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英雄吗？

　　1987年9月的开学典礼上，一向默默无闻的12岁的贺珑，忽然成了江苏无锡积余街小学最著名的新闻人物。

　　事情的经过地这样的。

　　暑假中的一天下午，贺珑在外婆家玩。外婆让他去小店买几盒火柴。这家小店在附近的虹桥上，全称叫陈记烟酒店。

　　贺珑买完东西出来，突然发现路上有个黑色的尼龙包。他捡起来，四处张望了一下，不见有人寻找。这时，被才卖火柴给他的那位女青年瞧见了，说：“把包给我吧，等失主来了我给他。”贺珑放心地把包交给了她。

　　这天晚上，贺珑跟外婆去给二姨家送甲鱼。途中听人议论说，粮店丢失了一个包，里面有很多钱，直到现在也没找到。贺珑与外婆商量了一下，去派出所报了案。谁知，当派出所的民警叔叔去小店问的时候，那位女青年竟说：“我在打瞌睡，没有见过什么包。”

　　民警叔叔回来问贺珑：“你敢去作证么？”贺珑眨眨眼睛说：“我敢作证！”

　　民警叔叔满意地带他去了，当着那位女青年的面问：“贺珑，你是把黑色尼龙包交给她了么？”贺珑毫不迟疑的回答：“是的！”这一来，只好承认拿了那个尼龙包，但又说被一位老伯伯领走了。

　　经过民警叔叔的教育，那位女青年终于交出了包内的3170元钱，但是包内2万多元的转帐支票，已被她撕成碎片，黑色尼龙包也被扔掉了。

　　…………

　　校长讲完上面的经过之后，还宣读了失主即南长区粮管所写来的表扬信，他号召全校学生向贺珑同学学习。

　　于是，贺珑一下变成了英雄。根据老师们的要求，同学们纷纷把他写进自己的作文里。在我看到的一厚叠作文中，不少同学把那故事写得活灵活现，烘托出一个英雄出世的动人场面。 二

　　我请五（1）班的班主任熊珍玉老师找来几个熟悉贺珑的同学。他们蹦着、跳着来了，一见面就笑着问好。

　　“贺珑是英雄吗？”我问。

　　一眼就看得出来，面前这些同学都是极活跃的人物。可是，听我这么一问，他们顿时卡了壳。屋子里的气氛凝固了。再看看他们那表情，竟露出困惑不解的样子，明明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声来。

　　我忍不住笑了，换个话题，说：“你们随便说吧，说说你所了解的贺珑。咱们只提一项要求，就是每人讲的都必须是真实的，行么？”

　　憋了半天的同学们乐了，高声嚷道：“行！”

　　接着，他们便争先恐后地说起来，以致我只记下了他们的话，而分不清名字。

　　“贺珑是个吹牛大王，说他爷爷在电影胶片厂工作，我问他电影怎么会动？他答不上来了。其实，他爷爷在夜校当校工。他还吹嘘说，他拿一个鸡蛋，用铁榔头也砸不烂。”

　　“我们班有个大个子，名叫顾凌，贺珑经常跟着他。春游时，贺珑带了酒心巧克力，总给顾凌，不给别人。因为跟着顾凌，可以不受人欺负。可是，在弱小的同学面前，他又胆子大了。今天做眼保健操时，他与旁边一个女生吵起来。那个女生个子很小，他一拳头就把人家打哭了。”

　　“他有好玩具，譬如，他有辆会自动开的小汽车，常在班里夸耀，可只让我看，不舍得让我玩。”

　　“他胆子小。那次，为了争扫地的条帚，他被同学打掉了颗牙齿，脸红极了，但对谁也没讲。”

　　班主任老师补充说：“贺珑胆子是小一些。上课，不敢举手发言，一开口就脸红，又怕讲错了挨批评。他从未过当班干部，也没有评上过三好学习，在班里是不起眼的。”

　　我疑惑地问：“大家都说他胆子小，可他在关键的时刻敢于出面作证，这该怎么理解呢？”同学们又嚷开了：“我们若碰上这件事，都敢去作证的！倒是觉得贺珑不敢，没想到他去了。真羡慕他。”

　　“他不怕那个女青年抵赖，敢去作证，也算得上是小英雄了。”

　　“他捡那么多钱有啥稀奇的？是碰巧捡到的，碰巧当英雄的。我们捡一分钱，虽然不出名，也是光荣的！” 三

　　我见到了贺珑。

　　他，面目清秀，眉毛淡淡的，温顺的目光里含有些许怯懦的神色。答起话来，声音弱得几乎让人听不见。我请他靠近一些，他只微微向前移动了一点点。我们耳语般地交谈着。

　　下面是我们的对话：

　　“派出所让你去作证，你害怕么？”

　　“不怕，因为民警叔叔就在我身边。”

　　“你当时还有什么想法，例如，不想去等等。”

　　“不。那个包是我捡到后交给她的，我不去作证谁去作证呢？再说，如果那位女青年不承认，或者交出个空包，或只交出一部分钱，丢的钱不就该让我赔了吗？”

　　“你后来见过那位女青年么？”

　　“当然见过喽，因为靠得很近，常见。她见了我低着头，我不愿看她。”

　　“那你还去她的店买东西么？”

　　“不去了。我到另一个店买东西。”

　　“远么？”

　　“是远一些，但我不愿意再去原来的店，因为见到那个女青年，心里总有个怪滋味。”

　　“校长表扬你，你高兴吗？”

　　“高兴。”

　　“有些同学称赞你是英雄，你觉得自己是英雄吗？”

　　听了我这句问话，他抬起了头，定定地望着我，没有回答。

　　久久地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