一弹赚个大胜利,如今反倒骑虎难下。不然,为什么不立即发动进攻呢?等等。
黑脸汉子倒不以为然,说:
“即使布什真想打,也不会选择15日,而会另选个时间。谁不懂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呢?只要布什心不虚就行。”
上午10点54分,列车驶抵西安火车站。不论海湾是战是和,我们该下车还是下车,大家朝各自的既定目标奔去。
为了抓紧时间,我下车后直奔长途汽车站。恰巧,有一辆西安开往A县的客车,正风尘仆仆地准备出发。我赶紧跳上去,补了一张票,在折叠的边座上坐了下来。
与在列车的卧铺车厢里截然不同,这个车厢虽然坐满了乘客,却无一人谈论海湾战争。红脸膛的汉子抽着烟斗,与熟人说着西安的物价,处处透出乡下人的精明。扎花头巾的妇女们,则互相欣赏着采买的布料和其它日用品。车厢里还堆着几个大包裹,显然是个体商贩的东西。售票员是个身材瘦小的年轻小伙子,态度格外好。就在我占了最后一个座位之后,他居然又开门迎上来一位乘客,并把自己的位子让了出来。我忽然明白了,这是辆个体客车。
客车开动了,出玉祥门一直向西开去。
我的肚子有些饿了,心里也纳闷:怎么会中午发车呢?不前不后,让乘客怎么吃午饭?莫非陕西人习惯一天只吃两餐吗?可是,瞧瞧周围乘客安然自若的样子,真让人莫名其妙。我只好先摸出两根香蕉充饥。
答案一会儿便有了。客车开出仅半个多小时,便在一家饭店门前停住了。年轻售票员热情地招呼道:
“停车40分钟,大家吃饭!”
乘客们像一群温顺的绵羊,听话地顺序下车,朝饭店走去。有些不肯花钱的乘客,则呆在车上吃馍馍和咸菜,喝着售票员留下的开水。此时,饭店跑出一个头戴白帽、身着白工作服的俊俏姑娘,来恭敬地迎接司机和售票员,并一直把他俩送进客人免进的工作间。我顿时大悟,原来这是一笔交易:司机送乘客来吃饭,让饭店有钱可赚;饭店招待司机和售票员,让他们有利可图。我走过许多地方,发现这种交易在长途汽车司机中已经蔚然成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我们吃完那顿不想再吃的午饭,当吃得满嘴油光光的司机,心满意足地跃上驾驶台,将客车开上公路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个穿着破旧蓝上衣的中年农民,像演戏一样骑车摔倒在客车前轮前,一动也不动了。司机大惊失色,赶紧刹车,腾地跳下来,一把扶起了农民。那农民滴血不见,却连声惨叫起来:
“啊呀,撞死我啦!我可怎么办呀,我上有老下有小,今后怎么活啊!” 叫着叫着,他连站也站不住了,干脆躺在客车前面,身子不断抽搐。车上一位白胡子老汉,对着司机喊道: “胡师傅,甭理他!他是装的,已经好几次了,就为了讹诈点钱。”
另几个乘客也嚷起来: “开车吧,真开车,他准爬起来就跑!”
这时候,售票员与司机耳语几句,司机皱着眉点点头。只见售票员蹲下身子,与那农民讲起价钱来,最后掏出几张10元的票子。说来也真灵,那农民接过钱,立即站了起来,推着自行车走了。
乘客们纷纷为司机和售票员叫屈不迭。售票员苦笑着说:
“我也知道他在装呀!可这种赖皮软缠硬磨,引来交通队一通调查,罚款更多不说,大家今天就甭想到A县了。”
一席话,说得大伙儿人人感激,人人又感慨万分。
客车终于上了公路。憋了一肚子气的司机把车开得飞快,一碰上抢路的人便大按嗽叭,惊得路上鸡飞狗跳人奔跑。这种愣劲儿,哪种类型的泼皮无赖也不敢凑上来了。
过三桥镇,经沣河和渭河,再穿过咸阳市,最后抵达了A县果林乡。 已是夕阳西下时分,稀稀落落的人群中站着一个年轻小伙子,他戴一副近视眼镜,上衣左胸口袋上别着两支钢笔,双手举一张旧报纸,上面写着:“接孙云晓老师”。 “宝善,你好!”
我快步迎上去,与他紧紧握手。他的手凉冰冰的,显然是等候时间太长冻的,在这样一个滴水成冰的季节!
他有些难为情地搓着手,说:
“家里穷,只好用自行车接您了。”
在他想象中,也许我在北京天天坐小汽车呢,岂不知,我们绝大多数作家,至今都属于骑自行车阶层。我笑着对他讲起这些,他听了直眨眼睛,似乎难以置信。
我提议道:
“来吧,我带你,你指路就行了。”
开始他说什么也不肯,我告诉他: “我只习惯骑车带人,不习惯被别人带。因此,从来都是带人的,并保证安全。”
他没办法了,将沾满泥土的自行车推给我,又赶紧接过我的旅行包。我熟练地骑上车子,他也轻巧地跳上来,我们一起朝他的家驶去。这使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我们行进在黄土高原上,自行车吱吱地响着,愈发显得空旷和单调。这黄土高原是一望无际的,有的地方呈现出沟谷分割的穹状,有些地方则是馒头状的黄土丘陵。据说,这里的黄土的厚度达一、二百米深。从一道道丘陵的粗犷刻痕来判断,这大片的黄土高原是经流水侵蚀而成,可这需要多么惊人的洪水量啊!在大自然的造化面前,人显得极其渺小了。
在高宝善的指引下,我们左拐右转,进入一道深长的山谷里。接着,便望见了一个小小的村落,披着羊皮袄的老汉,慢悠悠回家的鸡群,还有袅袅升腾的炊烟。在这一刻,寒风离去了,人情的暖意迎面扑来。
又爬上一道小坡,在一片厚实的黄土峭壁下,出现了三孔宽敞的窑洞。高宝善活跃起来,接过自行车推着小跑起来,冲着有亮光的一孔窑洞喊:
“大(当地人称“爸”为“大”),妈,孙老师来啦!”
随着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一对年过六旬的农民夫妇迎了出来,后面跟着一对中年夫妇,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娃娃。这后一小家子人,大概便是宝善的大哥大嫂和他们的孩子了。
宝善的父亲左眼几乎失明,右眼也微眯着,视力一定极弱。他伸出瘦骨嶙峋的大手拉住我的手,热情却又语无伦次地说着:
“远道来的贵客,北京到咱这山沟沟里,不易啊!娃他妈,快备饭!”
脸上刻满皱纹的老农妇,冲我慈祥地一笑,转身回屋子。大儿媳也随之而去。宝善的大哥毕竟有些文化,人也精明,提议道: “外面冷,快进屋吧!” 一句话提醒了高老汉,他“哎”了一声,赶忙把我往东边那间窑洞里让。宝善已经点燃了油灯。借着微弱的灯光,我发现土炕上已经摆好饭桌。洞内约有十几平方米,临窗处放了一张桌子,上面堆放着几摞书。不用问,这孔窑洞自然是宝善的了。他大哥诚挚地说: “宝善多亏碰上您这样热心的作家,不然,谁肯理咱这山里娃?您是第一个来我们村的作家啊!” “我没做什么,只不过想来见见他。”
我支吾着。的确,自己不就送给他一本书吗?面对他那重重厄运,我给过他什么帮助呢?受到他全家的隆重迎接,真是心中有几分愧疚了。
一会儿功夫,饭菜全齐了。8个菜中竟然有一盘鸡肉。我心里一阵酸楚:一盘鸡肉对城里人算不了什么,对富裕起来的农民也不算什么,可对一个连饭也吃不饱的农家来说,实在是太奢侈了,而这不都是为了我吗?用开水烫过的白酒也端了上来。可是,该喝酒吃饭了,女人和孩子都离开了。高老汉解释说: “这是规矩,都习惯了,别在意。”
农村的白酒以辣出名,让我这个小有酒量的山东人,也望而生畏。他们却喝得津津有味,脸上放出光来。
酒有奇效。它比山珍海味更能增近人们之间的亲近感,也能使平时怯懦的人变得一时勇敢豪爽起来。在边饮边谈中,我对高老汉一家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高家的祖上是否与唐太宗守陵有关,一时说不清楚,但随着岁月流逝,朝廷更迭,后来就完全靠务农为生了。高老汉夫妇共生了4个儿子,除了今天见到的老大和老四外,还有已经30岁了,却因无钱订婚而至今仍打光棍的老二;老三当兵去了,也尚未订婚。虽说商品经济的发展,给人们带来许多致富的门路和机会,怎奈高老汉本份惯了,只认得下地干活挣饭吃,始终富不起来。加上3个儿子将陆续结婚,这沉重的压力几乎把老俩口压垮了。
在饭桌上,我也吃惊地获悉,刚刚失学的中学生宝善,已经快20周岁了!在城市里,像这样一个年龄,该上大学二年级了,而他怎么才初中毕业呢?
宝善伤心地告诉我:
“本来,我83年就上初中了。可是,因为家里太困难了,86年3月我被迫辍学,在家里干活。87年又去西安当民工。没想到,当民工后我更渴望读书。好不容易,88年10月复学,进了另一个乡办的初级中学。谁知道,如今又失学了!”
听到这里,高老汉布满血丝的眼睛,盈动着懊悔的泪水。他长叹一声,说: “都怪我无能啊!当时饿极了,心想:命都难保了,还上什么学呀!所以,就狠着心让娃娃退了学,我知道四娃最爱读书。现在想补都来不及了。”
这天夜里,我和宝善住在他的窑洞里。高大妈默默地忙碌了半天,把土炕烧得暖烘烘的,比北京有暖气的屋子还热呢。我极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就上炕了。
窑洞内灯光如豆,仿佛在挣扎着,稍不注意就会沉入黑暗的深渊。尽管自昨日中午一直乘车,身体非常疲惫,可我却舍不得闭上眼睛,一觉就呼到明天。我说:
“宝善,能先给我讲讲当民工的经历吗?我真想象不出,你当民工会是什么样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 “我原想忘掉这段经历,也从不对别人提起。您既然从首都跑来采访,我什么都告诉您,让您了解我们农村中学生是怎么生活的。”
他看了我一眼,提议说: “咱把灯吹灭了谈吧,反正您想记也看不清。”
我们终于沉入了黑暗的深渊里,仿佛落在一段石壁上。宝善大概已经十分习惯这种两眼漆黑的环境,以无比感叹的语调,向我拆说起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
下面是他的自述。
我这人真倒霉!86年3月,本该读初三,可是家中几乎要断粮了,这学还怎么上呢?上学需要钱啊,这钱向谁要呢?我不但交不起学费,就连每天带的干粮也没有。再说,我当时的学习成绩并不理想,有些科目还要补习,这就需要更多的钱。实在走投无路了,只好暂时退学。
当时,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怎么挣钱呢?我开始学泥瓦匠,帮人家盖房子,同时上山挖药材。类似我这种经历的不止我一个人。有一个上山挖药的女孩子摔死了,连村子都没进就被埋掉了。我听着她母亲的悲嚎声,也禁不住流下了泪。我们农村女孩子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就应该遭受这种折磨吗?
可是,那些来收购药材的商贩心狠手毒,拼命压价不说,还常常在秤上捣鬼。没办法,我每天都紧盯着秤杆,并学会算帐。他赚我们的血汗钱,不怕伤天害理吗?这人生太残酷了吧!
每天,我穿着破旧的衣衫,穿着露出脚趾头的布鞋,到处找活儿干。一碰见同龄人,我的心就怦怦跳。有一天下午,我正走在山路上,猛看见一个女孩子骑自行车迎面过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么熟悉的苗条身影,那么黑亮浓密的披肩发,她不就是我的同班同学宋秋红吗?我们曾经那样友好。但是,我像野兔一样逃走了,躲在一个山包的后面,不敢让她瞧见我。我怎么能让她看见我这个寒酸的模样呢?尽管我很想她,很想跟她谈谈学校里的事……
也许,跟这次逃跑有关吧,当有人介绍我去西安当民工时,我立即就答应了。那一年,我16岁。这是我第一次踏上出门谋生的路。带着一床薄薄的旧棉被和一条破褥子,带着家中唯一的十元钱,也带着我的几本书和一个日记本。 大概与您来的路线差不多,乘长途客车从黄土高原上驶去。汽车拐弯的时候,九峻山主峰--唐王陵,映入了我的眼帘。不知怎的,我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再见了唐王陵!再见了黄土高坡!再见了辛劳的大,妈!
说真的,对于西安这座大城市,我又向往又隐隐有些怕。听人们说,城里坏人多,会把农村孩子绑架后放血等等。
客车一直开进玉祥门车站。我一下车,马上就惶惑起来:我该向哪里走呢?只见处处是人头晃动,车多得犹如一条湍急的河流,高楼大厦的玻璃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而大厦前的喷水池里,正飞扬起美丽规则的水花……
一个穿绿色羽绒服的年轻人碰了我一下,问我怎么啦。我吓了一跳,忙说:
“我要去阿加斯仪器厂,怎么走?” “可难找了!你们农村人半天也摸不着门呢。这么着吧,你给我5块钱,我送你去。”
5块钱?我心里一震:光问个路就这么贵吗?正在犹豫中,一对紧挽着胳膊的恋人路过这里。男的瞥了一眼,停下脚步,问: “怎么啦?”
没等我讲完经过,穿绿色羽绒服的年轻人,骑上自行车就窜了。这对恋人好心地告诉我: “他敲你的竹杠。你坐前面的那辆公共汽车,到垂柳路下,就是阿加斯仪器厂门口了。”
我感激得摸出两个苹果,递给这对幸福而富有正义感的恋人。他们对视一笑,潇洒地一扬手,又挽起胳膊走了。他们的形象,我至今难以忘怀。
我坐上了电车,感到疲倦极了,背着铺盖卷又招人讨厌。忽然,发现车门边上有个座位空着,我赶忙挤过去坐下。周围的乘客莫名其妙地笑起来,我看看自身,以为是嘲笑我一身土气,便倔倔地闭上了眼睛,想歇一会儿。
“下来!”
突然,响起一个女人尖厉的吼声,接着我脑袋被票夹子击了一下。我猛睁开眼睛,只见漂亮年轻化着浓妆的售票员,双目圆睁,似要喷出火来: “让你上车就不错了,还来抢售票员的位子,懂不懂规矩?”
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电车与长途客车不一样,这个位子只能留给售票员坐。可是,她犯得上那么凶吗?我一下跳离那座位,把铺盖卷放在脚下。心想:让人们踩去吧,人都被踩过了还在乎东西?
就这样,我终于来到了尘土飞扬的阿加斯仪器厂建筑工地。
在那里干活的民工,大约有50多人。每天早晨刚6点多钟,包工头就把我们喊起来干活,说是趁凉快多干点。可是,到太阳很毒的时候,也不让大家休息。我的任务是把水泥与石子拌在一起,然后再用小车推到工地上去。那水泥与石子都是沉东西,一旦没劲了,想搅拌均匀是很困难的。但是,包工头不发话,我只能像机器人那样不停地干下去。胳膊麻木了,手上磨起一层层血泡,背上被太阳晒暴了皮,脑子昏沉沉的。有一回,竟累得倒在地上睡着了。包工头发现后,用铁锨把狠命地抽我,抽得我几乎走不动路。他凶巴巴地说: “不想干就滚!像你这样的臭小子有的是,想偷懒甭挣这份钱!”
我知道找活不容易,如果离开这里,连吃住都解决不了,只好把泪咽进肚子里。其实,那儿生活也差。干那么重的活儿,每顿饭除了两个馒头,就是咸菜和炒青菜,都是市场上最便宜的菜。如果加一点大肥肉,就是改善生活了。晚上,50多人分别住在两间大工棚里,又闷又热,脏就更没法说了。
民工生活单调乏味,又随时受着城里生活的刺激。于是,晚上除了打牌搓麻将赌钱,就是谈女人。天呐!我有生以来头一回听那么多下流故事。他们不但讲各种奇闻,还互相逼着说自己新婚之夜的体验,讲得不能不让人想入非非。不知是谁,还把工厂女工晾的乳罩,月经带和裤衩偷来,挂在宿舍里欣赏。至于宿舍的墙上,写满了不堪入目的话。
我已经过了16周岁,是个发育正常的男孩子。总听着这些刺激性极强的漫谈,也时常感到身上一阵阵燥热难耐,夜里净做些乱七八糟的梦。我真害怕,怕我得了什么病,却又不好问别人。就这样,我除了过度疲劳这第一痛苦之外,又患上了精神折磨的第二痛苦。
有一段时间,不知包工头打起什么主意,把我们安排到厂外去干活。
有一天,我们民工被开往西北大学的校园里盖楼。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的我们,与潇洒漂亮的男女大学生形成鲜明的对照。我第一次真正懂得了:什么是天堂和地狱的区别。
盛夏的夜晚,西北大学显出她的另一番魅力。图书馆里灯火通明,静若无人,大学生们专注地伏案攻读。舞厅里则大不相同,男大学生西服革履,女大学生身着色彩迷人的短裙,他们亲密地拥在一起,随着动人的旋律起舞……
我突然明白了,自己朝朝暮暮盼望的,不就是这样的生活吗?这不正是我未实现的梦想吗?他们当中也有曾和我一样的农村孩子,一样的贫穷,一样的倒霉,可一旦进入大学,就像脱下一件脏衣服似的,那么容易地告别了过去。
最令我惊奇的,我见到几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也坦然自若地进出图书馆。我原以为,他们是教工的孩子,在享受什么特权。可仔细一看,嘿,他们的胸前也戴着校徽,原来是少年大学生!惊奇、羡慕之余,我又不禁悲哀起来:我比他们大三、四岁,却连初中都没毕业,这一生还会有出息吗?
不过,尽管处境悲惨,我却不肯向生活低头。我相信。只要一个肯吃别人吃不了的苦,那么,成功的大门一定会为他打开的。
也许,就因为在西北大学受到的心灵冲击,我越来越不安心当民工了,甚至敢与包工头争辨问题。一次,包工头嫌我干活慢,又要动手打我。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指着他的鼻子,吼道:
“你敢动我一指头,我就到法院去告你,告你这个吸血鬼!” 他惊呆了!因为在我之前,还没有一个民工敢这样对他讲话。但他一听“法院”二字,心虚了,果然未敢动手,只扬言解雇我。哼,谁用他解雇?我已经决定离开这里了。
于是,我提前结束了民工生活,独自一人,又返回了家乡。
他讲完了当民工的经历,忽然问道:
“孙老师,您睡了吗?”
我翻了个身,叹口气,回答: “怎么能睡着呢?我在想,你既然感受这么深,又酷爱写作,为什么不写篇报告文学呢?这可是真正来自生活底层的东西啊!”
他也叹口气,感慨地说: “这只是我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故事多了,酸甜苦辣样样有,明天再讲给您听吧。”
我点点头,心里忽然悟出一句话:生活是文学的母亲啊!
三
我为什么要来见他呢?难道我真是在追求和狂恋着她吗?她居然将我驱逐出门!我的心在颤抖,我的泪在流淌。扪心自问,对天发誓,我没有一点点出格的想法。她怎么会变得那样呢? --高宝善的话
早晨醒来,窑洞外完全变了一副模样。昨天虽然寒冷,只是静静地冷,并且还有阳光。现在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天地混沌,整个儿一片黄土世界。小小的村庄,仿佛被细灰一样的黄土淹没了。
宝善大哥一家昨晚已回自己家了。剩下我们4个人在一起吃早饭。玉米面粥、玉米面窝头、咸菜,还有那盘几乎未动过的鸡。昨晚上,我一点儿也没动鸡肉,因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这会儿看见它,又勾起我这种感觉。于是,我随口说道: “你们吃鸡啊,我这些天胃口不好,吃点素比较舒服。”
的确,这些年来,玉米面窝头已成了北京人调剂口味的食品。因此,吃起来味道格外鲜美。可是,他们硬是不信,推来推去,还是谁也没动筷子。
吃罢早饭,我和宝善继续长谈。昨夜长谈如同将他的生活内幕撩开一个角,它像磁铁一样吸引我一步步走近,从而看清一个山村少年的世界的真实面貌。 从西安返回家乡之后,尽管宝善还是穷小子一个,他却觉得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套一句时髦的话说,即“迎来一个崭新的自我”。是的,他变了,变得充满自信,变得精神焕发,变得意志坚强,因为他重新找到了生活的目标与希望,那就是复学,在知识的海洋里乘长风破万浪。 体力衰竭的父母亲,听了儿子一番高谈阔论,皱起眉头,连连叹气,以为他走了趟西安不知中了什么邪。不过,做父母的哪个不想让孩子有出息呢?因此,开始艰辛地为儿子攒钱。宝善做为一个农民的孩子,自然晓得钱是来之不易的,也比原先勤快了一些,尽量多找些活儿做。
为了挣几个现钱,宝善跟着村里的泥瓦匠,到外村帮人家盖房子。现在,他已经不怕碰上过去的同学了,因为他不再觉得出外谋生丢人了。他的眼前经常晃动着俄国大文豪高尔基的影子:高尔基不正是流浪儿出身吗?到处流浪,艰难谋生,不正为他成为作家提供了丰富的创作素材吗?他想,只要我肯吃苦,难道就成不了伟大的作家吗?我还读过七、八年学,比高尔基还幸运一些呢。 他迷上了读书,迷上了写作。有时候,正帮人家干活呢,他会突然扔下手中的工具,跑进屋里伏案疾书,或者匆匆翻开书本全神贯注地读起来。人们先是惊奇,继而讽刺他是“神经病”,又演变为斥责他“懒惰”。宝善也不在意,他信奉但丁的格言:“走你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在那些日子里,他格外怀念起初中时代的生活,怀念起老师,自然也怀念起他的同学--宋秋红。 说来也怪,与宋秋红同学的期间,似乎每一天都是充满快乐的。每当他走进教室,走向自己的座位,就像走进了一片圣洁的春光明媚的乐园,顿时心旷神怡,耳聪目明。他以语文见长,每当邻桌的宋秋红焦急地问他一个词的含义,或者问某篇作文该怎样开头?他都非常热情而负责地给予满意的解答,同时也获得一种让人陶醉的幸福感和满足感。宋秋红以数学见长,宝善也乐意向她请教,让她像公主一般骄傲,他同样感到快乐。同学们见他俩如此亲密,渐渐嫉妒起来,称他们“青梅竹马”,暗地里叫他们“小俩口”。他俩是再清白不过了,既没交换过“情书”,更未花前月下约会。听了这些攻击之词,宋秋红羞得脸色如桃花,宝善心里也怦怦如鼓,倒生出几分希冀之心。如今想起来,那经历犹如梦境一般美好,怎能轻易忘却?
莫非真有缘吗?
一天下午,他正要去一个村子干活,一辆解放牌卡车从街上驶过。他一眼便认出了坐在驾驶室里的宋秋红,她白皙的苹果形脸蛋,戴一副红边的近视眼镜,头上还扎一只鹅黄色的蝴蝶结。偶尔一瞥,对于同样近视的宝善来说,能观察得如此之细,简直是个奇迹!老天爷似乎有心成全他,那辆车驶出不久,戛然而停,从车厢上跳下几个男青年。车立即开走了。宝善急忙迎上去。问: “请问驾驶室里那位姑娘是宋秋红吗?”
男青年先打量了他一眼,用酸溜溜的语气问道: “是又怎么样?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连味儿也闻不着吧?”
说罢,一阵淫荡的大笑,扬长而去。
宝善胆小,敢怒不敢言,默默地走开了。在汽车驶去的地方,只有卷起的尘土在空中弥漫,让人看不清前方越来越远的车影。从这一刻起,一个强烈的欲望占据了宝善的心:去见见她,见见她!
自从86年春天,在山路上偶尔相遇却逃跑那次起,他足有两年多未见过宋秋红了。这800多个日日夜夜,他经历了多少坎坷磨难啊,而宋秋红又是怎样度过的呢?他们之间该有多少话该尽情诉说啊!他责备自己不像个男子汉,为什么没有勇气去见他?难道要等着人家女生上门来见自己吗?也许,宋秋红早就在抱怨自己的冷漠无情了,那该产生多大的误解啊!这么一想,他马上变得坐立不安了,恨不能一步奔到宋秋红的面前。
这天一吃过早饭,宝善骑上自行车就出发了。毕竟两年多不见了,不敢断定宋秋红住在哪里,只能多打听几个地方。
宋秋红本不是A县人,她的家在遥远的新疆阿克苏。从小学四年级起,她才被送来此地上学,吃住在亲戚们家里。在同学们的印象里,她家包括亲戚们都是富人家,所以,她始终像公主一样地生活着,大有鹤立鸡群之势。
宝善分析:她目前肯定在读高中,那么,住在她舅舅家的可能性最大。因此,他选择的第一目标,便是15里外的高陵村。
这是一个秋天的早晨,天空中飘着蒙蒙细雨,沟沟坎坎又陡又滑。宝善顽强地行进在羊肠小道上,仿佛在经受着老天爷的考验。一次次摔倒了,连车带人滚入山沟里。他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跳上车子再骑。似乎宋秋红就在山坡上注视着这一切,与自己经受过的苦难相比,这点挫折又算得了什么?他勇敢地前进着。碰到实在无法骑车也难以推车的路段,干脆把车子扛在肩上。他的头上汗水与雨水流在一起,他的身上溅满黄泥与脏水,他的腿上磕出了血痕……哪个女孩子见了这副形象能不动心呢?宝善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居然不仅不感到沮丧,反倒激情满怀。
好不容易到了高陵村,七拐八拐地找到宋秋红的舅舅家,他的形象果然让人家大吃一惊,以为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祸事。等宝善吃力地讲明来因,他们才松了一口气,说: “秋红很久没来了,大概住在哪个姨家吧?大姨二姨说不清。”
宝善这才感到麻烦。宋秋红有好几个姨,相距甚远,怎么找呢?他思忖了良久,决定由近及远,逐一找去。这叫做不到黄河不罢休,却身无分文。实在忍受不住了,他停下车子,从果园里摘几个苹果充饥解渴。
直到太阳偏西的时候,狼狈不堪的宝善来到了陵南头,这儿是宋秋红的二姨家。他一路打听,来到了村中央那套气势非凡的院落。他暗暗惊讶,一向以为A县贫穷不堪,竟也有这等豪华的私人住宅啊! 正当他感慨之时,一只毛色油亮的大黑狗猛窜过来,威风凛凛地拦住去路,“汪,汪”地狂叫着。猝不及防的宝善,差点儿被吓掉了魂儿,拔腿就跑。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甜嫩声音飘过来: “黑子,回来!”
听她在唤狗,宝善也不由得转回身来,两眼定定地望去。一点儿不错,是她,是那张白皙如雪的苹果形脸蛋,是那一副迷人的红边近视眼镜,是那一头黑色瀑布般的披肩发。宋秋红正在吃着一个青香蕉苹果,一见门口那位脏极了的小伙子,也不由得呆住了。一脸灿烂的微笑迅速退去。 “秋红,真是你呀!” “你?”
俩人都一时不知所措了。在那一瞬间,宝善似乎惊恐地发现了什么变化,只是匆忙中来不及品味判断。这时,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女子走过来,笑容可掬地说道: “哎哟,来客人啦,快屋里请啊!”
宝善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进入了客厅,只记得看见一圈纤尘不染的沙发没敢坐,坐在门口的一个方凳子上。那妇人随即走开了。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这无语的一刻,宝善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哀,就像亲眼看着美丽的偶像在倒下和破碎,而慢慢立起来的形象是那么狰狞可怖。他不敢也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因为找不出理由,连过程都无从发现。他突然后悔之极,后悔自己做了一个荒唐的决定,致使自己处于如此尴尬的境地。
宋秋红斜靠在沙发上。的确,她变得更美了,红毛衣外罩一件白色的夹克衫,下身穿一条健美裤,清晰地勾勒出青春少女的优美曲线。她低着头,翘着白嫩的手指,熟练地削着苹果,似乎不是接待老同学来访,而是在进行表演。圈圈相连的果皮掉在地上,散出淡淡的清香。她用手指举起苹果,文雅地咬了一口,一边嚼着一边问: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宝善委屈地小声回答: “我怎么能不知道呢?” 宋秋红轻轻地“哼”了一声,耸了耸鼻子,劈头问道: “你现在干啥着呢?”
在她目光的逼视之下,宝善骤然惶惑起来,本来,他多想诉说一下自己人生的悲剧。自己的才华与天赋,都被不幸的命运断送了,被无尽的贫困束缚了。目睹囤粮渐尽,他怎能安然读书?他想告诉宋秋红,自己在外流浪时对她的思念;他更想诉说一下自己的勃勃雄心:忍受胯下之辱,不坠青云之志。来此之前,宝善曾美美地设想过,自己这一番悲壮的经历和蓝图,一定会博得这位心地善良的姑娘的敬慕之情。然而,眼下他有些绝望了。人家是高中生,自己却是个辍学的初中生;人家长在蜜罐里,自己泡在苦水里,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内心的折磨,使这位满腹辛酸的少年发起呆来了。
宋秋红不耐烦了,催道:
“问你呢!” “哦,我现在在家里干活。” 宝善张口结舌地回答着。宋秋红气恼地又“哼”了一声,竟一边咬着苹果一边朝门外走去了。
宽敞的客厅里,只剩下宝善一个人,没有水喝,没有苹果吃。口干舌燥的少年似乎成了囚犯,留不住也走不成,坐在那儿受罪。
一会儿,那位中年女子进来了。显然,这是宋秋红的二姨。她俨然换了一个人,一脸愠色,责怪道:
“你是个男的,她是女的,你怎么能随随便便来找她呢?让别人议论起来怎么办?你快走吧,我们该去摘苹果了。” 听了这话,宝善的脑袋“嗡”地一下,浑身的热血涌动起来:我为什么要来见她呢?难道我真是在追求和狂恋着她吗?她居然将我驱赶出门!我的心在颤抖,我的泪在流淌。扪心自问,对天发誓,我没有一点点出格的想法。她怎么会变得那样呢?
宝善像一头发怒的狮子,腾地站起来,咚咚咚几步冲出客厅。可是,当他刚刚跨出院门口,几句剜心割肺的粗话又钻进他的耳朵:
“什么玩艺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与你有何相干!”
这就是宋秋红临别留给他的赠言!
讲叙到这里,高宝善早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这段挫折给他的心灵上刻下一道深深的伤痕,至今都难以愈合。他哆嗦着,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塑料皮的本子,说:
“这是我当时的日记,您看吧。”
我一边劝他想开一些,一边翻开了厚厚的日记本。关于这件事的经过及反思,他记得详而又详,可见对其情感的严重挫败。
他在事发的第二天即88年10月4日的日记里写道:
宋小姐,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有什么骄傲和自豪的呢?对于你的 冷漠和愤恨,我深感谢谢。我明白了自己在堕落,自己是个极为可悲 的人,因为我虚度了人世间最美好的青春光阴。你做的对极了!当 时,你为什么不打我一记响亮的耳光?为什么不呢?
宋小姐,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样热情地去见你。我认清了自 己,原来竟是这样无血、无脸、无骨气。你那竖立的柳眉,使人寒 栗!
宋小姐,你生在贵家豪门,我生在柴门寒家;小姐重似泰山,而 我轻如鸿毛;小姐身价亿金,而我价如灰尘;小姐的前程是灿烂而美 好的,而我的前途只是灰暗漆黑一片。小姐,我祝你成功,祝你幸 福!我是个流氓、坏蛋、无赖,而小姐是玫瑰、牡丹。我亵渎了花的 美,无怪花见我则黯然。但是,坏蛋往往也会默默地在心中为别人祝 福的,他也有一颗善良而诚挚的心。 宋小姐,你以为我是来追求你、热恋你。小姐的认识对极了,因 为我将小姐当成了心中崇拜和倾倒的偶像,当成了疯狂追求的恋人。 我是个道貌岸然披着人皮的狼。大概如小姐以为的:“追求我的人多 了,你算老几?”是的,我算老几?我有资格吗?我有地位吗?我一 无所有,贫困潦倒,怎怪小姐那乖巧的嘴讥讽?小姐一表人材,我丑 陋不堪,如猪八戒一样。小姐天生丽质,美丽绝伦,撼动宇宙。如有 机会选世界美女,我肯定投小姐一票……
宝善是矛盾的。就在他写完上面这篇日记,便开始责备自己并为宋秋红辩解了。他说:“此封挖苦、嘲笑、讥讽的信实在不该发出。因为人家见我突然登门,一时不理解。再说,她二姨在场,能不怀疑吗?况且,自己目前是农民,而人家是高中生。”
在10月5日的日记里,他先是进行了一番自我解剖,紧接着写了一封致宋秋红的忏悔信,题为《永别了,心中曾深深爱慕的人!》。
他写道:
在这里,我流着泪给你写一封忏悔的信,也是永别的信!是的, 你是不愿意让我给你写信的,但是,作为我们的永别,难道不能叫你 一声:宋秋红,永别了!
隔膜最大的老同学啊,也许我连老同学这个称号也不配。在这永 别的时刻,我的心中充满了痛苦。尽管,你对我是那么冷漠,我仍要 对自己过去对不起你的地方,表示深深的悔恨和反省。在泪雨中,我 祝你在人生的道路上多保重自己。 你是不理解贫困的,不,更确切地说,你对贫困是没有体验的, 连一点儿感触也不曾有。你是命运的宠儿,而却却是悲与哀的化身, 我是苦的汇聚。我的人生就是一首悲歌……
虽然,命运与我开了这么大的玩笑,我会振作起来的,去追补失 去的人生。两年的流浪和做工生涯,毕竟使我变得坚强了,成熟了。 我再一次明白了知识的重要,我也明白了人生的路该怎么走。
……
此后的日记里,他并未与宋秋红真正永别。他一次次地提及这个让他痛楚的名字,咀嚼着这段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的故事。
他一直在盼着宋秋红的回信。可是,这始终是一片空白。
空白是多么丰富的一种反应啊!
四 我终于复学了!村里人在议论,说我又“踢脸”去了。是的,我 一定要将这个脸“踢”下去。为什么非要顺着别人的议论转向和投降 呢?我应当走自己的路。这次重新入学将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摘自高宝善日记 谈起88年10月复学的事,宝善仍禁不住激动。一个从未离开学校的学生,是很难体会出学习生活的幸福的,而失学两年半的宝善,却对重返校园梦寐以求。
经过好一番折腾,终于感动了上帝。A县榆树乡的初级中学,向这位已经17岁的求学者,敞开了温暖的怀抱。 乡间的中学,条件自然比较简陋一些,但在高宝善眼里,这里魅力无穷。为了纪念这次难得的复学,他特地在校门的影壁前拍了一张彩照:一个戴近视镜的小伙子,夹着一摞厚厚的笔记本,而那雪白的影壁写着“准时到校”等字样,还有一丛密密的冬青树。
与以往的读书生活不同,这里到底不是他家所在的果林乡,这里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让他略略有一种孤独感。不过,经过在社会上闯荡磨练的宝善,已经不仅不惧怕这些,而且跃跃欲试,准备大显身手干一场呢。
他心里明白,自己已经不是一名普通的初中生了,而是比别人落后了一大截儿,必须做出突出的成绩,才会挣出自己的地位。为此,他经常暗暗地分析自己的优势与劣势,寻找突破口。最后,他还是与以前一样,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文学写作和新闻写作。一些默默无闻的年轻人,骤然间名声鹊起,成为著名的作家。这些信息的冲击波,每每使他热血沸腾,羡慕不已。他时时都在梦想着这一天。
宝善一时充满了信心,他新买了一个粉红色塑料皮日记本,在开篇写下《不要叹息》一文。文中写道:
立在湖边,湖水温柔,恬静得像一位少女,而我心中羞愧的感觉 却越来越大地弥漫开来。我为什么要整日让叹息缠绕我呢?实际上,我是多么幸福啊!我并没有被关在监狱里失去自由,用不着像囚徒手扶铁窗,发出渴望自由的叹息;我并没有生病,健全的四肢可以使我自由跑跳,用不着像白发苍苍的老人回忆过去那样,发出渴望青春的叹息;我并不孤独,无数亲人围绕在我身旁、关心着我,保护着我,用不着像被生活抛弃了的人那样,发出渴望温暖的叹息。。。。。。。
我为什么要叹息呢?噢,好可怜的我呀!眼前的湖水尽管平静,却总有微微的涟漪。是呀,再平静的湖水,也会有波动;再平坦的道路,亦总会有坎坷。期望生活一帆风顺的人,永远不会幸福!
像悟到了生活的真谛,我忽然感到异常的轻松。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地呼出来。啊,生活就是这样,永远不必叹息。湖水变得更加清澈,映出一个清晰的我。
。。。。。。。
他像获得了新的生命,他像披甲上阵的士兵。为了纪念这个光荣难忘的时刻,更为了时时激励自己奋发不屈,他还为自己起了一系列笔名,如"高干"、“山野俊夫"、"高陵宝"等等。
入学不久,他偶尔读到一份《中学生导报》,看到该报招聘小记者的消息,顿时激动起来。自己不是一直盼望当记者吗?现在机会来了,岂能不全力一争?
当天晚上,他就给《中学生导报》社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其中,既有他的报名信,有《聘用后的工作计划与设想》,还有对该报的长篇建议。
他写道:
如果被聘用了,我将满怀激情地去完成编辑部交给的采访任务,将当地的新闻和读者对贵报的意见,及时地、准确地、实事求是地向编辑部通报。
从现在开始不断地钻研有关书籍,如《写作》、《采访技巧》、《心理学》、《唐诗三百首》、《列夫.托尔斯泰文选》、《鲁迅伦写作》、《新闻学》、《走向世界丛书》以及达尔文的《物种起源》、李时珍的《本草纲目》等等。古今中外无不涉猎,风土人情无所不读,从濡(茹)毛坎血到今之社会主义国家,从无垠的宇宙到原子核,努力使自己的写作知识与本领与日俱增。
同时,我要积极锻炼组织才能和社交能力。充分利用节假日,采访当地的先进人物和知明(名)人士,并向周围的同学宣传贵报,引导他们都来关心支持贵报。
总之,不懈地采访与写作是我的宗旨,勤奋、刻苦、努力、顽强搏击是我的座石铭!
我坚信自己:一定能胜任并超额完成编辑部交给的各项任务。
是的,充满必胜的信心!
。。。。。。。
这封长而热情如火的信,署名即"高干"。试想,哪家报刊接到此类信件,能不欣然接纳?果然,《中学生导报》回信了,聘请高干为本报小记者,让他寄3元钱办理手续。
3元钱对宝善来说,可不是小数字,但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他硬从微薄的生活费里挤了出来。从此,他常常拿着小记者证,到处采访,那份认真,那份自豪,仿佛真是一位专业新闻工作者。他甚至刻蜡板,为自己油印了小记者专用稿纸。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写作狂!
他的信念是:以山里人的顽强,创作山里人的巨著;以山里人的激情,描绘山的清秀和水的柔静;以山里人的豪情,歌唱山的雄伟壮丽。
他买来一摞摞最便宜的灰白纸,订成了一个个文稿本,抄写下自己的一篇篇作品,并命名为《稚嫩集》。两年时光,竟然写满了整整13本!
在榆树乡办中学校园里,他写下师生们开垦荒地栽果树的报道,写下描写乡村中学生用起花伞的特写《悬游的花朵》,写下赞颂花园晨读的《校园中最美的一角》,也写下《如此的补习班,持政者应归家卖红薯》的批评文章。
在农忙季节里,他写下系列文章《看场记》、《碾场记》、《扬场记》,写下民工为开辟旅游专线修筑公路的新闻,写下描写家乡苹果丰收的抒情散文。
在更开阔的范围里,他还写下一批访问记,如《孜孜不倦采风人--访陕西农民诗人吕进》、《祝你腾飞--访渭南铁路廿局在南庄乡设的经济部门经理》、《热情大方的交谈是打开被采访者心扉的金钥匙--访西安仪表厂干部高志良》、《梦幻与现实--访西北大学历史系学生高天云》等等。其中,尤其引人注意的,是他来到自己曾当过民工的西北大学,采写了《张岂之谈成才--访中国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长、西北大学校长张岂之》。从民工到记者,这个变化怎能不叫宝善感到骄傲呢?
一天, 宝善又外出采访。当他骑车路过北镇的一个小书店时,便走进去。如唐僧逢寺庙必拜一关,他是逢书店必进。
书店里只有一位姑娘,正趴在柜台上看书。宝善一眼即发现,她看的是一本文学书,脱口赞道:
"看来,你不光开书店,还位文学爱好者啊!"
那姑娘一愣,抬起了头,聪慧的大眼睛里闪动着询问的神情,面容上露出了微笑。宝善习惯地掏出采访证,放在姑娘面前。姑娘认真地看后,询问的神情变成了惊喜:
"噢,你是中学生记者呀!"
姑娘那满是羡慕的话语,让宝善感到舒服。听姑娘问自己是怎样当上记者的,他竟不知不觉地口若悬河起来,将如何家贫、如何辍学以及如何重新树立生活的勇气、如何磨练文学表现力,从头道来,犹如登台演讲一般。那姑娘听得如醉如痴,一会儿替他悲伤,一会儿替他高兴。宝善似乎第一次发现自己的魅力,格外活跃。
交谈中得知,那姑娘名叫贾秀梅,在高中读二年级,是一位待歌爱好者,每日中午来这里帮忙的。宝善一时兴起,从采访夹中抽出一纸条,写下一句赠言:"愿你成为文学园地一颗璀灿的明珠!"礼尚往来,贾秀梅也回赠他一段话:"人生的道路坎坷不平,它虽然使你受尽苦难,但它也造就了你。祝你成为一位待人!"姑娘还答应帮他进急需的书。
从这一天起,宝善的日记和《稚嫩集》里,时常出现贾秀梅的名字,称她"具有一颗美的心灵"。
一年的紧张忙碌过去了。高宝善的辛苦没有白废,他已经成为中学里的名人,全校几乎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他。就连乡里的富翁写信,有时也慕名来求他帮忙。学校的有班级,甚至邀请他去谈写作的体会。
看到自己的文章变成了铅字,听着周围人的悄悄赞叹,宝善自然是深感欣慰,但他并没有盲目陶醉。相反,由于成功的艰难,使他的自卑心理常常复萌,这使他不得不分出精力来与之搏斗。
他在日记里写道:
我要当真正的大记者、大作家,可是,我的写作技巧、知识水平和思想深度还不够。写作的失败、挫折、痛苦和迷茫已经够多了。
每个作家的开始都是极度痛苦的、苦恼的,因为他的最初寄出的稿件也是石沉大海。因此,我要苦苦地追求,使自己成为一名作家。它是荆棘,我要开辟;它是悬崖,我要跳下。我凭着自己的毅力,在苦海中奋斗。不急于成名,但总是不停地用功,做一个不虚度年华的人。由于过去的辍学,我有沉重的失落感,但我再不能沉沦了。留在我脚下的是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但自信是事业的立脚点,是成功的强大支柱。信念的火炬永远燃烧。
我无时不在做着当真正大记者的梦,也许我的梦会破灭,彻底破灭。我望着碧空如洗的蓝天,心情是极其沉重。也许,我对成为记者和作家的追求,具有过于浪漫的色彩,幻想的成分太多了,但我不甘心认输,我仍在追求。
。。。。。。。
一天的交谈里,我发现宝善的心被自信与自卑撕裂着,这使他时而兴奋不已,时而又垂头丧气,心绪总处于一种焦虑不安的状态。
晚饭过后,风停了,天地间的空气仿佛突然凝固了一般。再在窑洞里闷着,实在忍受不了了,我提议道:
"咱们去看看唐王陵,怎么样?"
他去讲累了,爽快地答应着,去推那辆吱吱乱叫的自行车。这一次,他执意要带我,说路途危险怕摔进暗沟里,我也只好客随主便。
我们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一直向九峻山的北峰驶去。大约半小时后,借着朦胧的月光,已经可以看见唐王陵那庞大的身影。
这唐王陵随着距离的远近,给人视觉上的变化差异是巨大的。从遥远处看,它像一个弱小的婴儿,向游客晃动着胖胖的小手;稍近一些看,它像一口大钟,似乎时时撞击着人们的心;再近些看,它变成一垛高高的城墙,是一座皇宫的大门;最后,走到它的跟前,又会感到这是一座坚不可摧的黑色堡垒,又像一巨大的黛黑色大斗,激起人丰富的想象力和强烈的诱惑感。
"嘿,这唐太宗生不寻常,死也惊人!"
听我发此感叹,宝善也无限感慨,说:
"我从这里走了不知多少遍,每次的感觉都不一样。我愧对古人啊!"
我不知该如何劝他,一时语塞起来。唐太宗已经埋在这里1300多年了,他的影响还会存在多少年呢?一代更比一代强,固然是历史的发展大趋势,但古人的杰出创造,今人若不励精图治,就一定能超越吗?就不会有某些退化现象吗?当然,敢与唐太宗相比,也表明宝善自视甚高。
又起风了,唐王陵发出令人恐怖的声音,似乎李世民的幽灵醒过来了。我们注视着这特殊的帝王之陵,一时毛骨悚然。
五
我是一颗不屈的小草,在石隙里挣扎盘绕。虽然常发出痛苦的呻吟,仍时时昂起头颅,长出新芽,向身上的巨石抗争,不愿承受它的重压。即使永远在这重压之下,我也要表现出青春生命的顽强与辉煌。
--摘自高宝善的日记
18日早晨醒来,窑洞外已成为冰雪的世界,白茫茫的一片将昔日的黄土全覆盖住了。
我站在窑洞口,被眼前这神奇的变化惊呆了:由黄变白,只一夜的功夫,难怪农民们崇拜大自然的伟力啊!雪地上的空气是新鲜的,让人心旷神怡。
蓦然,我又惦记起那剑拔弩张的海湾,事态如何发展了呢?这几天,完全陷入了宝善的世界里,不但没与他讨论此事,居然连想都没想起它来。此刻,正是电台早间的新闻广播时间,我急忙返回洞里,取出10波段收音机打开听着。果然,一个震惊世界的消息,在这茫茫雪原上传出。
据报道,昨天即1月17日,以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出动各型飞机1000多架次,对伊拉克和科威特境内的伊军目标,进行了三轮共7次轰炸。伊拉克的整个空军和空军基地以及6个"飞毛腿"导弹基地、核设施、生物和化学武器库几乎都遭到轰炸,萨达姆的精锐部队--共和国卫队也受到打击。
美国有线新闻电视网记者约翰·霍利曼,当时正住在巴格达市中心的拉希德大饭店。隆隆的炮声使他一屁股从柔软的床上坐起来。他顾不上穿好衣服,抄起放在桌上的麦克风,站在窗前,将麦克风伸出窗个,录下枪炮声和爆炸声,激动地向全球几十亿听众进行现场报道。他说:
"现在,夜空被照耀得如同白昼,仿佛百万只萤火虫在我们所在的西南方闪耀。
"离我们大约16公里远的地方发生了爆炸。玫瑰色的火光冲天,再次把天空照亮。
"炸弹爆炸声像浪潮一样每15分钟左右席卷一次,飞机把炸弹投下来,然后就离去,你可以感到爆炸的热浪一阵阵地扑面而来。。。。。。"
"沙漠风暴"行动终于开始了!天晓得,这场现代化战争会给世界带来什么影响?我怀着不安的心情跑进窑洞,把收音机递到正穿衣的宝善耳边,说:
"快听,海湾战争打起来了!"
他默默地听了一会儿,继续穿着衣服,脸上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问道:
"伊拉克离咱这儿有多远叫呢?"
我回答:
"隔着喜马拉雅山,又隔着东南亚,算是比较远吧。"
他似乎更松了一口气,说:
"愿意打就打吧,只要不打到中国来就行。真要在中国打,也没什么可怕的,大不了一个死呗!"
看来,海湾战争引不起他什么兴趣,他还顾不上为此动脑筋。因此,与其讨论海湾战争的念头,纯粹是一厢情愿的事。
这几天,我一直想约高老汉聊聊,趁今日大雪封门,他恰好闲坐在家,我们便聊上了。高老汉中等身材,饱经风霜的脸上又黑又红,左眼大概已看不清了,右眼吃力地微睁着。他执意为我彻茶,那茶叶沫子有些苦涩的味道。
老汉不会客套,抬起右眼望着我,说:
"这四娃心高啊,总不肯认从土里刨食吃的命,我们也不愿意娃娃和我们一样,可有什么法子呢?"
"他酷爱写作,也有一定的水平,这在乡里也算把好手,是吧?"
我总觉得,在宝善的身上有某些极可贵的东西,便这样说道。老汉摇摇头,回答:
"虽然,我不识什么字,可我知道这娃娃的水平不上不下,顶不了饭吃。他又不肯学点儿挣钱的手艺,将来怎么过日子都不知道,真让人揪心啊!"
知子莫如父。老汉这一番话言简意赅,正道出了我隐隐的忧虑。在当代少男少女之中,立志献身文学事业的人何止成千上万,这固然显示出文学的希望,但同时也显示了某种危机。许多年轻人已经成了"写作狂",他们对文学的挚爱达到惊人的程度,这本是极难得的一种境界。可是,他们太轻视其它学科了,太轻视其它事业了,以致过早地与之疏远乃至分手,为文学背水一战,破釜沉舟。然而,文学是一颗非常具有诱惑力的"魔果",它常常使人感到近在咫尺,伸手可摘,张口可吃。实际上,多数摘果人只是水中捞月、梦中吃果。等这些误入仙界的童男童女迷途知返,也往往因蹉跎岁月,遗憾终身。之所以落此结果,是年轻人往往过于自信,过高地估计自己的力量,而过低地估计了奋斗的艰难。
高宝善是不是这样呢?我实在不忍心下这样一个结论,而深深的忧虑却时隐时现,难以让我安宁。
当我感慨万千地结束与高老汉的交谈,再去倾听宝善的叙述时,这种忧虑加重了。
宝善复学之后,曾以咄咄逼人之势,显示了他的才华,成为一名优秀的中学生记者。可是,尽管他心怀勃勃雄心,却没有实现新的重要突破。
这让人想起心理学讲的练习曲线的道理:事物运动按波浪前进与螺旋上升的规律发展,在一定阶段上升较快,迅速接近和到达一定高度,然后一定时期内就在这个高度似平行地滑动而没有大的上升趋势,相当于进入了一个迟滞发展时期,事物在这个高度上的运动趋势,通常被称为"平台效应"或"高原现象"。宝善当时无疑是处于这样的平台时期。
麻烦的是,他觉得自己连这种平台状态也似乎保不住,相反,师生们由对他飞快进步的惊讶和赞许,渐渐变得不以为然,并且对他的一些举动表示出冷漠和反感。
譬如,他非常渴望友情,有了好书好报总爱借给别人。有一天,他读完了《郁达夫日记集》,胸中涌起千语万言,无处倾诉,颇想与邻座的女生探讨一些问题。于是,他把《郁达夫日记集》递过去,热情地问:
"看吗?这本书很精采!"
谁知,那女生只瞥了一眼,便冷冷地拒绝了,似乎宝善央求她施舍一样,回答:
"不!"
宝善极好心肠,放下书,又取出4份新出的《语文报》递过去,介绍说:
"这上面有几篇好文章,值得一读。"
那女生像被娇宠坏了的小姐,脾气大了起来,嚷道:
"不看就不看,你怎么这样烦人?讨厌死了!"
宝善这才反应过来,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内心里痛苦万分。天呐!她莫非也以为我在追求她么?如今这女孩子怎么变得这般敏感而多疑?这世界不太复杂了吗?
课间的时候,他特意等候在教室门外,见那位"小姐"出来,忙迎上去谦恭地说:
"跟你说个话,行吗?"
"说啥?"
"小姐"防身有术,百倍警惕。宝善不由地叹了口气,问:
"刚才你是不是误会了?"
"啥误会?你那些东西我不喜欢看!"
"小姐"扔下这两句话,气昂昂地走了,像打了一个胜仗。只让过份热心的宝善,呆呆地立在那里,犹如一个闷葫芦。
坦率地说,已经19岁的宝善早进入了骚动的青春期。他时常感到浑身的燥热和冲动,时时都在盼望着什么,得到的却是失落感,从而造成更深的压抑。他喜欢的女孩子,一个个都离他而去,并且很少有人承认也喜欢过他。于是,他伤心复伤心,在日记里写下大段大段的诗行。
他写道:
人生给予我的不会有什么幸福
只是苦苦的思念,痛苦的单相思
在爱情与事业上我都是乞丐
在命运与机遇上我都是不幸儿
我简直一无所有,空空如也
我望见的只是空中那飘乎不定的云雾
只有我的心脏还在跳动
是的,我的躯体还有恒温
但我的灵魂早已麻木和死去
我认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从什么地方来到地球又要干什么去
我活着不知道有什么目的
不懂得活着的意义
我追求爱情,但爱情总在我面前逃遁
我追求事业,但事业总在我面前萎缩
我追求七彩的生活,但早已失去光色
我终于还是变得汉有追求,没有拓进
在另首诗里,他向一位姑娘倾诉了自己情感经受的折磨。
他写道:
我不敢回想起那初恋的苦涩
每一嚼起都是那么的涩、酸、辣
姑娘都是那样朝三暮四、见异思迁
将我的感情玩弄和欺骗
我对你倾泄了全部的情感
犹如发出的电波
但笨重的雷达旋转着耳朵却不能回收
我诚挚地对你说
我献给你的是初吻
你说我冲动,说我野蛮
这我承认
但当我知道我将永远不能得到你
我的感情被击炸
我的头脑乱哄哄
我岂能不冲动
为什么你不理解我,为什么
空中的雨如诉如泣
那是我泄不尽的泪
我的魂随着它的垂落而失落
留下一个孤单、寂寞、凄凉、思念的
可怜的我
。。。。。。
关于恋爱的经过,宝善不愿详谈,但从这两段诗里,也可以略知一二。由此,我们也可理解,那位女生为什么对他拒之千里。
宝善虽然内心苦不堪言,表面上却充满快乐。每次文娱晚会,他都是格外活跃,什么男高音独唱、什么诗朗诵,同学们一鼓动,他保准上台。只是有时候同学们明明喝倒采,他也听不出来,照样尽情表演。以至班主任老师都替他难过,暗暗提醒他:"别当了人家的耍娃娃!"
像是应了"墙倒众人推"这句老话,拿宝善寻开心的事儿不断发生。
一天傍晚,有个男同学抢走了宝善的命根子--小记者采访证,跑到一个废弃的地窖口上,吓唬道:
"还想不想要?我往下扔啦!"
宝善虽然心悬了起来,知道这不过是开个玩笑。谁想,另一个同学凑近了,催促说:
"快扔呀,磨蹭什么!"
说罢,去摇晃那只拿着采访证的手,那手一阵颤抖,他俩猛然同时惊呼起来:
"哎呀,真掉下去了!"
这一声惊呼可真要了宝善的命,他的脸变了色,慌忙奔过来,扶着近视眼镜向废窖里望去,只见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绝望地看着两个同学,建议道:
"我们把你吊着放下去找找吧。"
宝善一心想找回采访证,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于是,他被拦腰捆住,开始往黑乎乎的废窖里放。不料,他正吊在半空中时,绳子竟断了,他重重地摔落在废窖里的垃圾堆上。两个同学又捡来一根大树枝,让宝善抓住,将他慢慢地拖上来。也许是废窖内异常气味的袭击,宝善憋得大口大口喘气,渐渐呼吸急促,突然不省人事了。
两个同学这才大惊失色,连忙向老师们呼救。生物老师迅速扑倒,为昏迷窒息的宝善做口对口人工呼吸。宝善终于得救了,而那两个已经脸色蜡黄的同学,却把采访证递到他的手里,道歉说:
"采访证没扔下去,只想开个玩笑。。。。。。。"
宝善无力地望着自己的同学,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宝善不甘心平庸下去。为了重建自己的形象,也为了形成全校文学爱好者的核心,他决定创办一份小报,报名就叫《石隙草》。
他在日记中写道:
我是一颗不屈的小草,在石隙里挣扎盘绕。虽然常发出痛苦的呻吟,仍时时昂起头颅,长出新芽,向身上的巨石抗争,不愿承受它的重压。即使永远在这重压之下,我也要表现出青春生命的顽强与辉煌。。。。。
说干就干!
就在做出办报决定的当天下午,高宝善便与唐铁志同学一起,出版了《石隙草》创刊号。至于职务安排嘛,宝善当仁不让,做了主编,而让唐铁志做了副主编。
其实,这张油印的小报,跟一张普通的试卷相差无几,字迹歪歪斜斜,印得模模糊糊。可在宝善心目中,这是件了不起的创举。语文教研组老师们办的《月季花》小报,不也就这样的水平吗?
他以主编的身份,在《石隙草》第一期上,发表了热情而自信的发刊词。
他写道:
自《石隙草》创刊以来,在校园里立即引起了强烈反响,激起了波澜。(读到这里我好奇怪,问宝善:"你在创刊号上写文章,怎么能把反应都写出来了?这不是弄虚作假吗?"他顿时愣住了,好像也是才意识到这个毛病的存在。--作者注)许多同学问我:"你创办的刊物名字是什么意思?你是怎样想起创办刊物的?刊物的宗旨是什么?你们计划如何办?如果你们升入高一级学校,这个刊物怎么继续办下去?等等。鉴于这许多问题,我代表编辑部做出回答,以飨读者。
在谈了筹备经过--几个小时的经过之后,主编切入正题,介绍说:
刊物起什么名字好呢?由于心急让她早些面世,我也就随口而出:"石隙草"。这也许是由于自己的苦难历程的映射和反照吧。注意过石隙中那顽强成长的小草吗?虽然它上面有巨重的负荷,但它还是表现了不可扼杀的生命活力。
我们这刊物的宗旨是:刊登优秀的学生习作,让她成为范文一样在同学们之间广泛流传,交流经验,互相切磋,提高我们的读写能力。
我们将利用课余时间创作,尽量在星期天不影响学习的情况下,编辑、刻印、出版。
如果,我们升入高一级学校,我们就在母校物色自己的继承人。我们相信,同学之中人才济济,远超我们。
亲爱的中学生朋友们,我们是祖国的小草,是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接班人。现在正是打基础的时候,我们应力求全面发展。现在,我们是小小的《石隙草》的编辑,明天欲做社会的栋梁。即使成不了栋梁,我们亦甘愿做这石隙草绿驻大地!
然而,由于心中的天平失去了平衡,宝善并没有按照他许诺的原则去办,他身不由己地走上了狭窄的小路,最终饱尝了苦头。
从他的日记里,我看到如下记载:
创刊的第3天,他即着手出版第2期《石隙草》,忙得"连化学课也没上"。"等到印毕中午饭早已过,饥饿得厉害,可车胎又破了,回来已快天黑。"最后写两个字:"值得!"
创刊的第4天,当他拿着新出版的《石隙草》,向老师们分发的时候,"某某老师那冷漠的态度,使我热乎乎的心一下子跌入了冰窖。。。。。。"
创刊的第5天,他因睡懒觉误了出早操,被老师命令当众检讨。他心里明白,受此惩罚与办《石隙草》密切相关。因为忙乱,第2期《石隙草》上,将一女生文章中的"关心爱护"一词,印成了"关心爱情",引起师生们的议论。又听说班主任和校领导在反映:"学习没搞好,还办什么《石隙草》!"他已觉得自己成了老师的"眼中钉肉中刺",恨得"真乃咬牙切齿"。两位王编讨论《石隙草》是否还办下去时,宝善仍主张办下去,不过"最好三星期或四星期办一次"。当天下午开班会时,班主任宣布了考试成绩。宝善记道:"我惨哉悲哉,落魄23名。班主任说我很危险,希我反思。"
创刊的第6天,他痛苦地写下了一篇自我总结,题为《扭歪的车辙》。这是他自复学以来,第一次剖析自己的得与失,可以看出他的心灵深深受到了触动。
他这样写道:
望着这漆黑苍茫茫的夜晚,我的思绪飘驰得很远很远。手捧着期中考试的成绩单,我的泪水顺着两颊扑扑地滚落下来。我一尝自己的泪水,啊,是苦的、咸的、辣的、酸的。我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难以相信这是事实。我摇了摇头使自己清醒,我揉了揉眼睛使自己明目。啊!千真万确,这是自己的成绩。好痛苦的我呀!我的记忆立刻拉回到了开学初。
刚开学的时候,我念书不念书还是两回事,即使念书上高中还是上初中也举棋不定。因为我的内心痛苦呀!我的家由于贫穷而与别人不同呀!最后,我想我还是要上学,我还要成就一番大的事业。刚开始我心想:好好写作吧,也许在这方面自己还能成大器呢。于是,我就不停地写呀写呀,苦和累是再所不惜的。谁料,我只将语文稿上去了,而其它却一落千丈,名落孙山。我顿时瞪大了自己那恍惚的双眼:是呀,这难道不值得我深思吗?
我终于醒悟过来了,只攻写作这一门是绝对不行的,因为自己的基础还没有打好,而初中的课程是当记者当作家最起码的基础,我却白白放弃了。好糊涂的我呀!眼下,我只有振作起来,全面发展,才会有希望!
本来,这可以成为宝善的一个重要转机,因为他认清自己的弱点,认清了正确的方向,也有能力实现这一转机。遗憾的是,他苦恼了一阵子,又疯狂地卷入文学写作的漩涡,结果便可想而知了。
贫困这一潜伏的恶魔又张狂起来。宝善家一碰到冬季,便往往面临断粮的危险。这给他带来的直接威胁,就是上学无粮可带。19岁的小伙子,正是精力旺盛之时,岂能饿着肚子学习和写作呢?因此,在他的日记里,频繁地出现了借债的记录。今天借张某二两粮票,明天借李某三两粮票。他要写作和投稿,不能不多费纸墨和邮费,不能不订报买书,而这些开支只能从自己嘴里往外抠!还有他本人也深恶痛绝的一件事,经济拮据到如此狼狈的地步,他偏偏又染上了吸烟了恶习!
终于,一切该爆发的危机都爆发了。
他得了重病。
他失去了升学的机会。
他也并没有成为梦寐以求的记者和作家。
。。。。。。
宝善长长的叙述告一段落,剩下来的是长长的沉默。
严峻的现实常常显出语言的苍白。是啊,我该对他说些什么呢?
窑洞里实在太憋人了,我提议到洞雪野里走走。也许,大自然能给我们某些意外的启迪。
黄土高原上的雪野,的确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之壮观景象,让人的心胸顿时开阔舒展起来。
"宝善,你现在放弃对文学的追求了吗?"
我转过身来问道。小伙子瓮声瓮气地回答,那愤激的声音像与我争辩:
"这怎么能呢?文学是我的生命,我一辈子都不会放弃文学!"
他严肃地望着我,问:
"孙老师,您是作家,您说我爱文学难道错了吗?"
我避开他的问题,说:
"等会儿再讨论这个问题。请告诉晚,你目前的计划是什么,好吗?"
他低下了头,回答:
"本来,我计划升高中再进大学新闻系或中文系。现在看这只是梦想。如今,我争取当个民办老师,一边体验生活和照顾父母亲,一边发展文学事业。"
我一听,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兴奋地猛击他一掌,称赞道:
"这个主意不错嘛,干嘛低头耷拉甲呢?"
见他抬起头,我说:
"热爱文学就是热爱人生,这怎么会有错呢?问题是怎么个爱法,爱就意味着热一些,这是必要的,但正像有位作家讲的那样,太热了也容易烧坏自己。你的教训还不够吗?"
望着这位自称"缪斯之奴"的文学青年,我不由地回想起自己走过的创作道路,感触极深地与他谈起心来。我说:
"刚迷上文学的时候,谁都想拼它几年,写出一本名著来。时间长了你就会明白,名著和名作家不是这样诞生的。你以一颗恒心爱着文学,更以一颗恒心去工作、去生活,去发现、去积累,也许有一天,这两颗赤诚的心碰撞到一起了,那碰撞出的火花便是作品。因此,依我之见,对于爱好文学的少男少女来说,重要的不是狂热地创作,而是体验和准备。否则,你会得不偿失的,这用你的教训完全可以证明。"
他认真地点点头,说:
"我太傻了!"
"不,你对文学太痴情了!对不对?"
我们一齐笑了起来。可是,笑过之后,我们不由得又陷入了沉默。
出路找到了,就一定能走出去吗?
宝善寻路的代价太昂贵了!然而,当代中国多少中学生正在继续付出这种代价,而后来人也似乎源源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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