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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岁那年,生活在北京胡同里的刘煜量不幸成了聋人,此后的岁月里一直听不到声音;多年后,他又不幸双目失明,仅靠在手掌心里写字与人交流。
然而谁又能想到,他却曾参加过克拉玛依石油大会战,他的支边生活长达30年;他曾代表中国参加过国际会议,他曾帮助许多残疾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在听不到、看不见的漆黑世界里,他那自强不息的生命顽强地绽放着。他的故事讲述着人生和真爱的含义。
谨以刘煜量的故事献给即将到来的“全国助残日”。
他在新疆有一段传奇......
30多年前,在那个支援边疆建设的时代,有一个残疾人也加入了“支边”大军。他不仅干得非常出色,还带领新疆当地的残疾人自力更生办工厂,统一了当地各少数民族聋哑人的手语,在当地留下传奇般的故事。
10岁的时候,一个皇城根下出生的孩子患了脑膜炎。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他的生命勉强保住了,但平时活泼、健康、欢声笑语的少年却从此成了聋哑人。他再也听不见“半导体”里的广播、听不见小鸟的歌唱,再也无法和小伙伴像往常那样嬉戏玩耍。但他天生就是一个不服输的人,这种个性左右了他的一生。
他就是刘煜量。1953年,从北京市聋哑学校毕业后,年轻的刘煜量参加了工作。他被分配到当时的石油工业部当打字员。小伙子干得非常出色,深得领导和同事的喜欢。几年后,声势浩大的支边高潮席卷了全国的许多大城市。为了支援边疆,已经成家的刘煜量把刚刚出生56天的女儿撇给岳母,和同样是聋哑人的妻子一起到新疆克拉玛依油田工作,一去就是将近30年。
在荒无人烟的沙漠里,工作条件异常艰苦。作为一个残疾人,刘煜量和妻子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艰辛来适应那种可想而知的环境。最初的时候,同事们曾经对刘煜量有些诧异:“怎么调来一个聋人?”不久,刘煜量就以乐观的为人和出色的工作告诉别人:“我不是来需要照顾的,我也是来支边的。”
在无数个冰天雪地的寒夜,听着窗外咆哮肆虐的风沙,刘煜量和妻子依偎在一起相互鼓励。在许多酷暑难眠的夜晚,在缺水少食的季节里,他们俩一起分享克拉玛依油井出油的兴奋。身为油田打字员的刘煜量总能比许多人更早地知道各个井队出油的消息,这一直让他觉得幸运和自豪。
从1961年起,刘煜量离开油田一线到乌鲁木齐任聋人协会主席,他身上的担子却更重了。在那段时间,刘煜量还担任聋人工厂厂长、聋人学校校长等职。工厂必须要出效益,有了钱才能改善聋哑人生活条件。刘煜量带领聋哑人编麻绳、做笤帚;干得热火朝天。聋哑人由于自身原因爱猜疑,易发生矛盾,他在工厂里既要抓生产、抓质量,还要做好聋哑工人的思想工作,为此,刘煜量每天不知要打多少下手语,无数次累得双臂肿胀、抬不起手来。节假日里,他总把妻子一个人丢在家,在生产现场以开朗乐观的身影感染着别人。
在聋哑人学校,刘煜量要做的工作更多。那时候,新疆的残疾人教育还是白纸一张 ,一切从零开始。他最先学会的不是教学管理而是和泥、制胚、砌土墙、盖土房子的教室。新疆是多民族聚居区,维吾尔族、哈撒克族等十几个发族聋哑人的手语各不相通,给交流和学习带来巨大的困难。刘煜量着手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统一手语。
他的手语也并不标准,幸亏手语非常标准的妻子帮了大忙。“那时候,白天累了一整天,晚上经常是饭也顾不上吃就向妻子学习手语,一学就学到深夜。”常常是“课程”结束了的时候,刘煜量也累得快要睡着了。妻子则经常是怜爱地往他睡着了的身上盖件衣服,转身再去给他热一热还没顾上吃一口的晚饭。当数民族聋哑人的学习障碍逐渐解除了,看着学生们顺利地学工、学农、学文化,经常累垮了的刘煜量心里特别的高兴。
刘煜量和妻子一起把最宝贵的青春奉献给祖国的石油事业和少数民族地区的残疾人事业。在油田,刘煜量先后多次被评选为石油部先进工作者和红旗手。1960年,他还当选新疆人大代表、全国第一届聋哑人代表、受到了周总理和邓小平等中央领导的亲切接见。每天不知疲惫的他,常常让人忘了他自己也是一个残疾人。
他把眼睛累瞎了......
回到北京,刘煜量没有去过安逸的生活。生命中的又一次打击袭来,他又失明了。突然不知道何时该吃饭、睡觉;不知道身处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他在没有声音和亮光的世界里挣扎,几乎沉沦。
1981年,刘煜量调回北京。亲人和朋友都想让他要求组织安排一个轻松的工作,刘煜量却对多年来吃过的苦只字不提,回京后不久,就担任了北京市聋人协会的主席。
刘煜量在残疾人中组织成立了残疾人集邮联谊会、残疾人摄影学会、残疾人棋类学会、残疾人艺术团、残疾人书画协会。他马不停蹄地奔走在社会的各个部门和角落,不辞劳苦,到处求人,凡是对残疾人事业有好处的事他都要做。在许多“向钱看”的人面前,他没少遭到嘲讽和白眼。协会里每一个残疾人的生老病死都装在他心里,每一个残疾人的困难他都当作是自己的事情去积极解决。
在新疆,他把家当旅馆,回京后,家仍然常常只是他的驿站。老伴的身体不太好,刘煜量一有时间就亲手给老伴做按摩,老伴动情地告诉他:只有这时候,他才像家庭中的一员,像一个好丈夫。刘煜量开着玩笑告诉老伴:“我这个聋人协会主席在聋人中是最大的官,可在家里你才是最大、最重要的。”
刘煜量以愈发衰老的身体和愈像年轻人般的作风忘我工作着,他从来不会想到,生命中的又一次重大打击正悄悄来临。长期发苦环境的劳累,使刘煜量的身体落下许多病根。彻夜的伏案工作更使他的视力每况愈下,而他却全然不顾这些。眼睛的病痛和不适感曾经几次提醒过他,但是他却全然没有发觉。
那是1994年夏天,在连续陪同外宾了解北京市残疾人的生活、接连参加了几天的残疾人活动并每晚写下大量的材料之后,他因视网膜脱落住进了医院。虽经医院五次手术,但光明依然永久地告别了刘煜量,他不得不面对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残酷事实:失明。
从来没有闲下来过的刘煜量突然沉寂了。当初成为聋哑人,他没有自暴自弃,在工作中更把自己当健全人来对待。没想到的是,自己如今又成了盲人,刘煜量感到从未有过的忧伤和无助。
睡觉的时候,他身处黑暗的世界,醒来的时候,眼前仍然一片漆黑。不同于先天性的视力残疾,刘煜量对黑暗的世界没有任何生活的经验,也没有一点生活的信心。他不知道何时该吃饭、何时该睡觉;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生活突然不能自理的刘煜量感到从未有过的痛苦。最让他痛苦的是身为聋哑人,他的失明使他失去了与别人交流的最后手段;作为残疾人,他再也不能为其他残疾人排忧解难,再也不能做残疾人的良师益友,再也不能为社会做事情了。
最孤独的时候,老伴靠着他的肩膀轻轻地拉过他的一只手,用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写下一个字“煜”。这是他名字里的一个字,刘煜量深深懂得这个字的含义,更了解老伴的用意。从这一天起,他和老伴就开始用在掌心里写字这种最后的办法谈心,从他们相识到幸福到新疆工作的艰苦,从沙漠里的残疾人学校到北京市聋人协会的工作。漫漫长夜里,老伴成了他生命里最有力量的支撑。刘煜量用手轻轻抚摸着老伴布满风霜的脸,几十年来,他们之间从来不能倾听对方温柔的话语,此时此刻,两行热泪从刘煜量的眼中滚落。他明白,老伴多么希望他从绝望和沉沦中走出来。
不久,刘煜量原来的同事、残联的领导和他帮助过的残疾人都来了,甚至他当年远在新疆残疾人学生也寄来了信件。刘煜量从没在意他们带给自己的安慰,在所有人的鼓励和支持中,刘煜量只感觉到了一点:社会还是需要他的。
“当年是怎样勇敢面对无声世界的,现在就要怎样再次勇敢面对没有光的世界。”从不向命运低头的刘煜量对自己说。
他的世界都在掌心里......
在手掌心上写字成了他与外界交流的惟一方法,但申办奥运、中美“撞机事件”、北京残疾人事业都牵动着他的心;对人间的真爱,刘煜量更是有刻骨铭心的感情......
“要做一个仍然有用的人!”50多岁的刘煜量在黑暗中开始了新的跋涉。
“首先要在生活上减少对别人的依赖。”倔强的刘煜量开始用双手摸索着学习生活中的许多“技能”。慢慢地,他开始能自己叠被、铺床,自己洗脸、洗脚,甚至自己倒开水、收拾屋子。生活自理、减轻家人负担并不是他的最终目的,他最想做的还是能自己写一些残疾人工作材料,自己整理总结多年的聋哑人工作经验,继续做对社会有益的事。
刘煜量与人交流的唯一方式就是让别人在他的手掌心里写字,他在脑中分辨、感觉别人写下的文字内容。他无法看报、读书、看电视,可他还忘不了关心国家大事。老伴成了他的新眼睛,每天把报纸、电视里的新闻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他手上。由于渐渐熟悉了老伴写字的笔顺和力度,他们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老伴写字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他经常把女儿买给他的收音机开到最大音量,虽然听不到,但是他的手通过收音机的振动能感受外界生命和社会的存在。经常出差的独生子每次回到家,也要花一两个小时把外面的所见所闻写给他。刘煜量的手掌心对字的感觉已经练就得非常灵敏,不少人说,这是一个奇迹。
“如果没有老伴的支持,我很难重新找到自我。”刘煜量失明以来,老伴的负担更重了。他几次提出来要搬到老年福利院去,但是老伴坚决不同意。她在他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了八个字:“相依为命、白头到老”。想到老伴拖着病体对自己最无私的爱和付出,刘老先生禁不住像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几年来,刘煜量经常责怪自己在学习上进步“缓慢”,老伴除了在生活上处处关心他,更总是鼓励他、安慰他。刘煜量则经常在老伴为照顾自己劳累过度而生病的时候拿出自己的“绝活”:给老伴做按摩。这是刘煜量能用自己的力量给妻子以爱的惟一方法。“年轻的时候爱情是美丽的,现在,我们更体会到了相亲相爱、同甘苦共患难的甜蜜。”
刘煜量向记者写道:“作为老年人,我要多学一些知识,争取自己的快乐,也要让家人因自己而快乐。作为残疾人,我更要努力减少别人的负担。我最想说的是,疾病并不可怕,只要敢于与困难 做斗争,幸福是属于我的。”
刘煜量为了事业增添了许多的白发和皱纹,他还在残疾人联合会主办的多种报刊杂志上发表了许多关于残疾人事业建设的论著。看着他霜白的鬓角,老伴有时也善意地劝他不用凡事都要追求完美,而他去“说”,只要聋哑人的精神生活充实了,他们与社会和他人之间的矛盾减少了,社会的负担减轻了,我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拗不过他的老伴常常只好主动帮助他做些工作来减轻他的劳累。
在采访过程中,记者惊喜地发现刘老先生就连“神舟二号”上天、北京市“两会”、“旧城改建”、“奥运考察团抵京”等事情都一清二楚。“王伟是个好同志,美国太霸道了!”刘煜量显然还关注着中美南海撞机事件。
“要活跃自己的精神生活,不能让脑子衰老、失灵”,刘煜量慢慢已经能够用手触摸和分辨邮票,继续他的集邮爱好。学会用“盲尺”写字,也是让刘煜量深感自豪的事情。他还经常让女儿替他写下许多诗歌,他在背诵的同时也揣摩诗中的意境,指导自己的生活理念。仅仅靠着一笔一画地书写,“唐诗300首”他已经全都学习过了。
“我正在苦学盲文,闲暇时间,我还想学点儿英文。”刘煜量很想能尽快整理自己多年来在残疾人事业中的经验和心得。虽然身处黑暗世界,但他知道,自己离能够继续为残疾人事业出力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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