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出使俄国记

孙云晓

一、

　　李鸿章穿一身宁绸夹袄裤，舒舒服服地仰躺在虎皮靠背的太师椅上。他的一双脚，伸在一张楠木小凳上，正被一个金发披肩的西洋女子轻轻按摩着。她一会揉，一会儿用小刀剔。那洋女子身旁的一个银盆里，此刻还冒着淡淡的蒸气。

　　“中堂大人，感觉怎么样？”

　　洋女子眯起一双媚眼，用中国话柔声问道。她的汉语很流利。李鸿章愉快地答道：

　　“唔，好，好，修脚也是你们西洋的法子灵呀。”

　　“听领事先生说，中堂大人这双脚是立过战功的，真了不起。”

　　“唔，我们是甘苦与共的老朋友喽。”

　　洋女子的问话，引起这位中堂大人的感慨。他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那还是30多年前了，他奉他的老师曾国藩之命，率领淮军从安庆乘英国轮船来到上海，与李秀成率领的太平军激战。若不是英法两国的洋枪队保驾，他早呜呼哀哉了。其实，上海之战也算不得他的光荣。他的部下被杀死好几百，法国海军司令卜罗德被击毙，他和那位领事先生－－当时只是法军的一个小头目，一起狼狈逃窜。但在老师的保荐之下，慈禧授他为江苏巡抚。结果，这一战，成了李鸿章发迹的开端。而由于他的推荐，那位领事先生也得了个不小的官职。所以，两人成了患难之交。

　　与太平军打仗的结果之一，就是使这位官僚地主的少爷的脚，长满了鸡眼。从那之后，如果每天不用热水洗脚剔理，第二天他就无法走路。这次出使俄国祝贺尼古拉二世加冕，他自然不会忘记带修脚师傅。可他一到上海，法国领事就把这个温柔女子，塞给了他，并神秘地说：

　　“中堂，试试吧，露易斯小姐可比您的修脚师傅强多喽！”

　　李鸿章懂得他那位老朋友的用意，耸耸肩，苦笑了一下。如果早上20年，他会欣然应诺去开开洋荤的。可现在，他保命要紧了。露易斯小姐显然受了领事的吩咐，所以本来早就为这位钦差大臣洗完剔完，但仍然不停地擦着、剔着，想让他彻底舒服舒服。

　　这时李经方迟疑地走进来，轻声说：

　　“爸爸，江宁洋务局总办黄遵宪求见，他已经在外边等候多时了。”

“哦？”

　　李鸿章略怔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一件什么事。他带歉意地朝露易斯小姐笑笑说。

　　“辛苦你啦，请先到里屋歇息一会儿。”

　　露易斯小姐会意地笑笑，先为钦差大臣穿上一双袜子，然后扭动着腰肢进里屋去了。

　　“经方，明天能开船么？”

　　“爸爸，明天正是法国邮船开班，可是上等舱位已被日本贺使山县有朋伯爵全包，不便更动。”

　　李鸿章闻言，顿时如吞下了个苍蝇。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颧骨，呸了一声，说：

　　“请黄先生进来。”

　　黄遵宪是李鸿章的老部下了，因精通洋务被赏识。李鸿章和他的大儿子对日本情况的了解，从这位举人在日本写的《日本国志》中受益不浅。后来，他又到美国、英国担任过外交官，也向李鸿章提供过不少情况。所以，这位铁差大臣对他还是蛮器重的。

　　但是，他这次来访的目的，却不会使钦差大臣喜欢的。不过，刚见面，钦差大臣尚不知他的来意，见他行大礼，摆手道：
　
　　“免了，这边坐。”

　　仆人端上两杯龙井茶，两人饮着。

　　他见钦差大臣平静地听他讲话，便转入正题，说道：

　　“中堂此行，乃中华外交史上的创举，但不知大计如何？”

　　李鸿章闭着眼睛，摇着脑袋，洋洋得意地说：

　　“联络西洋①，牵制东洋②，是此行要策。”

　　黄遵宪闻之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