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州火车站。一个戴着近视眼镜的少年,匆匆地跃上西去的列车。在熙熙攘攘的乘客中间,这个黑瘦黑瘦的小伙子,显得毫无旅行经验,神情忐忑不安。
邻座一位长者碰了碰他,慈祥地问:“第一次出远门吧?”小伙子慌忙点头,却又尽量装出老练的样子,没有答话。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挎在肩上的黄书包——里面装着一支钢笔、一个日记本,还有30元钱。这是他此次西北之行仅有的身外之物。
17岁的少年。11岁开始发表作品,升入初中是学校文学社的社长,不久又被推选为新郑县学联副主席兼秘书长,还是中学文联主席呢。
可是,这个喝黄河水长大的年轻人,仿佛听到大西北的呼唤,执意要孤身一人出去闯荡一番,去看看天有多高地有多大。
初中毕业的男子汉,又是在诱人的暑假里,想出去走走就走走吧,没有什么了不起。
他生活在一个老军人的家庭,生活倒也说得上舒适宽裕。
然而,他只带了30元钱,他是偏偏故意不带返程车费。偏偏故意不带起码的生活费用。他执意放逐自己,来一次生存试验,把自己逼上梁山,看看能不能活着回来。
17岁的少年。毕竟是一介书生,抵达兰州后的第一个目标,直奔新华书店。风尘仆仆,饥肠辘辘,全然不顾。对于这个被缪斯迷住的少年来说,书就是面包,书就是空气,书就是生命。
生活像个不会撒谎的孩子,常常让浪漫者陷入尴尬之中。肚子的抗议,眼皮的打架,都在悄悄地提醒少年:书不是面包,书不是空气,比书更紧迫的是生存。饿极了,渴极了,却不敢问津饭店,只买了几张干饼对着冷水管狼吞虎咽。乏极了,困极了,因囊中羞涩,望旅馆而却步,还是选择了火车站过夜。瞧他蜷缩在长椅上的狼狈模样,像个孤儿像个无赖,像个失魂落魄的流浪汉。谁也不会想到,这个蓬头垢面的黑瘦少年,正在痴痴地做文学梦。
17岁的少年。在兰州挣扎了整整10天,捡破烂,帮人打工,好不容易手中有50元钱了,可以买返程车票了。他动过心,却被继续西行的强烈欲望征服了。登上了开往乌鲁木齐的直快列车!
列车在古老的河西走廊穿行,著名的丝绸之路上红柳似火,荒原如漠。车过嘉峪关时,少年冲动地把头探出窗外,目不转睛地盯着万里长城起始的地方,眼眶一热,泪涌了出来。他丝毫不顾周围乘客的漠然态度,自个儿手舞足蹈地狂叫:“我到长城头啦!我到长城头啦!”在他心目中,从他这一时刻起,就跨入了男子汉的行列。
与抵达兰州先逛书店不同,在乌鲁木齐一下车,少年立即四处联系找活干,因为生存已成为第一需要。谁知,这些年来流动人口剧增,骗子也随之多了起来。当地人不敢雇用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幸亏一位河南老乡的介绍,他在市郊农场找到一份苦差事——平整农田。农场的一个小头目打量着他,也许是给那副近视镜弄疑惑了,问:“你能干什么?”少年一惊,生怕又一次被推出门外,急忙挺起胸脯做出强悍的姿态,说:“我什么都能干!”“那就拉土吧,拉一方给两块五。”小头目终于发了慈悲,准许他在这里干一星期。
在烈日之下用架子车拉土,这可是实在的力气活,玩不得半点花样。中学生文联主席脱下衣裤,也脱下了斯文,只穿裤衩上阵了。于是,一个以前从未摸过架子车的文弱书生,在歌舞之乡饱尝“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滋味。他不得不使出全身的劲儿,像牲口一样去拉装满泥土的架子车。无情的太阳照在他赤裸的背脊上,像针扎一样毒辣辣的,使他几乎昏死过去。他很清醒,知道自己正处于崩溃的边缘,只要意志稍一放松,便再也起不来了。他发了狠,与自己较量着,一步也不肯停下来。其实,强者与弱者之间只有一步之差,这一步就差在紧要关头能否挺得住。
17岁的少年。他挺住了,他是强者。晚上,当他躺在月光下,尽管疲惫得要命,心里挺自豪。他摸摸自己的脸颊,喃喃地自语道:“哥们儿,你是个男人了,是男人的骨架!”蓦然,一股喷涌的激情如巨浪从心海卷起,他爬起来,写下离家后的第一首诗《男人河》。他写道:
一代一代的人都成为遥远的风景遥远的传说
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港湾都永久地烙刻着沉重的寄托
在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的挣扎里我痛苦地辗转反侧
我的渔船在我的大河里孤独无助地寻觅收获
撞碎的浪沫里飞扬起誓死的宣言不屈的信念
高扬的惊涛中绵绵不断地奏鸣着激越的青春之歌……
以上所述是高建伟17岁那年的一段插曲。
大约一年前的时候,高建伟从河南跑来北京,请我看他那一大摞作品。还有即将出版的散文、报告文学集《青青的橄榄梦》。
在早春的北京,我们面对面坐着,剖析他的创作历程和心理历程。
1990年夏天,高建伟和他的文学伙伴们,发起成立了中原小作家协会。几乎与此同时,他们又自筹3000元经费,召开了全国少年作家黄河笔会。与会者30多人,来自10多个省份。对于一个中学生来说,能折腾到这个份上,已算登峰造极之举了。
提及这段往事,高建伟沉默了一会儿,透过300度的近视镜片凝视着我说:“黄河笔会是我的又一个转折。有人认为这是一次成功,我觉得是一次失败。一群狂热的少年聚在一起空谈人生,能谈出什么结果?”我能理解少男少女的狂热举动,更欣赏他们能冷静地反思,从而做出更明智的选择。高建伟选择了什么呢?他说:“我终于明白了,中学生还不是普救众生的年龄,还不具备给社会创造更多价值的能力,应当先拯救自己,走一条实实在在的成材之路。”
后来,我在报刊上相继看到高建伟的中学校园问题系列报告——《少年烟民忧思录》、《少男少女“追星族”》、《校园消费红绿灯》、《流血的太阳——关于中学生帮会的透析》……我知道,他在执著地探索着自己的路。
我忽然悟到,放逐自己,作作生存试验,或许是青春期里的一个课题。
(摘自《少男PART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