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选

孙云晓

　　在初中一年级的学习生活即将结束的时候，赖宁经受了有生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打击。

　　那是一个令人难忘的星期二下午，根据学校的统一安排，各个班以无记名投票的方式，评选出本班学年的三好学生。

　　对于特别渴望得到大家承认的中学生来说，谁不想被评为三好学生呢？尤其这些头一年经历中学生活的少男少女们，谁不想在前进的路上奠定一块充满希望的基石？因此，早在入中学之初，很多同学已把当选三好学生列入了自己的奋斗目标。

　　曾以全县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考入石棉县中学的赖宁，自然也十分重视这次三好学生的评选。在熟悉他的人们当中，几乎没有人怀疑他会评上三好学生。因为，他是那样热心地为同学们服务，他是那样勤奋地学习和求索，他的体质虽弱却是那样刻苦磨练自己，哪一条不够三好学生的条件呢？
　　可是，赖宁也隐隐有些担心。由于他不讲情面抓纪律，曾先后记下20多个同学的名字，得罪了不少人呐！现在又是采用无记名投票的方式，这些得罪过的同学会投他的票吗？

　　望着那一张冰冷而带有怒气的面孔，他感到凶多吉少，可又宽慰着自己：同学们会明辨是非曲直的，在关键时刻会表示客观公正的态度，应当相信大家的眼睛是亮的。

　　这天的纪律好得让人受不了！

　　当卢老师让前排的同学向后传递选票的时候，全班53个同学个个显得庄重，仿佛在眨眼之间，都变成了决定他人命运的神圣裁判者。没有人马上动笔，似乎那样做是不成熟的表现，人人凝神思考。一会儿，大家不约而同地伏案书写，表现出胸有成竹的姿态。

　　为了不让大家担心会有人从中做手脚，卢老师当场收选票，当场请两名同学监票，由丁小燕唱票。于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来到了。

　　王涛、李悄然、赖宁、刘大鹏等同学的名字交替出现着。谁的名字出现的频率高或低，都会引起同学们紧张的“嘘嘘”声。很快，一个明显的特点显露出来了，那就是赖宁的名字似乎被人忘记了，被提起的次数越来越少。大家不由得把怜悯的目光投向赖宁。赖宁却一副镇静的表情，漠然地望着黑板，好像眼前发生的事与他毫不相干一样。

　　终于，选举结果准确地公布了：

　　“王涛50票，李悄然41票，刘大鹏35票，以上3名同学选票超过半数，当选为三好学生！另外，选票没超过半数的，有赖宁22票……”

　　赖宁一动未动，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手心被汗水湿透了。53个同学投票，他仅得了22票，那就是说有31个同学反对他当三好学生，这就是全班同学的公正裁决吗？这就是他入学一年来的综合评价吗？

　　多么绝妙的讽刺啊！因违反课堂纪律被他记过名字的同学，当上了三好学生，而这位严格管理的学习委员却落选了，甚至连“创三好积极分子”也没有被评上。这个事实该引起大家怎样的思索呢？

　　看到这个评选结果，卢老师也深感意外：一向名列前茅的赖宁是二班的骄傲啊，怎么会突然落到这般地步？她毕竟是有经验的教师，透过赖宁外表的平静，感到了他内心的极度痛苦。为此，卢老师很内疚。

　　看到这个评选结果，李悄然心乱如麻。她是毫不犹豫地投了赖宁一票的，这并不因为他们是老同学的关系，而是从心里认为赖宁比自己更资格当选三好学生。他怎么会落选呢？李悄然觉得同学们对赖宁是不公平的，刘大鹏哪一好能好过赖宁呢？大概只有人缘好这一好吧，可这是评三好学生的内容吗？

　　放学了，李悄然见赖宁还坐在位子上，便主动走过去安慰他。可刚提起这件事，赖宁就很干脆地说：

　　“谢谢你的关心。现在，我只想安静一会儿，不讨论这个问题！”

　　李悄然还想说点什么，见他那副异常严肃的神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会儿，赖宁默默地收拾好书包，胡乱一背，就离开了教室。

　　赖宁蹬着自行车，沿着环城公路，一口气儿骑到了海子山下。他像发了疯似的，嚎叫着奔上山去，然后把书包一扔，扑倒在松林下的野草丛里。伤心的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从他的脸颊上滚下，落在绿绿的草叶上，凝成小小的晶亮。

　　他是属牛的，如牛一样倔犟，不肯轻易落泪。可是，他受到委屈的时候，却止不住热泪长流。他并不是非要当三好学生不可，但这次评选结果除了让他落选之外，不同时意味着对他的前段那番努力的否定吗？纪律变好了，大家受益了，却唯独不满意他，这就是事实吗？

　　一阵微风吹来，送来沁人肺腑的松香。赖宁不由地吸了几下，感觉分外舒服。他是大山的孩子，每当他与大山相拥抱的时候，就觉得党身有劲儿，心情会快活起来，比在河边还管用呐。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把一切不痛快都吐出来了一样，自言自语地说：

　　“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吧！”

　　下山的途中，他又碰见了罚过他的两个放牛娃。他俩正用鞭子抽打着一群黑牛，黑牛无怨地忍受着，默默地朝前走去。赖宁一阵颤动，他想过了一篇文章的内容。

　　晚上，他开始以《牛》为题，写了一篇牛的颂歌，来激励自己这个属牛的中学生。他写道：

　　“一个长着两只温和的眼睛的脑袋，一条浅褐色的尾巴，四只粗壮的脚，加上那庞大的身躯，构成了一条牛，一条普普通通的牛。但就是这样普普通通的牛，给人们带来了多大的好处啊！”

　　“人们要耕地，牛就拉着木犁在那黑褐色的土地上一步步地行走，翻卷起一排排泥土的浪花。耕了地，人们就可以插秧。夏天，那金黄的麦浪一片一片地倒下，牛又拉着那满载着麦子的大车行走。此外，牛学可以拉肥料，可以拉车载人……，可以为人们做许多事情。”

　　“牛的力气是很大的，它经常拉着满载大小石块或泥沙的车，行走在河边的路上。在那儿，人们用它拉来的石头、泥沙修筑河堤，防止洪水泛滥。”

　　“奶牛还产牛奶，牛奶有很高的营养。奶牛每天可以挤出数公斤牛奶，用来改善人们的生活。牛还繁殖小牛，让它们的子孙后代为人类服务。牛对人类做出这样多的贡献，但它吃的只是草料。”

　　“牛对人们，对好心的人们是温驯的。那双大眼睛好像在诉说它的心里话。但是它对邪恶是不屈服的，我国早就有‘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样的故事。可以想像，虎乃百兽之王，它是何等的凶猛，但是牛不怕虎，它们团结一致，终于使虎无可奈何。牛多勇敢啊！”

　　“牛，普普通通的牛，它对人们一无所求，却全心全意地为人类服务，它的精神多么高尚啊！它不畏强暴，不怕虎，是多么勇敢啊！我们应该向牛学习，学习它不畏强暴，全心全意为人类服务的崇高品质。”

　　他写得很顺手，很流畅，因为写得都是心里话啊。写完之后，他又想吹笛子。妈妈说别吹了，以免影响邻居休息。他却执意要吹，便又到河边的岩石上吹了起来：

　　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

　　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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