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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孩子

孙云晓


二十一、在长兴岛

   在段镇没有发表过的许多作品中,有一本自1962年11月19日开始写的教育笔记,厚厚一本子,大约有117篇。从时间推算,正是他在闸北养猪期间断断续续写下的。

   在艰难的日子里,段镇被妻子的坚强精神震撼了,也被孩子们的快乐感染了。他忽然来了灵感:著名教育家陈鹤琴从研究自己的儿子入手,我为什么不可以研究自己的三个孩子呢?孩子们是相通的,把自家的孩子研究透了,必然有助于了解其他孩子。

   也许,研究自家的孩子是当时的段镇唯一的选择,他的每一篇笔记都非常细致认真,并加了标题以示主题。

   如1962年12月的两则笔记:

调皮
12月4日

   平平第二碗菜饭刚吃完时,阿婆拣了一块卤咸夫鱼给他。平平就问:“我饭添了没有?”阿婆说:“我不知道,问你自己呀!”平平就说:“大概没有添过,大概添过啦?”阿婆看出平平的意思,就说:“你要添就再添一点吧!”我问平平:“你真的忘了吗?”我直接指出他假装忘记,实际上希望再添一点,说:“不够饱就可以要求再添一点,说谎是不好的。”平平调皮地笑了,他承认自己是“装糊涂了。”平平可以称得上有点儿狡猾了。

   为了避免孩子说谎、欺骗,我们应该取消只准吃二碗饭的规定,创造诚实的条件。同时也要特别注意,对乖巧、灵活的孩子,进行诚实的教育。

   这件事发生后,段镇决定做一次教育试验,并记录了详细经过。

怎样分两粒糖
12月5日

   我把桌上客人吃剩的两粒糖给平平,叫他分。两粒糖,却有三个人,怎么办?平平拿了糖,考虑很久--思想上有矛盾,解决不了:分糖的人应把糖先分给姐姐弟弟,那么自己就没有吃了,这样做,不愿意;先分给自己,那么,谁不给呢?自己吃了,另一个人没吃,这样也不好,不大应该。结果,平平把糖给大进:“你来分!”把难题给弟弟做了,可见平平很调皮。

   大进待在旁边,见平平迟迟不分,急死了。因此,他就立即把糖接过来:“我来分!”

   怎么分呢?半粒粒咬开来。一粒糖一咬两半,一大一小、一整一碎。他把小的、碎的自己吃了,把好的给姐姐。第二粒糖咬得也是这般,平平立即从大进手里把大的整的一半拿了过去,大进不计较,他自己也老实不客气地塞进自己嘴里,当平平问:“还有一半给谁”之时,糖已在他嘴里了。

   可见,大进是比较聪明、灵活、懂事、乖巧的。平平迟钝一些,可是门槛比大进精。也许大进年龄小,比较简单一点吧。

   分糖是一次教育试验。在练习中观察孩子的表现,今后准备适当再作一次教育试验或有计划的教育练习。

   孩子是在群体中长大的。因此,要教育好孩子,不能不注意创造良好的环境。

   从研究自家孩子开始,段镇发现这座编号为48的宿舍楼里的孩子们的相互影响挺大,如果能组织起来,不是很好的校外教育吗?于是,他试着组织楼里的孩子参加各种活动。

   段镇并不为当“右派”自卑,而48号楼的邻居们也不把他当“右派”来看待,依然把他视为“孩子头”,愿意把自家的孩子交给他带。

   段镇不负众望,不但经常带领孩子锻炼身体、参加公益劳动,

   还举办了一个小小运动会。

   1963年的元旦来临了。

   虽然生活依然清苦,但孩子们只想到玩,每个人都盼新年来了大伙儿一块热闹。于是,48号楼的邻居们纷纷请段镇出面组织。这段镇也来了劲儿,与妻子一合计,举行了20个孩子参加的“庆祝元旦联欢会”。连地下党的老领导陈向明也赶来出席,还表演了节目呢。

   在那个当“右派”的岁月,段家成了儿童之家,是段镇的幸运,也是48号楼孩子的幸运。据说,由于孩子们总到段镇家来玩,段家的木地板坏得最快,修得最多,而楼下常常抗议楼上的脚步太响,太吵闹了。孩子们有时干脆一排排坐楼梯上,听段镇伯伯讲故事。有播种就有收获。大人们回忆,当那些孩子长大成人走向四面八方时,依然保持了正直、诚实、热爱劳动、关心集体等优良品质。

   从21世纪的视角来审视60年代初48号楼的故事,或许会称之为儿童社区组织的萌芽,而今天的城市社区因有太多的独生子女,似乎这种需求更加强烈了。

   1964年,段镇终于摘了“右派”帽子,可转眼之间,文化大革命又开始了。这“摘帽右派”的日子岂能好过得了?

   “摘帽右派”之称谓是一大发明,说得明明白白,你是摘了“右派”的帽子;可是,将其组合成“摘帽右派”,不又成了永远摘不掉的帽子吗?

   段镇一边养猪一边悄悄办“儿童之家”的好日子结束了。他被调去金山县金卫大队夏收夏种,当壮劳力去插秧。他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群可爱的大猪小猪,挽起裤腿和袖子,下田插秧。从此,蚂蟥咬,蛟子叮,成了家常便饭。

   夏收夏种刚结束,段镇又被调往奉贤县五七干校,在那造草房子。因为“文革”开始了,加了一门功课——早请示晚汇报。

   当时,五七干校由造反派执政。

   一天半夜,造反派吹号,让“牛鬼蛇神”紧急集合,不知有什么可怕的情况。段镇已经是久经磨炼,自信能够“刀枪不入”了,所以,坦坦荡荡,并不紧张。

   万万料想不到的故事发生了。

   造反派直向段镇走来,大声喝道:

   “段镇出列!”

   段镇向前走了两步。

   “段镇,你原名叫什么?”

   “段锦云。”

   “为什么改名?”

   段镇一听差点儿笑出来,使劲儿忍着解释道:

   “1945年7月我入党后,被派到晓光中学做地下党工作。第二年在‘6·23’大游行时,也就是欢送郭沫若、马寅初去南京和平请愿的游行中,与国民党特务斗争暴露了身份。所以,地下党支部书记施德铨通知我改名叫段镇。”

   造反派冷笑一声,说:

   “哼!还讲起光荣历史来了?谁能证明你参加‘6·23’大游行了?”

   “党!”

   “什么党?共产党还是国民党?我问你当时游行唱什么歌来着?”

   造反派分明是找碴儿,以证明段镇瞎往自己脸上贴金。这段镇偏偏来了兴致,愿意借机宣传一下地下党的斗争精神,他唱道:

西风凄凄
大地在叹息
朋友,你死不瞑目
为了祖国的独立、民主和自由
谁是凶手
杀人要用机关枪和手榴弹
谁是凶手
屠杀我们青年
眼泪朝里流
怒火燃烧在心头
这是什么世界
自由公理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

   也许是触景生情,也许是满腔悲愤,段镇唱得高亢、悲壮,极富感染力。“牛鬼蛇神”们趁着夜色纷纷鼓起掌来。

   “停!”

   造反派急了,说:

   “段镇,就算你参加了大游行,可你有哪些反革命行为?快交待!”

   “我没有反革命行为!”

   段镇针锋相对。

   “好啊,嘴硬,看你硬得过我们!”

   造反派发着狠,解散了队伍。

   不久,段镇被发配到居于长江之中的宝山县长兴岛。好多人担心,他会遭到更大的惩罚,段镇也豁出去了。结果,还是住农民家,并当了上山下乡干部训练基地的蔬菜生产队队长。

   富有浪漫情怀的段镇很快喜欢上了这个地方:长长的海滩、大片的芦苇、茂密的桑林、清清的小河……

   说也奇怪,自从被打成“右派”以来,虽在同一座城市,段镇与战友们或同事们大都中断了联系。他不想连累别人,也尽量减少不必要的牺牲吧,多保住一个人不就多一份力量嘛。可是,在环境优美的长兴岛,他却强烈的思念那些老朋友。

   最悲惨的消息是蒋文焕被迫害致死!

   1967年1月,已经担任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的蒋文焕,被红卫兵关押在上海成都路上的印刷工业学校。

   或许是因为市革命委员会主任王洪文说过:“地下党里叛徒多!”蒋文焕被扣上了许多可怕的帽子,什么“叛徒”、“漏网右派”、“特务”、“走资派”、“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等等。王洪文后来升为中共中央副主席,与江青勾结成死党。这样权倾一时的大人物发了话,无知而疯狂的红卫兵还不死整蒋文焕?终日斗来斗去,最后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一口井里。有人说他投井自杀,可井盖盖得严严实实,怎么会是自杀?至今仍是一个难解之迷。

   蒋文焕之死让段镇几夜难眠,悲痛欲绝。在他看来,如果说自己在少先队教育方面有些成绩,那是蒋文焕手把手教的。他没办法相信,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领导人,竟然说去就去了。蒋文焕才44岁呀!

   段镇从不迷信,也从不烧香。但是,在得悉蒋文焕噩耗的那一个夜晚,他生平头一回点燃了一柱香,遥祭这位兄长般的领导和战友。从蒋文焕之死,他也把一切都看开了:既然如此杰出的人都惨遭不幸,自己还有什么厄运不能接受?

   团中央少年部部长陈琏,是国民党元老陈布雷的女儿,更是1939年入党的共产党员。出席全国第三次少年儿童工作会议的时候,蒋文焕曾向陈琏介绍过段镇。在段镇印象中,她是一位书生型的领导人,温文尔雅却孜孜以求,深入细致。她指导吴芸红等同志编写的《中国少年先锋队基本知识》可以算是少先队工作最早的一本基础理论书了。令人震惊的是,1967年,她调来上海华东局工作期间,也因为闹“文革”查其所谓家庭出身问题不能过关,含恨跳楼自尽。

   一年失二杰,少先队何其惨啊?

   据北京的消息,王老板(王业康)被开除党籍。胡德华、吴芸红都到河南潢川劳动去了,连第一书记胡耀邦也不能幸免。

   离得最近的刘元璋,担任实验小学的党支部书记,也连续遭受批斗,说他是“胡耀邦的红人”,“走修正主义道路”等等。不过,刘元璋多听少说,让造反派抓不出更多的问题,总算没有倒下。

   思前想后,段镇越想越悲哀,最悲哀的是他决心为之献出毕生精力的少先队竟然要被取消了,却冒出了什么“红小兵”。上海还创办了《红小兵报》!

   人在长兴岛,段镇依然关注着“红小兵”的动向。凭着多年的斗争经验,他预感到,这可能是少先队真正的灭顶之灾。

   果然,1968年1月4日出版的《红小兵报》,报道了《北京香厂路小学取消少先队,建立红小兵团》的消息;在同时登出的《香厂路小学红小兵条例(草案)》中说:“红小兵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少年儿童革命组织。”

   “真的来了!”

   段镇机械地念叨着,将报纸一点一点撕成碎片,颓然地跌坐在菜田旁。

   此前,中共中央在批转有关文件时,曾对少先队有过一个更令人沮丧的评价:“原来的少先队基本上是一个少年儿童全民性的组织,它抹煞了阶级和阶级斗争,根本不突出毛泽东思想,实际上已经丧失了先锋战斗作用”,提出“在小学取消原来的少先队”,建立“红小兵团”。

   此刻的段镇已被开除党籍8年多,自然看不到党的文件。但他从《红小兵》报上,已经解读出了这些内容。于是,他深刻理解了陈琏与蒋文焕之死的险恶背景。

   “完了!一切都完了!”

   段镇绝望地叹息着。

   儿子段大为(即平平)曾回忆道:

   那时的父亲脾气特别暴燥,动不动就发火,乱吼一气。

   我10岁那年,迷上了红小兵,跟着姐姐要去旧市委造反。父亲先是反对,看我们非去不可,便说:“要去走着去!”从我家天山新村到华山路走老远啦,怎么走得到呢?

   我说:“现在革命了,坐公共车不要钱。”父亲瞪圆了眼睛,吼道:“谁立的规矩?不付钱不能坐车!”姐姐又说:“有些车还要票,不过回学校可以报销。”父亲更火了,提高了声音,命令道:“干这种事,一分钱不许报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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