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生

孙云晓

　　1986年9月1日就要来到了。

　　每天，只要撕掉一张旧日历，赖宁就禁不住一阵心跳：再过几天，我将成为一名中学生了！

　　在小学毕业生的心目中，这是一个神圣的日子，一个庄严的日子，一个向世界宣告我长大了的日子！于是，他怀着既成熟又幼稚、即兴奋又惶惑的复杂心情，迎接这个不寻常的日子。

　　比较起来，小学生活让他感到亲切和踏实。小学的每个角落，都能唤起他的主人意识，同时唤起他数不清的甜丝丝的回忆。如果把中学生活比做辽阔的海洋，那么，小学就好比美丽的港湾。现在，他就要扬帆起航了。
　　在开学前的一个返校日里，赖宁回到了母校---新棉镇小学，就像水手回到了母亲港。他把一个精致的盒子送给常老师，激动地说：

　　“常老师，感谢新棉镇小学6年来对我的教育培养。我要走了。这是我用小学最后一个暑假给母亲准备的礼物，请您收下！”

　　老师们簇拥过来，常老师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一套五颜六色的矿石标本出现在他们眼前。其中，有紫水晶、绿水晶、烟晶、云母、麻玄石、松花石等等，小巧玲珑，各显异彩。

　　“真是有心的学生！”

　　“成了中学生还惦着小学老师，不容易啊！”

　　老师们交口称赞着。常老师问：

　　“采这么多矿石标本，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赖宁淡淡一笑，回答；

　　“不算什么！”

　　然而，崇山峻岭最清楚，这个男孩子为了采集这套标本，爬过多少道山梁，摔过多少次跤。那个光头青年的欺凌，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但是，给母校赠送了亲手采的礼物之后，赖宁这才吃力微感到轻松了一些。

　　9月1日。赖宁骑着自行车，穿过南桠河大桥，来到了海子山西面的石棉县中学。

　　中学到底比小学气派。光那开阔的运动场，就似乎有小学的全部面积了。除去运动场北边的教学大楼以外，南边那一排排教室和办公楼，也显得错落有致，大大方方。

　　更重要的是一种青春的气氛，从每个中学生的脸庞、眼神、肌肉甚至服饰横溢出来。那是一种无法掩饰的自然气氛，是一种让人心痒得不能平静的气氛。赖宁置身于这种气氛之中，立刻想吼叫一番，狂奔一番。可他必须稳重地走进教室，因为新同学都在尽力克制自己。

　　赖宁在初八九班二级。据说，这是按照国家教委的统一要求编级分班的。所谓八九级是表示他们将在1989年初中毕业，二班则他们班在初中一年级里的班次。赖宁在开学前已经得知，刘大鹏、王涛、赵铁、李悄然、杨波等同学仍与他同班。现在，他们重逢了，却只是像大人那样点点头，不再搂肩拉手叫喊，因为他们觉得自己长大了。

　　青春期里最惊人的变化就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班主任卢老师温文尔雅回答着同学们的问题，却没有小学老师那种妈妈般的亲热。

　　一切都表明，一种新的生活开始了。

　　大约开学一个月的时候，八九级各班开始酝酿班干部人选了。选谁当班干部，这在学生中历来是个大事情。可是，卢老师布置这件事时却说得很轻松：

　　“你们是中学生了，有自立能力，大家就自由竞选吧。凡是愿意承担责任为同学服务的，都可以上来演说一番，然后由大家民主投票选举产生。”

　　教室里像冰冻的河，表面上静静的，冰下面却涌动着激流。赖宁想象不出自由竞选会是什么样子，他没有当班长的野心，只想继续当学习委员，不知谁会与自己争雄于天下。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自由竞选开始了。

　　同学们参加竞选的热情，远比赖宁想象的高涨。他们简直跟走马灯一般，一个个争先恐后登台，慷慨陈词，力荐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施政纲领是了不起的纲领。刘大鹏说他若当了班长，会让二班成为八九级的红旗班。李悄然说她当了班长，很快就叫二班变成一个活跃的有特色的班级。为了证明她的才能，她还为大家唱了一支流行的歌曲《长江之歌》博得阵阵喝彩声。

　　最让赖宁震惊的，是王涛的竞选演说。一个暑假不见，胖墩墩的王涛变了一个模样，说起话来不慌不忙，有条有理，而且柔中有刚。他说：

　　“单纯地争个红旗班或有特色的班并不难，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不出3个月便可成功。可是，这有什么价值呢？给每个同学带来哪些切实有益的东西呢？”

　　他这一设问停了不短的时间，引得大家对刘大鹏和李悄然的许诺怀疑起来，并盼着听他的结论。这一招儿，从心理上占据了优势。他这才继续讲下去：

　　“当人或国的奋斗目标是实现四个现代化，可事实已经证明，如果没有人的现代化，四个现代化是无法实现的。因此，我认为咱们中学生应当抛弃那些花架子，扎扎实实地提高自身的素质，争取成为一个现代化的人。这样，等我们走向21世纪的时候，才可能成为真正有作为的人。大家对我的观点也许会有各种想法，但历史将证明我的观点是正确的！”

　　王涛的话并没有刘大鹏和李悄然多，却比他们的话分量重，句句敲在同学们的心鼓之上，发出“砰砰”的响声。连赖宁也不禁为他鼓起掌来。

　　等赖宁往台上走时，还不等他开口，同学们就嚷开了：“赖宁是全县考试第一名啊！学习委员非他莫属。”结果，一片掌声又把他送回座位上，使他成为唯一的一位没有演讲的竞选者。

　　选举结果很快就公布了：

　　王涛当为班长，李悄然当选为副班长兼文娱委员，刘大鹏当选为宣传委员，赖宁当选为学习委员，还有几位同学当选为体育委员、卫生委员等等。
　　当新选出的班长王涛代表班干部发言时，他的话又让赖宁吃了一惊。王涛说：

　　“感谢同学们的信任，我们一定尽力为大家服务。说到怎样提高自己的素质，我觉得在这方面，赖宁同学做得比较突出。”

　　又是一个停顿，引得众人目光都集中到了赖宁身上。王涛坦然地继续说：
　　“过去，我和他为闹过矛盾，可我后来发现，赖宁志向远大却并非空喊大口号，他很注意从小事情上磨练自己，所以，才有许多进步呐！这不就是一种素质吗？我建议大家就从‘说到做到，不放空炮’做起吧！”

　　听了这番话，赖宁很受触动。过去与王涛、刘大鹏等人闹矛盾，自己就完全没有责任吗？为什么我从未想过承认一些错误呢？王涛敢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表扬与他作对的我，我有这种肚量吗？

　　我感到了一种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