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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台湾水兵在大陆  

                                 文/孙云晓


    炮声已经平息了。

  海面上又恢复了午夜那原有的寂静。一艘渐渐下沉的军舰里,爬出一个摇摇晃晃的黑影。只听“噗嗵”一声,黑影跌入了海中。借着淡淡的月光,可以看出,他已经极度疲劳,但为了生存,可以看出,他仍然竭力挣扎着,在茫茫的不知方向的大海里游着。

  冰冷透骨的海水,几乎使他的身体麻木了。忽然,他发现远处闪着一点灯光。是岛屿?是渔村?他不知道。但是,一线生的希望给了他力量。他仗着水性好,终于接近了那灯光。原来,这也是一艘军舰。他紧紧抓住舷梯的铁栏杆,一步一步艰难地爬了上去,踉踉跄跄地摸进一个舱里。他见是水兵床铺,再也支持不住了,哐噹一声倒下了。

  多香的一觉啊!慢慢地,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感到撂在脑后的手触到了一个软不软硬不硬的东西。

  “啊!”他一声惊叫,腾地跳了起来。原来,他触到的是一顶军帽,上面有一颗闪闪发亮的红五星。顿时,他心里一阵慌乱,耳边炸响着过去长官说过的话:“小心,共产党要剥皮抽筋哩!”

  他疯狂地向舱口冲去。

  “站住!”一声威严的命令和一个黑洞洞的枪口,逼住了他。他“嗵”地瘫倒在船上,只等着人间酷刑的降临了。

  这是一九六五年十一月十四日午夜,发生在福建崇武以东沿海的一个真实的故事。

                          一

  被俘虏的台湾士兵是一个高山族青年,名叫许进来,二十三岁,家住在日月潭边的一个小村庄里。

  日月潭是台湾八景中之绝胜,也是台湾岛上唯一的一个天然湖泊。湖的面积有七、八平方公里。奇特的是,这个湖不是在平地,而是在海拔七百六十公尺的高山上。湖面被一座天然小岛分开,一边形如圆日,一边状似新月,所以人们都叫它“日月潭”。

  在这个美丽的地方,许进来渡过了难忘的童年。那时,他最喜欢同小伙伴们划着小船儿,到对岸山脚下看一些大姐姐跳高山族舞。

  这是高山族人民最喜爱的舞蹈。只见她们一面歌舞着,一面用长短不同的木杵,敲着一块一块扁平的石板。石板发出像木琴那样好听的声音。许进来和他的小伙伴们一边戏着水,一边听着那随风飘来的歌。

  山秀水清日月潭,

  翠绿湖边庆丰年;

  男女老幼齐欢乐,

  大家心头甜又甜。

  姑娘们唱啊,杵儿捣,

  舞袖长出花儿落湖边……

  童年是欢乐的,但人总是要长大的。刚刚成人的许进来,从父母额上那愈来愈深的皱纹里,开始懂得了生活的艰辛。

  台湾实行全民义务兵役制。就是说,每个成年男子,都必须到军队服兵役。在昏暗的灯光下,相对坐着叹息的父母,合计来,合计去,仍是一无办法。他们想反正儿子早晚也免不了去当兵,真还不如早去,等过几年回来,也还是身强力壮的,不至于不能种田。于是,十九岁的许进来,便离开父母双亲,到军队中来了。

  在台湾的军队中,少数民族的士兵是格外受歧视的。因此,许进来被分配到军舰的最底层,承担最脏最苦的活。

  一九六五年十一月十四日,正当已经服役四年的轮机兵许进来准备复员回家时,当官的命令他再出最后一趟海。去哪儿?干什么?当兵的自然是没有权利过问的。事后他才知道,这就是国民党军队惨败的“崇武以东海战”。

  当时,台湾出去了两艘军舰:一艘是许进来所在的战舰“永昌号”,另一艘是旗舰“永泰号”。两舰趁着夜色,偷偷向福建沿海袭来。不料,人民海军早有准备。正当台湾军舰内部午夜交接班之际,人民海军的猛烈的炮火压了过来。“永泰号”见势不妙,一面下了死命令让“永昌号”顶住,一面自己便开足马力拼命逃跑。

  然而,对于这一切,在舱底深处的许进来是不清楚的。他只感到,船身猛地震了一下,继而舰身倾斜,有翻的征兆。他想出,出不来。因为甲板上的水密门,早已被横倒的铁板压住。直到舰身倾斜度很大,铁板滑入海中时,他才好不容易钻出来。这时,除了那将沉没的军舰和许多尸体外,什么都没有了。

  值得庆幸的是,许进来没有被活埋在那具“铁棺材”里。但是,等待着这个台湾士兵的命运是什么呢?

                      

  许进来被送进福州一个警卫营接受集训。

  本来,这个高山族青年对大陆是充满好奇的。他从老一辈人留下的传说中,知道台湾和大陆同属于中国,分开是违反天意和人心的。但他对解放后的大陆一无所知。况且,四年来,这一千多天充满反共反大陆气味的军队生活,不能不对他产生影响……

  许进来心里十分惶恐,他一走进警卫营,马上意识到,共产党很可能先给他洗脑筋,然后再将他杀掉。但是很奇怪,共产党对他却很客气,说是爱国不分先后,等等。

  许进来还是不敢相信。他总以为,共产党迟早是会把他杀掉的。但是,他提心吊胆地过了几个月,却始终不见共产党动手。而且,不论是当官的还是当兵的,总是对他态度和蔼,笑容可掬。

  一天,这个台湾士兵壮着胆子问:“能不能允许我到工厂、农村去看看?”他之所以想提出这个请求,就是想去亲眼证实一下,台湾当局对大陆的宣传是真是假。他的要求被允许了。

  在参观一家工厂时,许进来被一排排大机器吸引住了。他蹲着仔细察看机器的产地。因为,台湾经济被外国资本主义大企业所控制,自己是不能制造机器的。而在这里,他看到的机器上,几乎都写着上海、长春、沈阳等地。“这是我们中国人自己制造的啊!”他在心里轻声呼喊着,全身涌起一股强烈的民族自豪感……

  难忘的集训生活结束了。

  领导同志亲切地对他说:“你是祖国的儿子,祖国处处有亲人。你可以自愿选一个去处,由我们负责给联系工作”。

  啊!祖国、亲人、生活,向他敞开了温暖的怀抱。他那已经过早熄灭了的青春热情,此刻又在他身上熊熊地复燃起来。

  他激动地望着全国地图,选定了著名的鄱阳湖附近的南昌市。因为,他爱游泳,他爱祖国碧绿的湖水……

                    三

  许进来到了南昌市开关厂。

  祖国处处有亲人。厂领导和职工们的关怀,像潺潺不断的温泉小溪,流进了这个台湾士兵那缺少甘露的心田。

  一天下班,厂党委书记老唐把他拉到自己家里,让老伴包饺子给小许吃。因为老唐知道,小许是从未吃过饺子的。一会儿,又有客人来了。小许忙要起身离去。这是高山族人的习惯,即后来的客人到了,先来的客人就应离开。但是,老唐却坚决不让他走,说是要“入境随俗”。当热腾腾的饺子端到小许面前时,这个台湾士兵的眼睛湿润了。

  一幕旧景在眼前重现:

  在台湾,官兵地位是极为悬殊的。军舰上,官兵食堂绝对分开;即使在陆地上,官兵宿舍也绝不能在一起。

  一次,舰长夫人到舰上来过星期天。舰上让许进来伺侯,不停地往酒席上端菜。午饭时间到了,当官的只顾自己大吃大喝,根本不管他是否饥饿,甚至连他在一旁坐一下也不准。他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噜咕噜叫了,舰长却让他马上去打扫厕所。而在这里,党委书记和他一个桌吃饭,一个球场娱乐,一个车间劳动,这怎能不让他动心呢?

  在台湾时,这个高山族青年格外害怕山东人。记得一天中午,几个老乡来看小许。由于会面时间超过了几分钟,惹得那个山东黑脸大汉班长大发雷霆。他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强逼刚才谈什么“政治”了。小许一口咬定没谈。黑脸大汉怒了,命令他脱去衣服,只穿一条裤衩,然后在柏油马路上爬行一小时。

  天哪!那正是盛夏时节。处于亚热带的台湾,中午时,柏油路都被晒得发软,甚至都化成了油,一般人穿着鞋走在上面感到脚底发烫。现在,竟要许进来赤手赤脚地在地面上爬一小时,那怎么受得了啊!但是,黑脸大汉既然在盛怒之中,命令是绝不会改变的。不仅如此,你要说半个不字,甚至还可能把处罚的规格提高。这个台湾士兵只好忍受着几天来尚未见好的病痛,跪在地上开始爬行。爬呀,爬呀,……双臂、双腿磨得血肉模糊,人也几乎昏死过去。抬头望,只见长长不见边的柏油路,象报丧用的黑布,一直铺到遥远的天边。他感到手脚都要被烧掉了,全身也要被烤干了。终于,他昏迷了过去。在昏迷中,他发现前面有一堆湿湿的牛粪,便拼命爬去,把脚伸进去凉一凉……

  自然,这早已是过去的事情。他回到大陆以后,也同样享受到了大陆人民的幸福和平等权利。有一次,小许得了急性病,领导马上派人把他送进医院。工人们接连不断地去看望他,床头上放满了苹果、桔汁和各种香糖。厂里有个身高体壮的山东小伙子,也把妈妈捎来的大红枣送给他吃,帮他做这做那,还诚心诚意地要帮他介绍对象呢。许进来慢慢地明白了:在不同的环境下,人的思想感情是多么不同啊!他相信,如果那上次严酷罚过他的山东黑脸大汉,能回到他的故乡,与他的亲人团聚,那么,他是不会那样不懂人情的。

  许进来从党委书记老唐和工人师傅们身上,懂得了什么是共产党人,什么是社会主义。他明白了国民党为什么会失败,而共产党为什么能取得胜利。人心的向背,这是起决定作用的。

  一个春风吹拂的夜晚,这个台湾士兵激动地问老唐:“唐书记,像我这样的人能加入共产党吗?”老唐亲切地望望他,说:“怎么不能?党的大门是敞开着的。高山族兄弟是咱们自家的人嘛!”

  简短而不平常的谈话,句句印在这个台湾士兵的心上。从这以后,老唐发现,小许干活干得更猛了。仿佛一座蕴藏了许久的火山爆发了,他把全部智慧和全身力气,都献给了亲爱的祖国。他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他是厂电工班班长。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他都坚守岗位,保证供电。他的信条是:“我是搞电的,就要让工厂永远保持光明!”

  一九七五年,这个一心努力工作,把青春献给祖国和人民的台湾士兵,终于被接收为中国共产党员。一九七九年,又被推选为全国青联委员、江西省青联副主席。

                    

  在幸福温暖的日子里,许进来仍时时刻刻思念着故乡和亲人。他经常吟诵这首名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他怀着深情,通过电台,向台湾同胞发表讲话。他呼喊着亲人的名字,盼望着能听到故乡的回音。然而,整整十五年过去了,台湾依然是音信皆无。

  十五年啊,多么漫长的岁月!当他到北京参加会议,见到各省少数民族代表汇集在一起载歌载舞,并一起走进庄严的人民大会堂时,他多么希望能有台湾代表团也朝这里走来啊!

  在领导和同志们的关怀下,许进来已经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他由孑然一身的小伙子,已经变成了孩子的爸爸。厂里照顾这个台湾兄弟,在住房紧张的情况下,优先分配给他两间一套的楼房,其中厨房、阳台、厕所样样齐备。许进来想:若能把父母从台湾乡下接来住些日子,该有多好啊!

  如梦的乡思,萦绕在这个台湾士兵的心头。他把一封封家信投入邮筒,结果都是原信退回,说是大陆和台湾暂时还不能通邮。

  思念家乡的许进来,有多少个夜晚梦见妈妈身旁已有一群孩子,大概是外甥、侄女们吧,许进来竟都不认得;还有院子里几棵芒果树,唤起无数甜蜜而又辛酸的回忆。……

  他的心要碎了!妈妈呀,妈妈,我慈祥的妈妈!让海峡两岸的亲人早日拥抱吧!

  这仅仅是高山族青年在呼喊吗?不,这是台湾海峡两岸成千上万双望眼欲穿的人在呼喊!

                 一九八一年十月于北京

                  (题头:杨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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