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8年11月25日10时。地球上最靠近南极的省会城市彭塔阿雷纳斯的机场上,国际探险网的DC—4飞机即将起飞。
候机大厅里,聚集着中美联合登山队、美国和香港登山队共25名探险精英。这几乎是一个雄性的世界:美国著名的南、北极探险家麦克·登先生;已征服了世界六大高峰的美国探险队长柯瑞斯先生;几乎把全部积蓄都奉献给探险事业的美国工程师杰克先生;征服北美麦金利峰5名登顶者唯一的幸存者沃勒先生等等。中国派出了攀登上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峰的李致新和中国登山队主力王勇峰,还有老登山队员、地质科学家金庆民。
金庆民,这位年近50岁,身高仅有1.54米的地质科学家,则是这群雄性探险王国中的唯一女性。
被称为世界七大高峰之一的文森峰,夏季摄氏零下40度,冬季摄氏零下88度,5140米的冰峰没有人烟,没有生命,被探险家称为“死亡地带”!
飞行员帕特先生微笑着向中国探险家走来,他彬彬有礼地将一份美国照会递到金庆民手里。那上面写着:
美国政府非常支持去南极登山探险和科学考察,但因去处环境十分险恶。飞机航程长,恐有不测,本政府对参加这次探险活动人员的生命安全概不负责。
照会上还特别说明,如发生意外,尸体就地掩埋,不能运送回国,以及只有在此照会上签名,方可登机成行。
拿着这一纸生死文书,探险家们都变得神情凝重起来,默默思索着。金庆民毕竟是一位母亲,她首先想到了3个可爱的孩子。
她和丈夫曾在天山南北搞过20年野外地质工作。当孩子还在她腹中的时候,便跟着她一起爬山了。由于环境艰苦,3个孩子陆续出生后,全寄养在浙江的奶奶家,靠吃牛奶长大。所以,见到奶牛的时候,奶奶感慨地对孩子们说:“这就是你的妈妈呀!”当不懂事的孩子真叫“牛妈妈”而喊她“小舅妈”时,金庆民心如刀绞,热泪长流。哪个妈妈不想尽母亲的责任?”后来,调回了南京工作。她岂能不加倍补偿对儿女的爱?
对于南极之险,她也是领教过的。
两年前,金庆民参加了中国第三次南极考察及首次环球科学考察活动。船过德雷克海峡时险些遇难。这一海峡地处南美州与南极州之间,连接大西洋和太平洋,以大风暴和冰山多而著名,是世界上最危险的海峡之一。当时,一座座巨大的冰山差点儿撞碎他们的“极地号”科学考察船。据资料记载,爱尔兰探险家沙克尔顿的“忍耐号”船,正是被冰山咔咔地挤碎了。“极地号”在冰山群中左躲右闪,冒着极大的风险,抢在两座大冰山合围之前,奋力闯了过去。
一
金庆民做为一个地质科学家,在首次南极之行后,已掌握了许多第一手资料和经验。她十分清楚,这次乘飞机去文森峰探险。其危险程度一点也不比乘船小。南极有一种非常奇怪的天气现象叫“乳白天空”:狂风卷起满天冰晶,太阳光透过冰晶反复地反射和折射,形成日晕;有时候,冰晶使天空变成白茫茫一片,看不见远山,看不见地平线,甚至对面看不见人。在空中航行的飞机,由于无法靠地物辨别是上升还是下降,便很可能机毁人亡。
不然,堂堂美国政府干嘛送来如此不尽人情的照会呢?
这一切,金庆民在离开家门之前就想到了。这是一次凶吉难卜的远行。
临行前,她在桌旁留下了3个儿女,神情庄重地说:“妈妈这次远行,如果发生不测。你们要安慰奶奶和爸爸。希望你们勤奋读书,努力工作,勇敢地对待生活。”屋子里一片沉默,沉默得让人想喊想哭,却依然还是沉默。刚进入高中的小女儿瞪着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凝视着妈妈。妈妈的眼睛润湿了。还是大女儿首先“轻松地”笑了,说:
“妈妈,你就放心地走吧,你会走运的!”
这句话给了金庆民相当大的安慰,甚至可以说,增强了她的信心。她也一直觉得自己总会走运的,一辈子走南闯北,不是从未与死神结缘吗?
同事们纷纷赶来送行。年过半百的副研究员冯宁生大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钥匙链递给她,上面系着一个古铜色镶有“出入平安”四个字的八卦,说:“带上它吧,会保佑你平安。”金庆民珍惜地带在身边,象有了护身符一样。
如今,她在一瞬间想起了这些,脸上浮出了微笑。她第一个走到飞行员帕特先生那里,刷刷几笔在美国照会上签下“金庆民”三个字。
敢对死神微笑的人,死神也畏惧三分。交了生死文书的金庆民,象脱离了尘世凡界的羁绊一样,获得了更富有力量的新生命。
二
DC—4飞机在德雷克海峡上空航行,机翼下是蓝色的大海和密集的白色浮冰。
金庆民无法抑制自己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两年前那个可怕的夜晚。强大的风暴呼啸着,象要把“极地号”船扯个粉碎;威严的冰山冲击着,如吞噬一切生命的恶魔。只有置身于那种环境,才会真正领略大自然的考验是怎么回事。地矿部40万名职工仅有的一个名额,被金庆民争来了。她争来的是死亡的挑战!当她首次实现南极之梦,竟亲吻着乔治王岛的雪,激动地哭了。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对南极是那样眷恋。她发誓说:“南极,我还要再来!”如今她正履行着诺言,正代表着全世界的女性向冰雪奇峰致意。上帝能让她如愿以偿吗?
由于南极气旋的干扰,强大的气流使机身发生剧烈的颤动。飞机一会儿向上抬升,一会儿又大幅度下落,金庆民的心象窜到了喉咙口,感到阵阵恶心,头昏沉沉的。她勉强睁开眼睛,看见其他探险精英们也是一副副受难的神情。
“看,一个螺旋桨不转了!”
李致新突然一声大叫,把探险家们全惊醒了,谁都明白这预示着恐怖命运的到来。大家全都贴着舷窗向外张望。果然有一支桨钉死了似的一动不动,同时发现机翼在渗油。金庆民的手指下意识地按在那个八卦钥匙链上,暗暗祈祷平安。机舱内顷刻间鸦雀无声,只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声。人人都望着机长,等待他一声令下便迅速行动。
21时30分,机长微笑着通知大家准备着陆,探险家们立刻感觉获得了人间最大的幸福。
在这样一个时刻,处于北半球的祖国,早已降下厚重的夜幕,可在神奇的南极大陆却始终都是白昼,太阳象陷入情网的英俊男子热恋着冰峰女神,久久不肯离去。
金庆民和她的同伴们踏上了零下40度的茫茫冰原。他们拉着雪橇,肩背沉重的行装,在宛如峭壁的冰坡上一步步跋涉着。
11月28日,他们刚刚来到一号营地,举目仰望傲然而立的文森峰,天空突变,云层一直压到人的脚下,天地间浑浊不清。狂风挟起如山的积雪,气势汹汹大开杀戒。文森峰变成了肆虐无忌的魔女,向这些远方来客露出狰狞的面孔。
富有高山生存经验的李致新着急地说:“快砌冰墙,不然帐篷会被刮跑的!”在这样人迹罕至绝无后援的“死亡地带”,小小的帐篷是他们唯一的庇护所,一旦帐篷被刮走,必然葬身冰原。3个中国队员开始了生死争夺战:李致新用手锯锯出一块块长方形的冰砖,王勇峰用铁锹铲起来,金庆民用雪橇运送冰砖,终于垒起了半人多高的3道冰墙,护卫住了小小的帐篷,就象一座冰晶宫殿,象一座白色的城堡。
金庆民累得全身象散了架,可她还在锯着冰砖,垒着冰墙。两个男队员愣了:怎么?她在做游戏吗?他们忽然明白了,这位南极第一女性在修筑一个女厕所。这将是文森峰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厕所!
夜。风暴疯狂地撞击着冰墙,飞雪擂鼓般地拍打着篷顶。精疲力尽的中国队员已在薄薄的海绵床上酣然大睡。早晨醒来,抹去脸上结的冰碴,才发现积雪早封住了帐篷的门。
早饭。想吃块巧克力增加点热量,那巧克力坚硬如铁。煮咖啡费了一个多小时,喝不到一半又结了冰。冰!冰!冰!冰原的贪婪似乎想把一切都冰住。饥饿的李致新想用舌头舔一下搅拌咖啡的勺子,突然惨叫一声。金庆民急忙一看,他舌头上鲜红一片正滴着血,而一层皮已经粘在勺子上了。这个下马威,使他们也只好放下了勺子。
根据经验,攀登文森峰的最佳时间是每年的11月15日——12月5日。金庆民他们纵然有万般雄心与梦想,却只有一周的时间了。因此,他们来不及休整,甚至来不及填饱肚子就开始了更危险的历程。
金庆民已有20多年没穿登山靴了。当她穿上足有4公斤重的带冰爪的登山靴,再背上20公斤用品,在光滑陡峭的冰坡上每移动一步都十分艰难。这已经是照顾她了,男队员每人负重30多公斤。
前进500米之后,金庆民两脚疼痛难忍,渐渐落在了队友们的后面。她心急如焚,恨不得脱会登山靴飞跑,又怕冻伤了脚误了大事。为了这次探险考察,她做过大量的准备,唯独没想脚会出问题。可眼下,没有脚就没有一切!
一起登山的美国心脏学博士辛格尔先生,友好地停下来等着金庆民。当他问明原因后,让金庆民坐在背包上把腿伸开,替她解开鞋带,用手按摩脚踝,顿时疼痛减轻了许多。他又替她拉平了袜子,把靴子的带子系紧,说:“怎么样?试试看。”在这茫茫冰原上,金庆民感到一股热流在身上涌动。这是患难与共的异国朋友啊!
走了一阵子,脚又开始疼了。金庆民惯有的狠劲儿上来了:不就是疼吗?没听说能把人终死的,就是把肉磨烂了,我也要爬上去!
这一天下来,她的两个脚脖子肿成了大圆团。她换掉了登山靴,将鸭绒手套套在脚上,再穿上较轻便的极地靴。队员们已完成了建立2号营地的任务,纷纷轻装,甚至连必备的药物也减了又减,一片纸都不想多带。但当辛格尔博士和乌克博士请求金庆民带些仪器在身上,以完成对人体适应力的测试时,金庆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深深地懂得,探险中的精诚合作是多么重要!
攀登险峰的路,越走越难。他们靠着冰镐开路,贴着亮晶晶的冰壁前进。贪心的金庆民还时常举起相机拍一些地质现象,这自然是难得的第一手资料,可付出的代价也极大。不一会儿,她便摔得满身冰雪,相机套子也掉进深深的冰窟,探头一望,只隐隐见到一个豆粒般大小的黑点,令人心里发颤;人若掉下去,不也就这个样子吗?不祥之兆!
在文森峰的冰坡上,到处都有深不可测的裂缝,有些上面还盖着一层薄雪,犹如虎口魔穴一样,人掉进去,绝难生还。
在爬一个60多度的冰坡时,冰坡硬得连冰爪也难以扎进去。金庆民想拍下这段地貌,不料还未端稳相机便失去重心,“啊呀”一声,滑滚下去。在裂缝密布的冰坡地带,一如滚入雷区般危险万分!幸好,王勇峰站在下端,小伙子眼疾手快,猛地挡住了她。她站稳后,定神一看,数米外便是一道冰裂缝!
“你救了我一条命!”
金庆民激动地感谢同伴,掸掸身上的雪后,继续向上爬去。在这险象横生的“死亡地带”,灾难与空气同在,谁敢说下一步是吉是凶?
这天,中国队员返回营地较早。金庆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为男子汉们煮咖啡,又去接应美国朋友。大个子的杰克先生扶着矮小的金庆民,摇摇晃晃地回来了。这位一向把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美国工程师,此时累得象个醉汉。他从金庆民手中接过热咖啡,低头咕嘟咕嘟地喝起来。当他再抬起头时,见金庆民又在使劲往汽油炉里打气烧第二锅咖啡,两行热泪流了下来,把脸上的冰都融化了。他无法理解,这个小个子中国女人哪来这么坚强的力量和善良的心肠?
三
同伴们谁也没想到,金庆民怎么会做出如此惊人的决定,独自一人留在1号营地,完成科学考察任务!
稍具常识的人都知道,在这样一个极度危险的恶劣环境里,离开了群体将意味着什么?
中美加三国的6位男子探险家心里更清楚,这位中国女性的抉择,是为了他们的成功而牺牲自己。这使他们心里无法平静。
杰克先生一脸忧虑:
“金女士,您有没有想到要是暴风雪来临,帐篷和睡袋被风刮跑,或者不小心炉子着火烧掉了帐篷,您将难免一死?当您独自一人在冰原上行走,万一掉进冰裂缝,没有人能够找到您……”
他的话句句触到要害处,可中国女人依然那么自信,宽慰美国朋友说:
“放心吧,我会走运的!”
加拿大著名高山向导亨勒先生一遍又一遍地教她使用汽油炉,尽管他知道金庆民会用,他仍把每个要领说得一清二楚,因为这关系到世界上第一位来到文森峰腹地的女性能否生存的大问题。
两位中国队友更是放心不下,但他们知道金庆民主意一旦确定,别人是无法改变的。分手前,李致新恳切地说:“金老师,您千万要当心,不要失火,天气不好别出去,别爬得太高,别走得太远……”王勇峰也安慰地说;“金老师,您别着急,等我们登顶回来一定帮您考察!”
同伴们赤诚的心,让金庆民激情如潮。她知道王勇峰刚刚告别新婚的妻子,而李致新领取了结婚登记证书还未举行婚礼,她一时忘了自己的艰险处境却感到一种强烈的责任,紧紧拉住两个男子汉的手,说:
“你们更要注意安全,互相照应,互相保护。为了登山事业,为了你们的妻子一定要活着回来,我等着你们把五星红旗插上文森峰顶的捷报!”
两位铁打的汉子听了这番话,禁不住流泪了。李致新事后回忆说:“当时,我象是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热烈地握手与拥抱之后,小小的帐篷前只剩下金庆民孤单单一个人了。
“猛然间,我感到多么孤独和寂寞。空旷的冰原上只留下了我一个人和一顶小小的帐篷。我茫然地望着高耸的山峰和闪光的冰原。(除了我和远离我的同伴们)在千余平方公里的范围内,没有人烟,没有飞鸟,没有野兽,没有任何生命,这是一块与世隔绝的死亡地带。万一发生不测,我将永远长眠在这块亲人难以到达的‘禁地’,与冰原荒漠终日相伴。空旷的冰原,死一般的寂静,我身上的血似乎已经凝固。恐惧,不可抗拒的恐惧感仿佛把我抛下了万丈深渊。人是万万不能离开群体的啊!”
这是金庆民本人1988年11月30日写的日记,是她独自在冰原上生活第一天的真实心境。
既然如此的恐惧和孤独,她为什么还要做出这样的选择呢?她已经攀登到海拔3200米的高度,离世界第七高峰——文森峰顶差不足2000米,为什么放弃成为征服南极最高峰的世界第一女性的巨大光荣呢?
“这是我一生中最困难的决策。”
她忆起这段经历时这样对我们说。那时,好天气只有几天了,金庆民做了冷静的分析:如果她坚持登顶,一是可能影响全体队员登顶的速度,延误了时间,万一天气变坏,不仅登顶无望,大家还可能陷入绝境;二是登顶选冰雪的路,而地质科学考察则选露出岩石的路,两条路不能同时走,而队员中只有她一个是地质科学家,她应当把科学考察做为自己的第一任务!因此,她克制着自己的强烈欲望,把登上南极之顶的世界第一女性的殊誉留给再来的姐妹们。
忽然,她似乎听到帐篷外有响动,顿时毛骨悚然起来。尽管她知道这里没有黑夜,没有人烟,没有野兽,但新的情况也可能推翻固有的结论:莫非来了什么奇异的怪兽?当然,也许又来了一支探险队,这是她最盼望的。她怀着无名的恐惧悄悄拉开帐篷上的插销向外张望。啊——四周除了可以极目的皑皑白雪,什么也没有见到。她明白了,刚才的响声原来是自己的动作发出的。
她实在太轻视孤寂的恐怖了。试想,即使在一座有安全保障的城市里,让你一整天不但见不到一个人,并且感受不到一丝丝其它生命的存在,你能不感到恐惧吗?即使你成为人类最伟大的英雄或最富有的大亨,而这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你能不感到可怕吗?金庆民就要在这片随时都可能使自己消失的寒极世界独自生活4天4夜!
4天4夜啊,96个小时,5760分钟,345600秒钟。这每一瞬间都是多么漫长、多么难熬啊!每一秒钟都象一根细细的钢针,刺激着一颗颤抖的心;每一分钟都象走在鬼门关上,似有数不清的妖魔已在磨着尖利的牙齿;每一小时都象在经历着电闪雷暴,让孤单单的一个女人与大自然相抗衡!
然而,对于金庆民来说,“恐惧感很快就过去了”,征服的欲望与成功的诱惑使她具有了超凡的力量。
一觉醒来,她先做了几节健身操,又吃了早餐,然后就向着冰峰走去。千里冰原上回荡着她“咔嚓,咔嚓”的脚步声,仿佛她不是一个矮小的女人,而是个征战四方的巨人!
四
文森峰岂能甘心轻易向金庆民表示驯服?它在不动声色中做好了准备,要给这位来自东方的女性一点颜色瞧瞧。
首先冲来柔纱般的茫茫云海,从广袤的天穹里倾泻下来,浩浩荡荡,沸沸扬扬。刚才还是高耸的山峰、无垠的冰原,转瞬无影无踪了。到处是推不开、挡不住的白云,天地混沌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头一回见识这奇特阵势的金庆民,开头真懵了一会:天哪,这世界变成了一个大葫芦,想把我闷死在里面吗?但她发现,自己穿的羽绒服是周围最鲜艳的颜色,它多象这白色世界里的一朵红雪莲!这是生命的火焰,这是绚丽的诗篇,她忽然被这诗意激动起来了。
初见金庆民的人,耳闻她走南闯北的传奇经历,目睹她结实精悍的威武风采,很容易认为这是个铁女人。的确,她身上具有铮铮铁骨,但同时她又富有极浪漫的诗人气质。
她在初中时迷上了福尔摩斯。当学校附近的银行失窃时,她天天晚上去侦探,想一试身手。不料,父亲的国民党高级将领的历史身份给她带来的家庭包袱,使她反成了公安人员的注意对象。
她是孤儿,靠助学金生活,少女时代未穿过一件新衣服,学习成绩却优异得惊人。高三那一年,她曾很有把握报考北京大学数学系或物理系,可看了一部描写地质队员生活的电影《深山探宝》便兴冲冲地走进北京地质学院的大门。
大学毕业时,热恋的男朋友分配到天堂杭州,她却痴迷于天山的雪莲花,在分配去向申请表上接连写了6个“新疆”。她是唱着歌儿去天山的,在那儿一呆就是20年!
男地质队员过长期的野外生活都深感不堪言,况且她一个女性?可她不管多苦多累,总抱着一大束雪莲花回营地,并且为雪莲花写着一首又一首美丽的诗。
也许有人会怀疑她当地质队员别有它想,因为她毫不掩饰地在大庭广众面前宣称;当地质队员可以成为旅游家、摄影家、诗人……她正是这样做的。在乘“极地导”船赴南极时,同伴们都为生存悬着心,她却逐个采访了船上的每一个成员,为写一部长篇小说准备素材。
她是一位真正浪漫的诗人,她用自己多彩的生命,在大自然的稿纸上写下壮美的诗篇。她充满激情,到处咏诵,高山大河与她共鸣,荒原旷野响起掌声。
……
如果,没有诗人的眼睛,她怎么会发现自己是千里冰原上盛开的红雪莲?如果,没有触进生命的诗情,她怎么能在险恶的环境里露出迷人的微笑?
云雾愈来愈浓,顽强地钻进了小小的帐篷里,把她的红羽绒服浸湿了,变成深红的颜色。金庆民蓦然产生了一种大彻大悟的感觉,她在挣脱凡俗的世界,向着人生的新高度升华。
在她浪漫的苦苦奋斗的漫长岁月里,遭受到一连串的打击和莫名其妙的压力,黑暗的污浊的伤害,曾让她饱尝了一个普通而正直的中国女知识分子几乎无法避免的种种磨难。一想起这些,她浑身的血便向上涌。眼眶里溢动着晶亮。多少次啊,她真想永远告别地质生活,可终究又棒打不散,痴情愈深。
她怀疑自己的力量,可现在她自豪:我一个人能在这“死亡地带”独自生活和工作,这是常人难以做到的。我具有非凡的力量,我是人类的使节,我是全世界姐妹们的骄傲,我是注定要做出一番大事业的。而今,我不正在接受上帝的考验吗?
谁说我在吃苦?不,我是多么的幸福!大自然慷慨地赋予我这么多奇珍异宝,使我成为全世界最富有的女性。我由衷地感激你啊,文森峰,你让我重新认清了自己,敢于成为我自己。我惊异地发现,人的力量原来是如此巨大,人的精神原来是如此辉煌!
谁说一个人在这里恐惧?不,当一个人的心里充满了代表祖国乃至代表人类来探险的崇高情感,尤其是被热流般的成功感驱动着的时候,他的胆量与分量便异乎寻常的成倍增长,心中除了欣喜、自豪、自信,没有恐惧的位置。
当她还是个妙龄女郎的时候,她已经在天山南北学会了骑马和骑骆驼。她善骑烈马,喜欢走在马队的最前方;她也能在驼峰上进入甜甜的梦乡。而今,她觉得自己又骑在烈马的背上,只不过这马分外白、分外大、分外暴烈,但也分外让人振奋和满足。
夜晚,尽管是白天一样的夜晚,文森峰按捺不住雪耻的疯狂之情,又气势汹汹地从东南西北全面进攻了。大风与大雪狼狈为奸,呼啸着,冲撞着,扑打着,象十万精兵挺矛举枪,一齐杀来。
趁着云雾散去,正在抓紧整理考察资料的金庆民,感到了大敌压境的威胁,但并不觉得惊慌。相反,她又萌发出一个浪漫的念头,要用录音机录下这特大暴风雪的声音,这不也是文森峰一绝吗?为了录得真切,她还几次把录音机伸出帐篷外,并且加上她的解说。
真是暴风雪的故乡,风雪携手象是要把这顶小小的帐篷拔起,或者干脆把帐篷扯个粉碎。人的力量与大自然的力量对峙着。人做的帐篷在经受暴风雪的检验。帐篷是用质地柔软、轻便、抗风、耐寒的高级尼龙制品做成的,又用长长的钢钉钉牢在坚硬的冰原上,骄傲地显示着人类的聪明智慧。令文森峰懊恼的是,人用大冰砖砌成的三道冰墙,大大减轻了暴风雪的袭击力量。
金庆民感激队友们为她留下的庇护所,使她面对暴风雪的肆虐安稳如山。她抑制不住滚滚涌来的诗意,对着录音机,吟咏出一首《白色的城堡》
我住在白色的城堡
地基是深不可测的冰原,
围墙是洁白的雪块。
我住在白色的城堡,
城堡里没有灯火,
因为太阳24小时总在头顶盘旋。
我住在白色的城堡,
城堡里没有飞鸟,没有走兽,
只有城堡的主人才是生命的象征。
我住在白色的城堡,
那是洁白的圣地,
没有污染,
没有喧闹,
只有暴风雪的呼啸和永恒的宁静。
我住在白色的城堡,
城堡里的主人有不同的肤色,
有不同的语言。
来自不同的大陆,
他们匆匆而来,又急急离去。
啊,白色的城堡,
即使我离你多么遥远,
我永远把你铭记,
你使我生命迸发出新的火光,
你是我生命的里程碑!
五
金庆民走出自己那顶小小的帐篷,忽然发现狰狞可怖的文森峰变得柔顺漂亮了。
她照旧关严帐篷的门,背起背包,踏着冰雪,朝西边一道长长的山脊走去。她右手拿着雪仗,每迈出一步都要试探一下积雪的深浅,侦察一下雪下有没有冰裂缝;左手握着冰搞,爬冰坡时用它修路。经过昨日的大彻大悟,她更加懂得生命的宝贵,也愈来愈珍惜。
沿着54度的冰坡爬行200多米后,她在有岩石显露的陡崖旁脱下了登山靴和冰爪,又换上轻便的“极地靴”,开始向上攀登。她用手指抠着岩石裂缝,靠着多年锻炼的臂力和腹肌的力量,象壁虎样一节节向上慢慢移动,选择有利地形,观察露头岩性。她抓紧时间,迅速地在野外记录簿上划地质剖面图,记录所见到的地质现象,并且用相机拍照下来。
这是她与队友们分别的第4天,金庆民已完全适应了文森峰的生活,当她攀上海拔3000米的一座山顶,透过相机镜头极目远望时,心中又涌动起诗意:
“闪着银光的一道道冰川从山口向远处流去,黑黝黝的山崖被白云环绕,胜似仙境,白色的冰原托着蓝色的天空,多么绚丽的景色啊,我感到心旷神怡,一种幸福感从心底升起,我为自己能成为到达南极大陆腹地和地质学研究空白区的第一位女性而感到自豪!”
岩壁实在太光滑了!金庆民一次又一次地向上爬,一次又一次地摔下来。背包沿着山坡滚下山崖,靴子和风裤被尖利的岩片划破,野外记录簿的硬皮封面折断了,相机的镜头盖也滚下了深谷。最大的幸运是,她虽然多次摔下来,却尚未滚进冰裂缝。这真是个奇迹:是大女儿的祝福灵验?是那八卦钥匙链保佑?还是文森峰的友好保护?说不清。总之,她一直在走运。
凌晨2点,金庆民返回营地休息了一会,因为天气太冷,实在无法入睡。她又沿着一个近40度的冰坡攀登,跨过密集的冰裂缝,到达了2700米高度,再沿着陡崖向上爬。凭着多年地质勘探的职业敏感,她似乎嗅到了矿藏的味道。她顿时精神抖擞,细心地观察岩石出露的状况,测量岩层走向,采集样品,同时拍照和绘制剖面图。
1988年12月2日20点10分,金庆民在一个背斜的轴部发现了铁矿露头,兴奋之极的她赶紧沿着露头去追寻,查明矿体沿着山脊延伸的走向。她立即用测量仪,测定了铁矿带露头的准确位置:南纬78 30’44''-28’54”,西经85 42’0''-59’44”地区。
对于地质科学家来说,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发现新的矿藏。尤其这是中国科学家首次在南极发现矿藏。既填补了文森峰地学研究的空白,而且使中国在南极资源的研究和开发利用方面有了发言权。金庆民再也控制不住诗人的激情,仿佛对着亿万听众似地高喊:
“我们中国人在南极发现铁矿啦!”
她从身上取出一面早就准备好的小型五星红旗,牢牢地插在铁矿带上,又在铁矿石上工工整整地写上“中华人民共和国金庆民1988年12月2日在此发现铁矿”的字样,并且照了相,取足了样品。后来经中国有关方面采用各种先进技术测定,认为金庆民发现的铁矿带长约20公里;主要含铁矿物为赤铁矿;矿石品位一般为30%--50%左右,富矿全铁含量可达54.28%--64.39%。此发现对研究南极地壳运动史和揭示南极地壳的奥秘具有很高的科学价值。
返回营地的途中,金庆民才感到自己已经十分疲劳。背上的矿石标本太多太重,可她一块也舍不得丢掉。有时,实在走不动了,摸出一块遗憾万分地丢下,看来看去,又忍不住拾了起来。累极了,她只好给自己下道死命令:一直走回营地,一分钟都不能休息!因为她知道,如果一坐下,就可能爬不起来了,必须咬紧牙,一步步地挪回去。
金庆民真是走运。
当她已经望见营地的时候,突然发现营地处晃动着两个小红点。她赶快揉了揉眼定睛细看,果然是两个红点,立即明白是队友们归来了!她象盼到了久别的亲人,更象是重返人间似的,热泪刷地涌上来,厚厚的嘴唇哆嗦着,放开沙哑的喉咙拼命喊着:
“噢——小伙子们——”
营地的两个红点跳了起来,喊着:
“噢——金老师——”
“小伙子们,登顶了没有?”
李致新高兴得故意骗她:
“啊呀,金老师,太难了,上不去呀!”
金庆民真急了:
“怎么会呢?上不去回来干什么?”
王勇峰忍不住大声报告:
“ 5点零2分,登上文森峰之峰顶!”
金庆民“噢——”了一声,大叫:
“棒小伙子,为祖国争光了!”
两个小伙子已经快步迎了上来,帮她解下背包,3个人激动得抱成一团。金庆民擦一把泪水,自豪地宣布:“今天,我也发现了大铁矿!”
3个幸福的人情不自禁地唱起他们喜爱的《地质队员之歌》:
“是那山野的风;
吹动了我们的红旗……”
美国探险家和加拿大向导也陆续回来了,大家都为成功而疯狂地拥抱和握手,笑中有哭,哭中有笑。通过这次联合探险,一种超越国界的高尚情感,使他们结为生死之交的朋友!
一位美国朋友得悉金庆民这4天4夜的经历之后,激动万分,说:
“金女士,中国女人了不起,厉害!您是世界著名的女探险家和科学家!回国后,我要向美国人介绍您的伟大精神,了不起!”
当金庆民不远万里,背着40公斤矿石标本返回故乡的时候,祖国母亲敞开温暖的怀抱,紧紧拥抱了这个多难多才多贡献的女儿。
外国探险家曾预言,中国政府会重重地奖赏金庆民。祖国母亲的确给了她崇高的荣誉,如全国“三八”红旗手、部级劳动模范等称号,但却没有什么丰厚的物质奖励。这次中美联合登文森峰行动的实现,金庆民是重要的促成者,由美方承担全部费用(约12万美元)。临行前,金庆民仅向某部门借了20O美元,归来时还被催着交还。按照通常的规定,在南极考察每天补助数美元,她却无处去领。然而,她依然精神振奋,因为地质矿产部交给了她新的重大攻关项目,这不正是一个中国地质科学家所最盼望的吗?
人们为她的遭遇鸣不平,她却宽厚地一笑说:“皇粮是吃不得了,可这科研能不想办法搞下去吗?”
这就是一个中国科学家的选择!
她的执著追求与巨大成功,激动了广大中青年知识分子的心,他们纷纷簇拥着这位从“死亡地带”满载而归的女学者,问道:
“您靠什么力量支持着自己奋斗不止?”
她稍沉思了一会,平静地说:
“我从小爱读科学家的传记,喜欢他们的名言,愿意做他们那样的人。其中,爱因斯坦的一句名言给我影响最大:‘人只有献身社会,才能找出那短暂而有风险的生命的意义。’”
一位戴白色眼镜的女大学生问:
“您的最大乐趣是什么?”
金庆民憨憨地一笑,用英语流利地回答:
“Discover(发现)!”
1989年 3月18日第一稿
4月2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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