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通天的大道九千九

　　当我拿起笔写这部作品的时候，有一种特别强烈的感觉，那就是生活的浪潮时时涌向我的笔尖。为了写好这部作品，我特意从北京返回故乡青岛，希冀大海赐与我灵感。可是，让我意外的是，比自然之海更能给我以灵感的还是生活之海。

　　我的一个亲戚的孩子，正眼巴巴地等着职业高中的录取通知书，一大家子人都在为他祝福。我的另外一个亲戚的孩子早已从职业高中毕业，并且进入一家绘画工厂，可她仍因恋大学梦而辞了职，结果连考数年不中，至今待业在家。

　　一个凉爽的傍晚，她来找我，带着一脸的惶惑，也带着内心躁热。

　　“我都21周岁了，今年高考又落榜了！”

　　她焦灼地对我说。

　　应当说，这是一个很有志向也很有才华的女孩子。她酷爱美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经常背着水壶和面包，整日整日地上山写生。她也曾几次利用寒署假来北京，橄榄色大画夹，成了个特殊的旅游者。当时，她顶多17岁，就那么一个人去八达岭和十三陵，上潭柘寺钻石花洞。我看过她的画儿，虽说稍显稚嫩，却也流露出几分大家气派。

　　她很幸运。她的父母亲虽然文化水平不高，却是十分虔诚的文化艺术崇拜者。因此，不惜倾家荡产，支持女儿在绘画上成就一番事业。

　　她从美术职业高中毕业，进入一家绘画工厂，很快成为技艺出色的画工。可她突然辞职了，一心考大学。这着实让我们吃了一惊。但瞧她信心十足的样子，又不忍拂了她的兴致。为她的考学，家中耗费的相当的经济力量，而她虽然绘画专业成绩名列前茅，文化课始终难以过关，到头来，还是不能如愿。

　　这次她来找我，已开始放弃上大学的念头，希望我帮她联系当小学美术教师的工作。冲着她的绘画水平，冲着她喜欢教育事业，当然也冲着她是我的亲戚，我自告奋勇，搁笔数日为她奔波于市、区教育局之间。结果令人大失所望：中、小学教师绝大多数从师范院校毕业生中来，美术职业高中必须是师资班才行，她不具备当小学老师的资格。

　　我不灰心地鼓励她：

　　“当不成教师，去工厂搞绘画专业也不错嘛，收入既丰厚，也有发展专业的余地。”

　　她竟绝望地摇摇头，说：

　　“再选择工厂里的绘画专业太难了，这么好的职位，谁肯轻易给你？”
　　奋斗了几年，竟然连当初辞去的工作也找不到了，这就是现实。当然，一个人如果有了正确的选择，失去某个安稳的位置毫不足惜。可是，她的选择正确吗？

　　假若，拿来今日高考的试卷，考一考所有的名画家，他们未必都能考及格。可每年越过高考录取线的中学生却有几十万！因为擅长绘画的人，也许就因为他太擅长绘画的关系，其它功课未必也长于别人，所以，在高考中并不占优势。无论是什么人，一旦失去自己的优势，就立刻变成了一个无能的人，一连串的麻烦就随之而来，让你排解不开。

　　在不少人眼里，进职业高中只是为了谋个好职业，将来能安安稳稳地混碗饭吃。从生存的角度讲，这种想法也许是现实的、合理的，况且，多数人就是这样生活过来的。然而，对于一代决定着民族明天的命运的青少年来说，这种想法就含有很高的麻醉成份了。

　　任何一个民族，如果彻底失去了高气质和高追求，就失去了文明的灵魂，变成一个堕落的、昏暗的、浑浑噩噩的民族。

　　任何一个青少年，如果彻底失去了高气质和高追求，都会变成一个平庸的、无所事事的酒囊饭袋。

　　高气质和高追求，犹如生活中的太阳，给人以气势磅礴的煌煌之感。因为有她的存在，人性才能真正放出光辉，人才能真正获得自由与幸福。一句话，人才能真正成其为人。

　　与不少人那种混碗饭吃的看法相反，我认为，职业高中包括各类职业学校，恰恰为青少年发展自己的高气质和高追求，提供了最为广阔的舞台。
　　奇迹，多出现于艰难崎岖的小路上，而极少出现在人流如潮的大道。

　　前面讲过，现在列出的行业有15个大类，62个种类222个小类；有4000多个学科领域，10000多种职业。俗话说，36行，行行出状元。这10000多种职业，不同样可以行行出状元吗？

　　无数人在名胜古迹的建筑物上费力地刻下自己的名字，而这些长存的名字并不容易为人所知，即使偶尔被人看见或者记住，也给人留下憎恶的印象。如果，你在任何一个方面，创出了一流的成绩，则将得到人们衷心地感念。

　　譬如，你是个制钉工人，你若能够成为全世界最好的制钉工人，你能够掌握最先进的制钉技术并制出誉满全球的钉子，你就是伟大的人，你就对人类有了伟大的贡献。

　　热爱什么，就去专心致志地干什么，并且干出最理想的成果；为了取得这最理想的成果，不计报酬，不惧风险，百折不挠，奋斗不止。这就是对高气质和高追求最通俗的解释。

　　写到这里，我想向亲爱的读者推荐王长平的一篇报告文学，题目是《假如他没有这样选择》（刊于《报告文学》88年8月号），作品介绍了这样一位有着高气质和高追求的男子汉。

　　他，赤身裸体地站在画家们面前。发达的肌肉，优美的造型，透露出刚阳之美的气质，令画家们为之惊呼。然而，画家们不知，站在他们面前的模特儿也是位艺术家，不过是因为路费用光了才来挣这种钱的。

　　他，就是当时长春话剧院的演员王德顺。头一回当模特儿的意外收获，是突然间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自我发现”：与其在萧条的话剧界混饭吃，不如利用造型能力强的优势搞搞哑剧。

　　一个重要的高代价的选择。

　　哑剧这种艺术形式，在欧洲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公元前3世纪，罗马出现了正式的哑剧演员。联邦德国每年都举办一次国际哑剧节，使科隆成为世界哑剧艺术的中心。虽然，我国传统戏曲艺术中早有哑剧的片断，但由于诸多原因，我国的哑剧艺术始终没能从戏曲艺术中独立出来，没能发展成一个新的剧种。

　　王德顺的选择是艰难的。

　　王长平这样描写他：

　　“奇人。奇事。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奇特选择。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话剧演员，竟异想天开，走火入魔似地非要弄出一台世上独一无二的“造型哑剧”；他，一个有家有业，不悉生计的有福之人，竟身在福中不知福，吃了豺子胆似的弃职丢薪，硬要携妻带子，扯起家庭演出团的旗号走南闯北；他，一个年近五十，早该‘知天命‘的关东汉子，竟不知天高地厚，偏要梦想登上世界哑剧艺术的最高殿堂。”

　　五、六年的玩命苦练，王德顺的哑剧艺术终于引起了艺术界的关注。中国戏剧家协会等单位在北京为他举办了推荐演出。不久，文化部也组织专家观看了他这台“造型哑剧”。

　　可是，有谁知道？这台“造型哑剧”的创造者，却是在乞丐群里过夜的！
　　为了投入全副精力钻研哑剧艺术，他失去了“铁饭碗”，甚至失去了户口、工资，一家四口成了“马路天使。”去哪里过夜？去旅店？别说没钱，连张介绍信都没有。去火车站？没有车票，候车室不准过夜。

　　两个孩子总算求人收留住宿了，王德顺夫妇却在雨夜茫然前行。走近王府井时，妻子发现一条地下通道，下去看了看，回来告诉丈夫说：“下边有弹棉花的、上访的、还有要饭的，就差艺术家了，咱们补上这个缺儿吧。”
　　于是，夫妇俩成了蓬头垢面的乞丐群中的新成员。尽管，气味难闻，寒气逼人。终日的劳累还是把他们带入多难的梦乡。

　　自古雄才多磨难。

　　艰苦、困厄，不仅把王德顺的性格铸造得更加坚毅，也把他的造型“哑剧”锤锻得炉火纯青。

　　《人民日报》、《中国日报》等20余家国内外报刊的评介文章，不容置疑地宣告一个事实：

　　王德顺的“造型哑剧”得到了举世公认！

　　1987年6月25日，一份发自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国际电传飞向中国国际文化出版公司。这是科隆市市长委托该市文化局长布朗先生发出的正式邀请书：

　　尊敬的女士们和先生们：

　　在此，科隆市邀请哑剧演员王德顺先生参加1987年9月18日至9月27日的第十二届国际哑剧节《GAUKIER87》。

　　致友谊的问候
                               布朗

　　第一位中国哑剧艺术家，终于站在了科隆莱茵河音乐学院金碧辉煌的舞台上。与他较量的是法国、比利时、苏联、日本等25个国家和地区的80名各怀绝技的高手。

　　高德顺胸有成竹地开始了自己的专场演出。

　　《暮年》、《生命》、《死神》……一个个节目的奇特构思和苍劲悲凉的总体意境、情调，震撼了人们的心弦。

　　一次、 两次，三次、四次……王德顺一连十次谢幕，还不能平息观众狂热兴奋的情绪。

　　演出结束后，他整整花了40分钟接待观众和西德电台、电视台及报社记者。人们盛赞这台节目“给人以思索，给人以力量，激发人们奋发向上。”
　　中国访问学者、北京大学教授邢骏在演出前就早早来到剧场前迎接王德顺。看完演出后，

　　对他说：“中国的哑剧起步很晚，人们不知道它在世界上处于什么位置。看了你的演出，我觉得咱们不低于他们，甚至高于他们。中国的哑剧已经在世界上站住脚了！”

　　邢骏教授的分析是有见地的。中国的哑剧引起了各国艺术家的极大兴趣。外电评论说：“王德顺成为国际哑剧艺术节的新联人物，各国艺术家都在认真研究他的表演风格。”这届哑剧节的主办者、欧洲最有影响的哑剧米兰·斯拉戴克先生，每天都来单独陪同王德顺一起进餐。

　　据悉，最近，我国文化部又推荐王德顺去法国参加图鲁兹首届国际哑剧节。

　　王德顺的选择与奋斗的经历，难道不能给职业高中的朋友们以新启示吗？
　　美国《未来学家》杂志载文说，距离21世纪还有4300天。人类的前景如何、取决于我们能否建立起如下五大新观念：第一，生存的全球观念；第二，知识的使用观念；第三，制度的重建观念；第四，自我重新认识观念；第五，人际间的理解观念。

　　王德顺的选择，无疑是具有了生存的全球观念和自我重新认识观念。他既发现了自己，又发现了世界，并且在这两者之间选择了一条既布满荆棘又铺满鲜花的道路。

　　这种道路几乎存在于每个人的脚下，就看你是否具有眼光，是否具有毅力。当人们注视那些成功者的时候，得出的结论会如此惊人的一致！

　　伟大始于平凡，荣誉出自艰难。

　　《人民日报》在今年4月曾转载《学生的聪明与愚笨》一文，该文否定了以学习成绩的优劣看学生聪明或愚笨的传统观念，指出，学生的智力和才能表现在生活、生产、劳动、学习、创造、语言、文学、体育、音乐、美术、空间想象能力等多方面。一般说，人只能在一个或几个方面显出优势。

　　我深信此说。不然，怎么解释爱因斯坦厌恶功课、毕加索不懂数学、祖冲之被指责不开窍以及有“劣迹行为”的少年卢梭等一系现象呢？

　　具有独创性的人，往往厌恶现成的模式，而常常表现为学习成绩不佳。但他们各种各样的奇特行为，往往是发明创造的萌芽。

　　在中国，职业教育的兴起，必定会使千百万青少年更充分地释放自己的能量，也必定给古老的中华民族注入富有活力的新鲜血液。

　　据资料分析比较，英国拥有63位诺贝尔奖金获得者，但近年来经济萧条。日本虽然只有3位诺贝尔奖金获得者，可由于重视基础教育和职业教育，劳动大军素质高，才使日本保持了世界领先的经济发展速度。中国经济落后的重要原因之一，不正是劳动大军的素质太低吗？

　　从个人到国家，几十年的痛苦经历，举世无双的沉重代价，无不证实了本文的主题：

　　对于一个肯奋斗的人来说，成功在于选择！

　　对于一个肯奋斗的民族来说，成功同样在于选择！

　　1988年7月29日——8月17日写于青岛

　　11月中旬改于北京安贞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