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的名气是与一条名叫热河的小河紧紧连在一起的。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期以前，这里是热河省的省会，民国初年为热河都统公署所在地。再往前二百多年，这是清王朝京都外的又一个政治中心，地方管理机构为热河道署。民间常把承德与热河城混着一块叫。我挺喜欢后者，曾写了一组以热河二字打头的小说，出集子时统称热河系列。想想我对这座小城的感受，最深的其实就是三个字：静静的。
静静中我来了，静静中我停下了疲惫的脚。这可不是诗，这是三十年前我落脚在这座小城时的情景。那时的热河城有两大部分组成：青砖黑瓦石阶老院高低街巷，那是百姓世代居住的地方；而宫墙殿阁大庙古寺红砖绿瓦，则是历史遗下的真迹。不过，无论是民宅还是古建，到那时都早已被塞外的风雨浸打得残痕累累，一眼望去，无处不是岁月的沧桑。
但她是静静的。总共五六万居民，围着足有两个颐和园大的避暑山庄，不声张不烦躁，心平气和度着再平常不过的日子。那日我拿着工作单位报到通知书，走在一条叫武列河的大坝上时，初秋的太阳正亮，远山一片青翠，河边尽是碧绿的菜地。山庄的宫墙虽然残破，但仍能显出昔日的雄伟。我走着看着，大街上没有什么车辆，小巷里只有几个孩童的身影。城外的古庙多建在山坡上。或巍峨雄伟，或玲珑别致，伴着古松古槐，顶着蓝天白云，我静静地看，心中愁绪顿消，认定那就必是仙境无疑。
绝非我今日作文有意赞美。须知那是上个世界的七十年代里，被运动冲击得无家可归的我，在漂泊多年之后，终于可以在这座小城歇息下来，心情自然欢喜。而逃离口号和人群的喧闹，更是我渴望得到的。小小的热河城，满足了我有些自私的需要。当然，这也是这座小城的本色。毕竟这是座塞外边城。没了往昔王朝笼罩下的光环，没有了华夏省会的地位，她又能怎样呢？她只能静静地安身于这片绿色的河谷中，与黎民百姓共度四季交替暑去寒来的漫长岁月。
城中的小巷虽然也是邻里稠密，但却少有嘈杂。我刚结婚时住在岳母家，那条巷子由低渐高，最终通到避暑山庄的宫墙下。岳母家院里的房子原本都是老爷子留下的，后被“改造”归了公。说来彼此的关系挺微妙的，但我在那住了许久，却从未感受到有什么不悦之事。邻里和睦，在一些地方多表现为彼此多多亲近直至不分你我。但热河城的邻居则静静的相处，保持着合适的距离，颇有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觉。俗话说乐极生悲否极泰来。邻里之间若要相处长久，世代无争，我看还是热河城里的这种做法为好。我岳母也是极好说的，但背地里讲的都是人家的好事，最多捎带些趣事。这就使我的这类小说多使人愉快乃至发笑，少了令人头疼的恼事，而终让评论者感到作品欠缺某些深度。说来责任在老太太那里。不过，那段安宁的日子使我元气大增，我的体重猛增二十多斤，长脸变成了圆脸。
我的单位也是静静的。那是地区的党校，教职员工加起来不过三十来人，但却有恁大的校园和许多房子。住单身时，说一声就可以在老楼里弄一间房当宿舍。只是你得有相当的胆量。那楼是木结构的，楼板踩上去嘎吱作响。楼道又高又窄又长，还有若干拐弯处，夜晚的灯光又总是那么昏黄，每个角落好像都有人影在晃动。为此，不少人宁愿挤在一个大房间里，也不去享受单间的待遇。或许我在乡下插队多年把胆子练大了，或者我渴望安静顾不得许多，反正我坚持自己独居一室，到夜里尽情地翻看从书库里找来的旧书旧杂志，从中就得到了极大的欢乐。只是临睡前去厕所时，我需要鼓些勇气，尤其是路过文革中曾吊死过人的房门前，我一定要把楼板踏得山响，因为那房里有响声。尽管我知道那是老鼠在欢跳，我还是要虚张声势给自己壮胆。
避暑山庄几乎没有游人。本市青年男女搞对象都去那儿。山庄太大了，林区草木萋深，据说有狼，没人敢去。即使坐在湖边哪个亭子里，若男方没点勇气，至多到傍晚时分，就鸣金收兵了。我那时虎背熊腰血气方刚，二百斤麻包夹起来就走，但有几次夜里在离宫，面对一些模糊不定的黑影，也惊得身上发凉。或许人家女方不愿日后跟着我这样的人担惊受怕，结果凡是在山庄月下谈的都没成。幸亏和我太太谈对象都在她家。她家院里有一堆烧火木头，我去了便抡起板斧一顿猛劈，后来就谈成了。若是进山庄，恐怕还够呛。
外八庙那时只有普宁寺开放。我在党校的家是平房，后窗正对着那寺的山门。山门里的钟鼓楼、大雄宝殿以及藏有世界最大木佛的大乘之阁，其飞檐上都有风铃。夜来北风起，铃声响不停。但那铃声绝不扰人，恰恰相反，它似遥远的问候，叩击着你的心扉，又像久违的乡音，让你在北国漫长的冬夜回想起少年生活的温馨，并激励你要充满信心地迎接着即将来临的明天。
与其他城市截然不同，这儿是先有了避暑山庄，才渐渐形成了热河城。热河城地处一片开阔的山谷中，一条大河武烈河从中穿过，汇入滦河向南流去。四下山上多奇石美景，与山庄内外相映，极富天趣。众多的传说，也使这里有不少难解之谜。“热河化冰兵”，就是其一。说来很有意思，近百年间，长城内外曾多有战事，热河省境内，亦不乏血战杀场，但惟独热河城下，从未动过刀枪，双方尚未接触，城里军队早已撤离。故热河城是不战之城。依我猜想，古来争战之地，多大悲大喜大聚大散大存大亡，于是那里的人，也就容易增添刚烈勇猛豪情悲壮之性情。而热河城内，百年老屋久在，祖上盆罐不碎。春来河畔垂钓，夏来柳阴乘凉，秋上常观明月，冬至墙根晒暖。日子虽然清贫，但却有其自我安然的根由。加之居民多满族，说不上八旗子弟遗风，但懒散习性仍根深蒂固。如此这般，热河城怎能不静静的呢……
当然，如今的热河城已没有上面所说的那么静了。可比起其他的城市，还是安静许多，只是你不要在旅游旺季来。躲开那些喧闹的时候，也莫钻进繁华的街市，随便从山庄的哪一座门进去转转，或漫步在宫墙下的草木中，或沿着几百米长的热河做一次全流域之旅，你一定能享受到一份难得的恬静。（何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