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方”是谁的悲伤
《遥望南方的童年》,这个名字是有歧义的,很容易被理解成遥望/南方的童年,这是一个抒情的名字。显然这部影片不是抒情的,而且导演的意图并不是这样,他是想说遥望南方的/童年,或者换个好理解的说法是在遥望南方的童年,“在遥望南方”而且不是短时间地遥望南方,而是整个童年都在遥望南方,这是一个很残酷的事实。
童年本该有许许多多的快乐,而遥望不在其中。导演易寒说,像他这一代出生在上世纪70年代农村的人,虽然有着更困苦的生活,但童年的精神生活是饱满和快乐的,因为父母都在身边。现在的孩子因为“南方”的存在,而不得不过着残缺的生活,成为一个孤独的成长者。
在拍摄影片的过程中,易寒曾对当地一所初中做过调查,近90%的学生的父亲或母亲在“南方”打工。“南方”在影片中不但是一个缺席的在场者,而且是一个强大的在场者,它吸引孩子们的父母背井离乡。
“南方”在中国当下的语境中,向来是富庶的象征,是希望的所在,而且对那些背井离乡的打工者而言,确实如此。但对孩子而言,“南方”却是伤害。影片中砣砣的父母把他寄养在瞎眼的老婆婆家里,没有人陪伴的砣砣只能常常安静地坐在村口的大树下,成为一个被遗忘、被忽略的孩子。影片中只有砣砣和秀秀是有着较为鲜明的形象,其他孩子都是以群像出现的。这是一种群体性的孤独,他们没有多少台词,处于集体的沉默中,这种沉默是不得已的选择。
但悲伤的不只是孩子。影片中秀秀的母亲在外打工,给家里盖起了很好的房子。但由于长时间在外打工,秀秀见了她感到很陌生,不愿意叫妈妈。这种打击对秀秀母亲是巨大的。加上和丈夫长期分开,丈夫和别的女人好上了,亲情、爱情都因为“南方”失去了。但在这之后,她别无选择,还是要回到“南方”。更让人悲伤的是,在这种读书无用论的环境中,会有更多的当地人,甚至是那些留守儿童成长后,仍会走上这样的道路。是什么把他们从可能贫困但相对自足的生活中拖出来,推上了很难停止的挣扎中?
他们被猛然抛到路上
“路上”是影片中很重要的元素,很多情节的展开都来自路上的偶遇。影片开始不久,教师易明堂到各村宣传要办一所幼儿园,有很长的一段在路上的场景。后来,易明堂在路上偶遇和父亲吵架、要辍学打工的李响,在路上偶遇自己教过的学生带着怀孕的女朋友回家,在路上偶遇自己学生的妻子要离开村子去打工被学生抓回来……这种突然出现在路上的人物和事件成为推动故事发展的一个契机。但从故事的逻辑来看,显得有些不自然,不像是一个成熟的故事结构所应该有的。当然,我们可以说导演易寒是第一次拍电影,而且拍得比较仓促,经验不足,这样理解虽然在常理上顺理成章,但却是肤浅的。问题的关键是,这是不是一个充满叙述张力的故事片。《遥望南方的童年》中当然有故事,但故事却不是导演的追求,他不是想表达故事,以叙事或者讲故事作为趣味来描述农村是导演所厌恶的。尽管易寒没有充足的资金和时间去拍一部纪录片,但他可以拍一部在观念和风格上倾向于纪录片的电影。从这样的角度切入影片,我们就会发现“路上”这个元素的重要价值。这种看似偶然的东西却是农村人必然的命运:他们被猛然抛到“路上”,不得不向前走。导演在记录这种偶然的时候,怀着对农村以及生活在其中人们的悲悯。农村原来相对自足的生活被经济强大的力量所打破,农村成了孤岛和废墟,而留守在那里的不过是些老弱病残。在接受采访时导演易寒说,那些留守儿童是废墟上的花朵。这是充满心痛的说法。什么是废墟?什么是花朵?他的故乡是废墟,那些没有父母照看的孩子是花朵。这是希望所在,农村需要自己的涅槃与重生。
值得一提的是,这是一部很容易被忽视和误解的电影。没有明星,没有大的场面,没有多少故事,甚至也没有农村的田园之美。一个想照顾孩子同时也想挣钱的乡村教师,为挣不到钱满腹牢骚却又心地善良、没有教师资格证的幼儿园园长,沉默的儿童,几个打工者悲伤的背影,校车“驾驶员”智障人瘦根,基本没有多少“时尚的元素”,比如乡村爱情、愚昧与悲剧、传奇的乡村创业等。而且,在种种“时尚的元素”下,许多观众的口味已经坏了,习惯于煽情和粉饰太平的调子,比如有人希望影片的结尾是孩子对着大山喊点抒情的话。在北京师范大学北国剧场的导演见面会上,有位观众说当老师和两个孩子站在山上遥望南方的童年时候,我很受感动。他这样说,当然是真诚的,他确实是受到了感染,可同时我们不能不遗憾地说,这是电影中很明显地看出导演调度的地方,有点败笔的味道。幸亏和孩子一起遥望南方的不只有老师易明堂和孩子,还有一个智障人瘦根,才较好地平衡了一下。导演易寒其实试图让我们明白这种遥望不是抒情的,不是完美的,而是遗憾、残酷和充满痛苦的。在孩子能理解的范畴内,“南方”的父母不是在建设城市的高楼大厦,为社会发展作贡献等,不过是可以有钱买吃的。有位很熟悉电影史的观众说,我本来不想提问题的,也许就是某一个瞬间吧,里面用的全是非职业演员,让我想到《偷自行车的人》;绿色山村风景,让我想到《龙猫》;还有里面全是小孩子,让我想到《幼儿园》。这位观众书读得多,影片看得多,这固然是好事,但同时他该想到的却没有想到,那就是导演要描述的农村现实。这对很多观众来说是有隔膜的。有时候,尽管很多人来自农村,来自底层,带着很多伤痕,但他们被许多包括影视剧在内的大众传媒坏了胃口和判断力,习惯了接受那些虚假的东西。
提醒这一点,不过是想让更多的人能够看懂这部电影,理解一位带着底层烙印的导演的苦心。(张树伟)
|