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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 情

--记韩凤珍

                                       文/孙云晓  于良  


  教育中最重要的是自我教育

           韩凤珍 

  韩凤珍老了!

  当我跟着他爬5层楼的楼梯时,这种强烈的感觉攫住了我的心。10年前,我第一次来河南安阳市采访的时候,见到的是一位精力充沛的中年男子:身高1.86米、留着充满勃勃生机的寸头,两眼闪动着明亮欢快的光彩。如今,他却步履艰难,俨然一个衰老的长者。

  其实,他还不满55周岁。我知道,8年来,食道癌对他的残酷折磨,他在顽强抗争中付出数倍于人的心血,使他过早地变老了。

  与韩凤珍同桌吃饭是件痛苦的事情。按说,他多么需要丰富的营养啊!可他却象个清教徒一样,对鱼肉瞧都不瞧,只吃几口青菜和少量的主食。他从小吃素,患病后又吃不下饭,怎么支撑那1.86米的高大身躯呢?

  放下碗筷,他无力地倚在一张旧藤椅上,一动也不动了。他用微弱的声音告诉:“我吃了饭难受,必须静坐1小时,才能慢慢缓过来。”说罢,闭上了眼睛。

  望着他疲倦的面容,简直无法让人相信:他就是那个为少先队事业创造出辉煌成就的韩凤珍?他就是那个最受安阳孩子们喜爱的总辅导员?可这一切全都真实而奇妙地组合在一起,令我禁不住思绪如潮。

            一

  韩凤珍算不上中国第一代少先队辅导员,甚至在刚走向教育界的时候,丝毫没有献身红领巾事业的思想准备。

  他于1935年6月13日生在安阳县一户农民家庭。小学毕业所以选择上师范,那是因为不花钱。1957年,他从安阳师范毕业时,最喜欢的是音乐。在四部合唱《英雄们战胜了大渡河》中,他担任领唱;刘天华的二胡名曲《良宵》,由他独奏。此外,他的手风琴拉得也颇为出色。也正是这些原因,当时的重点学校--安阳专区的实验小学,选中了他当音乐教师。22岁的韩凤珍心理,演奏起音乐家的浪漫进行曲。

  音乐是少先队的天然密友。韩凤珍自然常常为少先队服务。可他万万没想到,校领导误认为他喜欢少先队工作,决定让他担任大队辅导员。这是1958年秋天的事情。韩凤珍的心里发生了激烈的斗争:是继续努力成为一个音乐家呢?还是改行当一个孩子王呢?他意识到,党的需要是高于个人兴趣的,便全心全意地服从了组织的安排。从此,他虽然仍喜欢音乐,但将投放精力的重点转向了少先队工作,决心献身于红领巾事业。

  谈起这段往事,韩凤珍感慨地说:“我选定少先队工作作为我的终身职业,经历了一个‘知之、好之、乐之’的过程。是在党团组织和各级领导的帮助下,在和孩子们的朝夕相处中,我渐渐地了解了少先队,体会到这个工作的意义,渐渐地爱上了孩子,爱上了少先队工作,以至结下不解之缘,乐意终生为之奋斗。”他坚信红领巾事业决定着祖国的明天和未来,他自豪自己从事一项无比高尚的事业。

  在这种信念的鼓舞下,韩凤珍象科学家那样严谨又象艺术家那样浪漫地工作着。他认为孩子要健康而全面地成长,既需要丰富的精神营养。缺乏某种物质维生素会生病,气管某种精神维生素也会生病的。因此,在当时大搞阶级教育的年代里,他搞出了《阶级教育提纲》。用今天的眼光看,那份提纲实际上是品德教育纲要。它规定了小学6年12个学期进行品德教育的内容、形式、方法、要求以及检查评价的方法。例如“六必”的要求:必读的书、必看的电影、必会唱的歌曲、必熟悉的榜样、必参观的展览、必开展的少先队活动等等。为了使这种系统化的教育适合少年儿童特点,他重操旧技,带领孩子们排演了《赞英雄》等文艺节目。如今,这个提纲已演化成了《少年队教育纲要》,使安阳市的少先队教育进入了科学的轨道。

  韩凤珍卓越的工作,得到了党团组织的及时肯定和鼓励。1962年和1966年,团中央两次授予他全国优秀辅导员的光荣称号。他还出席了共青团全国“九大”会议,受到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亲切接见。

  崇高的荣誉给了他什么呢?

  如果说,从23岁到31岁的8年间,韩凤珍深深地爱上了红领巾事业,那么,现在,他默默地决定为红领巾事业献出整个生命!

  他是那样痴情,以至“文化大革命”的风暴已经席卷到眼皮度下了,依然还在琢磨少先队的事情。

              二

  等韩凤珍醒悟过来的时候,“文化大革命”的乌云早已使中国天昏地暗了。他搞少先队赢得的那些荣誉,竟成了“罪证”!

  10年啊,多么漫长的岁月!

  韩凤珍正值一生中的黄金时代,就这样随波逐流,任意蹉跎吗?他常常处于焦虑不安的状态,竭力寻找突破重围的缺口。于是,当造反派逼着他交“检讨书”、令他划清界限的时刻,他却成了一个“复辟狂”。

  有事实为证:

  不是用红小兵组织代替少先队组织了吗?他仍然使用少先队队旗,仍然搞少先队那一套。譬如,设计稿“勇敢者的道路”活动。

  更有甚者,他还从箱子底下取出生了锈的队号,把它擦得亮亮的,再挂上星星火炬号旗,亲自给孩子们吹号。这毕竟是冒着风险的自做主张。当嘹亮的号声响彻校园和田野,引来多少惊愕、怀疑的目光啊。

  春风终于吹绿了荒芜的原野。1978年10月,共青团全国“十大”会议做出了恢复少先队名称的决议。让人热血沸腾的队鼓队号声,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广播里传来,韩凤珍禁不住流泪了,那是出自心泉之泪,那是解放了的狂喜之泪。

  尽管此时的韩凤珍已经43岁,并且担任一所小学的校长兼党支部书记,但重返少先队工作岗位的愿望日趋强烈,简直到了归心似箭的地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韩凤珍牢牢地认定自己是少先队的人了,并认为红领巾事业是一辈子也干不完的事业。在这百废待兴的关头,他怎么可以袖手旁观呢?

  在韩凤珍精神尚好的时候,我曾与他讨论这个问题。他激动地说:“辅导员队伍中多少优秀人才,都被打得七零八散,纷纷转业。在团的‘九大’上发言的唯一一个全国优秀辅导员,当了某县土产公司的干部。三四十岁正是成熟的时候,人却走光了,怎么发扬少先队的优良传统?这事业既需要我们,可这岗位又不要我们,因为少先队的岗位级别低,不离开这里怎么提拔呢?”

  然而,这位1.86米的中年校长,却对少先队痴情不改,棒打不散。他再三申请做少先队工作,困难重重,无法如愿。人被逼上梁山,他便孤注一掷,直接上书团中央。

  1979年9月的一天,44岁的北门东小学校长韩凤珍,踏着疾疾的步子走进了共青团安阳市委。有人以为他是偶然来办事的,想不到他竟在这里安营扎寨,认认真真地办起公来。

  团委一向是青年人的天地。44岁韩凤珍到来,首先使这些年轻干部心理不平衡了。团市委书记是他当大队辅导员时的中队辅导员;主管少先队工作的副书记是他的学生;还有好几位部长和主任也曾是他的学生或下级,而他却当起了学少部副部长兼总辅导员,尽管他资历最老、年龄最大。

  一些好心的朋友纷纷劝韩凤珍,说:“你过去为少先队吃了那么多苦,如今早过了不惑之年,放着现成的校长和书记不干,跑到团市委当娃娃头,值得吗?”有些聪明的人替他分析前程,说:“依你的资历和成就,到哪个部门都升得快,唯独不能进团委的门。44岁的年龄怎么可能在团市委提职呢?”

  果然如此,他那位当团委书记的学生,后来提拔为安阳市副市长。其他干部也常有升迁之事,唯有韩凤珍还当他的娃娃头。

  人们后来才知道,是韩凤珍自己选中了安阳市少先队总辅导员这个岗位,因为这虽然是个芝麻官,却可以全身心地搞少先队工作。

  在名利地位的考验面前,韩凤珍给自己定了一条原则:笑迎年轻人,甘心当配角,做到三不伸手--提职务不伸手,见荣誉不伸手,享受待遇不伸手。犹如他吃素的饮食习惯一样,他的处世思想越来越淡泊了。

  有一次,市里给团市委一个评选模范的名额,年轻人一致推举韩凤珍。韩凤珍急了,他说:“咱们机关里有20多个青年人,难道就选不出一个模范?让我这个40多岁的人去,这有啥意思?我要和同龄人比,不能和你们比。今后我不能在团市委当模范了!我别的啥也不要,只要让我干少先队工作就行!”

  为了有利于年轻人的成长,韩凤珍经常悄悄地撤退。他说:“我愿意做年轻人前进道路上的一块铺路石。”他的高尚情操赢得了年轻人的普遍尊敬。从干事到书记,人人称他“韩老师”。

             三

  少先队工作千头万绪,从哪里入手呢?

  根据自己的切身体会,韩凤珍认为,一个地区的少先队工作要打开局面,建设一支得力的辅导员队伍是关键。

  上任之初的韩凤珍骑上自行车,挨家挨户去看望他当年的老辅导员,用自己心时这团火去燃起大家心里的这团火,恳切希望他们重新出山,为红领巾事业做出新贡献。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老辅导员们披甲上阵了。韩凤珍又与他们一起抓对年轻辅导员的培养,排除他们成长道路上的障碍。市区60多所学校和一些边远山区的学校,都留下了韩凤珍奔波的足迹。

  安钢小学的李成林老师。非常热爱少先队事业,可他爱人却不愿意他干这项工作,两口子常为此闹矛盾。韩凤珍知道这件事后,骑十几里路车子赶到李成林家,了解具体情况教给李成林正确处理矛盾的方法,同时也开导他的爱人。李成林的工作取得了明显的成绩。韩凤珍又多次找安钢小学的领导,关心李成要政治上的进步。后来李成林入党了,他爱人也成了少先队工作的顾问和好后勤。

  北关区自由路小学的罗淑珍老师,被评为河南省优秀辅导员,个人生活却很不幸。离婚之后,一个人带着女儿生活。在治病过程中,由于医疗事故,14个月里做了4次剖腹手术。病痛把这个不幸的女人折磨得滚来爬去,常常处于昏迷状态。她对生活下去失去了信心和勇气。韩凤珍得悉此事后,一次又一次往医院跑,和罗老师领导、亲属一起找医生,解决各种具体问题。他还热情地安慰和鼓励罗老师,使罗老师产生了战胜不幸的信心和力量。有人见韩凤珍总为基层辅导员忙前忙后,很不理解,说:“你管得了那么多吗?”韩凤珍回答:“管不了也得管!她是咱们的辅导员,咱不替她着想,谁替她着想?众人拾柴火焰高嘛,咱就第一个拾柴吧。”在大家的帮助下,罗老师终于度过了难关。 

  我在安阳采访的时候,见了许多辅导员。我惊讶地发现,这里几乎每一位辅导员都能谈出一大段与韩凤珍的友谊,就连刚上任一年的新辅导员也不例外。

  的确,韩凤珍的心里装着少先队,装着辅导员。例如,逢年过节,他不去给市里的领导拜年,也不去给亲戚拜年,却总忘不了给辅导员拜年。有一年,他不慎摔破了头,头上缠着纱布,还从腊月二十四一直跑到大年三十。一位老辅导员感动地说:“我做了二十多年的辅导员,从来没有领导在过年过节时来看过我。老韩啊,你这份心意我领了!”另一位老辅导员回忆说:“我永远忘不了1980年的年三十。老韩那天从早到晚都在辅导员家里串门。当他自己到农村老家和老母新团圆时,除夕之夜的爆竹声,已经响了很久很久……”

  俗话说,人心都是肉长的。韩凤珍对辅导员们的赤诚之心,怎能不激发出大家的奋斗之志?这种心与心的呼唤,远远胜过了大会报告和文件通知的效果。于是,安阳市热爱少先队的人日趋增多,红领巾事业如春潮猛涨。

  1980年暑假,我第一次来安阳采访的,便深深地感受到这里的少先队工作不仅活跃,而且具有科学性和艺术性。譬如,当时夏令营活动刚刚恢复,不少地方的夏令营成了少数孩子的乐园。可是,安阳普遍开展的“夏令营之花”活动,却让全体孩子都尝到了夏令营的快乐! 

  那时,韩凤珍尚未患病,兴致勃勃地陪同我采访。一路上,他畅谈着教育要面向全体孩子的思想,谈着“夏令营之花”的报道,登在《中国少年报》第一版上。自然,我期待着下一次的安阳之行会有更大的收获。我们谁也没有料到,罪恶的病魔悄悄地向这位令人尊敬的人袭来了。

             四

  1982年底,共青团安阳市委被全国少年儿童协调委员会表彰为先进集体。有用说,这也是对韩凤珍辛勤工作的高度评价。韩凤珍丝毫没有陶醉,他的宏伟蓝图刚刚开始描绘,他正雄心勃勃地准备大干一场呢。

  12月28日清晨,韩凤珍照例早早起床了。这些天来,他感到食道异常难受,吃饭都变得困难了。在妻子女儿的催促下,他答应挤出点时间去一趟医院。

  已有25年教龄的韩凤珍,可以说桃李遍天下了。一路上,不断有人向他打招呼。连医院放射室的两位年轻大夫,也曾是韩凤珍的学生,他们格外热情地迎接了老师,精心地为他做检查准备。

  静静的放射室里,X光机的荧光屏上,清晰地显示出这位瘦高个子患者食道上的异常部位。富有经验的放射师在诊断书上写下了一行让人触目惊心的字:

  “食道中段癌。”

  两位年轻大夫从放射师手里接过诊断书一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这怎么可能呢?是韩老师给他们戴上红领巾,是韩老师带领他们爬山过河,是韩老师教他们点燃篝火,是韩老师送他们踏上人生的旅程……今天,怎么忍心向他宣布这个可怕的消息?

  韩凤珍从这几分钟反常的寂静,从两位学生慌乱的神情,料定发生了意外之事。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稳稳地走过去,细细地看了诊断书。学生本不想让老师看,可又无法向他隐瞒。

  韩凤珍默默地离开了医院。街道上的喧闹似乎隐去了,只剩下了一个人孤独的世界。他才48岁啊,人生的路就到此完结了吗?他挚爱的少先队生活也到了永别的时刻了吗?一想到告别少先队,他更承受了有生以来最沉重的打击。

  也许就从这一刻起,他变老了。

  然而,当他走进熟悉的团市委机关时,一股不屈服病魔摆布的倔劲儿,又在全身涌动。他召开了工作会议,与同志们研究自元旦开始的全市少先队工作大检查。会后,他又伏案疾书,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写文章……

  “韩凤珍得食道癌了!”

  这个惊人的消息不胫而走,牵动了无数人的心。

  屡遭不幸的罗淑珍老师,病好后第一次骑车就来看韩凤珍,她一进门就哭了起来,说:“韩老师,咋不叫我替了你啊!”

   一队队的少先队员来看望韩凤珍了。他们把鲜花放在他胸前,把红领巾系在他脖子上,说:“鲜花象征着我们,每当您看到鲜花,就象看到我们,它会伴您战胜病魔!”

  有几个孩子代表他们的中队,送来六七十个鸡蛋,每个鸡蛋上写着一个孩子的名字,说这是他们的一点心意。

  新到来的时候,韩凤珍收到几百个孩子寄来各自做的贺年片。有的孩子在附信中说:“韩伯伯,我真想变成一个神医,飞到你的身边为您治疗。”有的说:“我真想能找到一种万能的药,把您的病治好!”

  各级党团组织和领导同志都十分关心韩凤珍的病情。当时的全国妇联书记处书记胡德华亲自登门看望,并托人捎来营养品。团中央请他赴京治疗。省、市委书记和市长为他联系医生。全国各地的少先队工作者纷纷写来慰问信,寄来珍贵药品。

  党的关怀和红领巾的深情,给了韩凤珍巨大的力量。他在一次发言中动情地说:

  “我从14岁没了父亲,几十年的人生道路,甜酸苦辣,风雨坎坷,啥事也都经历过一些,我从没掉过泪。今天,面对党、面对同志们、面对这些天真可爱的孩子们,我掉泪了。扪心自问,这莫大的深情,我能当得起吗?我这才懂得,对我们少先队辅导员来说,这就是光荣,这就是幸福!”

  “我不是诗人。我记得这样两句赞颂人类灵魂工程师这个职业的诗:‘……太阳下面,再也没有比这更美的职业,我多么愿意一直工作三百年--假如我有一倍的生命。’我愿把党和人民以及孩子们给我的这一切关怀,化作巨大的精神能源,燃亮我生命的最后烛光,把它奉献给我心爱的红领巾事业。如果我将不久于人世,那么,我愿留下一颗永远爱孩子的心。九泉之下,我拳拳赤子心,向着共产主义,向着星星火炬,我恭祝孩子们一个个成材成梁。我恭祝红领巾事业兴旺发达,地久天长。”

  听者无不动容。

           五

  1983年2月25日,韩凤珍接受了第一次手术。从此,身体变得十分虚弱。

  患病之前,他除了睡觉以外,可以整天工作,可以超负荷地运转。手术后,他1.86米的身高没变,体重却由140斤降至110斤!医生说他肚子里缺油缺脂肪,可他从小养成了绝对吃素的习惯,不但改变不过来,饭量又明显下降。一吃饭,胃就提至胸腔,压迫肺和心脏,必须静坐1小时,才能慢慢恢复。就连看电视时间一长,以及也会供血不足,变得惶惶不安。因此,每天顶多有5个小时的有效工作时间。

  他是3月底出院的,可在病房里,他已经召开过多次研究少先队工作的会议。

  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虽然做了手术,死神说不定哪天就会来到身边。他舍不得温暖的家庭,舍不得孩子,更舍不得红领巾事业。他对一位朋友感慨说:“我这一辈子,只要一息尚存,就咋也不能和少先队撂开手了!”

  我该为红领巾事业留下些什么呢?

  这是韩凤珍躺在病床上反复思索的一个问题。思索的结果是给自己暗暗下了命令:无论今后病好与否,一要抓紧时间工作;二要抓紧时间总结;三要抓紧时间传、帮、带。

  出院没几天,韩凤珍便骑上了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去学校了解少先队工作。他来到了西大街小学,刚坐定不久,老校长就端来一碗白花花的鸡蛋汤,说:“这是我刚才让老伴煮的,你快喝下去,补补身子。”韩凤珍双手捧着热腾腾的鸡蛋汤,不由得热泪盈眶。

  从4月到暑假,韩凤珍先后跑了40多个单位,参与了安阳市少先队学会的筹建,为团中央的会议写了几份重要材料,还承担了一系列讲课的任务。有时忙得连饭都在车上吃,夜里还要加班呢。人们几乎难以相信,这是一个身患绝症刚刚出院的病人的日程表!

  我在采访中有个最突出的印象:恰恰是在与病魔搏斗的艰难岁月里,韩凤珍为少先队事业的建设与发展创造了辉煌的成就。

  例一,他协助老干部成立了全国第一个关心下一代协会,为全国近百万老干部找到了新的工作岗位。

  韩凤珍认为,培养合格人才,仅靠学校教育和少先队教育是很不够的,还需要社会力量来支持。在他看来,老干部、老红军、老工人等在教育少年儿童方面有很大的优势。早在60年代初,他就进行过这方面的尝试,并总结出了经验。他抓住这一良机,协助老干部出主意想办法,在市委、市政府的亲切关怀下,于1984年成立了全国第一个关心下一代协会,并通过实践总结出了经验。

  1985年,中组部和团中央联合发出文件,向全国推广了安阳市关心下一代协会的经验。现在,全国已有26个省、市、自治区成立了关心下一代协会。凡有关心下一代协会的地方都知道安阳,使广大老干部又找到了发光发热的理想岗位,使千千万万孩子们受到老一辈的关怀,带动了全社会关心下一代,促进了少先队教育的社会化。

  例二,他在30多年的工作实践和对一个残疾孩子观察10年的实践过程中,发现了思想教育的全部过程可以高度概括为:心理平衡--心理倾斜--新的心理平衡……从而创造性地总结了《平衡心理教育法》。

  10年前,韩凤珍到市郊的周家营小学,发现了失去了双臂的残疾学生赵庆丰的事迹,同时,也发现了民办教师赵玉民热情关怀赵庆丰的事迹。从此,他紧紧抓住这个典型,深入研究总结。在中国,这类孩子的事迹并不难找,可韩凤珍却如获至宝。他手术后虚弱之极,仍然一趟趟去了解赵庆丰的情况。他每次见到我,很少提及自己的病,却总大谈赵庆丰上初中学习第一啦,赵庆丰上高中在某项体育比赛中夺了冠军啦,一一道出,如数家珍。他还总结出“庆丰精神”和“帮庆丰精神”。我们的《少年儿童研究》杂志,发表了他的题为《一个残疾孩子成长引起的思考》的论文,读者反映甚佳。我们以为他的这项研究该结束了,没想到他竟深入开掘,创立了价值颇高的《平衡心理教育法》。

  他告诉我,《平衡心理教育法》不仅能应用于少先队的思想教育,同时也可以广泛应用到各行各业的思想政治工作中去;《平衡心理教育法》应逐步发展成为一门《精神生态学》或《心态学》学科,从而使思想政治工作更具有科学性。

  例三,他持之以恒地推行“面向全体孩子”的教育思想,促使少先队教育健康地发展。

  他在观察残疾孩子赵庆丰的报告中一针见血地指出:为什么“面向全体孩子”的教育原则长期得不到落实?就是因为这里有一个被遗忘的“天地”。这个“天地”有残疾、弱智、调皮、学习不好、父母离异等方面的孩子。他提出,教育者对这部分孩子一要关心、尊重,二要教会他们自尊,三要学会用多把尺子去衡量这些孩子。他还表示,对这些孩子要舍得给予情感输出,治愈他们的“情感饥饿症”,使他们抬起头走路;对于“调皮”的孩子要给予他们创造立功的机会。为此,他还倡导了“向您致礼”的活动,即谁做了好事,少先队列队向他敬队礼。经过一年试点、两年推广、三年普及,现已成为安阳市少先队经常性的工作。为了向纵深挺进,他建议并配合安阳市一个区,在辅导员中开展“寻找孩子身上可爱的缺点”活动。为此,他还抱病撰写充满激情的论文,题目是《彻底解放那些被冤枉的孩子!》

  写到这里,我的眼前又浮现出韩凤珍激动得满脸放光的情景,那是他讲叙孩子的一些“可爱的缺点”,如为了节约水,在刷过的锅里洗脚等等。他嚷道:“这孩子的用意是多么好啊!他只是不知道,锅的功能不是洗脚。可我们成年人多容易冤枉孩子呀!”

  如果不是篇幅的限制,我完全可以从例一写到例十,即使那样也未必能写尽韩凤珍为少先队做出的贡献。

  到1990年6月13日,韩凤珍就55周岁了。在有些人心目中,这批老辅导员只有优良传统,缺乏创新精神和对新知识的渴望。然而,我真切地感受到,韩凤珍不仅有痴情不改的献身精神,更具有面向世界的探索精神。

  手术后,他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研究了《系统论》、《信息论》、《控制论》和苏联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的论著。仅苏氏的专著,他就认真阅读了二十多本,并编写了《苏霍姆林斯基论创造性教育》,在全国少先队工作学会年会上获特别奖。

  这次我们相见,他又详尽地向我介绍苏联教育界的重大论争,并分析活着的苏霍姆林斯基--阿莫娜什维利的教育思想,我饶有兴致地听着,仿佛一股清新的风徐徐吹来。

  可是,他讲累了,无奈地摆摆手,又闭上眼睛。望着他苍白少血的脸色,我感到心里一阵痛楚,思绪纷乱,百感交集。

  几年以前,韩凤珍已将团市委学少部长之位让给年富力强的于良,他只担任全市的总辅导员和关心下一代协会副主席。可他迷恋少先队那份痴情,是职务能限定得住的吗?

  他醒过来了。我问他的少先队的发展有什么愿望?他叹了口气,用低微的声音说:

  “那年去无锡开会,我见到泥人研究所的牌子,非常伤心。泥人艺术都有个研究,中国有一亿三千万队员,却没有一个少先队研究所!我呼吁过多次:全国少工委要设研究处、省少工委设研究科、市少工委设研究员。全国若形成百人以上的专职研究队伍就厉害了。可是,谁听了都赞成,就是实现不了!少先队急需用人才又严重内耗,总也形不成一支稳定的队伍。我真梦想在安阳成立一个少先队研究所!”

  我安慰他说:“您的建议非常好,争取下去总会有结果的,我和您一起呐喊!”

  他听了未置可否,却微微笑了,说:“在全国首届少代会上,段镇对我说,咱们少先队工作者成立一辈子协会吧,我说我第一个报名参加!”

  他抓住了我的手,天真地问:

  “云晓,你说,红领巾的事业一辈子哪能干得完呢?对不对?”

  我发现韩凤珍很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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