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的火炬

孙云晓

　　王涛头一回迟到了。

　　昨天夜里，他太累了，回家狼吞虎咽吃了饭，倒头便睡，一觉睡到上午9点多。他懒懒地睁开眼，一看表，腾地跳下床，像紧急集合的军人那样迅速穿好衣服，洗一把脸，匆匆忙忙骑上车走了。

　　他本想提前到校的，因为他急着见到赖宁，问问他临夜里怎么脱险的？还要告诉赖宁，他和朱军怎么样为他焦急不安。不过，王涛能想象出来，赖宁准会习惯地耸一耸一肩，在淡淡一笑中避开这个话题，他不愿意让老师和其他同学知道他救火的事。

　　走进教室，班里一片哭泣声，王涛惊呆了。他急忙看一眼赖宁的座位，见座位上空空的，顿时像遭了雷击一样。他大声问着同学们：

　　“赖宁呢？赖宁怎么没来？”

　　赵铁流着泪告诉他：

　　“赖宁牺牲了！”

　　“这怎么可能呢？”

　　王涛说着大哭起来。他把书包一扔，朝赖宁家里跑去。他怀着最后一线希望跑着。也许赖宁受了伤在家休息，同学们听错了吧？机智勇敢的探险队长怎么可能脱不了险呢？不会的，不会的！

　　可是，不等王涛进门，赖宁家传出的恸哭声，便让他彻底绝望了。他哭着进了屋，见赖宁的爸爸已经昏倒了，赖宁的妈妈、二婶和妹妹哭得死去活来，县长和林业局长在一旁默默流泪。一会儿，楼道里响起咚咚的脚步声，朱军从学校跑来了。他一进来就哭喊着：

　　“阿姨，我该死呀！是我没拉住赖宁！”

　　他懊悔地跺脚，用拳头猛击自己胸口。赖宁的妈妈扶着桌子走过来，让朱军和王涛坐下，只是流泪说不出话。

　　3月17日上午，石棉县人民政府为赖宁举行了隆重的追悼大会。追悼会在石棉县中学举行，原定1300人参加，却来了3000多人。护林员马爷爷也从山上赶来了，他脸色铁青，咒骂着老天爷：

　　“老天爷呀，你瞎了眼呐！你看看烧死一个什么样的好孩子啊！”

　　朱军带着二顺、小和尚来了。他们一起做了两幅长长的挽联，安放在好朋友的灵堂前。一幅挽联上写着：

　　“爱护国家财产灭山火奋不顾身小小少年英雄”。

　　 另一幅挽联写着：

　　“忘记父母担心爱祖国实现诺言短短闪光一生”。

　　王涛和李悄然抬着一个大花圈走来了。这是全班同学们亲手扎成的。竹子是放牛娃和他的爷爷亲自送来的。

　　赖宁的墓修筑在革命烈士陵园中央。像他生前喜欢做的那样，立在高高的山岗上，注视着浪涛滚滚的大渡河。

　　在追悼会上，石棉县教育局追认赖宁为县级三好学生。可是，赖宁的妈妈却刚刚替儿子赔偿了损坏的玻璃，了却了儿子的最后一桩心愿。

　　她蹲在儿子的墓碑前，拿着那张买玻璃的5元发票，颤抖地划着火柴把它点燃了，轻声说：

　　“赖宁，你让我替你赔偿的玻璃已经镶上了，你看，这是发票。你太累了，放心地安息吧！”

　　赖宁离去的太突然了！就像一部雄壮的交响乐刚刚奏响，却骤然停住，留下一个巨大的空白。

　　他富有活力的生命，本该演奏出多么辉煌的乐章：

　　像李四光那样，当一个地质学家，翻越崇山峻岭，为祖国寻找无数珍贵矿藏。

　　像阿蒙森那样，当一个极地探险家，去冰雪茫茫的北极，捉一只海兔送给好朋友。

　　给外婆发明一个聚光社，把太阳光引下来烧饭吃，也许还可以住一住温暖如春的太阳房。

　　建造起一座座立交桥，让石棉县城变为一个现代化的小镇，成为川西山区最美丽的地方。

　　最后，像杰出人物那样，把自己一生做的事情写成一部20万字的自传体小说，让儿孙们津津有味地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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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这一切都无法实现了，只把他追求与奋斗的身影，永久地留在了大渡河两岸。然而，人们不会忘记赖宁的。他的同龄人更不会忘记他。整整一个学期，初八九级二班的教室里，一直保留着赖宁生前办黑板报时画的刊头。当班委会选举学习委员时，大家又情不自禁地想起最佳人选---赖宁。

　　王涛在回忆文章中写道：

　　“赖宁走得太匆忙了！我们两人说好的：他要教我吹笛子，到星期天登山时，我们要一起在山顶上吹一支胜利曲；他把买来的电烙铁拿给我看，说他要装一台收音机；他还同我和朱军商量，要做一台对讲机，登山探险时作为联络工具；他还准备带我们去看工人烧制泥坛、泥罐，说他也要亲自上山挖泥，烧制一套陶器……”

　　是的，赖宁要干的事情很多很多。他的牺牲，使很多人陷入久久的回忆与深思。李悄然流着泪，写下了怀念老同学的诗歌《不灭的火炬》。

　　她在诗中写道：

　　每个人都珍惜自己的生命，

　　因为只能拥有一次。

　　但是你---赖宁，

　　却无私地把它奉献给了国家和集体。

　　你悄悄地离开了世界，

　　你的父母失去了可爱的儿子，

　　你的妹妹朱去了亲爱的哥哥，

　　你的学校失去了一名优异的学生，

　　而你的国家和人民，

　　失去了一颗宝贵的星星。

　　安息吧，赖宁，

　　虽然你已经离开了我们，

　　但你的精神和品质，

　　却如那不灭的火炬，

　　将永燃不熄！

　　1989年5月21日，共青团中央和国家教委合作出《关于授予赖宁“英雄少年”光荣称号的决定》，并且号召全国各族少先队员，向赖宁同学学习：“学习他积极进取，全面发展；学习他热爱祖国，临危不惧。”

　　同年10月，在庆祝中国少年先锋队建队40周年的日子里，由共青团中央、中国少年先锋队全国工作委员会和中央电视台联合举行的“全国十佳少先队员”评选中，赖宁名列第一。

　　在那个金风送爽的日子里，赖宁的爸爸妈妈被邀请来到了首都北京，来到了中南海。

　　中南海西花厅是举世闻名的地方，新中国第一任总理周恩来生前就住在这里。现在，他的夫人、前全国政协主席邓颖超，仍在这个魅力无穷的地方居住着。

　　10月12日上午，当灿烂的阳光洒满西花厅的时候，已经85岁高龄邓颖超奶奶，在院子里迎候赖宁的父母和全国十佳队员。她满头银发，穿一件棕色的薄大衣，脸上显露出盼望的神情。几天来，从电视、广播和报纸上，这位老人已经熟悉了赖宁的名字，她被深深地感动了，已经专门写了一篇题为《学习赖宁》的文章。

　　“邓奶奶好！”

　　如鲜花一般美丽的孩子们涌了进来，赖宁的父母激动地跟在后面。自从得悉要来中南海西花厅，小英雄的父母心情很不平静，因为他们的儿子十分尊敬周总理。在他珍藏的书刊中，就有《深切怀念敬爱的周恩来总理》的画册专辑。他还读过《大地的儿子---周恩来的故事》。如果，儿子能来这里一看邓奶奶，他该多高兴呐！

　　团中央的领导人向邓奶奶介绍了赖宁的父母，邓奶奶紧紧地握住了他们的手，深情地说：

　　“感谢你们，感谢你们为国家培养教育出赖宁这样的好孩子，这样了不起的少年英雄啊！这是你们的光荣，也是所有父母亲的光荣。”

　　接着，她又关心地问：

　　“你们还有孩子吗？”

　　“还有一个女儿。”

　　听小英雄的父亲回答，邓奶奶安慰他说：

　　“女儿跟儿子一样啊。”

　　进入宽敞的会客厅里，邓奶奶开始亲手向全国十佳少先队员颁发金质奖章，可是，最后一枚却无法颁发到赖宁手里了。沉默了一刹那，她把这枚金质奖章，放进了小英雄的父母手里。

　　邓奶奶招呼大家在沙发上坐下，神色庄重地说：

　　“尊敬的赖宁的父亲和母亲以及他的老师们，我向你们表示崇高的敬意，感谢你们培养出像赖宁这样好的少先队先进模范人物。赖宁英勇地牺牲了，是值得全国青少年学习的，但今天他毕竟没能到北京来。”

　　讲到这儿，老人心里非常难过，说：

　　“我们和他不可能再有见面的机会了，我感到非常的遗憾，很痛心！不过，他为国家献出了生命，虽然不能与我们在一起了，但他的事迹将世世代代地传下去，流芳千古！我们向赖宁学习什么呀？我已经写了一篇文章。”

　　两天后，邓奶奶的文章《学习赖宁》，由新华通讯社向全国播发了。邓奶奶在文章中称赞赖宁说：

　　“他的事迹，集中体现了少先队的‘五爱’精神。他是一位优秀的少先队员，也是我们共和国优秀的小公民。”

　　她最后写道：

　　“赖宁是新一代少年儿童的代表。他证明了我们的青少年一代是有希望的，从而也证明了我们事业的未来是有希望的。我希望全国的中小学生都来学习赖宁的榜样，像他那样做党的好孩子，像他那样有意义地生活，像他那样把国家和人民的利益看得高于一切，做无愧于时代要求和祖国期望的‘四有’新人。”

　　这天夜里，赖宁的妈妈做了一个梦，梦见儿子也到北京来了。他把金质奖章揣进劳动布褂子的兜里，却抱着一个特大的地球仪，喜滋滋地朝她跑来……

　　于是，失眠的丈夫听到了妻子深情地呼唤声：

　　“赖宁！赖宁！”

完稿于1990年1月1日·北京亚运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