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钢琴家和她的老师

——北京市首届儿童钢琴比赛第二名逄勃的故事 

　　人们把优秀的老师比作园丁，这无疑是对的。但我认为，真正优秀的老师，首先是伟大的人才发现者。

　　　　　　　　　　　　　　　　　－－作者手记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下午三时，十一岁的青岛小姑娘逄勃，在中央音乐学院举行了首次钢琴独奏会。

　　这是北京音乐史上的一个创举。

　　这是逄勃和她老师的一次成功。

　　内行的听众们，也许记起来了：“钢琴之王”李斯特的首次独奏会，也是在他十一岁那年举办的。如今十一岁的中国女孩儿，堂堂皇皇举行独奏会，莫非预兆着一颗音乐明星在升起？

　　还是让我们观赏一下正在演奏的小钢琴家吧。她，没有羞怯，也没有高傲。那虔诚、那陶醉、那自由、那娴熟，让人感到她已与音乐融为一体。从德国的巴赫、贝多芬，到奥地利的莫扎特，从挪威的格里格，到波兰的肖邦，一个个世界音乐大师的作品，都在这位小姑娘的手下复活，充满迷人的魅力。

　　在场的人们信服了。

　　不在场的人们在寻问：她是经过怎样的努力，才取得今天的成功的？

　　逄勃出生在秀丽的胶州湾畔。

　　和百万青岛人一样，她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就特别喜欢到海边玩。有时，妈妈陪着她，在海边一坐就是半天。天和海一样碧蓝、一样辽阔。水天相接，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只有当那热情的浪花，嘻笑着扑上岸来，咬咬她的脚丫时，她才知道最可爱的是大海。

　　盛夏，她会扑入大海的怀抱，去追逐浪花。大海象个温柔的巨人，一会儿把她捧到浪尖上，一会儿把她藏进浪谷里。严冬，北风怒号的时候，她也目睹过大海雄壮的姿色：波涛汹涌、排山倒海、啸声震耳。

　　怪不得，青岛出了那么多艺术人才！这儿的居民，个个与音乐缘分不浅：那浪涛声声不就是一曲曲气势磅礴的交响乐吗？那排排海鸥不就是一行行美丽迷人的抒情诗么?

　　哦，大海，岛城的摇篮，艺术的摇篮！

　　正因为这个缘故，当逢勃第一次听到钢琴声的时候，不但不感到陌生，反倒觉得那么熟悉、亲切。

　　那是一个凉风习习的夏日。蓝天、白云、绿树、红瓦，构成一个童话般的世界。七岁的逄勃到妈妈任教的小学玩。一进校门，她便被钢琴声吸引了过去。

　　象是发现了第二海洋，她趴在窗台上，惊奇地睁大眼睛，竖起两耳，观看着、倾听着。

　　琴声停了，老师离开了音乐教室。一种无法抵抗的魔力，吸引着小逄勃闯了进去。她，急不可待地跑到钢琴前，展开两只小手，嘭嘭嘭地弹奏起来，俨然如琴的主人！

　　老师闻声赶回来，吃了一惊：小逄勃虽然是乱弹一气，但她那演奏的气势却蛮象个大钢琴家呢。

　　这件偶然发生的小事，给小逄勃的生活带来重大影响，她决定放弃已经学了半年的琵琶。她觉得琵琶虽好，不如钢琴象大海般丰富而壮丽，更适合自己的气质。

　　妈妈和爸爸同意了女儿的央求。可他们无力承担辅导女儿的重任。因此，他们敲开了一位老人的门。

二　　　王老师“罢教”

　　这是一位又矮小又瘦弱的老太太。驼背、白发、高高的颧骨，但是眉清目秀、活泼有神。她叫王重生，早年在美国留过学，是位受人尊敬的钢琴教师。

　　“王老师真美！”

　　小逄勃第一次学琴回来，情不自禁地诉说自己的感受。爸爸妈妈听了觉得奇怪，问：

　　“她哪儿美呢？”

　　“眼睛好看、声音好听。”

　　“你学什么了？”

　　“汤普森的《钢琴基本教程》。”

　　“能坚持下来么？”

　　“当然能啦！”

　　真是知音相遇。王老师收了小逄勃做学生，心情格外舒畅。这孩子不仅举止文雅大方，而且极富灵气，一点即通。刚来几个月，演奏水平就追上了先来的同学。全市少年儿童钢琴比赛中，她与一位男生的“四手联弹”荣获一等奖；她的独奏，获得二等奖！

　　出众的学生是老师的骄傲。为师者概莫能外。因此，王老师愈加精心培养这棵琴坛幼苗。

　　两年过去了。

　　小逢勃已能熟练地弹奏莫扎特的《奏鸣曲》和贝多芬的《妈妈变奏曲》了。她多么感激自己的老师啊！可她发现，老师近来变得沉默了。起初，她以为自己弹得不好，惹老师生了气。她拼命地练，用心地弹。每当这时候，老师总静静地长时间地听着，却变得更加沉默。

　　一个让人忐忑不安的谜。

　　终于有一天，老师开口了：

　　“叫你妈妈来，我有重要话对她说。”

　　逄勃得了这话，飞快地喊来妈妈。妈妈不知出了什么事，比女儿还要紧张。只听老师以异常坚决的口 气，说道：

　　“我不能再教逄勃了，赶快送她进北京！”

　　逄勃和她妈妈全惊呆了！过了好一会儿，逄勃的妈妈才吐出一句话：

　　“怎么？逄勃惹您老生气了？”

　　“不！我很喜欢她，是我教不了她了。” 　　　

    “哪里的话呀！” 　　

  　“是真的，咱们千万不能耽误孩子！” 

　　“那……”

　　“我已让我的侄女在北京为她另请高师了。”

　　“还是让她跟您学吧！”

　　“不！我不许逄勃再来我这里学琴了！”

　　逄勃伤心地哭了。她胆怯地望着老师。那晶莹的白眼镜后面，是丝毫不容动摇的目光。

　　这奇异的目光，逄勃头一回见到。它象一把锋利的雕刻刀，在她的心上，镌刻下一个难忘的印象。九岁的孩子不懂人生。但是，有些崇高的品格和庄严的选择，也能象大海一样让她稚嫩的心弦震颤起来。

　　她深深地给老师鞠了一躬。

　　熟悉的海涛声渐渐消失了。湿润的空气终于敌不过愈来愈重的黄土气息，化为干燥的风尘，在原野上漫舞。

　　小逄勃和她的妈妈，乘坐在呼啸北上的列车上，心里涌起阵阵惆怅。 到北京拜谁为师呢？尚没有谱儿。只有先找到王老师的侄女——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的学生，再想办法。

　　“妈妈，咱们喝点儿水吧，干死了！”

　　逄勃离开青岛，象条离开大海的小鱼，干渴得难受。妈妈叹口气，起身打水去了。等她回来，女儿渴得竞揪自己的脖子呢。 　　

  　“就你这样，怎么在北京呆下去？”

　　“那要看北京好不好了。”

　  　北京到了。

　　中央音乐学院藏在一条几里长的胡同里。殿宇般的古式院落，朱红的廊柱，透出高深莫测的威严，让初来者望而却步。

　　 但是一见面，王老师的那位侄女，便向她们母女俩报了个喜讯：

　　“周广仁教授表示愿意听听逄勃弹奏。” 　

　　“周教授？”

　　逄勃的妈妈又吃了一惊。在中国音乐界，提起周广仁教授，几乎无人不知。她是中国第一个在国际钢琴比赛中获奖的钢琴家，现任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教研室主任。能当面聆听她的指教，不是莫大的荣幸吗？

　　小逄勃丝毫不知什么周教授。进了教授家，听说让她弹琴，高兴地跑到钢琴前，邦邦邦地弹奏起来。这是一台三角式钢琴，声音纯正弘远，使她仿佛回到了奔腾的大海边。她忘情地弹着，两只小手似两只小鹿，在琴键上敏捷地踏跃奔跑。

　　教授穿一件驼色的开胸毛衣，温和地笑着，两眼一直盯着小姑娘弹琴的双手。听琴声停了，她俯身问道： 　　

 　“逄勃，你跟谁学的琴？” 　　

   “跟王老师。”

　　“为什么来北京呢？”

　　妈妈替逄勃讲述了王老师“罢教”的事情。教授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脱口赞道：

　　“了不起！王老师虽然不能进一步提高逄勃，但她发现了逄勃，推荐了逄勃。单凭这，我就敬佩她！”

　　稍停，她对逄勃说：

　　“逄勃呀，留在北京吧，我正筹办一所业余的星海钢琴学校，你算第一个学员！”

 四　　 站起来，站起来！

　　听到周教授宣布收小逄勃作学生，王老师的侄女激动得落了泪。她对逄勃说： 　　　

   “你多有福啊！周教授过去从不收校外生，你是头一个！”

　　逄勃呢？她喜欢上了教授家的三角式钢琴，也对周教授产生了好感。所以，她暂时没顾上想家，兴致勃勃地点点头。

　　只有逄勃的妈妈放不下心。虽说，女儿被名教授收为学生，可她到底有多大的艺术潜力，值得花高昂的代价在北京学习？

　　第二次见到周教授的时候，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周教授，您听逄勃弹得怎样？”

　　“乱七八糟！”教授比她还直率：“逄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手指太软，站不起来，造成音色不准。这一关不攻破，她成不了钢琴家。”

　　逄勃的妈妈有些吃不住劲儿了，问：

　　“那她还有前途吗？”

　　“有！她年纪虽小，演奏气质过人，这是极为难得的。正因为这一点儿，我决定留下她慢慢培养。”

　　“现在，她该怎样练呢？”

　　“从头儿练起，一定要让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站起来，站起来！”

　　这是一双标准的女孩子的手：细软、白嫩。她如果把手指向后翘，能使手背凹出一个深深的窝儿。能做出这一绝技，曾使多少女孩子羡慕呀。可如今，却成了她的一大缺陷。

　　妈妈好不容易租下一间小平房，又倾尽全家所有为女儿买了台星海牌钢琴。

　　北京的冬天是寒冷的。

　　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微弱的蜂窝煤火苗，陪着这母女俩。逄勃还趴在琴上，磨练那双令她烦恼的手。休息时，母女聊天： 　

  “逄勃，周教授弹琴好听么？” 　

　“太美了！指法处理特细，触键好听。”

　　小逄勃也懂不少行话，侃侃而谈。 　

 　“可你注意周教授的手了吗？”

　　一句问话，提醒了女儿，她叫道： 　

　　“早注意了，她右手无名指缺了一节！可你不让我问。” 　　

    “对，不能问，你问她会伤心的。”

　　妈妈说着，讲起一个真实的故事：有一次，在进行钢琴教学的时候，周教授发觉琴未安置好，就去调整。不幸被砸伤了右手，失去了一节手指。对于一个钢琴家来说，还会有什么比手更宝贵的呢？她不得不改换了所有的指法，用九指弹奏。

　　逢勃听完，泪流满面。她默默地回到琴旁，继续用力弹奏起来。激越的琴声，把一股股出自丹田的热浪扬向夜空。美的旋律使这座清冷的小四合院，变成富有诗意的世界。

　　小姑娘的指甲磨秃了，手指渗出了血，一触琴键疼得钻心。但是，她依然气势不减地弹着、弹着……

五　 不仅仅当个钢琴家

　　春节到了。

　　如果在青岛，这时候准忙着吃年饭，然后成群结队去串门拜年了。孩子们全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整个岛城象迎来了百花盛开的季节。

　　可是在北京，逄勃和她的妈妈没有感到多少年味。按计划供应居民的各类年货，没他们的份；因为她们虽然是居民，却没有户口。想串串门，左邻右舍大都不认识。

　　逄勃想家了。想她的爸爸，想她的伙伴，想她的王老师，想那味道鲜美的鱼。是啊，她毕竟只有十岁呀！

　　“嗵嗵嗵”，僻静的院落外，突然响起一阵摩托车的轰响声。紧接着，有人敲门：

　　“小逄勃，在家吗？” 

　　“周教授！”

　　逄勃腾地一个鱼跃，从床上跳起来，连鞋也没穿，就跑去开门。

　　周教授摘下乳白色头盔，冒着汗，笑咪咪地说道：

　　“今天是大年初一，我给你们拜年来。”

　　进到屋里，她把许多水果和罐头放在桌子上，拿起一个精制的铁盒，风趣地说：

　　“小逄勃爱吃鱼，对不？喏，这是味道最好的凤尾鱼。吃吧，吃了不想家。”

　　妈妈忙着烧水沏茶。小逄勃紧攥着教授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北京星海青少年钢琴学校成立后，周教授担任了校长。为了及时联系和指导散居于北京的学生们，她虽然五十多岁了，竟开始学骑摩托车！一辆亚马哈，让她摔了多少跤啊！如今，学生没给教授拜年，教授倒一大早赶来给学生送礼来了，这……

　　临别，教授还邀请她们母女俩到家作客。

　　教授离去了，却把温暖留下了。在母女俩的记忆里，这是一个最难忘的春节！

　　在逄勃眼里，周教授家是音乐圣地。

　　每个星期六的晚上，她来这里上课，都象过节般快乐。教授总热情地留她住宿，甚至和她睡一个被窝， 给她讲肖邦等大钢琴家的故事，早晨一睁开眼睛，先放何种世界名曲。于是，新的一天便在音乐的洗礼和召唤中开始。

　　弹琴弹累了的时候，教授同她玩五子棋，还虚心跟她学跳棋呢。那亲密劲儿，赛过祖母与孙女呢。

　　逄勃真羡慕八岁的韦蔚。她是湖南人，也是来学钢琴的，因为父母无法请假，竟被教授收留照管。教授不但天天照顾她吃饭、睡觉，送她上学，还替她剪脚指甲呢。逄勃真恨不得也成为“韦蔚”，那一定是最幸福的人！

　　“逄勃，来，咱俩四手联弹。”

　　听见周教授唤她，逄勃兴奋地“哎”了一声，飞跑过去。两只大手和两只小手，同琴弹奏《陕北民歌主题变奏曲》。这一老一少配合得那样默契，音色表现得那样准确有力。

　　“祝贺你逄勃，你开始站起来了！”

　　抚摸着一双磨出硬茧的小手，周教授愉快地说道：

　　“你受苦了，但是值得，对吗？”

　　逄勃使劲儿点点头。就为了“站起来”三个字，她整整奋斗了一年半啊！

　　周教授沉思着，告诉逄勃：

　　“我希望你不仅仅当个钢琴家，而且成为真正的艺术家。艺术家要有丰富的知识。因此，我决定推荐你进景山学校上学。”

　　又是一道难关。

　　又是一段起飞前的磨练。

　　逄勃成了景山学校特级教师马淑珍的学生。

　　“小溪流有一个歌，是永远唱不完的。一条快活的小溪哼哼唱唱，不分日夜地向前奔流。山谷里总是不断响着他歌唱的回声……”

　　这是逄勃在朗读严文井爷爷的童话——《小溪流的歌》。她喜欢这篇课文，因为她觉得自己就是一条小小的溪流。

　　她要象严爷爷写的那条小溪流一样，不畏艰难地向前奔流、奔流，变成小河，变成大江，变成海洋。

　　啊，蓝色的海洋，日日夜夜在他心中奔涌的海洋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