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空间
孙云晓
赖宁搬到客厅住已经好几年了，因为他和妹妹都长大了。外婆和妹妹住一间屋，爸爸妈妈住一间屋，剩下一个他和一个客厅，很自然客厅就是他的了。 这是一间十几米的客厅，除了赖宁睡觉的小木床和写字的桌子外，还有一对沙发，那是招待客人坐的，赖宁是个不怎么计较条件的男孩子，可是最近却大感苦恼。 进入青春期的中学生，一般都渴望有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天地。他们笔下的文字犹如内心世界一样，开始变得秘密起来了，怎肯让大人一览无余呢？赖宁也毫不例外，他的周记甚至作文都变成了“秘密文件”。然而，随着爸爸当了县水电局局长，来访的客人骤然增多，客厅里人来人往，赖宁的灾难也就降临了。 刚开始，他曾尝到一点乐趣，即像每个好奇的孩子那样，窥视大人世界的一些秘密。 一天中午，赖宁躺在床上想睡一会儿午觉。忽然，响起了“砰砰”的敲门声。爸爸去开门，进来一个陌生的乡下农民，穿着带补丁的土布衣，手里拎着一只大肥鸡。 赖宁明白了，这是平民百姓来给当官的送礼呐。他很想知道爸爸这个官儿，怎样处理这种事情。于是，他闭上了眼睛，装作睡着了的样子，耳朵却像天线一样竖着。 听着宣传窸窸窣窣的声音，赖宁知道他们分别在沙发上坐下了。爸爸抱怨的声音响了： “嗐！有啥子事说一声，该办就办，哪个喊你提这个东西来嘛！” 听声音爸爸一定皱起了眉头，脸色也会很难看。那个农民“吭吭哧哧”了半天，也没讲完整一句话，只提到了“电”字。爸爸爽快地说： “你们那个村没有电，这我们不久就会解决的。可你带这个东西来，人家会以为你在干什么呢！” 乡下农民高兴起来，一再说： “谢谢，希望你们快点来！” 说罢，他擒着鸡出门走了。爸爸疲倦地叹口气，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赖宁差点儿笑出声来，他有点可怜那个乡下农民，多尴尬的场面阿，真不该带这只倒霉的鸡来。不过，他给爸爸打了个满分。 类似的事情重演了多次，赖宁才体会到这给他带来了什么后果。 晚上，他抱着一大摞书和本子走到桌前，刚要准备写繁重的作业，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客人满面春风地走进客厅，有礼貌地表示对赖宁的关心，然后坐下抽烟喝茶，吃瓜子嚼糖，与爸爸讨论工作或争论问题。的确，他们谈的是些重要事情，关系到水电站的建设和工农业的生产。可是，赖宁却被挤到了一个小小的角落，一个充满嘈杂声音的角落。 他曾试图不去听大人们的讲话，可那些滔滔不绝的话语顽强地钻进他的耳朵，使他清晰的思路混乱起来。他没有让辛劳的爸爸为难，没有对客人表示不满，只是合上书本，静静地走出家门，去当一阵子马路天使。 本来，利用这个机会，去找王涛或朱军玩玩倒蛮不错的，可他知道同学们都在抓紧复习功课，不肯去打搅别人。于是，他就孤独地在夜间那清冷的公路上，来回走着或背诵英语单词。 估计客人该告辞了，他回到了家。轻轻推开门一瞧，客厅里烟雾腾腾，客人们谈兴正浓。他只好又退了出来，走到大渡河边，观察一阵月光下流动的河水，听一听猫头鹰的怪叫。直到该熄灯睡觉的时分，客人们才不得已告辞，赖宁也才重新成为小客厅的主人。他把头埋进书山里，写着一门门的作业。他是学习委员，能不按时完成作业吗？ 痛苦的赖宁在《我的希望》一文中写道： “我的希望全部反映在一张图画纸上：一床、一桌、一椅、一灯以及文房四宝。不过，还得补充一句，画面平淡的颜色，是表明我需要一个宁静的环境。画的标题：我希望得到的学习环境。” “是的，我太需要这样的环境了。在这样的环境中，我只需要花一个小时，顶多两个小时，就可以做完所有的作业，而现在……” 我恼啊！可又有什么办法？家里又没有一间间的卧室。要有，一关上，什么也听不见。 “于是，只有寄希望于那巴掌大的图画纸上。” 第一天，赖宁实在忍不住了，对爸爸说： “爸爸，不要让客人来家里谈工作，好吧？” “你这孩子不懂事吗？我是水电局长，同事们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来找我谈工作，我能说在家里不谈工作吗？亏你想得出啊！” 赖宁不说话了。他欣赏爸爸一心扑在事业上的劲儿，将来他也会这样做的，可眼下这个矛盾怎么办呢？ 妹妹已经上五年级了，她好心地说： “哥哥，来客人的时候，你到我的房间写作业吧。” 赖宁几乎连想都没想就谢绝了：他是哥哥，怎么能妨碍妹妹的学习呢？
兄妹俩都酷爱集邮。为了激励他俩努力学习，妈妈经常用邮票做奖品，奖给在考试中成绩优秀的人。因此，兄妹俩都暗暗使劲竞争呐。 小学四年级有一回考试成绩一公布，彬彬就喜滋滋往家跑。一进门就冲妈妈嚷： “妈妈，我考191分，快奖给我邮票呐！” 妈妈说： “你哥哥还没回来，再等一会儿。” 彬彬把哥哥盼回来后，迫不及待地问： “哥哥，你考了多少分？” 当时，赖宁上六年级，他把成绩单扔给妹妹，说： “喏，你自己看吧。” 彬彬急忙翻开成绩册一看，失声叫道： “192？唉，又完啦！” 她心灰意懒地躺在床上，胡乱翻着一本《世界知识画报》。赖宁走进来，问： “生气了吗？” 彬彬赌气地翻过身去。赖宁逗她说： “哎呀，这次败了，下次赢回来嘛。‘失败是成功它妈’，你难道不知道？” 彬彬被逗乐了，从床上跳起来，嚷道： “我当然要赢回来喽，不用你故意让我！” “OK” 赖宁模仿英国前首相丘吉尔的样子，冲妹妹亮出V字形手势，预祝她胜利，便离开了妹妹的房间。 想起一年前这段插曲，赖宁更不忍心打搅妹妹，他一直想做一个好哥哥呐。 现在，他只好一个人吞下这痛苦的滋味。他抄录了一段鲁迅的名言勉励自己：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你挤，它总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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