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儿唱歌,秋儿跳舞,秋儿弹琴,秋儿画画,秋儿去了……
周末的傍晚,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大多沉浸在快乐的休闲时光中。我慵懒地守在电视旁,漫不经心地看着晚报。这时,家中的电话突然炸响。
拿起听筒,一个沉重压抑的声音传过来说:“孙老师,秋儿自杀了,明天是她的遗体告别仪式,她的亲属希望你能来,你能来吗?”原来,打电话的是我的同事刘秀英。
我惊呆了。那一刻,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围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电话旁边的座钟也好像停止了一般。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入睡,翻来覆去,眼前都是秋儿的身影。
一
我们是见过秋儿的。那次是在秋儿表妹燕燕的家里。那一天是燕燕的生日。记忆中的秋儿穿着一件白色的上衣,一条近乎黑色的裤子。那一天的秋儿给我们的感觉是很有几分个性。刚开始,她和我们不熟悉的时候,矜持而沉默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摆弄着大家送给燕燕的生日礼物,像是很喜欢又很不在意的样子。生日宴会进行不到一半的时候,秋儿已经变成了一个爱说爱笑的少女,她一会儿给大家说个笑话,一会儿给大家跳一段自己现编的现代舞,一会儿又坐在钢琴前,给大家弹一段儿钢琴。她的十指就像快乐的小鹿一样在黑白琴键上跳跃,于是《少女的祈祷》、《致艾丽丝》这些优美的钢琴曲就从她的指尖缓缓流出。说实话,她的琴技并不是非常娴熟,但她似乎很投入。还有她的舞姿,也是那么随意又那么健美,每一次扭动与旋转,无不散发出一个青春少女的活力、自信、热情与潇洒。算来,秋儿今年该是17岁了。
天色渐渐放白,几乎一夜未合眼使我头疼得厉害,可我仍然无法把那个快乐活泼的秋儿与自杀这样冰冷的字眼联系在一起。
二
再见秋儿,已是生死相隔。这一天的秋儿,穿着件黄色的上衣、红色的背带裤子,显得很艳丽。她静静地躺在鲜花丛中,好像睡着了一般。在她的枕边,还摆放着毕淑敏的《呵护心灵》。据说,这是她生前最喜欢的书。她的脚边摆放了一双舞鞋,是秋儿学跳芭蕾舞时穿过的。站在秋儿身边,我感到无言的心痛,她安静地躺在那里,生命却已经离她远去。可我的脑海里浮现的却还是那个仍然鲜活的秋儿。思绪漂移中,我觉得秋儿也许根本就没有死,她或许只是在进行一个小小的恶作剧。遗体告别室四周的墙上,贴着秋儿的照片。那些照片中的秋儿,或是在跳芭蕾舞,或是在登高远眺,或是在害羞微笑,这些都使我无法把秋儿和死亡联系在一起。
然而,秋儿父亲的一番话向我们证实,秋儿真的去了,那一天是1999年7月12日。
秋儿父亲说:“那天早晨,秋儿和平常一样起床洗漱后,冲了一碗燕麦片,又在微波炉里热了个汉堡,吃完,她就推着自行车出门了。随后,我也上班去了。下午5点半,我乘班车回到家。当时我开防盗门锁时,门却拉不开。我感到很奇怪,以为防盗门坏了,因为秋儿平时回来都比我晚,凡先回来的,都不关防盗门。我突然警觉:是否有坏人进家偷盗,将门反插?于是,我将门上的铁纱窗捅破,将手伸进打开插销,防盗门开了。开第二道木门的时候,锁拧不动,里面被反扣上了。我很紧张,觉得屋里可能有人,我到楼上叫来管电梯的同志,又拨打了110报警电话。10分钟左右来了两辆巡警车,10多个警察将门撞开,屋里没有发现人。我突然闻到浓烈的煤气味,我赶忙去开厨房的门,门被反锁着,警察从阳台进入厨房,发现秋儿躺在地上,手腕上用刀割了两个小口,口中有白沫,厨房桌上放着两把菜刀。厨房平台上放着她的笔记本。客厅窗台上放着打开的药盒,里面的安定药片全都不见了。巡警和我当即将她送到医院抢救,结果……后来我向电梯工询问,他说秋儿早晨7点30分又回到了家里,以后就没有看到她下楼。事后秋儿的同桌告诉我们,8点15分她曾打电话给秋儿,因为老师让她立即通知秋儿会考有两门不及格,要补考,让秋儿到学校去交照片和16元钱。那位同学回忆说,秋儿接了电话,听说有两门不及格,好像不高兴,9点以后再打就没人接了……”
秋儿的同学们用一种独特的方式和秋儿告别。他们有的穿着黑衣黑裤,有的手拿折好的千纸鹤,有的手拿一束含苞待放的百合,也有的拿一罐“幸运星”,他们进去的时候一脸肃穆,出来的时候个个泪水涟涟。那一景一幕,都使人分外心酸,使人不得不在心里想:“如果秋儿还能和同学们一样享受生活给予的一切该多好啊!”
送别秋儿回来时,我们和秋儿的同学们同乘一辆车。她的歌声一直回荡在车厢里,那是她生前录下的,那歌听起来很有韵味。在她的同学告诉我们这是秋儿唱的歌之前,我们一直以为那歌是哪个歌星唱的,只是奇怪如此悲凉的气氛为什么还开着音响。
一路上,几乎每一个同学都沉浸在对秋儿的追忆里。
“第一次认识秋儿,是在高一开学的时候,当时,我们已经开学几天了,她才来。但她给我的印象特别好,感觉很平易近人,跟大家交谈很自然,一看就知道她不是一个内向的人。因为我也很喜欢音乐,所以我们俩经常一块儿参加文艺活动,一块儿研究流行歌曲。我觉得秋儿在音乐方面特别有天赋。高一寒假的时候,学校有个文娱活动,秋儿提议编个现代舞。我对现代舞一直没有概念,总觉得现代舞不过那么几个动作。可是,和秋儿跳了一段舞以后我才发现,秋儿在这方面非常有创造性,她高兴的时候,跟着音乐能想出许多不俗的动作。以前,我只知道秋儿会跳芭蕾舞,没想到她对现代舞也这么有感觉。她在这方面真的是太具有优势了。编舞的时候,遇到很难的动作,或者感觉跳不下去的时候,她跟着音乐蹦那么一会儿,就能即兴编出一个新动作,这些动作都很自然、很和谐,不是那种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同学们都叫好。秋儿在这方面很有灵感。
“秋儿在高二的时候做了学生会的文艺部长,她在同学中是很有影响力的。我们学校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文艺部长了,秋儿在学校的艺术节上亮了几次相以后,同学们对她的印象特别深,全校都知道我们班有个秋儿,连低年级的学生,像初一、初二的学生都在议论秋儿。我们经常能够听到不认识秋儿的人在谈论秋地。作为文艺部长,秋儿做了很多事。她组织同学唱歌跳舞,还参与各种评比发奖,她做事特别利索。头一天开了会,第二天就能把活动的方案拿出来。其实,她完全可以把一些事情推给副部长来做,但她从不这样,她是一个很负责的人。
“秋儿刚开始做文艺部长的时候,有的人很不服气,但秋儿上任以后,那个人就服气了,还到处说‘秋儿真是才华横溢’。
“和秋儿交往了那么长时间,我以为秋儿将来说不定能成为一位国际影星呢!她爱唱歌,爱跳舞,会画画,会弹钢琴,我觉得她的每一个特长,都可以使她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但是、她却……”
我们真的不明白,这样一个多才多艺的秋儿,为什么要用那么决绝的方式离开人世呢?难道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点儿让她牵挂的东西吗?这些疑问使我们不得不沿着秋儿的生活轨迹追寻下去。
在秋儿很小的时候,父亲和母亲由于性格不合离了婚。
她先是在妈妈家住过。可是妈妈是个要强的人,她对秋儿的要求相当严格,脾气又有些暴躁,母女两个人经常会发生一些小摩擦。于是,秋儿又住到了姥姥家。姥姥对秋儿倾注了全身心的爱。可是,妈妈却认为姥姥对秋儿很娇惯,就和爸爸协商,又让秋儿去了奶奶家。奶奶特别爱干净,她喜欢家中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喜欢安静而有秩序的生活。秋儿一个淘气的小姑娘,怎么能顺得奶奶的心呢?最后,秋儿又住在了姑姑家。姑姑是位大学教师,懂得教育心理学,她认为自己有责任给秋儿一个安定的少年时代。况且,秋儿的表姐燕燕和秋儿仅差了两岁,两个人在一起也许可以互相帮助。于是秋儿的14岁是在姑姑家度过的。
秋儿仍然是不快乐的。不快乐的原因并非姑姑一家待她不好,而是因为在秋儿的心中那毕竟是“寄人篱下”。1996年10月份的一页日记也许可以反映当时秋儿的心情:
寄人篱下的生活,其实滋味并不好受。
姑姑家的确很好,物质生活上什么也不缺,精神生活似乎也很充实。但细细想想,心里真不是滋味。每天放学的时候,我都和别的同学一样说:“我回家了,再见!”但是“家”字的意义何在?别的同学可以理直气壮地说:爸爸妈妈在等我吃饭呢!而我回去的只是姑姑家,他们随时可以让我走人。因此,我也只能终日面带笑容赔着小心。
今天,姑姑对我说了一句话,我真的好想哭,我心里真的很难受。妈妈对我说:“秋儿,你走吧,我不要你了,你去你姑姑家住吧!”而今,我来姑姑家借住了,姑姑却因为我把袜子泡在了水里两天没洗而对我说:“秋儿,你太脏了,再这样,我不让你住我们家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谁能帮帮我?
我发现,妈妈不爱我那么深了,姑姑的心里也只有表姐,而在爸爸心里却只有我的学习,其他一切都不重要。现在,我的心情很不平静,头脑里只有一个念头,让我死吧!很多时候我都希望自己能死掉,我不会后悔。我觉得活着好累好累。
我恨爸爸妈妈,为什么他们要生下我,我恨!!!!
其实,姑姑的话也不过是几句唠叨而已,和每一个家庭中母亲的唠叨一样没有多少实际意义。但长期缺乏亲情的秋儿已经草木皆兵了,她变得敏感、多疑、忧虑,姑姑无心的一句话,竟使她胆战心惊。
在这样动荡不定的生活里长大,秋儿非常渴望能够有人关注她。表姐的生日宴会,她在日记中写道:“今天是表姐的生日,她请了35位女同学到家里来庆贺生日。唉,看到她有那么多朋友,大家送她那么多礼物,我的心凉了一大截儿,因为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送过我什么礼物,而放在床边和书架上的礼物,大多是自己辛苦凑钱买下来的。大家问我,我只愿回答那是同学朋友送的。”
同时,秋儿也很在意与亲人、同学之间的关系。在她的日记里,我们发现有多处是描述亲人和朋友对她的态度的:“我发现我和姑姑的关系似乎密切了很多,今天去早市买东西回家的路上,我差点儿就叫她妈妈了……”;“奶奶最近对我的态度好多了……”;“我觉得XX同学好像特别喜欢我……”
初中毕业以后,秋儿回到了爸爸家,因为爸爸有了新房子。秋儿也因此有了自己的小房间。那些天,秋儿非常快乐,她在日记中多次记叙了她的新家,那是一种少女对美好生活的真正憧憬。
然而,追随着秋儿的生活轨迹走下去,我们发现秋儿仍然是不快乐的,她对“情”的渴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与日俱增。
这里是秋儿的一篇随笔:
当人影一个个离我远去的时候,当喧嚣的教室一下子寂静的时候,这时的我就会对“情”字充满了浓浓的眷恋。寂静带给我对他的思念,无声带给我想大哭一场的感觉。人走,席散,鸟飞,声绝,一切竟是如此凄切、悲凉:我的归宿在哪儿?我的依靠是谁?我大声地问自己,可没有任何声音回答我。摸摸自己仍在跳动的心脏,知道我还在为命运奔波。
为班里关上最后一扇窗户,我静静地站在走廊中,享受着等待的甜蜜。但如死一般的寂静又加浓了心中的忧愁。17岁,虽然美梦纷呈,甜蜜不断,但仅17岁的我,承受了如此之多的悲欢离合。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在为“情”所苦?
从这篇看似随意的记叙中可以看出,秋儿的心境其实很不好。在她的心里,不仅缠绕着对亲情的眷恋,而且夹杂着对爱情的渴望。她的追求又似乎并非少女怀春,而是在寻找一种依靠,一种亲情、友情、爱情的“混合体”。
那么,秋儿苦苦等待的“他”又是谁呢?
三
“他”就是秋儿后来在日记中多次提到的“潇儿”。
当时,秋儿读高二,潇儿读高三。由于秋儿做过学生会的文艺部长,因此,在学校里可以说是大名鼎鼎,两人在组织文娱活动中成了朋友。在秋儿的眼里,潇儿是一个相当优秀的男孩子,秋儿曾经这样描述他:
“他不仅聪明,而且个性极强,最令我心动的还是他的幽默和多才,一首感人至深、饱含真情的小诗,体现出他语言的功底与思想的丰富,一张风景素描展示了他粗中带细的性格特点,一份精致而又韵味十足的礼物给我带来欣喜。这样一个多彩的男孩子闯入了我的生活,我庆幸,我感激,我要好好地把握住他。人们常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对我来说,已不再是一个机会,一个梦想,而是我生命的全部……”
在秋儿孤寂的生活里,潇儿的出现,无疑给秋儿的心灵带来难得的慰藉。因此,和潇儿交往的那段时间里,可以说是秋儿17岁的生命旅程中最快乐的日子。从秋儿留下的日记就可以发现,那段时间的日记,连字体都像在飞一样。我们知道,秋儿的心情也一样快乐得要飞起来。
然而,父女俩还是因为潇儿起了冲突。
当爸爸知道秋儿竟然和一个男孩子产生了感情的时候,爸爸并没有像有些家长那样暴跳如雷。他约潇儿进行了一次谈话。那是两个男人之间的谈话,共同的话题自然是秋儿。谈话之后,爸爸觉得潇儿的确是个不错的男孩子,看起来有才气,又很关心秋儿。然而,爸爸仍然理智地对潇儿说:“你们俩年龄都还小,应该以学习为重。”
同时,爸爸也和秋儿进行了一番谈话:
“都高二了,不抓紧时间学习,谈什么个人感情?将来考不上大学,连工作都找不到!”
“我们俩交往没耽误学习。他还经常给我补课呢!”
“哪有谈朋友不分散精力的?你赶快停止和他来往,把成绩提上去,才是真本事!”
秋儿知道爸爸是最爱她的,也是最依顺她的。同时,她也知道爸爸对自己抱有很大的期望。秋儿见爸爸有些生气了,赶紧顺从地说:“那好吧,我们不再来往了!”
然而,事情到此并没有结束。一次家长会后,老师和秋儿的爸爸谈话。老师说潇儿是个成绩不太好的学生,希望秋儿的爸爸能管管秋儿,不要让秋儿和潇儿来往。
爸爸回到家里,把老师的话告诉了秋儿,要求秋儿不再和潇儿来往了。秋儿听了爸爸的话,没有说什么。
其实,在秋儿的心里,她和潇儿之间真的不能算是“早恋”,确切地说,她是找到了一份亲情、一份友情、一份呵护。仔细分析,秋儿的“早恋事件”,仍然是她渴望美好生活的体现。她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情感。
秋儿非常珍视这份情感。在她和潇儿交往了8个月之后,潇儿面临高考了。那几天,秋儿的心情特别烦躁不安。她在日记中倾诉道:
现在我和他面临着“危机”,他马上就要毕业了,马上就要离开我了,我真的舍不得他呀!不知道他到了大学以后会不会爱上其他女孩子,我真担心,我不是不相信他,但我真的很怕……所以,我希望他今年考不上大学,希望他再复读一年,虽然我真的很爱他,虽然我真的希望他能成功……
又快到期末考试了,心里真紧张,七上八下的。老师说,如果这次有3门不及格就要留级,我不愿意,所以,现在我在发奋,玩命地学习。我希望自己能够顺顺利利地升入高三。
这种矛盾、紧张的心理一直纠缠着秋儿。就在写完这一篇日记的19天后,秋儿在家中自杀了。
四
在秋儿留给爸爸的遗书里,她写道:“在冥冥之中,我还有几分牵挂,那就是爸爸和潇儿,他们是好人。他们在我生命中起到的作用,无人能代替。”可是,为什么这份浓浓的牵挂没有留住秋儿的生命呢?秋儿在遗书里提到了最直接的原因:“会考两门不及格,这对我的打击太大了,我只能选择这条路,对不起。”
跟随着秋儿的思想,我们不得不回头关注秋儿的学习状况。
秋儿的表姐燕燕曾写了一篇回忆秋儿的文章,题目是《她本该是属于阳光的》,从中我们可以看出秋儿的高中生活是怎样的。她写道:
在我的表弟妹中,秋儿是唯一亲热地喊我为“燕儿姐”的人,那是个伶牙俐齿、能说会道的姑娘。说起话来常常快得像连珠炮,再加上她时刻变幻的表情,手舞足蹈的动作,使人感到屋内只要有了她,就充满了生机活力。
现在想来,我一度是不了解秋儿的,总是羡慕她的快乐、自信和与生俱来的灵气,不相信这样的孩子会有什么哀愁。她的语言能力很强,上初中时,英语口语方面便已出众。那次有两位同学到家里找我,正赶上秋儿在朗读英语课文,她发音准确、清晰而流畅,并透出一股恰然自得的神态,惊得我的两位同学直吐舌头:“那个读英语的女孩是谁?足可以做英语标准示范了!”“是我表妹,……”我小声答,心中惭愧不已,要知道,我的口语差死了……”
我说我对秋儿不了解,大概就源于一直不知道她拥有着这些过人的天赋,那本该具备的自信竟不属于她。我知道在学习上,物理、数学等科目的确令秋儿头疼。她经常为解不出一道数学题而烦恼。但我认为这并不影响她应有的快乐心境。直到有一天,秋儿一语道破问题的关键:“燕儿姐,我的种种特长毕竟不是专业呀!爸爸和老师都说,像我这样,只有考上大学,才真正能在社会上立足,否则,我又是什么呢?”秋儿美丽的大眼睛里流露出焦虑与困惑。接着,秋儿又悄悄地道出了心里话:“其实,上幼儿师范也不错……”
然而,秋儿最后还是上了高中。上高中的秋儿与我很少见面,只能通过电话或从母亲口中知道秋儿的一些消息:秋儿当了学生会文艺部长;秋儿期中考试有3门不及格;秋儿上下学要骑3个小时车;秋儿每个周六周日都要去补各门功课……秋儿的生活好紧张。我不知道秋儿是否过得好,只听她在电话中说:“燕儿姐,我很累。补课老师说我很好,可不知为什么,一考试,还是不行,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希望,只盼自己能更有信心一些……”我安慰她说:“没关系,高中都很苦,再努把力,你会考上大学的。”电话那端,秋儿答应。我不知我还能和秋儿说什么。直到一年后她的离去,我悔于没能帮她一点忙,让她知道事实上她有多么优秀。也许,过重的压力与老师对她的一些态度使她失去了信心。
秋儿走后,亲戚朋友都惋惜地说:“其实,凭她的任何一项才干,将来都能在社会上过得很好。”可是,为什么秋儿生前没有人告诉她这些呢?
秋儿的父亲曾经回忆说:“秋儿当选为文艺部长后,她曾兴奋地说,她以200票当选,比各部当选的委员要高80票。她说,老师说获得最高票的可当选为学生会主席,她学习不好,所以不能当主席,只能当文艺部长。她的一位老师还挖苦她说:“会唱歌、跳舞有什么用?你学习不好!”
在采访秋儿同学的时候,我们也听到了这样的一些声音:
同学H说:“我们都欣赏秋儿的多才多艺,但没有谁说我不学习了,我要跟秋儿学跳舞唱歌,因为大家都知道,只有分数才是真正的法宝。高考时,你的分数高,就能上大学。我们现在所面临的评价标准就是这样,整个社会都是这样看我们的:如果你学习好,那么你犯点小错,老师、家长都能够原谅你;如果你学习不好,又爱唱歌跳舞,那么就成了天大的罪过,就是不务正业,即使是小事也变成了大事。我们只是被不停地训诫要好好学习,只有学习好了才有出路。”
同学G说:“秋儿的男朋友对她真的很好,给她的帮助很大,这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但在成年人眼里,这却是最不可原谅的事情。其实,我们班里也有别的同学有异性朋友,但因为他们学习好一些,老师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同学A也说:“在我们心里,秋儿就是我们班的‘小燕子’,她爱唱、爱跳、爱玩、爱闹,同时,她又和‘小燕子’一样,不能那么循规蹈矩,不能把学习成绩搞好,不能得到成年人的公认。”
同学F说:“我觉得秋儿比较脆弱的地方就是她老看不到自己的优点,或者说她看自己的缺点总是远远超过自己的优点。虽然她在文艺方面那么有天赋,但她总在夸赞别人歌唱得怎么好,她很少想到自己其实也唱得那么好。因此,在学习方面,她也是这样看自己。为了学习成绩,她哭过好多次。秋儿是一个挺有上进心的人,她说自己特别渴望能上高三,能上大学。所以她比谁都更怕被留级。”
这里,我们无意谴责任何一位为人师者。因为我们知道,这不是哪位老师一个人可以承担的过错,而是旧教育体制的过错,是整个社会价值取向发生偏差所造成的。
哈佛大学的教育学教授霍华德·加德纳用多方面的研究成果证明,每一个人至少有7种不同的智力中心 ——语言的智力、逻辑的——数学的智力、视觉空间的智力、身体动觉的智力、音乐的智力、人际交往的智力、进入内心的智力。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智力品质,可能有的人语言智力比较发达,如一些杰出的作家;有的人身体动觉的智力比较发达,如一些有成就的运动员及伟大的演员。从这样的角度进行分析,可以说每一个少年儿童都是一个潜在的天才。但是,如果我们只是肯定一两种智力,我们就会让拥有另外的智力类型的孩子陷入被动,成为一个失败者。事实上,在大多数时候,大多数的人们是用“学习成绩好”这一种智力、这一种标准来评价孩子的。
写到这里,我们终于悲伤地发现,秋儿为何难以抗拒死亡的诱惑了。我们也终于了解了秋儿。我们懂得为什么父亲和潇儿的爱都无法挽留秋儿的生命了。因为社会某些人才标准是容不下她的,父亲和潇儿也可能在用那样的标准来评价她。我也懂得了秋儿为什么希望潇儿高考落榜了,虽然潇儿是她的“唯一”,但她已经预感到,如果潇儿也上了大学,潇儿的价值观必然和社会上大多数人的价值观统一起来,那时,如果自己不能考上大学,潇儿必然离开自己。而如果没有了这份爱,对于秋儿来说是非常可怕的,因为她的生活中缺乏的恰恰是爱,这是她的依靠,是她生存的力量所在。
然而命运还是给了她致命的一击。当秋儿得知自己会考两门不及格、有可能留级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面对父亲、面对潇儿了。因为父亲为了她花费了大量的心血,请了许多老师帮她补课;因为潇儿曾经对她说过:“无论你考得怎样,你都要告诉我真实的情况,如果你欺骗我,我就不和你好了。”秋儿觉得自己走到一条死胡同里,她也许想:让我怎样对潇儿讲呢?实话实说?潇儿还会喜欢我吗?潇儿一定会瞧不起我、离开我的;如果不说实话,潇儿会认为我欺骗了他,那样,他同样会离开的。怎么办?怎么办?看来,我也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这条路却是一条不归路。
摘自《少年文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