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风历雪下井冈 只身夜返南昌城
北京清华大学附中初一(99·1)班宣传委员、校文学社对外联络部长、“北京市百名优秀红十字青少年”马宇歌(女·12岁)
(2000年2月1日星期二即农历乙卯年腊月二十六日,天气风雪,写于江西省南昌市)

昨天傍晚,别了江西省·井冈山市·厦坪镇·菖蒲村·山田垅小组的尹家小姐妹,离开了她们的村子,刚要上车,井冈山市教委和我一起下来的曾宪明老师被身后的一个青年男子给叫住了。曾老师回头一看,原来是镇上的一个旧友---井冈山石市口小学校长秦浩。曾老师把我介绍给他:“……这个清华大学附中初一的马宇歌才12岁,是一个人从北京来咱们这的……”秦校长听了,说什么也要留我们在那儿吃饭,曾老师看一下手腕上的菲亚达表,都下午6点多了,等上山回到井冈山市内,想必也没饭了,就带我跟秦校长进了路边一个馆子。
  这一吃不要紧,秦校长跟曾老师越聊越上瘾,越吃越觉得饿,小酒越喝越不晓得醉,我吃饱了,又听他俩聊了半天,最后只好在一旁记日记,看书。好不容易吃完了,秦校长才买单,然后依依不舍地送我和曾老师去上车。出门一看,我们发现屋外已是大雪纷飞,白茫茫一片。这下曾老师可发愁了,和秦校长商量怎么办。好在等了一会儿雪暂时停了。我和曾老师打算先上车,走到哪儿是哪儿。临别前,秦校长还在我的日记本上为我题辞:“千禧风流展鸿图”。我握住他的手,欢迎他有机会一定来北京到我家作客。
  我和曾老师上车后,行了约1公里地,车子的照明灯打出的灯光微弱起来,这大雪天,黑漆漆一片,走的又是山路,沿途根本没有路灯,只能靠汽车本身的照明灯打亮道路。可现了,车子电没了,简直寸步难行。还好,路旁有一个电话亭,曾老师赶忙打电话向井冈山教委求救---请派辆车子下来。
  一会儿,教委的叔叔回了一个电话。只听曾老师对着电话筒大声嚷嚷:“什么?路被堵住了,雪太大,车子下不来?他妈的,这鬼天气……”撂下等了半天的电话,曾老师进到车里,气急败坏地对我说:“前面差不多100多米处,是我丈母娘家,你下来跟我把车子推到平缓处。真是,你瞧这顿饭吃的!”到这节骨眼儿,我和司机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照他说的做。
  一下隈,我才发现,地上的雪下得足有10公分厚。再看那天,阴云冉冉,冷气飕飕,黑雾漫漫,狂风飒飒,颇有当年林冲风雪山神库的劲头。此刻我只感觉一个字:冷。就连推车时伸出的两只手都冻僵了。司机叔叔倒挺平静,竟然见多识广地对我说:“我们山区经常出现这种情况。”
  今天早上,我一觉醒来,雪已经停了,回味昨天经历的一切,好像只有小说中才可能发生。想到此时,曾老师的丈母娘轻轻推开我的房门,殷切地向我问寒问暖。我已顾不得寒暄,赶忙向她老人家打听现在有没有办法回南昌。因为我计划今晚从南昌转去向塘站乘火车,只身前往云南昆明南边80公里处的玉溪老家和亲戚们一道过春节,然后还要一个人去趟贵州。阿婆全然不领会我现在的心情,慢条思理地对我说:“你的行李已经派人送下山来了。今天呢,没有到南昌的车。你只能明天再走。你就安心在我这儿住着。今天都腊月二十六了,干脆过完年再走吧!”说完,乐着转身走出房间。
啊,怎么会这样?我居然被困在湘、赣交界,纵贯南北的罗宵山脉中的井冈山半山腰,真是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还被盛情的老区人民邀请在这儿过春节。并非我不愿意,而是这将完全打乱我的计划。我只身从北京出来的时候,带了一本备忘录,上面记着我这次新千年第一个寒假只身赣、滇、黔之行的全部行程安排。我要克服困难,严格按照计划行动。不行,我一定要争取今天下山!
吃完早饭,我马上和南昌小朋友瑶瑶的爸爸联系,告诉他我现在的情况,让他们放心。接着找到曾老师,请求并获准如果行李能送下来,我可以今天回南昌。不过,那样也许没有直达车,只能先坐车到吉安市,再转车去南昌(这就困难些)。不管怎样,我还是执意要按原订计划行事。
虽然我现在心里很着急,但也不想枉费了这么好的山色美景,拿起像机出门去拍雪景。雪后的井冈山亮出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小山像被罩上了银白色的披风,与蔚蓝色的天空形成鲜明对照。房子的屋顶盖着厚厚的白雪,农田也变了颜色,四野一片寂静。
“宇歌!”曾老师的呼唤打消了我的兴致,“行李运下来了。因为积雪,山路不好走,明天上井冈山市的长途车也不开了,你只能到吉安市去转车回南昌。快去和我拿行李吧。”
取了行李,正好一辆到吉安的中巴车打这里经过。我们一行人冲着中巴大声喊:“停一下,停一下!”车子停下来,司机从车窗里伸出脑袋,大声地冲我们嚷嚷:“快点!快点!”曾老师以最快的语速对我说:“你来我们这儿住的小朋友家的阿姨给你带了一袋茶鸡蛋,记着路上吃。一路走好!”“嗯,谢谢!”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表达我的谢意。曾老师的丈母娘却在一旁边自言自语:“在这儿过年多好……”我也只能以笑来回答。接着,提上行李飞也似地跑向汽车。“快点,快点!”司机又在催了,我真恨爹妈少生两条腿。这时,我身后传来老区人民对我的祝福:“一路走好啊,小宇歌!”
  “谢谢您们,放心吧。再见!”
坐上这辆车,大约走了半小时,也就是13点左右。车上的售票员突然说车子要换方向,让我们调到另外一辆车子上去。我顺着人流,一个人提着行李,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由这辆中巴车换到另一辆中巴车上,沉沉的行李,搞得我气喘嘘嘘。但是,坐在四面透风的中巴车里,我反而觉得这是一种享受。
换上的这辆中巴车严重超载,里面的人不计其数,行李堆得满世界都是。我坐的位子是最靠门的那个。寒风从门缝中直刺入我的骨头,我被冻得瑟瑟发抖。这时,一个大约七旬的老婆婆带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最后跟着也上了车。车里根本没有插足的缝隙。我本能地刚要起身让座,那个老婆婆扶着门把手,眼睛飞速地向车里巡视一遍,然后毫不犹豫地往我身上一坐。我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莫明其妙!未等我反映过来,老婆婆又一把拉过小男孩,让小男孩坐在了她的腿上。嘿!你说世上倒是啥事都有呀!
我严严实实地“抱”着这两个人,不一会儿工夫,双脚全部麻木了。实在有点受不了,心想:唉,老婆婆年纪大了,让她们坐吧,我站会儿。于是,我像从枕头下面抽书那样将身子挪开,把座位让给了这个老婆婆,自己挤在一旁站着。老婆婆冲我笑了笑,表示感谢。我也对她笑了笑,告诉她这没关系,别客气。我们就在这种无言的默契中彼此表达了感情。
15时左右,不知不觉,中巴车已抵达终点——吉安市长途汽车站。这个小城的车站可真是人山人海。我一个人提着几十公斤重的行李,去找售票窗口买票转车去南昌市。
这种长途汽车站在北京是肯定找不到的:一个砖建的灰色大房子里排放着一条条长板凳,一侧有几个售票的窗口。这里就是候车室。房子后面是一大片空地,停满了长途汽车。经过几次向周围人打听,终于找到了去南昌的售票窗口。
窗口里的木桌旁围着坐了一圈正在闲聊的阿姨。“阿姨,买张过会儿到南昌的票。”“45元。”我把钱递给她,“阿姨,这车什么时候开呀?”“半小时以后。”“好的,谢谢您。”
我从早上到现在什么也没吃,肚子饿得要命。这时,我想起了那一袋鸡蛋,连忙从提包里翻出茶叶蛋。“哇,这么多!”阿姨竟然给我塞了十来个茶蛋,这怎么吃得了?算了,先吃吃再说。我拼命地吞了两个。接下来,再也吃不动了。
怎么办?把这些茶蛋再带南昌去,路途又是三、四个小时,茶蛋不都臭了才怪呢!这可是老区阿姨对我的厚赠啊,绝对不能糟蹋。对了,我在小学的时候,不是经常把自己没用的、别的小朋友想要的东西,低价卖给同学吗?记得老师为这事还专门找我谈过话:“这是学校,不是交易所。如果你想以这种方式锻炼一下自己的能力,可以去市场上、社会上嘛……!”没错。我向四周看了看,熙熙嚷嚷的,什么样的人都有。有坐着等车的老大爷、哄小孩儿的阿婆、招呼乘客的司机……好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可不能错过它。
于是,我提着茶蛋,首先走到一个抱小孩的阿姨面前:“阿姨,来个茶蛋吧,才5毛钱。”阿姨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看我一身城里人装束,满口流利的“京片子”(注1)普通话,笑了笑,好像在说:“小朋友别胡闹了,你是卖鸡蛋的吗!”
被泼了一头冷水,只感觉有点失望。没关系,我对自己说。接替,又来到几个正在等车的民工面前。“叔叔,饿了吧?来个茶蛋吧,挺便宜的。”说话的时候,我还特意学着当地人的腔调,这几个民工叔叔中有个充大款的,抹一把鼻涕,唾沫星子横飞:“来4个,咱一人1个,我请客!”我乐得一蹦三尺高,兴奋地说:“好的,好的,两块钱。”说着从袋子里拿出茶蛋,给那4民工叔叔一个人发了一个,然后接过那个“大款”叔叔手中的两元钱。
俗话说,开头顺,事事顺,这话一点没错,我的“生意”真是越做越红火,不一会儿工夫就卖出了8个。大丰收呀!当我拿着剩下的几个茶蛋。兴致勃勃地奔向下一个买主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姐姐!”我扭头一看,有个衣衫褴楼的小女孩冲我扑嗵一声跪在地上,身旁躺着一个断了双臂的哥哥,小女孩伸出她那双满是裂口的小手;捧在一块儿,以祈求的目光望着我,我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卖火柴的小女孩”——那个安徒生笔下因为没人关怀而离开人世的小生命。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用我的两手握紧她那双冰凉的小手。多粗糙呀!小女孩一直盯着我怀里的茶蛋,我马上把所剩的茶蛋全部送给她,并且把刚才卖茶蛋的钱也一并塞给了她。小女孩把钱揣进衣兜,接过茶蛋,一边剥开蛋皮狼吞虎咽着,一边准备去喂她的哥哥。望着她,我即感到欣慰,又心如刀绞似地难受。
15:30时,我乘从吉安到南昌的大巴车回南昌城。因为快要到年关了,这趟大巴车里只有不到10个乘客,而且除了我以外,清一色全是30到40岁的男人。真可谓一路无话。我虽感到有些疲倦;但车窗外美丽的田园景色却打消了我的睡意,连绵起伏的山脉仍旧沉寂在茫茫白雪中。天色渐渐暗了下去,空中朦朦胧胧地翱翔着朵朵云彩。视线中,成群结队的小鸭子争先恐后跳下池塘……
大巴车在公路上奔波了近4个小时,终于到达了南昌。这时,头项已是黑朦朦一片,月亮早就爬上了树梢,几颗闪亮的星星也赶来助兴。眼前的南昌城和我从北京只身来到它时一样,灯火通明。万家灯火把春节前的南昌城点缀得无比灿烂。
拉着带轱轳的行李箱,我独自一个人走在回瑶瑶家的路上。虽然行李还是那么重,但是我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从农历腊月二十四日独自一人坐长途公共汽车上井冈山,到今天再只身返回南昌城。这短短的几天内,经历了多少波折、多少事情。我应邀在井冈山市教委为井冈山中学的同学演讲;请那儿的老师带我到厦坪镇菖蒲村山田垅,为老区贫困同龄小朋友捐上我从北京带来的书和我挣的稿费;之后被大雪困在半山腰;为了完成计划我又迫不得已从吉安转车回南昌……更有趣的是,我竟然“混”在“男人专车”中,在这星月高挂的傍晚,长途跋涉,安然返抵南昌城。
当我敲开瑶瑶小朋友家的门时,他们全家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不敢相信我一个人今天晚上会转车回到南昌,并且还能寻原路找上门来(因为我这次初到江西前,和他们彼此只打过电话,谁也不认识谁。谢菲阿姨是从湖北省教委《独生子女》月刊1999年第6期和第11期的报道上知道我,邀我来南昌的)。我只好把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绘声绘色地讲给他们听,瑶瑶的妈妈谢菲阿姨和叔叔方才半信半疑。他们告诉我,此时爸爸、妈妈已从北京抵达云南,正在等我按计划一起在云南省玉溪市老家会齐过年呢。我可以等会儿坐阿姨家的汽车连夜赶往100多公里外的向塘车站,明天凌晨1点乘上海开往云南的过路火车去昆明。是吗?赶快把这个消息告诉爸爸、妈妈吧。自从我腊月十九只身离京到江西南昌后,一直没有机会和家人联系过。思念使我激动地拨通了云南玉溪老家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爸、妈熟悉的声音。
“爸爸、妈妈您们好;我是宇歌。我已经自己安全重返南昌了,很快就会来到您们面前啦……”
(截自《初一12岁宁歌2000年寒假只身赣、滇、黔之行日记》。本篇全文5300字)注1:京片子--江西人对北京口音的人称“京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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