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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落红军  

                                 文/孙云晓


    如果不写下这段文字,我将感到自己是个罪人。

                                        —作者手记

  我是怀着崇敬的心情踏上这片土地的。用美国著名记者作家哈里森·索尔兹伯里的话说,半个世纪前,中国曾发生过“人类有文字记载以来最令人振奋的大无畏事迹”和“前所未闻的故事”。而这阿坝州——雪山草地,就是那故事中最险恶奇绝的一章。

  从四川成都乘汽车,沿岷江北去,越鹧鸪山行,两天后进入阿坝藏族自治州红原县境内。听这名字,红原,红原,红军长征经过的草原!

  红原,平均海拔三千五百公尺,比拉萨还高出三百公尺。且不说,由于气压低的缘故,饭煮不熟、水烧不开。正值七月酷暑,这里却需穿棉衣毛裤。加上高山反应等因素,我们同行的一百多位火力甚旺的青年男女,当天就病了三分之二。一路上谈笑风生的成都司机,已躺在县医院的急诊室里抢救,而带队领导则一边摇着疼痛欲裂的脑袋,一边考虑是否向空军呼救派一架直升飞机?因为急救病人是受不了两天山路颠簸的。

                      

  当年红军长征的艰难,还用问吗?亲历其境的青年男女们,于是比任何人更敬重那些“都是钢铁汉”的英雄们了。

    然而,我在这里听到的真实故事,却是怎也无法想像出来的。在红原县,我头一回听到“流落红军”这个词。那是在县委宣传部里,我问本地有没有当年的红军?部长是位中年汉子,浓眉大眼,情况颇熟,回答:

  “有,不过是流落红军。”

  “流落红军?”

  “就是长征时由于伤病等原因流落此地的红军。全县六个,大部分已经藏化,只有罗大学还可以讲汉语。他现在看守烈士墓。” 

  我决定访问罗大学。

  红原县城极小,四周被绿地毯般的草原裹着,那一群群牛羊,竟如画上的一般,在安详地吃草。高原上的小湖泊,碧蓝如镜,使这远离都市的旷野添了几分迷人的仙气。

  部长执意陪我同往。我们便沿着通向郊外的小道走着。交谈中得知,《经济日报》那位沿长征路采访记者来过这里。

  我问:“他一定采访罗大学了?”

  “没有。他的时间很紧。”

  当时,罗大学作为一名红军的普通一兵,自然不会清楚这惊心动魄的内幕。直到五十年后的今天,由于他是目不识丁的文盲,也未必能说明昔日的是是非非。但是,他作为一个亲身经历那段生活的老红军战士,却是难得的历史见证人。

  他重新点燃一袋烟,呲啦呲啦地抽着,继续讲叙那些悲壮的故事:

  “起先,在雅安、天全打仗的时候,我的腿就负了伤。你瞧,五十多年了,每赶上下雨阴天的,还疼呢。”他卷起裤子,腿上那一大块乌青的伤印,像一段历史的标记,出现在我的眼前。

  罗老汉抬起头,右手打着单调的手势说:

  从雅安坚持着,翻过大雪山,退到阿坝,简直要把我给疼死啊!可有啥法子哟?这是打仗,是你死我活。跟着队伍还安全些,离开队伍会更难活呀!

  “比较起来,我的伤不算最重的,还得给首长送信。送的是命令哟,全军人马都靠它哩,一刻也耽误不得的。路上常常碰到土匪,没本事哪成呀?那时候,我的马术还行,能藏在马肚下一边飞跑,一边还照样能开枪。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打死一个是本钱,打死两个是利息,临死要捎一个走呢。共产党的兵嘛!”

  “最要命的是过草地。负伤前,我过了一回,知道那鬼地方的凶,乌云一出,又是雨又是雪,冷死人哟。可是太阳一出,又晒死人,热得你皮都想揭去一张。第二次过草地,我负了伤,烂歪歪的伤口最怕感染。可过草地,臭水污泥一片连一片,怎么能不感染呢?行军打仗,人命算个啥子哟,蚂蚁不如!”

  “不过,红军人好,队伍里兴人帮人啊。我们手拉手过草地,把病的弱的放在中间,免得陷进沼泽里去。如果不是互相拉着手。谁一陷进去,甭想救出来,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一截截地没了。”

  “当时。就这么硬走哟,也不知走到哪儿算个头,反正想跟着共产党走,总会打胜仗的,也会有好日子过。因为,红军来到我们家乡,我们才有好日子过的。所以,不管怎么苦,我信这一条。”

  “我的伤口果然恶化了。战友们也把我放在中间,咬紧牙关坚持,终于走出了那鬼草地。到了天全十八道水乡,又碰上了敌人的堵截。这次有些怪,敌人的号令与我们的一样。原来,这狗日的是一帮叛军。我们气坏了,狠命地打,终于又冲过去了。可是等走到毛儿盖,我的伤口严重恶化了,烂得那个吓人哟,一步也动不了了。”

  罗老汉的眼睛湿润了,说:

  “我们的师政委是个好人呀,他抱住我哭了。我当然也哭了,什么前途哟不敢去想啊。政委说:‘小罗呀,实在是没法了哟,你就凭着自己的命去闯吧!’我知道无望了,交了长枪和手枪,那是一支老式的德国手枪,我用它打死好几个敌人呢。可现在,唉!”

  他离开了部队。更悲惨的命运在等着他。罗老汉凄然地回忆说,“人,没有吃不了的苦,也没有学不会的艺。挨饿逼着我很快认识了各种药材。喏,贝母有两种,一种是灯笼花,另一种叫一匹叶。独活也是好药材,一篷篷地长着,开黄色的花。

  “你不能想,那时候,我差不多忘了汉语怎么说,一个人在大山里挖药,说什么话?本来,在红军队伍里,我还真认了一些字,这时又成了文盲。不过,藏话倒会了不少,因为要把药材卖给藏商,不会他们的话不成啊!”

  我问:“你靠挖药为生以后,当地还有人欺负过你吗?”

  “那还用说?卖药材,我就卖便宜些。有时还遭到抢劫。不过后来好了。”罗老汉讲着,又有几分得意起来。

  “是不是又干了一架?”我猜道。

  罗老汉笑了,说:“那一次,我挖了一些药材,正打算去集上卖。嘿,碰到两个抢劫的当地人。他们用羊刀拦住了我,说,‘雷老二,又发财了吧?’然后,一个问另一个,‘二子哥,打不打?’那二子哥一举刀就上来了。”

  “我当时并不怕。心想老子是战场上滚出来的,怕你个球!我看好路边有个深土坑,就假装退却。那两个龟儿子不知是计,傻追过来,被我一顿拳脚全揍进那个坑里去。这下,我占了上风,站在炕沿上,用棍子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通,反正揍得他俩爬不上来就是了。”

  “后来又是赔青稞酒和哈达?”我笑着问。

  罗老汉苦笑着说:

  “赔归赔,可从此很少有人敢欺负我了。因为那件事传遍了附近几十个寨子,他们讲,‘挖药的那个汉人最心狠,敢往死里整人,可别惹他哟。’有的还用这话吓唬小孩呢。我成了魔鬼一样的人,倒真自在了。”

  “一九四七年,我结了婚。老伴也是掉队的红军。她比我惨,土匪把她的头发拴在马尾巴上,在草地上拖着玩,几乎要拖死。后来,她被迫和一个吃喝嫖赌的坏蛋结了婚。和我结婚的时候,她带了三个孩子,最大的只有十岁。就这样,熬到了解放。”

  我舒了一口气,问:

  “解放了,您的生活好多了吧?”

  “啊,好多了。”

  罗老汉这样重复着,轻轻咳了一声,脸上现出很复杂的表情,幸福中含着辛酸,微笑里藏着惆怅。

                           

  “你简直不能想,我们这些掉队的红军是怎么活过来的!”

  在一个阳光极好的下午,罗大学坐在小马扎上,样子颇愤怒地对我说:

  “有的土匪一个人就杀死上百掉队的红军,都是些伤的、病的、饿的。有的被捆绑起手脚,扔到山崖下的。也有被投入湖里的。啊,不敢去想啊!”他粗粗地喘口气,说:
 
  “当然,这儿的藏民大多数是好的。有的藏民还给红军当通司,也就是翻译,带路、找吃的。这些人的全家也被杀了。他若回来,也会被活活打死的。”

  我问:“那您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我?给人家当儿子!”

  罗老汉皱紧了眉头。说:

  “惨啊!当地人只收留年龄小的和女的红军。这不都是些便宜货吗?根本不用花钱。这儿是少数民族地区,人生地生,语言又不通,有啥法子活下去呢?”

  “那家房东是简阳人,没儿子,所以才收我当儿子。其实,我那时都十八岁了,因为个子矮小,又黑又瘦,他们把我当成了十四、五岁的孩子。我每天的活是做饭、洗衣服和劈柴等等。当然,房东得先找人给我治腿上的伤,伤不好没法干活呀。”

  说到这儿,罗老汉突然笑了:

  “你说奇不奇?给我治伤的那个大夫,是国民党田顺尧的兵!我算跟他妈的国民党粘上了。不过,他是个逃兵,在当地成了家。”

  “他架子还挺不小,人很凶,开头倒不很计较我是红军。他抓住我的腿摸了几下,说我断了三根筋,要剪去。剪就剪呗,只要能保住腿,挨几刀我也不怕。他就开始给我剪了,用那破剪刀,铰得我死了好几回。我相信我死不了。左腿上的绑腿早浸烂了,我就解下右腿上的绑腿绑住伤口,养着。”

  “当时,毛儿盖流传着一些顺口溜,骂我们红军,说什么‘雷老二,东方齐,西方路,到了草原不得活’。骂是轻的,想打就打哩。”

  “有一天,那个国民党大夫来给我换药,他不叫我的名字,喊我‘雷老二’。还说‘你这个小雷老二,是吃饱了撑的?还是活得不耐烦了?当什么红军,真该打碎你们的贼骨头!’”

  讲到这儿,罗老汉像是回到了当年,回到了听那位国民党大夫辱骂的时候。他的身子颤动着,眼睛里闪出狠的光,说:

  “老子自愿当红军,用得着这龟儿子咒我?加上当时年轻气盛,我一把推开了他,说,‘有种的,你再敢说一句?’他根本想不到我敢顶撞他,从地上爬起来,吃惊地问,‘你不想活了?’我说,‘老子宁愿不活了,也不受你这窝囊气!’那小子脸一变,抓起一块木棒朝我打来,一边打一边喊,‘打死你这嘴硬的雷老二,打死你也不用偿命!’”

  “我当时还走不动,头上被他打出了血,鼓起了包。这一下,掉队几个月来受的窝囊气全冲上来了。其实,我这人心不黑呢,要黑,不用刀把用刀口,还不结果了他的命?”

  “后来呢?”我关切地问。

  “后来”,罗老汉扫兴地说,“他的腿没断,可也几个月动不了。这的房东受了牵连,逼我按当地规矩,送去两桶青稞酒和一条哈达,算是完事。要不是为了房东,我才不给那龟儿子这个面子。从那时起,我决定等伤好一好,离开这鬼地方。”

  “你后来去了哪儿?”

  罗老汉望着远处的群山,回答我说:

  “去另外一个寨子。那儿有我新交的一位藏民朋友,我跟他靠采药为生。”

  “采药?开头采不着,怎么办?”

  “采不着的时候,多啦,怎么着?饿着!”

                               

  全国解放后整整三十年,罗大学一直以一个普通老百姓的身分生活着。他把当红军参加长征的那段历史,锁进心里,继续靠自己艰辛的劳动,维持着一家五口人的生活。

  刚听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罗老汉却绝不像我这般激动,他似乎觉得根本没必要激动,只是淡淡地说:

  “我对革命也不能做什么了,靠自己劳动为生嘛!”

  于是,他夏天上山挖药;冬天,上山砍柴。交了许多藏民朋友。他们一起劳动,一起聊天,也一起喝酒。

生活是艰难的。

  身体虚弱的老伴,正怀着孕,怀着他们共同的孩子,却仍然在为缺米少菜而发愁。罗老汉狠命地吸着烟锅子,也在狠命地责备自己;你呀,不是有很多本事吗?怎么连养活老婆孩子都做不到了呢?瞅瞅老伴那隆起的肚子,他意识到,再不搞笔钱来,日子将更艰对付了。他别无它计,只好又进山了。

  可是,当他饿着肚子在山上挖药材的时候,与他共同生活了九年的老伴,那位经历磨难的红军女战士,因难产,与他未辞而别了。

  这是一九五六年。从此,便完全靠他抚养着老伴带来的那三个孩子。为了让孩子长大成人,他想尽了办法,去开辟各种门路挣钱。唯独没想到向党和人民政府伸手。

  二十年过去了。

  孩子们长大成人了,先后参加了工作,一个个像出巢的鸟儿,另外搭窝去了。空荡荡的旧巢里,只剩下个瘦瘦的,一个进入暮年的他。他便在清贫和回忆中生活。

  但是,这—年——一九七六年,罗老汉在一种愤愤然的心情下,决心为自己正名了。

  起因很简单:一天早晨,公社食堂的猪窜出来进了他的菜地,把那片嫩绿的菜芽多吃光了。罗老汉心疼坏啦,追着踢了那猪几脚。谁知,猪的主人不干了,迎过来,一通大骂:

  “你罗大学有啥子了不起么?不就是个冒牌红军吗?”

  这一句话,把罗老汉打懵了:什么?三十年前老子豁出命来跟共产党长征,怎么今天变成了冒牌红军?饱经沧桑的罗老汉,不会再单单动武了,他不与猪的主人争是非短长,而请一位小学教师,替他写了请组织审查自己历史的报告,当天就进了县城。

  罗老汉经过好一番打听,知道这事儿归县民政局管。他推门进去,开口就讲:“有人说我是冒牌红军,这是个政治原则问题,请组织马上弄个明白!”人家还以为他是个疯子呢。

  好多天过去了,毫无回音,罗老汉不由得窝起火来,准备再次进城。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举国震动的消息传来——毛主席逝世了!

  罗老汉最佩服的人就是毛主席,这一下伤心了好几年,也就自动把那事搁下了。

  等到了一九八零年,罗老汉心事平静了,又到县民政局来催正名一事。那民政局还真打下了个“持久战”,拖了四年还想再拖下去。罗老汉想:我当了四年红军。可搞清个身份四年还不够?中国的事难道真邪了?他一气之下,去见县委书记。县委书记到底不同,马上采取行动,当年就发给罗老汉一个红本本。证明罗大学同志是流落红军。

  罗老汉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挺直了腰,称赞县委书记像个共产党的干部。好事没完呢,从发本之日起,县里每月发给他二十五元钱生活费,还请他进城看守烈士墓,每月工资二十几元。罗老汉想着共产党没忘记他,心里很是感动。再想想自己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体力大不如前,真需要找个安定的环境度过晚年,也就爽快地答应下来。

  可是,真进了县城,罗老汉这才清楚,日子依然是艰难的,而种种令人不快的事也随时可以碰到。

  我见到罗老汉,是在一九八六年夏天。这是他看守烈士墓的第六个年头,他的工资加补助每月四十八元。红原县地处高原,工资标准高,刚工作不久的小干事,每月工资也在一百五十元以上。相比之下,罗老汉生活的窘迫状况由此可见。

  高原寒。冬天不生炉子,几乎无法生存。可是,民政局不给罗老汉草煤(一种从沼泽地挖出可以作取暖用的燃料),理由是:他不是正式职工。再问,则斥责道,“你不守烈士墓就算了,有什么了不起?”罗老汉煤未要来,气倒受了一肚子,怎么办呢?去买?一车草煤四元多钱,一年需要三十多车,给不起钱;自己去挖草煤,又挖不动。最后只好与人换工,即你帮我拉一车,我帮你拉一车。几趟下来,罗老汉累得下不来抗。

  我向罗老汉告别的时候,他正忙着从井里担水浇菜。我记起来了,他说过,去年他进城卖过小萝卜,三分钱一斤,销路不错。看来,他想多种些菜多卖点钱。那井离菜地挺远,担子压在他的肩上,使他的背驼了起来,但他还是冲我笑着,颤颤悠悠地走过来……

                             四

  阿坝州的少先队员们,正在开展“做长征路上的小红军”活动,来纪念伟大的红军长征五十周年。听说,有一所小学此项活动开展得好,我欣然赶去采访。

  当一群群聪明活泼的孩子,围拢着我,踊跃地回答我的提问时,我问:“你们见过红军吗?”

  孩子们肯定地回答:“没——有!”

  我奇怪地问:“为什么没见过?”

  孩子们自信地回答:“我们这儿没有!”

  我几乎生气了,问:

  “没有?你们年年清明节去烈士墓扫墓吗?”

  “去呀!”

  “见过那个为你们开门的老爷爷吗?”

  “见过”

  “他就是位红军!”

  孩子们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纷纷议论着:

  “那个总穿黑衣服的老头是红军?”

  在场的一位少先队辅导员,也怀疑地问我,“他真是红军吗?这么多年了,我们怎么不知道?”

  我真想放声痛哭一场。当罗老汉一次次站在烈士陵园门口,迎接那一群群花朵般的孩子时,却没有一个孩子知道他曾和那些英雄一样战斗过,自然更不会有人请他讲讲过去的故事。所以,我把这个故事讲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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